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就烧死他们!”
“把他们全部一起烧死!”
“卢西塔尼亚星属于我们,不属于痘物!”
他们疯了吗?他们怎能以为他会让他们杀这些无辜的猪仔呢。“是’好战者’!我们必须惩罚的是’好战者’和他的森林!”
“惩罚他们!”
“杀死猪仔!”
“烧吧!’’
“点火!’’
接着,有一阵短暂的沉默。是一次机会。想一想该说什么话吧,想一想怎样能够把他们拉回来,因为他们正越滑越远。他们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是我本性的一部分,但现在他们正离我而去,越滑越远,突然间我已失去控制;在这瞬间的沉默时,我能说些什么让他们恢复理智呢?想得太久了。格雷戈等了很久,都没想出什么话来。这时,一个孩子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这是一个稚气未脱的男孩子的声音;实际上,这种天真无邪的声音能够使他们心中爆发出神圣的熊熊怒火,并换位可挽回的行动。这个孩子高呼: “为了金和基督!”
“金和基督!金和基督!”
“不!”格雷戈大喊道, “等一等!你们不能这样做!”他周围的人群突然向一侧挤过来,把他绊倒了,使他四脚朝天,有人踩着了他的手。他刚才站的凳子到哪儿去了呢?就在这儿,要抓住它不放,不要让他们踩着我;如果我不站起来,他们会踩死我的。我必须跟他们一起移动,站起来跟他们一起走,跟他们一起跑,否则他们会把我踩得粉身碎骨的。
然后,人们都从他身边离开了,呼啸着,高喊着,杂乱的脚步声从绿草成茵的广场进人了绿草成茵的街道,小小的火把举着,口里高呼着“火”、 “烧”、 “金和基督”。他看见他们就像一股火
山熔岩从广场流出,向并不遥远的山中森林流去。
“他们究竟在干什么!”
这是华伦蒂来了。格雷戈跪在凳子旁,头靠着它,华伦蒂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看着人们从这个刚才喷出火焰、现在已经冷却的火山口流走了。
“格雷戈,你这自以为是的杂种,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 “我打算带领他们去进攻’好战者’的。我打算带领他们去伸张正义的。”
“你这白痴,你是物理学家,听说过不定性原理吗?”
“微粒物理学。核心微粒物理学。”
“格雷戈,这是暴徒物理学。你从来没控制住他们,而他们却控制了你。现在,你已经被他们利用完了,他们会毁灭我们在猪族中最好的朋友和鼓吹者的森林,我们谁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人类和猪族之间的一场战争,除非他们具有自我克制力,而过错在我们。”
“是’好战者’杀害了金。”
“那是罪行。但是,格雷戈,你在这里煽动的却是暴行!”
“不是我干的!”
“佩雷格里诺劝告过你,科瓦诺市长警告过你,我乞求过你,而你却我行我素。”
“你们警告我的是暴乱,而不是这个……”
“你这白痴,这就是暴乱,比暴乱还要糟糕。这是屠杀、残杀、屠婴,是通往漫长、恐怖的种族灭绝道路的第一步。”
“你不能把一切都归罪于我!”
她的脸色在月光和酒吧门窗透出的灯光映照下显得很可怕。
“我只是谴责你的所作所为。你不顾所有的警告,在炎热、干燥、大风的日子点燃了一把火。我为此谴责你,如果你不对你自己行为的一切后果负责,那你就真正枉为人类社会的一员,而我但愿你永远失去自由。”
她说完就离开了。去哪里?去干什么?她不能把他单独留在这里。撇下他是不公正的。刚才他还是那么强大,有五百颗心、五百颗头和五百张嘴,还有一千只手和脚,而现在一切都已烟消云散,仿佛他那巨大的新躯体已经死亡,只剩下一个瑟瑟发抖的幽灵――这个细如蚯蚓的灵魂已被剥夺了它曾经支配过的强健体魄。他从来没这样恐惧过。人们在冲过他身边时,差’点要了他的命,几乎把他踩死在草丛中。
然而,他们仍然是他的一部分。他创造了他们,把他们造就成了暴徒;尽管他们误解了他创造他们的目的,他们的行动仍然是按照他煽动起来的愤怒情绪以及他向他们灌输的计划来进行的。他们只是目的不善,否则他们做的就是他实实在在希望他们做的事情。
华伦蒂是对的,这是他的责任。他们现在做的事情就是他的所作所为,仿佛他仍然在他们前面带路似的。
那么,他能做些什么呢?
