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奇迹(2 / 2)

华伦蒂心想,我们无论如何也杀死不了你们。倒是你们能够杀死我们。你们一旦建成星际飞船。一旦制造出武器来。你们就可以迎战人类舰队。而这次舰队不是由安德来指挥。

绝不会。绝不会杀任何人。我们承诺过绝不会。

安宁吧。响起了安德的低语。安宁吧。安宁吧,安详吧,安闲吧,安心吧。别害怕。别害怕人类。

别为猪族建造飞船,华伦蒂想。为你们自己造艘船吧,因为你们能够杀死你们携带的病毒。但别为他们造船。

虫族女王的意念突然从乞求变成尖锐的驳斥。

难道他们没有生存的权利吗?我承诺过为他们造一艘船。我向你们承诺过绝不杀生。难道你想我违背我的诺言吗?

不,华伦蒂想道。她为自己出卖异族的想法感到羞愧。或者说这是虫族女王的情感吗?或者是安德的情感吗?她真的能肯定哪些想法和情感是她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吗?

她感到恐惧――是她自己的恐惧,她几乎可以肯定。

“行行好吧。”她说, “我想走了。”

“Eutambem。”米罗说。

安德朝着虫族女王往前跨了一步,向她伸出手去。她没有伸出手臂――她的手臂正忙着将她最后的牺牲品塞进卵室里。相反,虫族女王升起一只翅鞘,翅鞘旋转着向安德移过来直到最后他的手放在那黑色的彩虹表面上。

摸不得!华伦蒂无声地惊叫。她会捉住你的!她想驯化你!

“别出声。”安德大声说。

华伦蒂说不准安德是在回答她那无声的呼叫,还是在压制虫族女王只对他说的话。这倒不要紧:稍过片刻,安德就握着虫人的手指,带领大家回到了黑暗的地道里。这次,他让华伦蒂走第二,米罗走第三,普利克特押后。这样,就是普利克特回望虫族女王最后一眼;是普利克特挥手告别。

大家往上爬回地面,一路上,华伦蒂都竭力想弄明白刚才发生的一切。以前她总以为,只要人们可以进行意念交流,消除语言的隔阂,那么,就可以到达尽善尽美的理解,就不再存在不必要的冲突。然而,现在她却发现,语言不会放大人们之间的差异,相反很容易弱化差异,将差异减低到最低限度,缓解矛盾,从而使人们即使并不真正相互理解,也能和睦相处。理解的幻觉使人们以为彼此都是心心相印,虽然事实上并非如此。也许还是使用语言好些。

他们爬出建筑物,来到阳光下,大伙儿全都如释重负,又是眨眼,又是大笑。 “不好玩。”安德说, “这可是你坚持要去的,华伦蒂。是你非要马上见她不可的。”

“看来我真是个傻瓜。”华伦蒂说, “这是新闻吗?”

“她真美。”普利克特说。

米罗躺在卡匹姆草丛里,手臂掩住眼睛。

华伦蒂望着他躺在那里,突然瞥见昔日的他,他昔日的躯体。他躺在那里,就不摇摇摆摆;他默默无言,话语就没有停顿。难怪他的同胞异族学家爱上了他。欧安达。发现原来她的父亲也是他的父亲,这真是太下幸了。三十年前,安德在卢西塔尼亚星为死者代言,当时泄露出来的秘密中最糟糕的莫过于这件事了。眼前这个人就是欧安达失去的男子汉,而米罗也失去了昔日的自己。难怪他要冒着生命危险,越过围栏去帮助猪族。既然他失去了自己的心上人,他就自贱他的生命如草芥了。他惟一的遗憾是自己还没有死。

他还活着,但不仅肉体残缺了,而且心灵也残缺了。

她注视他时,为什么会想起这一切来?为什么这一切对她来说似乎都栩栩如生?

是因为此时此刻他也是这样看自己的吗?她捕获到了他的自我形象吗?他们俩的意念之间存在着某种挥之不去的联系吗?

“安德。”她说, “刚才地道里发生了什么?”

