“所有人类立即疏散,请前往最近的HARC大门和出口,运输飞船很快就会到达。重复一遍,所有人类……”
“知道,知道。”广播声第一百次从所有的HARC瞭望塔传出时,艾撒克低声嘟囔着,“我们听见了。”
“我可以让所有瞭望塔的扩音器都安静下来。”贝丝说着晃了晃肩上的猎枪。
我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不用,人类愿意走就走吧。”我看了一眼在附近转来转去的人类,虽然学校安然无恙,但周围许多房屋都被摧毁了。
有一家三口正跑着穿过马路,身上的背包晃来晃去,我不禁多看了两眼,不是我的家人。我的家人们也会像现在这样冲向最近的出口吗?还是留下来呢?
大多数人类似乎都没有离开,很多人不愿和我们讲话,他们或者待在家里,或者站在门外。他们没有逃跑,但也没有攻击我们。
几个重启人肩上挎着背包,挥手跟大家告别,我心情复杂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有将近五十个重启人不想留在奥斯丁,昨晚的战斗中我们又失去了几个重启人,一些没有家人的重启人不愿再继续留下来帮忙,他们走后我们只剩下一百人左右。莱利还在统计准确的人数,不管怎样,都远远低于我心里的期望值。
东尼和戴斯蒙站在街道尽头,旁边是一堆杂乱的运输飞船零件,我跨过一片废墟朝他们走去。看我走近,他们周围的人停止了交谈,只有盖比朝我微笑致意。
“这是卡伦。”东尼拍着我的后背说,“二十二号,这一切都是他筹划的。”HARC在日出前撤退了,人类重新夺回了奥斯丁。东尼为此对我的态度大为改观,戴斯蒙却依然阴沉着一张脸。
听到我的号码,周围人的表情明显放松下来。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大家的这种反应。如果换作瑞恩,情况一定完全相反,搞不好他们会吓得拔腿就跑。
“我到处都打听过了,可没人知道赏金猎人的事。”东尼抢在我开口之前说道,“而且,目前我跟HARC的线人失去了联系。”
“我刚刚检查过,大门没有通电。”盖比说,“如果她想进奥斯丁,很容易就能进来。”
我喉咙发紧,努力克制住心头的恐惧。现在是上午十点左右,却还没见到她的人影。我很想跳上运输飞船去附近找找,可这样做太危险。虽然我们把HARC赶跑了,可他们正在积聚力量,准备向我们发动攻击。驾驶运输飞船离开奥斯丁单独行动,结果只会变成HARC的活靶子。再说,瑞恩看见HARC运输飞船的第一反应就是马上躲起来。
莱利走到我旁边,皱着眉头说:“我们应该在瞭望塔安排一些人。一旦HARC反攻,我们就能立刻知道,而且还可以留意一下瑞恩和爱迪的行踪。”
“我知道有几个人愿意去。”盖比说完立刻跑远了。
“我们在奥斯丁的另一边也安排些人好吗?”我说,“瑞恩可能会去那边,她应该首先想到从地道进来。”
“我没去过富人区。”东尼说,“也许你可以去那里转一下,看看有多少人留了下来,还有他们是什么态度。”
“我会去的。”我低头看了看身上沾满灰尘和污垢的衣服。我的背包里还有几件衣服,不过我想去一趟原来的家,趁着房子还没被炸毁,再去拿些东西。一些重启人已经开始在贫民窟寻找可以栖身的空房子,他们很快就会在城里住下来。
东尼递给我一个手持通信器。“第三频道。”他说,“如果有不想让HARC听到的东西,别用这个说,这是他们的设备。要是我看见瑞恩,会用无线电叫你回来。”
我点点头,把通信器放进口袋。盖比找了两个人类跟我一起去,贝丝则带了三个重启人。他们一路上似乎不想跟彼此说话,我看在眼里,也不想强求,我们跟人类的盟友关系可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围墙没人看守,我抠着砖缝爬上墙头,然后把手伸给站在下面的一个人类,他朝后面看了一眼,像是打算转身回去。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把死亡传染给你的。”我说道。几个重启人正从我身边陆续越过围墙,其中一个扑哧一声乐了。
那个人类的脸顿时红了,抓住我的手开始攀爬。我把他拉了上来,他则在墙的另一侧找到落脚点后我才松手。我接着又去帮另一个人类,然后才从墙上跳了下来。
“谢谢!”年纪小点的人类对我说,他偷偷看着我,像是在我脸上寻找什么,又不想做得太明显。
我们径直穿过城市,沿特拉维斯湖大道向前走。有几个人类坐在商店外面,自在地边聊边吃,似乎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看来HARC没有袭击这个区域,因为一切都完好无损,我并不觉得意外。
我对一个人类点了点头,“你可以过去跟他们讲一下吗?告诉他们如果想留下来的话,去贫民窟的什么地方了解具体情况,还有下一步要怎么做。”
“没问题。”他朝那些人跑了过去。我停下脚步,迎着阳光看着这个我曾经居住的地方。
“你们自己去瞭望塔可以吗?这里看起来很平静。”我指着我家老房子的方向说,“我要去那边,我打算把所有居民区走一遍,看会不会碰到人类。”
“好的。”贝丝举起她的通信器,“有情况的话我们用无线电联系。”