阻止他们,让局面再次得到控制。站在他们前面,恳求他们停下来。他们并不是出去烧毁远方的疯狂父亲树“好战者”,而是去屠杀他认识的猪仔――尽管他并不是很喜欢他们。他必须制止他们,否则他们的鲜血会像树液一样沾在他的手上,洗不掉,擦不去,永远成为他的一个污点。
因此,他顺着他们在街上留下的带泥的脚印向前跑去,而街上的草已被踩倒在地,陷人泥潭。他跑得腰酸腿痛,终于来到了他们拆毁围栏的地方――我们需要的干扰场在哪里呢?为什么没人把它打开?――向火焰已经映人天空的方向打开。
“停下!把火扑灭!”
“烧!”
“为了金和基督!”
“去死吧,猪猡。”
“有一个要逃走!”
“杀死它!”
“烧死它!”
“树还不够干――点不燃火!”
“对,是这样!”
“把树砍倒!”
“还有一个!”
“瞧,那些小杂种正在进攻!”
“把他们劈成两半!”
“要是你不用镰刀,就把它给我!”
“把那个小猪猡撕成碎片!”
“为了金和基督!”
当格雷戈冲向前试图制止他们时,一股鲜血成弧形喷射而出,溅在他的脸上。我以前认识这一棵吗?在他遭到撕扯而发出痛苦和死亡的哀号前,我听见过他的声音吗?我无法再把他拼在一起,因为他们已经把他撕碎了,不,是把她撕碎了,是一个妻子,一个从未见过的妻子。那么,他们一定已经接近森林的中心地带了,那棵巨大的树一定是母亲树。
“这就是我见过的杀人树!”
在大树挺立的空地周围,许多稍小的树木突然开始倾斜,然后倒下,拦腰折断。有一阵子,格雷戈以为是人类把他们砍倒的,但现在他意识到没人靠近那些树。他们是自己折断的,把自己摔死的,目的是想把行凶的人类压死在他们的树干和树枝下,以便解救母亲树。
这方法有一阵子奏效了。有人发出了痛苦的惨叫;可能有一二十个人被倒下的树压着、困住或砸伤。树全部倒下了,只有母亲树依然挺立着,她的树干在奇怪地晃动,仿佛她的肠胃在蠕动,在吞噬着什么。
“放过她!”格雷戈说, “这是母亲树!她是无辜的!”
然而,他的声音被受伤者和受困者的喊叫声淹没了,被人们的恐惧感淹没了。他们之所以感到恐惧,是因为意识到森林能够进行反击,这不仅仅是一场正义与惩罚的复仇游戏,而是一场真正的战争,双方都很危险。
“烧掉它!烧掉它!”喊声如雷,完全淹没了垂死者的哀号声。现在,落下的树枝和树叶被集中到母亲树下;他们准备点燃树枝就烧。有几个头脑恢复清醒的人意识到,烧母亲树的火也会烧着困在兄弟树下的人,于是开始解救他们。但是,他们多数人都沉浸在成功的激情中。对他们来说,母亲树就是凶手“好战者”;对他们来说,她就是这个星球上格格不人的东西,她就是使他们困守在围栏内的敌人,她就是在这个辽阔的星球上专横地把他们限制在一小片土地上的地主。母亲树代表着一切压迫、一切专制、一切困惑和危险,而现在他们已经征服了她。
困在树下的人看着火焰靠近时发出尖叫声,已经被火烧着的人发出惨叫声,格雷戈被这些声音吓得接连往后退,而实施谋杀的人正在洋洋得意地高呼着: “为了金和基督!为了金和基督!”格雷戈几乎逃走,因为他无法忍受他的所见、所闻和所嗅:橘红色的火焰,着火的树木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还有烤焦的人肉气味。但他并没逃走。相反,他与已冲到火焰边缘的其他人一起,试图把困在树下的活人撬出来。他几乎被火烤焦,衣服一度着火,但这灼热的疼痛算不了什么,几乎还算是仁慈的,因为这是他应得的惩罚。他本该死在这个地方的。他本可以死去,本可以把自己深深地投人火焰中,永不再出来,直到他的罪孽被清洗干净并只剩下骨灰为止;但还有断脚断手的人需要从火边拉出来,还有生命需要拯救。此外,有人扑灭了他肩上的火焰,帮他把树举起,这样躺在树下的男孩能够扭动着爬出来;当他参与这样的事情,参与解救这个孩子时,他怎么能死呢?