“比我希望的要好。”安德说。

“是什么?”

“我们之间的连接。”

“那是你的期望吗?”

“是我的意愿。”安德坐在飘行车的一侧,脚在高高的草丛里摇来晃去的, “今天她很激动。不是吗?”

“有时候她表现出高超的智慧――和她交谈就好像做高深的数学题。这次――她却像个小孩子。当然,以前她产卵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跟她一起待过。否则的话,我想也许她告诉我们的话比她想说的还要多。”

“你是说她并不想实现她的诺言吗?”

“不对,华伦蒂,不对。她始终是说话算话的。她不知道撒谎。”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和她之间的连接。我是说他们是怎么想方设法驯换我的。这点很重要,不是吗?当时,她以为你或许就是他们所需要的连接,一时间她兴奋极了。要知道那对他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就不会遭到毁灭。他们甚至可能会用我来与人类政府交流,与我们人类共同分享银河系。如此良机就丧失了。”

“你就会沦为――虫人一般,沦为他们的奴隶。”

“那当然。我当然不喜欢。可是如果这样能拯救所有的生命――我是一名战士,对吗?如果一名战士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亿万生命――”

“但你做不到。你有独立意志。”华伦蒂说。

“是呀。”安德说, “独立的程度至少是虫族女王无法驾驭的。你也一样。这使你感到欣慰,对吗?”

“眼下我压根儿没有欣慰的感觉。”华伦蒂说, “刚才在地道里的时候,你就在我的脑子里。还有虫族女王……我感觉自己受到了严重侵犯……”

安德吃了一惊: “我压根儿没有这种感觉。”

“不过,不仅仅是这种感觉。”华伦蒂说, “我也感到很惬意,同时也很恐惧。她太……在我的脑子里显得太大了。就好像我在竭力容纳一个比我自己身体还要大的人似的。”

“我明白了。”接着安德转向普利克特说, “你也有这种感觉吗?”

华伦蒂第一次意识到普利克特瞧安德时的目光,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用颤抖的目光凝视。然而,普利克特却沉默不语。

“很强烈吧,是吗?”安德说。他咯咯地笑了起来,转向米罗。

难道他没有看出来吗?普利克特已经迷上了安德。现在,她的意念里装着他,也许她已经承受不了这么多了。虫族女王谈到过驯换无赖工虫。会不会普利克特已经被安德“驯化”了呢?会不会她的灵魂已经丧失在他的灵魂里呢?

荒唐。不可能。上帝呀,但愿不是这样的。

“走吧,米罗。”安德说。

米罗让安德扶他起来。然后,他们爬回到飘行车,驱车返回米拉格雷。

米罗告诉他们,他不想去做弥撒。于是,安德和娜温妮阿没有带他去。然而,他们刚一离开,他就发现在家里待不住了。他老是觉得有人就待在他的视野外面。在幽暗处有一个小不点的影子望着他那家伙裹在光滑坚硬的铠甲里,纤细的手臂上长着两根爪子般的手杖,那些手臂简直可以咬断,弃之如易碎的柴禾。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昨天对虫族女王的访问会令他这么心烦意乱。他提醒自己:我是一个异族学家。我一生都致力于同异族打交道我曾经袖手旁观安德剥“人类”那哺乳痘物身体的皮,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因为我是一个冷峻的科学家。也许有时候我对我研究的对象太投人了。但我不会做关于它们的噩梦。我不会睁开眼睛就看见它们的幻影。

不过,现在他站在母亲家门口。在露天草地里,在星期天早晨伽烂的阳光下,是没有幽暗处可以埋伏虫人的。

难道只有我才有这种幻觉吗?