我转身离开,迎面吹来的风冷飕飕的,我把外套紧紧裹在身上。不知道瑞恩现在是不是待在外面,这天气连我都觉得很冷,那她一定快冻僵了。
我瞄了一眼通信器,希望里面能传来东尼的声音。我主动要求来富人区巡视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不至于情绪崩溃,但现在我又想回去了,去弄架运输飞船或者绕着奥斯丁的围墙转一圈。
我朝老房子所在的街道走去,把通信器的音量稍稍调大。我现在没办法去找瑞恩,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忙碌起来,这也是她告诉我的缓解焦灼的一个方法。
快到老房子时我瞟了一眼艾德瓦多的家,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人。艾德瓦多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在我成为重启人后仍然愿意帮助我,虽然我不知道他父母会怎么想。他们那栋白色房屋前的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摆动,这也是整条街唯一在动的东西。
我一直都清楚我家位于贫民窟外最穷的地方,不过我喜欢周围的邻居。住在对面蓝色房子的人每次见到我,都说我长得“像野草一样快”,哪怕他前一天才见过我。
我家门前的拍卖标志仍然立在那里,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门廊里。前几天我离开时没有锁门,我试着转动一下门把手,门立刻就开了。
家里没有人,跟我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我曾经翻找过食物的橱柜仍旧敞开着。
我沿着走廊慢吞吞地走到自己原来的房间,推开已经有些破裂的门。
我第一眼就看见凌乱的床,我们离开时没有整理床铺。床单皱巴巴的,一个枕头搭在床边。我的胸口突然一阵发紧。那天晚上我几乎彻夜未眠,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一个女孩睡在我的床上,想起瑞恩蜷缩在我怀里熟睡的模样,我不禁心如刀绞。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努力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我,她或许已经死了,可我不想听。虽然这个念头只在我心里闪了一秒,我却仍感到痛苦不堪,急忙紧紧闭上双眼,赶快去想别的事。
我用力拉开抽屉,抓起里面的衣服塞进空背包,然后装好衣服准备朝房门走去,却突然重重地跌坐在床上,背包滑落到地板上,我闭上眼睛,感觉喉咙发紧。
如果她不在了,我该怎么办?率领重启人去罗莎吗?或者去找赏金猎人报仇吗?
我们在东尼家的那天晚上,我对瑞恩说,要是我死了,她应该帮助人类继续战斗下去。我当时觉得自己肯定活不到第二天,也非常清楚她根本不想帮助或者对抗任何人。她虽然答应了,可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得出来,她答应得极为勉强,现在我明白了她当时的感受。如果瑞恩死了,万念俱灰之下我根本不想再去战斗,即使我去战斗,也只是为了报仇。
我揉了揉额头,如果她能回来,她想怎么做都行,离开,留下,战斗,怎样都好。也许她置身事外的想法是对的,也许我已经为人类做得够多了,我们应该离开这里。领导重启人,进入奥斯丁,这些事我都轻松做到了,可是真要让人类站在我们这边,似乎没那么容易,也许我需要把精力放在解救重启人上,让人类自己去解决他们的问题吧。
这时,我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
房子里有人。
我从床上跳下来,把背包挎在肩上,难道是爸妈回来了?我怎么会没想到呢?HARC的人走了,只要爸妈愿意,他们完全可以收回自己的房子,或者是瑞恩来找我?我的心开始狂跳,可转念一想,如果真是瑞恩回来了,守在大门处的人应该会用无线电通知我,大家都知道我在等她。
“卡伦?”
我眨了眨眼睛,听见弟弟大卫的声音从屋子前面传来,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拉开卧室的门朝门厅走去,有脚步声朝我的方向而来。大卫在离我几英尺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看见我从房间出来,他吓了一跳。
“嗨!”他说。
我死了不过才几个星期,他却似乎长大了很多。我最后一次见他,是我和瑞恩在奥斯丁贫民窟寻找我爸妈的时候,跟那时相比,他的变化非常大。他才刚满十四岁,可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和一脸紧张的表情,使他看起来竟然像是我的同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