“为了金和基督!”男孩一边呜咽着,一边避开火焰爬了出来。
就是他,就是这个男孩的话打破了沉默,把人群引到了这个方向。格雷戈想,是你干的,是你把他们从我身边抢走的。
男孩抬起头来,认出了他。 “格雷戈!”他喊道,冲向前来。
他的胳膊抱着格雷戈的大腿,头靠着格雷戈的臀部。 “格雷戈叔叔!”
他是奥尔拉多的大儿子宁博。
“我们报仇了!”宁博叫道, “为了金叔叔!”
火焰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格雷戈拉过男孩,背在他身上,踉踉跄跄地走出最灼热的火焰周围,然后继续向前走,进人黑暗之中,来到了一个凉爽之处。风驱赶着火焰,火焰又驱赶着人们向这边撤退。大多数人都像格雷戈一样,因为大火或帮助别人而筋疲力尽,惊恐不安,疼痛不已。
但有些人――也许很多人仍然情绪高昂,心中还燃烧着格雷戈和宁博在广场时点燃的火焰。 “把他们全部烧死”的声音此起彼伏,小股暴徒如同溪流中的小旋涡,但他们现在举着燃烧的木头和火把在森林的中心地带高声喊叫: “为了金和基督!为了利波和皮波!不要树!不要树!”
格雷戈蹒跚着往前走。
“把我放下来。”宁博说。
他继续往前走。
“我自己可以走。”
但格雷戈的使命太急迫了。他不能因为宁博停下来,也不能让他自己走,不能等着他,不能把他撇下。人是不会把自己的亲侄儿留在燃烧的森林中不管的。因此,他一直背着宁博,过了一会儿就疲惫不堪了,他的腿和胳臂因为用力过多而感到酸痛,肩膀因被烧伤而出现一团发痛的白斑。他终于走出森林,来到了旧大门前的草地;从森林里出来的小路:与通往异族实验室的小路在这里交汇。
暴徒已经聚集在这里了,许多人举着火把,但不知为什么他们与两棵单独挺立的树“人类”和鲁特保持着一段距离。格雷戈身上背着宁博,用手拨开人群往前挤去;他的心跳加快,充满恐惧、痛苦,但也抱着一线希望,因为他明白了举着火把的人止步不前的原因。他来到人群的最前面时,才发现自己的猜想是对的。
在这最后的两棵父亲树周围,聚集了大约两百名猪族兄弟和妻子。他们虽然个子矮小并受到包围,但对人们表现出一种蔑视的神情。他们将在这里血战到底,也不会让这最后两棵树被烧掉――但如果暴徒非烧不可,也会得逞的,因为猪族无法阻挡决心实施谋杀的人们。
然而,在猪仔和人类之间站着米罗。与猪族相比,他就像一个巨人。他没有武器,但张开双臂,好像是在保护猪族,又好像是要把他们拦回去。他在用他那浓厚的、难懂的语调与暴徒抗争。
“先杀我吧!”他说, “你们就像凶手!先杀我吧!就像他们杀害金一样!先杀我吧!”
“不是你!”一个举着火把的人说, “要死的是那些树,还有所有这些猪仔,如果他们不想法逃跑的话。”
“我先死吧,”米罗说, “他们都是我的兄弟!先杀我吧!”
他说话大声而缓慢,因此人们都听懂了他那结结巴巴的话。暴徒们仍然余怒未消,至少有些人是如此。但也有许多人对这一切感到厌倦了,许多人感到惭愧,他们在内心中发现:自己今晚把灵魂让给了暴徒的意志,参与了可怕的暴行。格雷戈仍然感到与其他人心有所系,也明白他们可能分换为两派:仍然愤愤不平的人可能会点燃今晚的最后一把火;冷静下来的人内心有愧,可能占压倒多数。
格雷戈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为自己赎罪,至少部分赎罪。因此,他跨前一步,身上仍然背着宁博。
“还有我,”他说, “在你们对这些兄弟和树木动手之前,把我也杀了吧!”