虫族女王不是昆虫。她和她的臣民是暖血痘物,恰如猪族。他御备哺乳痘物一样呼吸,一样出汗。也许他们在进化过程中与昆虫的亲缘关系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结构上的痕迹,正如我们与狐猴、鼬鼠和老鼠也有相似之处。然而,他们却创造出了灿烂美丽的文明。

至少是一种黑暗而又美丽的文明。我应该像安德那样看待他们,怀着尊敢、怀着敬畏、怀着温情去看待他们。

而且,我能做到的――勉强做到的,就是忍受。

虫族女王无疑是异族,能够理解和宽容我们。问题是我是否能够理解和宽容她。再说,不可能只有我才这样。安德不让卢西塔尼亚星的大多数人知道虫族女王,这是正确的。他们一旦看见我所看见的东西,哪怕只是瞥见一个虫人,恐惧就会蔓延,就会一传十,十传百,一片风声鹤唳――最后发生事情。发生糟糕的事情。发生可怕的事情。

也许我们才是异种。也许宇宙生灵中只有人类的心理中才存有异族屠灭机制。也许为了宇宙的道德正义,最理想的情况是让德斯科拉达病毒获得自由,蔓延到整个人类星球,把我们彻底消灭。也许德斯科拉达病毒就是上帝对我们卑鄙无耻的回应。

米罗不只觉地来到大教堂的门口。教堂大门迎着早晨凉爽清新的空气敞开着。教堂里面圣餐还没有开始。他拖着脚步慢腾腾地走进去,在后排附近找了个位置。今天他没有心思与基督神交。他只需要见到别人。他需要被包围在人群中。他跪下来,在胸前画画十字,然后待在那里,紧紧地抓着他前面的长凳靠背,头低垂着。他本来想祷告的,可是在Pai Nosso里没有什么可以解决他的恐惧问题。您今天赐予我们每天都需要的面包了吗?您宽恕我们的罪过了吗?您在地上的王国和天堂一样吗?在上帝的王国,狮子也可以和羊羔和睦相处。那多好啊。

这时候,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圣司提反的形象:基督坐在上帝的右手边。但上帝的左手上面却坐着别人。虫族女王。不是圣母,而是虫族女王,白色的液体在她的腹部顶端颤抖。米罗握紧拳头搁在他前面的长凳木头上。上帝将这个幻象从我眼前拿走了。把你带到我的身后,敌人。

有人走过来,跪在他身边。他不想睁开眼睛。他只是倾听声音,会从那声音里听出他的同伴是人。可是,衣裳的沙沙声却颇似翅鞘从一个坚硬的胸膛滑过的声音。

他不得不驱走这个形象。他睁开眼睛,从眼角瞟去,只见他的同伴跪在他身旁。手臂纤柔,彩色衣袖,一看就是个女人。

“你不可能永远躲避我。”她低语道。

那声音可不对劲。太嘶哑了。一个他听过千万次的声音。一个曾经对婴孩低吟、在性爱高峰的剧痛中叫喊、呼唤孩子回家呀回家的声煮。一个在年轻时向他述说永恒的爱情的声音。

“米罗,如果我能够把你的十字架取下,背在我身上,我会做的。”

我的十字架?我随时背在身上,又笨又重,压弯我的腰的就是这东西吗?我还以为是我的躯体呢!

“米罗,我不知道给你说什么好。我悲伤了……很久。现在有时候我依然感到悲伤。失去你――我是指失去我们对未来的希望――不管怎样,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我已经成了家,有了幸福的生活,你也会一样的。可是,你作为我的朋友、我的哥哥,失去你是最大的痛苦。当年我非常孤独,就是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克服了。”

你作为我的妹妹,我失去你倒不内疚。我并不需要再有一个妹妹。

“米罗,你使我的心都碎了。你这样年轻。你没有变,这是最令人难受的事,三十年了,你都没有变。”

米罗再也无法默默地忍受了。他没有抬头,只是提高嗓门回答她: “我没有变吗?”他的声音对于正在进行之中的弥撒,显得太刺耳了。

他站起来,隐约感觉到人们转过身来,对他侧目而视。

“我没有变吗?”他的声音混浊,难以听懂,但他却顺其自然。只见他跛着脚跨了一步走进过道,才转身面对她: “你就是这样怀念我的吗?”

她抬头一看,顿时吓得目瞪口呆――吓什么?是米罗说话的声音、他颤颤巍巍的动作吗?抑或仅仅是因为他令她难堪吗?因为她三十年来的幻想没有变成悲剧性的浪漫场面吗?

