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这个逻辑是不是说得通,只能回去后问问卡伦,因为我几乎能够理解米凯的看法。
他把枪塞进口袋,期待地看着我,可我不知道他想让我说什么。我不会同意他的观点,也不想争辩,沉默似乎是此时此刻最佳的选择。
“收拾一下吧。”米凯转身朝营地走去。
“他们没什么东西。”裘丝叹了口气,扯掉一根支撑帐篷的树枝。
我转头去看那两个孩子。我们要等待他们重启吗?然后呢?我们这么对他们,他们会加入我们吗?
我清了清喉咙,问道:“这里有很多人类吗?”
米凯得意地笑道:“过去有很多。”
“我还以为HARC把所有人类都集中起来,带去了得克萨斯州。他们是逃出来的吗?”
“逃出来的很少,战争结束后HARC不可能把所有人类都集中到一起,尤其是北边那个国家的人类。”他回头看着裘丝和凯尔问,“那个国家叫什么名字来着?”
“加拿大。”裘丝说。
“对,加拿大。留在加拿大的人类几乎都逃过了HARC的追捕,后来他们以为安全了,就开始向气候比较温和的南部迁徙。”米凯咧嘴一笑,“他们错了。”
“这些重启人会心甘情愿跟你走吗?”我问,“在你杀了他们全家之后?”
“他们能去哪儿呢?”米凯顺手把一块兽皮夹在腋下,“他们要么独自待在这里,要么去城里当奴隶,要么加入我们,非常简单的选择题。”
换作我的话,我绝对选择独自留在这里,连想都不用想。
“不过,没错,会有一个过渡期。”他指着两个死去的少年,“你们带上一个,最好在重启前把他们抬上飞船。”
看来他们并不是心甘情愿的。
凯尔伸手抓住男孩,拽着一只手臂让他成站立姿势。男孩的T恤已经被鲜血浸透了,我叹了口气。
“他们有急救包吗?”我揉着额头问。
“有。”裘丝说,把她已经打包的袋子拿了出来,“怎么了?”
“给我,现在应该帮他们缝合伤口。”
“为什么?”米凯皱着眉头问,“他们不一定会重启的。”
“但是有可能重启。”我朝裘丝走过去,“现在缝合的话,伤口会愈合得比较好,尤其是那些超过一二〇的重启人。”
“对啊,那倒是真的。”凯尔说,“伤口敞开时间过长,皮肤有可能不会正常愈合。”
米凯瞥了一下我的胸部,脸上闪过一丝同情。我受伤的创面比这些孩子要严重,那时我的年龄比他们小,弹孔又特别大。我知道我自己现在在说什么。
“快点。”他的语气柔和了些,“裘丝,你来缝另一个。”
裘丝递给我一根针和一条线,“剩下的给我,这里没多少。”
我点点头,接过针线朝女孩走去。她深色的长发遮住了一部分脸,我没有拨开,暗自庆幸不必看到她的眼睛。我掀开她的衬衫下摆前向后瞄了一眼,没人在看我们。米凯在和凯尔谈话,裘丝正俯身查看那个死去的男孩。
我拉开她的衬衫,以最快的速度缝合了两个弹孔。我用自己的衬衫下摆为女孩擦拭身上的鲜血,但她出血太多,没办法擦干净。我帮她整理好衣服,把剩下的线递给裘丝,再转过身时,米凯已经把死去的女孩扛到了肩头。
“拿着这些。”他指着脚下的一堆兽皮和衣服说。
我抱起那堆东西,跟在米凯后面朝运输飞船走去。我看见女孩的长发随着米凯的步伐摆动,心想不知道哪一种结果对她更好,是彻底死去,还是醒来后发现自己变成重启人,而所有认识的人都被杀死了?
如果换作我,我不知道自己会选择哪一种。
米凯放慢脚步,让裘丝和凯尔走到前面,我只好跟他并肩一起走。
“我知道这样不太好。”他轻声说,“但我们需要更多的重启人。”
“为什么?”
“因为现在人类的数量比我们多。如果我们想消灭HARC,就需要一支军队。”
我立刻看着他问道:“消灭HARC?”
“当然了,难道你不想找他们报仇?”
我没有回答。我偶尔会想象自己能亲手折断梅尔长官的脖子,听到悦耳的咔嚓声,但我更多时候只想摆脱他们。
也许卡伦死在他们手上的话,我的感觉会不同,但卡伦没死。我赢了,而且情愿远离他们去享受我的胜利。
“不想。”我说。
“那些留在城里的重启人呢?”他问,“你想救他们出来吗?”
我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不由得胸口一紧,难道我还要重返得克萨斯州的城市,去袭击HARC?四家机构,四次攻击,四场战斗,也许是五次,假如HARC把一些重启人转移到奥斯丁机构的话。
我想说我根本不关心其他重启人的死活,但米凯热切的目光让我犹豫着说不出口。现在还不是跟他争论这些的时候,我需要先回特区见到卡伦,然后弄清楚到底该怎么做。
“我觉得那太难了。”我慢吞吞地说。
他露出开心的笑容,“不会的,我已经全部计划好了。”
我清了清嗓子,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什么意思?”