“别挡路,格雷戈,你和那个残疾人都别挡路!”
“如果你们杀害这些小精灵,那你们跟’好战者’还有什么区别? ”
这时,格雷戈站在了米罗的旁边。
“让开路!我们烧掉最后的树,就完了。”但这个声音已经不是那么理直气壮了。
“你们的背后大火在燃烧,”格雷戈犭, “死去的人已经太多了,包括人类和猪族。”他的声音嘶哑,因吸人了烟尘而感到呼吸急促,但人们还是能够听见他的话, “杀害金的森林远离这里,’好战者’连一根毫毛都没有伤着。我们今晚在这里并没有伸张正义,而是在进行谋杀和屠杀。”
“猪仔就是猪仔!”
“是吗?如果换成人类,你也愿意那样吗?”格雷戈跨前几步,向一个面带倦容、不愿干下去的人走过去,指着暴徒的发言人对他说: “你!你愿意为他做的事情而受到惩罚吗?”
“不。”这人嘀咕道。
“要是他杀了人,有人就为此到你们的房子来杀害你们的老婆孩子,你们会认为这是正当的吗?”
现在有几个声音回答: “不。”
“为什么不呢?人类就是人类,不是吗?”
“我可没杀任何孩子。”这个发言人说。此刻他在为自己辩护, “我们”一词没挂在他的嘴上了,他现在成了单独的个体。暴徒们正在分化、瓦解。
“可我们烧了母亲树。”挣雷戈说。
在他的身后开始传来哭泣的声音,是几声柔弱、尖声的哭泣。
对兄弟们和幸存的妻子们来说,这已经证实了他们的最大恐惧――母亲树已被烧死了。
“在森林中间的那棵大树里面全是他们的婴儿,全部都在里面。这片森林并没有伤害我们,我们却杀害了他们的婴儿。”
米罗走向前来,把手放在格雷戈的肩上。米罗在倚着他呢,还是在扶着他?
米罗接着讲话了,不是对格雷戈,而是对人群说: “你们全都回家去吧。”
“也许我们应该先把火扑灭。”格雷戈说。但是,整个森林已经烈火熊熊了。
“回家去吧,”米罗再次说, “待在围栏里面。”
仍然有人愤愤不平: “你有什么资格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待在围栏里面吧。”米罗说, “现在有人来保护猪族了。”
“谁?警察?”有几个人讥笑道,因为他们中有许多人就是警察,或者他们在人群中看见了警察。
“他们来了。”米罗说。
这时可听见一阵低沉的嗡嗡声,最初很微弱,在火焰的咆哮声掩盖下几乎听不见,但后来声音越来越大,直到五架飞行器映人眼帘,掠过草丛的顶端,对暴徒形成包围之势,时而在森林火光的映衬下显现出黑色的轮廓,时而在背面时因火光的反射而熠熠发光。
最后终于停了下来,五架飞行器都停在茂密的草丛中。直到六名驾驶员从飞行操作台站起来时,人们才分辨出了一个个黑色形体。人们把飞行器上发光的东西当成机器,实际上根本不是机器,而是活生生的生物――没有人类那么大,也没有猪族那么小,长着硕大的脑袋和多镜面的赆睛。他们没有做出威胁的姿态,只是在每架飞行器前排成一行;但他们也不需要做出任何姿态。他们的出现就足够了,令人不禁想起古老的梦魔和恐怖故事。
“Deus nos perdoe。上帝宽恕我们!”有几个人尖叫道。他们以为死神降临了。
“回家去,”米罗说, “待在围栏里面吧。”
“他们是什么东西?”宁博那稚气的声音代他们问道。
回答是一阵嘀咕声: “魔鬼。” “毁灭天使。” “死神。”
然后,从格雷戈的嘴里说出了真相,因为他知道他们是什么,尽管不可想像。 “虫族,”他说, “就是住在卢西塔尼亚星的虫族。”
人们并没有四处奔跑,而是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观看,尽力回避着那些刚来的怪物――没人猜中他们的存在,只能想像他们的力量,或者回忆起他们以前在学校看到过的古代录像片段。虫族一度几乎毁灭了所有人类,但最后被异族屠灭者安德消灭。那本名叫《虫族女王》的书说,他们真的很漂亮,没有必要让他们灭亡。但现在看见他们那黑得发亮的外骨骼,以及他们那具有上千个镜头、发着绿光的眼睛,他们感觉到的不是美,而是恐惧。他们回到家时就会意识到,不只是那些矮小、落后的猪仔,还有这些虫族也在围栏外等着他们。他们以煎如同置身于监狱吗?而现在,他们肯定已陷人地狱般的怪圈中。