她的面容没有衰老,但也不是欧安达的面容。一张徐娘半老的脸,皮肤粗糙了,眼角布满了鱼尾纹。她有多大年纪?现在五十岁吧?差不离。这位五十岁的妇人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不认识你。”米罗说。说完他就蹒跚着走出大门,走进早晨的空气里。

没过多久,他不只觉地来到一棵树的浓荫下休息。这是哪棵树?是鲁特还是“人类”?米罗竭力回忆――几个星期前他才离开这里的,难道不是吗?――他离开的时候, “人类”树还仅仅是一棵小树,而现在这两棵树看上去都差不多高了,并且他也记不清了当时“人类”是在离鲁特所处的上坡还是下坡被杀的。这倒没有关系――反正米罗没有什么要对树说的,它们也没有什么要对他说的。

再说,米罗从来没有学过树的语言;先前他们并不知道用棍子敲击树真的就是一种语言,而等他们知道的时候,对米罗来说已经为时已晚了。安德做到了,欧安达做到了,也许还有几个人做到了,可是米罗执意不学,因为他的手无法握稳棍子敲出韵律来。这不过是另一门对他毫无用处的语言而已。

“Que dia chato,meu filho。”这个声音绝无变化,这个语气也无变化:今天真糟糕,儿子。既虔诚,同时又虚假――他为这两种彼此矛盾的观点自嘲自讽。

“嗨,金。”

“现在恐怕该叫伊斯特万神父了。”金一身教服,全套牧师打扮,此时,他收拾收拾衣服垫在身下,坐在米罗面前踩平的草地上。

“你看上去真像。”米罗说。金成熟了。他小时候老是满脸苦恼和虔诚。后来,他走出神学理论的象牙塔,投身于现实世界。生活的风霜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皱纹与折痕,但同时也使他那张脸富有同情,而且充满刚毅。 “很抱歉,今天做弥撒的时候,我出丑了。”

“是吗?”金问, “当时我不在那儿。确切地说,我在做弥撒――但不在大教堂。”

“为异族主持圣餐吗?”

“为上帝的子女。我们教会已经有一整套词汇来和陌生人交流了。我们不必等待德摩斯梯尼。”

“不过,金,你也用不着沾沾自喜。这些术语并不是你发明的。”

“我们别争吵。”

“那么,我们就别管别人思考什么。”

“多么高尚的情感!只是你选择了在我的一个朋友的树荫下休而我需要和这个朋友交谈。礼貌起见,我想在用棍子敲鲁特之先给你说一下。”

“这棵树就是鲁特吗?”

“对他说‘嗨’吧。我知道他一直在盼望你回来。”

“可是我压根儿不认识他。”

“他对你却是了如指掌。米罗,我不知道你是否意识到,你在猪族中间是一个了不起的英雄。他们知道你为他们做出的奉献、付出的代价。”

“可是,他们知道最终我们所有人都可能要付出的代价吗?”

“最终我们全都要站在上帝的审判席上。如果整个行星的灵魂都要同时带到那儿去,那么,我们只操心一件事,那就是如何保证每一个去的人都是经过洗礼的,因为他们的灵魂也许会受到圣人们的欢迎。”

“所以你并不在乎?”

“我当然在乎。”金说, “不过我们认为存在一个终极关怀的问题,在这个终极关怀里,生存和死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选择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死亡。”

“你真的相信这一切,是吗?”米罗问。

“要看‘这一切’你指的是什么了。啊,是的,我相信。”

“我指的是所有这一切。一个活着的上帝、一个复活的基督、奇迹、幻觉、洗礼、圣餐的变体①。”①指圣餐变体论,认为尽管圣餐面包和葡萄酒的外表没有变化,但实际已经变成了耶稣的身体和血。

“我相信。”

“奇迹。治愈。”

“我相信。”

“就好像在始祖的神祠里。”

“据说许多人的病就是在那儿治好的。”

“你相信吗?”