“为了这场战争我们已经准备了好几年。我设法拿到了所有HARC机构的平面图,那些叛军给的。”他笑着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他们太容易相信人了,对不对?”
这听起来不妙,非常不妙。
“既然我们现在的人数突然增加了这么多,将很快进入下一阶段。我们要释放机构里的全部重启人,让他们占领城市,先从罗莎开始。然后,我们将消灭人类。”
我倒抽一口冷气,消灭人类?所有人类吗?
“袭击罗莎全靠你了。”他接着说,“我们这里只有莱利是从罗莎出来的。”他挪了一下肩膀上的女孩,“不过我有种感觉,你在任何战场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我咽了一下口水,努力稳住心神,“为什么要消灭人类?”
“因为他们奴役我们,屠杀我们。按照进化论的原则,现在轮到我们了。”
“进化论?”我重复道。
“他们把我们当作邪恶的病毒一样对待,其实我们是人类的进化。人类正在逐渐灭亡。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我们应该被歌颂,而不是被奴役。”
“为什么不救出重启人后离开呢?”我问,“跟人类作战你会失去更多重启人。更何况,上次战争我们输了。”
“上次重启人的数量比较少,而且也没有我们现在拥有的武器。一旦我们将另外四家机构的重启人全部救出来,我们的人数会是现在的三倍。如果我们只是离开,人类将继续制造重启人,我们只能不停地回去救他们。一劳永逸是最简单的做法。”
人类完了,彻底完了!
米凯看着我,脸上焕发出希望的光彩,我却尽量不露出任何情绪。但由于我对他的计划没有感到特别兴奋,他似乎很失望。我垂下目光,看着地面。
走到运输飞船时,莱利冲了过来,目光在我和米凯之间游移。他试图掩饰内心的紧张,可我还是察觉到了一些。
莱利告诉米凯,他找不到人类,可人类就在他眼皮底下不到一英里的地方。我不相信莱利会找不到一英里内的目标,除非是他不想找到他们。
我们陆续上了运输飞船,这个想法让我感到些许安慰。莱利不想杀死人类,虽然他并没有公开反对。
死去的两个人和物资一起被摆放在船舱中间,我飞快地瞄了他们一眼。男孩大概十四岁,长得胖乎乎的,有着肉嘟嘟的脸颊。女孩身材高挑,也许还蛮漂亮的,不过瞪着那么一双死人眼睛,很难判断美丑。她的眼睛仍然属于人类,是黯淡的浅绿色。
飞船腾空而起,我转身发现莱利正盯着我看。
“多长时间了?”米凯问。
“十五或二十分钟吧。”裘丝说。
大家沉默着,而我一直盯着死去的人类。我从没见过人类重启。在他们到达HARC之前,整个重启的过程早就结束了,而且HARC也不允许我在人类尸体旁逗留太久,所以我见不到重启过程。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他们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听到米凯深吸了一口气。
“看那个女孩。”
我的目光立刻转向她,却没发现任何异状。她的眼睛还是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于是我靠近了一点。
她的手抽动了一下。
“过了多长时间?”米凯问。
“五十分钟左右?”裘丝说,“我们需要死亡计时器,这样才知道她有没有超过六十分钟。”
她的手再次抽动,我紧紧抓住座椅,屏住呼吸。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抖动,口中发出粗重的喘息声,胸部猛地向上挺起,然后落回地面。
她又静止不动了,但眼睛闭上了。
莱利慢慢解开安全带,挪到她和男孩之间,坐在她身旁。
她又喘了两口气,身体像癫痫发作一样开始抽搐。
“这样正常吗?”我小声问。
“正常。”莱利背对着我说。
她猛地睁开双眼,黯淡的浅绿色消失了,变成了明亮的绿色。
她喉咙里发出哽咽声,好像十分痛苦。重启的过程痛苦吗?我皱起眉头努力回想,除了尖叫和恐慌,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猛地坐起身,头拼命甩来甩去,似乎没看见我们。她惊慌失措,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然后开始不停尖叫。
莱利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拉到运输飞船的另一侧。他转过身,让她面对墙壁,然后紧紧抱住这个不断挣扎和尖叫的女孩。
“别看了,好吗?”他轻声说,“没事了,你不会想看的。”
我看了看另一个人类,他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莱利轻声安慰着女孩,她全身发抖,开始在莱利怀里啜泣。
“她会没事的。”米凯的声音充满同情,似乎刚刚杀死这个女孩的人并不是他。
我把手压在大腿下面,生怕自己会冲过去勒死他。我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
“瑞恩。”米凯说。
我没有理他。
“瑞恩。”
我慢慢睁开眼睛,尽量不流露出心中的憎恨。
“她现在好多了。”他对我点点头,似乎希望得到我的认可,“我们让她好多了。”
我藏在大腿下的双手攥成了拳头。
我们必须离开这些人,马上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