最后人走光了,最后只剩下米罗、格雷戈和宁博。在他们周围,猪仔也带着敬号的目光观看――但不是恐怖的目光,因为他们不像人类那样在大脑边缘节点中潜藏着对昆虫的梦魇。再说,虫人是以救助者和保护者的身份来到他们身边的。最令他们苦恼的不是对这些陌生者感到好奇,而是对他们失去的感到悲痛。
“‘人类’树恳求虫族女王帮助他们,但她说她不能杀人。”米罗说, “然后简从天上的卫星中看见了大火,就告诉了安德鲁·维京。他跟虫族女王谈过了,告诉她该怎么做。她用不着杀任何人。”
“他们不会杀我们吗?”宁博问。
格雷戈意识到,宁博几分钟前还以为要死呢。接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有同样的想法;只是现在听了米罗的解释后,他才确信,他们不是因为他和宁博今晚的所作所为来惩罚他们的,更确切地说,他们不是因为格雷戈的煽风点火和宁博无意中的推波助澜来惩罚他们的。
格雷戈慢慢地蹲下,把男孩放了下来。现在,他的胳臂几乎不听使唤了,肩上的疼痛无法忍受。他开始流泪,但并不是因为疼痛而哭泣。
虫人开始行动,动作敏捷。大多数待在地面上,跑步去占据小城周围的观察位置。有几个重新登上飞行器,一人一架,飞回到了空中,在燃烧着的森林和草原上空飞翔,向下面喷洒灭火剂,慢慢地把火扑灭。
佩雷格里诺主教站在当天早晨才砌好的低矮基墙上。卢西塔尼亚星的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坐在草地上。他使用一个小扩音器,以便每个人都能听清他说的话。不过,也许他并不需要,因为全场鸦雀无声,连小孩都似乎感染了那种忧郁的情绪。
在主教背后就是森林,黑乎乎一片,但并非毫无生命气息――有几棵树又长出了绿叶。在他前面躺着用毯子覆盖着的尸体,停放在每个墓室旁;最靠迈的是金――伊斯特万神父的尸体,其他尸体都是前晚死于树下和火中的人。
“这些墓室将置于礼拜堂的地下,只要我们进人礼拜堂,我们就会踩在死者的尸体之上――就是那些因挝与谋杀,把悲哀带给我们的兄弟猪族而死的人。伊斯特万神父则高高在上,他是为把基督的福音传播到异教徒的森林中而牺牲的。他因殉教而死,其余人却是怀着谋杀之心、手上沾满鲜血而死的。
“我用明白易懂的话来说吧,以便死者代言人在我讲完后就不用补充什么了。我用明白易懂的话来说,如同摩西①在希伯来人崇拜金钱并拒绝与上帝立约后跟他们的子女讲话方式一样。在我们中间,只有少数人不用为这种罪行感到内疚:伊斯特万神父死得纯粹,他的名字甚至被那些亵渎神明、实施杀戮的人在嘴上提起;死者代言人和一些人一起把殉教的牧师的遗体运了回来;还有代言人的姐姐华伦蒂,对可能发生的事情忠告过我和市长。华伦蒂了解历史,了解人性,但我和市长以为了解你们,以为你们胜过历史。
唉,可惜你们与其他人一样堕落,我也如此。我们每个本来能够尽力阻止却没有阻止的人都有罪!没有尽力把丈夫留在家里的妻子有罪,坐视不管的人有罪,手举火把、为报复他们的外地远亲犯下的罪行而袭击同为基督徒的部落者有罪。
“法律正在伸张一小部分正义。格劳?格雷戈利奥?希贝拉?冯?赫斯已进了监狱,但他是因为另外一种罪――泄密罪,即辜负了对他的信任,泄露了不该由他讲出来的秘密。他并不是因为屠杀猪族而入狱,因为他并不比追随他的你们有更大的罪过。你们听懂我的话了吗?罪责在我们全体,因此我们大家都必须在一起来反省,在一起来忏悔,并祈祷基督对我们以他的名义做出的可怕事情而宽恕我们大家!