“米罗,我不知道-―治好的疾病中有些可能是癔病。有些治疗可能具有一种安慰的作用。传说中有些病例可能是自动消退,或者自然恢复的。”

“但有些是真的。”

“也许是吧。”

“你相信奇迹是可能的吗?”

“相信。”

“可是你却不认为会真正发生任何一个奇迹。”

“米罗,我相信它们的确会发生。我只是不知道人们是否能够确切地分辨哪些是奇迹,哪些不是。毫无疑问,许多被声称是奇迹

的东西压根儿不是奇迹。而在另一方面,有许多奇迹在发生的时候,人们并没有认出来。”

“我怎么样,金?”

金猛然低下头,用手扯面前的矮草。他小时候就养成了这个习惯,以此避免回答棘手的问题。当他们信以为真的父亲马考恩喝得酩酊大醉、大吵大闹的时候,他就是这种反应。

“你怎么样?”

“为什么我就没有奇迹?”

“怎么啦。金?难道奇迹仅仅发生在别人身上吗?”

“奇迹的部分原因是因为谁也不知道奇迹发生的原因。”

“你在狡辩,金。”

金的脸红了: “你想知道为什么你没有得到奇迹般的治愈吗?因为你没有信仰,米罗。”

“对那个说‘是的,基督,我信仰――宽恕我的没有信仰吧’的人,又怎么样呢?”

“你是那个人吗?你提出过想治病吗?”

“我现在就提出。”米罗说。说着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啊,上帝。”他悄声说, “我太羞耻了。”

“羞耻什么?”金问, “羞耻向上帝求救吗?羞耻在你的兄弟面前哭泣吗?羞耻自己有罪吗?羞耻自己怀疑吗?”

米罗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这些问题太难回答了。随即他恍然大悟。只见他从身体两侧伸出双臂。 “为这个躯体感到羞耻。”他说。

金伸出手来,握住米罗的胳膊往自己面前拉,接着双手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滑,一直滑到他的手腕: “他告诉我们,这是我的躯体,给你了。正如你把你的躯体奉献给了猪族,奉献给了‘小兄弟①们。(①猪仔)

“是呀,金。不过他把自己的躯体找回来了,对吗?”

“他也死了。”

“这就是我要获得治愈的代价吗?想个办法去死吗?”

“别傻了。”金说, “基督并没有自杀。是被犹大阴谋害死的。”

米罗暴跳如雷: “一些人的伤风感冒给治好了,另一些人的偏头痛奇迹般地消失了――你是告诉我,他们比我更值得得到上帝的慈爱吗?”

“也许不是根据你值得什么,而是根据你需要什么。”

米罗冲上前来,用半痉挛的手一把抓住金的长袍正面: “我需要找回我的躯体!”

“也许吧。”金说。

“你说‘也许’是什么意思,你这个傻里傻气的自鸣得意的可耻家伙!”

“我是说,”金和蔼地说, “尽管你一心想找回自己的躯体,但是也许全能全知的上帝知道,你要成为一个完美的人,就需要当一段时间的跛子。”

“多长时间?”米罗质问。

“肯定不会是一辈子。”

米罗气得咬牙切齿,松开了金的长袍。

“也许要短些。”金说, “但愿如此。”

“但愿如此。”米罗轻蔑地说。

“希望同信仰和纯洁的爱一样,也是一大美德。你应该试一试。”

“我见到了欧安达。”

“你回来后,她一直想跟你谈一谈。”

“她又老又胖。养了一大堆孩子,又活了足足三十年。在这三十年里,她下嫁的那个家伙在她身上耕种遍了。我宁愿去拜访她的坟墓!”

“你可真是宽宏大度。”

“你知道我的意思!离开卢西塔尼亚星是个好主意,但是三十年时间不够长。”

“你应该回到一个没人认识你的世界去。”

“这儿也没有人认识我。”

“也许是吧。但我们爱你,米罗。”

“你们爱的是从前的我。”

“你和从前一样,米罗。只是躯体不一样罢了。”

米罗倚着鲁特作为支撑,挣扎着站起来: “去跟你的树朋友交谈吧,金。你要说的话我统统不想听。”

“这只是你的看法。”金说。

“你知道还有什么比可耻的家伙更糟糕的吗,金?”

“当然知道。”金说, “一个心怀敌意、尖酸刻薄、自艾自怨、恶声恶气、可悲、无用的可耻家伙,他以为天下就数他自己最不幸。”

米罗无法容忍了。他暴跳如雷,扑向金,把金打翻在地。当然米罗自己的身体也失去平衡,倒在兄弟身上,被他的长袍缠成一团。不过这没有什么大碍;米罗竭力站起来,想狠狠地揍金一顿,似乎这样就可以减轻自己的痛苦。

然而,米罗只打了金几拳,就停止了,瘫在地上,泪流满面,头靠在金的胸前哭泣。顷刻后,他感觉金的手臂拥抱着他,他听见了金那柔和的声音在低低祷告。

Pai Nosso,,que estas no ceu。”可是,念到这里,咒语停止了, 出现了新的祷告词,给人以真实的感觉。“O teu filho esta com dor,omeu irmao precisa a resurreicao da a1ma,ele merece o refresco da esperanca.”

听见金说出自己的痛苦,为自己的无理要求祈祷,米罗再次感到羞愧。为什么他要想入非非,认为自己值得有新的希望?他怎么胆敢要求金为他祈祷奇迹,祈祷他的躯体完好如初?米罗知道,为了一个他这样的不信教者,而让金的信仰冒风险,这是不公平的。

然而,祈祷在继续。 “Ele deu tudo aos猪族,e tu nos disseste,Salvador,que qudquer coisa que fazemos aestes猪族,fazemos a ti.”

米罗想打断。如果我把一切都献给了猪族,那么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他们,而不是为了我自己。可是,金的祈祷使他保持沉默:大救星,您告诉我们,无论我们为这些“小兄弟”做些什么,也是为您做的。金仿佛在和上帝讨价还价似的。金同上帝一定有一种奇特的关系,似乎他有权责问上帝。

“Ele nao?como Jo?perfeito na coracao.”

不对,我可没有约伯①那么完美。但我和约伯一样,失去了一切。另一个男人夺走了本来应该做我的妻子的女人,和她生下了本来应该是我的骨肉的孩子。本来应该由我建功立业的,却被别人取而代之。约伯长有疖子,而我却是偏偏倒倒的半瘫痪一一约伯愿意和我交换吗? ①《旧约》中一个诚实正直的人物,备历艰险,仍坚信上帝。

“Restabelece ele como restabeleceste Jo?Em nome do Pai,e do Filho,e do Espmto santo。阿门。” (像您恢复约伯一样恢复他吧。)

米罗感觉兄弟的手臂松开了他。他似乎凭借的是这双手臂,而不是重力,倚靠在兄弟的胸膛上,一下子站起来,低头望着兄弟,只见金的脸颊上出现了一处淤伤,嘴唇在流血。

“我打伤了你。”米罗说, “对不起。”

“是呀。”金, “你打伤了我。我也打伤了你。打架在这儿是一种很流行的娱乐。扶我起来吧。”

片刻之间,转瞬即逝的片刻之间,米罗忘记了自己是残疾,难以保持身体的平衡。就在这转瞬即逝的片刻,他开始向兄弟伸出手

来。但就在这时候,他身体失去平衡,摇摇晃晃的,他这才回过神

来说: “我不行。”

“哦,别提什么残疾,拉我一把。”

于是,米罗叉开两腿,向兄弟俯下身。他的兄弟现在比他年长近三十岁,而且比他更充满睿智,更富有同情心。米罗伸出手来,金抓住他的手,在他的扶持下从地上站了起来。米罗累得筋疲力尽,他的力量不够,而且金没有只是做做样子,的确是依靠米罗扶他起来。最后,兄弟俩是脸对着脸,肩靠着肩,手握着手。

“你是个好牧师。”米罗说。

“是呀。”金说, “不过,如果我需要找一个练习拳击的对手,就会召唤你的。”

“上帝会回答你的祈祷吗?”