“我正站在这个新礼拜堂的基墙上,礼拜堂将以猪族的传道者――伊斯特万神父的名字命名。基墙的砖是从我们的大教堂墙上取下来的,因此那里的墙上就出现了空洞,我们做礼拜时风雨就会吹打在我们身上。在这个礼拜堂建成以前,大教堂都会显得千疮百孔。
“我们如何修建这个礼拜堂呢?你们都回家去,砸开你们家房屋的墙壁,拾起掉下的砖头并送到这里来。在礼拜堂建成以前,你们家的墙壁也将维持损伤的状态。
“然后,我们要在我们的居住区内把每一家工厂和每一所房屋的墙壁都拆开一个洞,让所有建筑物都显现出我们所犯罪孽的伤口。所有这些伤口都将保留,直到这里的墙壁高到可以加盖屋顶时,再用森林中那些为保护自己人免遭毒手而被烧焦的树木做屋梁和屋椽。
“随后,我们大家都要到这个礼拜堂来,一个一个地跪着进来,直到我们每个人都跪在我们的死者的墓室之上,并同时跪在那些古老的兄弟树的躯体之下一一是我们结束了仁慈的上帝赐给他们的第三种生命形态。在那里,我们大家将祈求宽恕,恳求我们崇敬的伊斯特万神父为我们调解。我们将祈求基督容许我们与他一起赎罪,这样我们就不会永世被打人地狱之中。我们将祈求上帝让我们得到净化。
“只有到那时,我们才会修补损坏的墙壁,修复我们的房屋。我的孩子们,这就是我们的忏悔。让我们祈祷这足以表达我们的忏悔之情。”
在满是灰烬的一块空地中央,安德、华伦蒂、米罗、埃拉、科尤拉、欧安达和奥尔拉多都站着观看最受尊敬的妻子树脱胎换骨,把她栽进地里,以便她从自己第二生命形态的尸体上成长为一棵新的母亲树。在她弥留之际,还活着的妻子们伸进老母亲树的裂口,取出婴儿和小母亲的尸体,放在她那血流不止的身体上,直到它们形成一道护堤。几个小时内,她的幼苗就会透过他们的尸体长出来,吸取阳光雨露。利用它们的营养,她可以迅速生长,等到有足够的密度和高度时,她的树干上就会出现一个洞穴。如果她长得够快,洞穴也出现得够快的话,那些依附在已经死去的老母亲树洞穴里的少数幸存婴儿,就可以转移到新母亲树为他们提供的新庇护所里。如果幸存婴儿是小母亲的话,就可以把她们带到幸存的父亲树“人类”和鲁特那里去交配。如果她们那娇小的身子怀上了胎儿,那么见证了人类各种善行和暴行的这片森林就可以幸存下来。
反之,如果这些婴儿都是雄性一一这是可能的,或者都是没有生育力的雌性――这也是可能的,如果他们在烈火烤焦母亲树干并烧死她的过程中受伤过重,如果他们在新母亲树容纳他们前因为长时间忍饥挨饿而变得虚弱不堪,那么这片森林就会随着这些兄弟们和妻子们的死去而消亡。 “人类”和鲁特将作为没有部落的父亲树继续活上一千年左右。也许其他部落会尊敬他们,把小母亲们带去供他们交配――也许如此,但他们不会有自己的部落,没有自己的子女围着。他们会成为没有自己森林的独树,成为他们为了让人类和猪族和睦相处而毕生奋斗的惟一纪念碑。
至于对“好战者”的愤怒情绪,现在已经烟消云散了。卢西塔尼亚星的父亲树们都达成了共识:因伊斯特万神父之死欠下的道义债已经通过屠杀鲁特和“人类”的森林而得以偿还,甚至超额偿还了。实际上, “好战者”的异端邪说赢得了许多新的支持者,因为人类不是证明了他们不配传播基督的福音吗? “好战者”说,正是猪族被挑选为圣灵之舟,而人类心中显然没有上帝的位置。他说,我们不需要再杀人类;我们只是需要等待,圣灵会消灭他们的。同时,上帝已经为我们派来虫族女王为我们建造星际飞船。我们将载着圣灵与我们一起旅行,对我们访问的每一个星球进行评判。我们将是毁灭天使。我们将是约书亚和希伯来人,血洗迦南①,为上帝的选民铺路。
现在,许多猪族人都相信他了。 “好战者”的话在他们听来不再那么疯狂;从一片无辜森林里燃起的火焰中,他们得到首次启示。对许多猪族来说,从人类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可学了。上帝对人类来说没有更多的用处了。