“那当然。上帝对所有的祈祷都要回答。”

米罗想了一下才明白了金的意思: “我是说,他会答应吗?”

“哎呀,这个我可没有一点把握。如果他答应的话,今后会告诉我的。”

金身体僵硬,一跛一拐地朝那棵树走去。他弯腰从地上拾起几根说话棍。

“你要跟鲁特谈些什么?”

“他捎话来要我跟他谈一谈。在离这儿很远的地方,一座森林里存在某种异端邪说。”

“你去让他们改变信仰,然后他们就变成狂热的教徒,是吗?”米罗说。

“不,实际上不是这样的。”金说, “这群人我从来没有向他们布过道。父亲树们相互布道,这样基督教的观念就传遍世界每一个角落。通常,异端邪说似乎比真理传播得快些。鲁特感到内疚,因为这个异端邪说是基于他的猜想。”

“我想这件事对你来说可严重了。”米罗说。

金皱了皱眉头, “不仅仅是对我。”

“对不起,我是说对教会,对教徒。”

“远远不止教会范围,米罗。这些猪仔想出了一个真是非常有趣的异端邪说。不久前有一次,鲁特猜想,正如基督来到人类中间,有一天圣灵也可能来到猪仔中间。这是对‘三位一体’①的严重曲解。然而,那座森林的猪仔却当真接受了。”①指圣父、圣子、圣灵合成一神。

“我听起来倒很像教区的事务。”

“我也是。但后来鲁特告诉了我详细情况。要知道他们确信德斯科拉达病毒是圣灵的化身。这是一种歪理邪说――既然圣灵存在于一切之中,存在于上帝创造的万物之中,那么,圣灵的化身就理所当然是德斯科拉达病毒,因为德斯科拉达病毒也渗透在每一个生物的每一部分之中。”

“他们崇拜这个病毒吗?”

“哦,是的。话说回来,难道你们科学家们不是发现,猪族作为智慧生物是被德斯科拉达病毒创造出来的吗?所以,这病毒被赋予了创造的力量,这意味着它具有神性。”

“我想,这同上帝的化身是基督一样,证据坚实。”

“不对,远远不止这点。米罗,如果事情就到此为止的话,那么,我会把它看作一件宗教事务,复杂、棘手,但是――正如你所说的――教区的事务。”

“那么,是什么呢?”

“德斯科拉达病毒是第二次洗礼。是火的洗礼。只有猪族才能够经受这种洗礼,从而进人第三条生命。他们显然比人类更接近上帝。因为人类没有第三条生命。”

“高级神学。我想,这我们可以理解。”米罗说, “大多数在一个居主宰地位的文化的压力下求生存的民族,都创造了一个神话,这个神话使他们相信自己不知何故是一个特殊的民族。是特选的。受到神的青睐。吉普赛人、犹太人――历史上有许许多多的先例。”

“想一想这个吧,senhor Zenador。既然猪族是圣灵的特选子民,那么,把这个第二次洗礼传播到每一种语言、每一个种族,就是他们的神圣使命。”

“传播德斯科拉达病毒吗?”

“传播到每一颗星球。有些像流动的末日审判。猪族所到之处,德斯科拉达病毒蔓延,适应,屠杀――然后人人都去见造物主。”

“上帝保佑我们。”

“但愿如此。”

这时候,米罗联想起头天他才得到的消息:猪族建造一艘飞船。”

“金,虫族正在为猪族建造一艘飞船。”

“安德告诉我了。我去跟德美克神父对质这个消息的时候——”

“他是猪仔吗?”

“是‘人类’的孩子。他说,‘那当然’,仿佛人人都知道似的。也许他是这样想的――如果猪族知道,那么别人也都知道。他还告诉我,这群异教徒正在想方设法谋求飞船的指挥权。”

“为什么?”