不过,也有不相信“好战者”信条的猪族。在森林中的这块空地上,这些兄弟们和妻子们站在深及踝部的灰烬中,为他们的新母亲树守夜。他们最了解人类,在争取获得新生的努力中,他们甚至选择人类作为证人和帮手出现在现场。
普朗特现在是幸存的兄弟们的代言人,他说: “我们知道,并非所有的人类都一样;同样,也并非所有的猪族都一样。基督在你们有些人心中存在,在另外一些人心中却荡然无存。我们并不都像’好战者’的森林,而你们也并非都是凶手。”
因此,正是普朗特在拂晓前与米罗和华伦蒂的手握在了一起,当时新的母亲树已设法在她那纤邹的树干上裂开了一条缝,于是妻子们轻轻地把虚弱、饥饿的幸存婴儿转移到了新家。现在说什么还为时过早,但有理由希望:新的母亲树只需一天半就可长成,有三十多个婴儿活下来了,可能会发生转变一一有十几个可能是有生育能力的雌性;她们中只要有四分之一怀孕,这片森林就会重新茂盛起来。
普朗特在颤抖。 “在这个星球的历史上,”普朗特说, “兄弟们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场面。”有几个兄弟正跪着,双手合十。在整个守夜期间,许多人一直在祈祷。这使华伦蒂想起科尤拉曾经告诉过她的一件事,她走近米罗小声说道: “埃拉也曾祈祷过。”
“埃拉?”
“在大火发生之前,科尤拉在维纳拉多斯神殿听到的。她祈求上帝为我们开辟一条解决所有问题的道路。”
“那也是每个人祈祷的内容。”华伦蒂想起了自从埃拉祈祷以来的日子里发生的事情, “我想她对上帝给她的答案相当失望。”
“人们通常是这样的。”
“但也许这……母亲树很快就裂开了一条缝……也许这就是她的答案的开始吧。”米罗迷惑地看着华伦蒂: “你信教吗?”
“倒不如说我是个怀疑论者,我怀疑有人在关注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那一步只是比异想天开好一点,但比希望还差一步。”
米罗微微一笑,但华伦蒂呕清这是否表示他很高兴或开心。
“为响应埃拉的祈祷,上帝下一步会怎么做呢?”
“我们等着瞧吧,”华伦蒂说, “我们要做的是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做。我们要解答宇宙中最深沉的奥秘。”
“噢,那应该正合上帝的口味吧。”米罗说。
欧安达随后来到这里;作为异族学家,她也一直参加了守夜,尽管现在不该她值班,但母亲树裂缝的消息马上传到了她那里。她的到来通常意味着米罗的迅速离开,但这次不同。华伦蒂高兴地看到,米罗的目光既没有盯着欧安达,也没有回避她;她只是在那里与猪族一起忙碌着,而他也是如此。毫无疑问,这都是故作常态,但根据华伦蒂的经验,常态通常是一种假相,人们按照他们认为别人期待的角色来行事。在与欧安达的关系上,米罗可以随意表现出一副正常的样子,尽管这与他的真实感情对照显得十分虚伪。也许这并不虚伪,她现在年龄比他大两倍,根本不是他曾经爱过的姑娘了。
他们曾经相爱过,但从未同床共枕。当米罗最初悔恨交加地告诉华伦蒂这事时,她感到由衷地高兴。华伦蒂很久以前就注意到,在卢西塔尼亚星这种重视贞洁和忠诚的社会中,青少年如果对他们的青春激情加以控制和引导,长大后就会既强壮又文明;如果控制不了自己或藐视社会准则,最终要么成为羔羊,要么成为恶狼――要么成为群体中浑浑噩噩的一员,要么成位予付出、巧取豪夺的掠夺者。
她第一次见到米罗时,担心他是一个自悲自悯的懦怯者,或者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固步自封的掠夺者。但两种情况都不是。现在,他可能对他青春期时的守身如玉感到后悔――他希望在年轻力壮时与欧安达结合,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但华伦蒂并不感到惋惜。这表明,米罗具有内在的力量和社会责任感。在华伦蒂看来,可以预见,在解救鲁特和“人类”的紧要关头,米罗自己就能够阻止暴徒。
还可以预见,米罗和欧安达现在会竭力装出只是在共事的样子,表明两人之间一切正常。内在的力量和表面的尊重――这就是把社会团结在一起的领袖人物。与羔羊和恶狼不同,他们超越了内心的恐惧和欲望为他们准备的剧本,扮演了更好的角色,他们主演的剧本是文明、庄重、自我牺牲、公众荣誉等等。它在假相中成了现实。华伦蒂沉思道,人类历史上的确存在文明,但只是因为有了这些人,有了这些牧羊人,文明才会存在。
娜温妮阿在学校门口与安德会了面。她靠在堂娜?克里斯蒂的胳膊上――她是安德来到卢西塔尼亚星以来的基督圣灵之子修会第四任会长。
“我跟你没有什么可说的,”娜温妮阿说, “虽然在法律上我们还有婚姻关系,但仅此而已。”
“你的儿子不是我杀的。”他说。
“你也没救他。”她回答道。
“我爱你。”安德说。
“你的爱,”她说, “只存在于你照顾完所有其他人之后所剩下的那么一点点时间而已。你自以为是庇护天使,对整个宇宙负有责任。但我要你做的,就是对我的家庭承担责饪。你善于爱亿万人,却不善于爱几十人,更无力爱一个人。”
这个判断尖刻刺耳,他知道言过其实,但他并没有争辩。 “请回家吧,”他说, “你爱我,也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一样。”
“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不再需要你或任何人了。如果你要说的就是这些,那你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也在浪费你的时间。”
“不,还没说完呢。”
她等着他说完。
“你把实验室里的文档都加密了。在德斯科拉达病毒毁灭我们大家之前,我们必须找到解决的办法。”
她对他干巴巴地苦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拿这个来烦我呢?
简可以破解我的密码,对吧?”
“她没试过。”他说。
“无疑是顾及到我的敏感吧。但她能做到,
“也许吧。”
“那就让她做吧。你现在需要的就是她。你从来就没有真正需要过我,在你有了她后就不需要我了。”
“我一直努力想做一个好丈夫,”安德说, “我从来没说过可以保护你免遭一切不幸,但我尽了全力。”
“如果你尽了全力,我的伊斯特万就还活着。”
她转身离去,堂娜?克里斯蒂把她送回学校里面。安德目送着她在转弯处消失,然后从门口转过身来,离开了学校。一是他必须到那里,他真不知道该去哪儿。
“我很抱歉。”简柔声说道。
“是啊。”他说。
“我死后,”她说, “也许娜温妮阿会回到你身边的。”
“如果我有办法,你就不会死的。”他说。
“但你没有办法。他们在几个月内就要把我关闭掉。”
“闭嘴。”他说。
“这是真话。”
“闭嘴,让我想一想。”
“你现在用什么来解救我呢?你最近扮演救助者的记录并不佳。”他没有回答,在下午余下的时间里她再也没说话了。他慢慢走出大门,但没有进人森林。相反,他下午就独自躺在草地上,沐浴在灼热的阳光下。
有时他脑子里思绪万千,争相闪现出各种挥之不去的问题:舰队即将来进攻他们;简的死期;德斯科拉达病毒千方百计要消灭卢西塔尼亚星上的人类; “好战者”计划把德斯科拉达病毒传播到整个银河系;城里也面临严峻的形势――虫族女王密切监视着围栏内人类的动向,而人类因为深刻的忏悔而把自己的房屋墙壁都拆开了。
有时他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在草地上时而站立,时而坐着,时而躺下,麻木不知哭泣。他的记忆中出现了她的面孔,他的嘴唇、舌头和牙齿都在默念着她的名字,静静地恳求她,心里明白:即使他念出声来,即使他高声喊叫,即使他能够让她听见他的声音,她都不会回答他。
她就是娜温妮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