“不用说,这样他们就可以把飞船带到一颗有人类居住的行星而不是到一颗无人居住的行星上去建立基地,建立殖民地。”

“我想我们应该把它叫做建立行星表面考察基地。”

“真滑稽。”不过,金并没有笑, “认为猪族是一个高级种族的观点十分盛行,尤其是在不信基督教的猪仔中间。他们中大多数都不大明白事理。他们不明白实际上他们谈的是异族大灭绝,谈的是消灭人类。”

“他们怎么连这么明显的事实都看不出来?”

“因为异教徒强调上帝偏爱人类,因此他派出他唯一心爱的儿子。你还记得圣经吗?”

“凡是相信他的人都不会灭亡。”

“完全正确。凡是相信他的人都会获得永生。在猪族看来,就是第三条生命。”

“这么说来,凡是死去的人一定是不信教者。”

“并非所有的猪仔都争先恐后、自愿当巡回恐怖天使。但自愿者不少,必须得到阻止。不仅仅是为了母教①。”①指基督教。

“为了大地母亲。”

“你明白了吧,米罗,有时候,像我这样的传教士在世界上的作用重大。我必须以某种方式说服这些可怜的异教徒洗心革面,接受正统宗教信仰。”

“干吗你现在要和鲁特交谈?”

“是要获得猪族绝不会告诉我们的信息。”

“什么信息?”

“地址。卢西塔尼亚星上有数千座猪族森林。哪一座是异教徒社会呢?如果我亲自到森林里去瞎碰,地方还没有找到,他们的星际飞船却可能早就飞走了。”

“你是独自去吗?”

“我爱独来独往。米罗,这些小兄弟我一个都不能带去。在使一座森林的猪仔皈依基督教之前,他们往往要杀陌生的猪仔。这是一个案例,说明异族比生人好。”

“母亲知道你要去吗?”

“请现实点,米罗。我不怕撒旦,可是母亲……”

“安德知道吗?”

“当然知道。他坚持要和我一道去。 ‘死者代言人’声名远扬,因此他认为他可以帮助我。”

“于是你就不会独自去了。”

“当然会。一个身披上帝的盔甲的人什么时候需要过人道主义者的帮助?”

“安德可是个天主教徒。”

“他去做弥撒,领圣餐,定期忏悔,但他仍然是死者代言人,我并不认为他真的相信上帝。我要独自前往。”

米罗望着金,对他的倾慕更进一层了: “你是个强悍的狗杂种,不是吗?”

“焊工和铁匠都很强悍。狗杂种有狗杂种的问题。我只是上帝和教会的仆人,有一个任务要完成。我想,最近的证据表明,与其说我在最异端的猪仔中间面临危险,还不如说我面临自己的长兄带给我的危险。自从‘人类’死以来,猪族一直恪守传遍世界的誓言――没有一个猪仔动手打过任何一个人。他们也许是异教徒,但仍然是猪族。他们恪守誓言。”

“很抱歉我打了你。”

“我把这看作是拥抱,我的儿子。”

“我真希望是,伊斯特万神父。”

“那就是吧。”

金向树转过身去,开始敲出一种节奏。敲击声几乎马上开始变化,随着树内的空穴改变形状而改变声调和音质。米罗等了一会,倾听,尽管听不懂父亲树的语言。鲁特用惟一听得见的父亲树的声音说话。米罗曾经也拥有过声音,曾经也拥有过发音的嘴唇、舌头和牙齿。米罗与死亡擦肩而过。他大难不死,成了残疾。可是仍然可以走动,不管动作是多么笨拙,仍然可以说话,不管速度多么缓慢。他认为他像约伯一样受难,可鲁特和“人类”远远比他残疾得厉害,却认为他们获得了永恒的生命。

“形势严峻呀。”简在他耳里说。

是呀,米罗无声地说。

“不能让伊斯特万神父独自去。”她说, “猪族曾经是凶猛无比的勇士。他们并没有遗忘这个传统。”

那就告诉安德吧,米罗说。我在这儿没有任何权利。

“说得倒挺勇敢的,我的英雄。”简说, “你在这儿等待奇迹出现吧,我去告诉安德。”

米罗叹了一口气,往回走下山坡,穿过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