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在过去,当你们乘坐星际飞船前往许多星球定居的时候,一直可以相互交谈,就仿佛同在一座森林似的。
我们设想你们将来也是一样的。新的父亲树一旦长成熟,就会与你们同在。核心微粒连接不受距离的影响。
可是,我们会被连接吗?我们不会携带树木航行。只有几个兄弟、几个妻子以及一百个小母亲繁衍后代。航行至少要持续数十年。他们一到达目的地,最好的兄弟将被送去转化成第三种生命,但至少需要一年第一棵父亲树才会长成熟,可以繁殖幼树了。那棵新行星上的第一棵父亲树怎么知道可以同我们讲话呢?如果我们不知道他在何方,怎么能够招呼他呢?
清照的脸上汗水长淌。她弓着腰,汗珠沿着脸颊、眼睛往下滚,淌到鼻尖,又从鼻尖滴到稻田泥水里,或者滴到刚刚长出水面的秧苗上面。
“真人,你为什么不擦擦脸呢?”
清照抬头瞧是谁在附近跟她讲话。通常,陪同她参加义务劳动的人都不在她附近干活――与一位真人待在一块儿,他们感到紧张。
说话人是一位姑娘,比清照还年轻,大概只有十四岁,体形长得像男孩,头发剪得短短的。她用坦率、好奇的目光望着清照。她显得很大方,没有一点羞涩感。清照感到奇怪,并且有点不快。清照的第一个念头是,不理睬那姑娘。
然而,不理睬那姑娘会显得傲慢,那无异于是说,因为我是真人,所以有人跟我搭讪,我不屑于回答。谁也不会想到,她之所以没有回答,是因为她一心想着韩非子大人交给她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要分心想别的事情,几乎是痛苦的。
于是,她回答了――用问题回答: “我为什么伊脸呢?”
“难道不发痒吗?汗水不是在往下滴吗?难道汗水不会滴进眼睛,刺痛你吗?”
清照埋头干了一会儿活,这次她有意识地感受了一下。的确发痒,眼睛里的汗水的确刺痛。实际上非常不舒服,烦透了。清照小心翼翼地伸腰站直――此时她才感觉到腰酸背痛,一改变身体的姿势,背就不听使唤。
“是呀。”她对姑娘说,
“又痒又疼。”
“那就把汗擦掉吧。”姑娘说, “用衣袖擦。”
清照看了看衣袖,已经被手臂的汗水湿透了。
“擦有用吗?”她问。
这一问,姑娘反倒发现自己想得不周到了。她若有所思片刻,然后用衣袖擦了擦前额,咧嘴笑了: “是呀,真人,一点用也没有。”
清照严肃地点了点头,再次弯腰干活。只是现在汗水的痒、眼睛的刺痛、腰酸背痛,这一切烦扰对她一下子显得更厉害了。不适感使她暂时不想心事,而不是加重了她的心事。这位姑娘,不管她是谁,指出事实,反倒增加了清照的肉体痛苦――不过,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姑娘使清照意识到自己的肉体痛苦,反倒将她从心事的敲打折磨中解脱了出来。于是,清照笑了起来。
“你在笑我吗,真人?”姑娘问。
“我在用自己的方式感谢你。”清照说, “你解除了压在我心头的一个重负,哪怕是短暂的片刻也好。”
“你笑我,是因为我告诉你擦额头的汗水,可是那没用。”
“我说我不是笑这个。”清照说。她又站起来,望着姑娘的眼睛, “我没有撒谎。”
姑娘显得窘迫――但照理说,这还远远不够。当真人使用刚才清照的口吻说话的时候,其他人就会立刻鞠躬致敬。可是这位姑娘只是倾听,斟酌清照的话,然后点点头。清照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你也是真人吗?”
姑娘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她说, “我的父母都是下等人。父亲是种田的,母亲在餐馆里洗盘子。”
这当然压根儿不是回答。虽然神最常见的是选择真人的孩子,但人们知道,神也会对一些其父母从来没有聆听过神谕的孩子显灵。不过,人们普遍相信,如果你的父母地位低下,神对你是不感兴趣的。事实上,神对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的父母所生的孩子显灵的事,是十分罕见的。
“你叫什么名字?”清照问。
“西王母。”姑娘说。
清照一惊,吸了一口大气,连忙用手捂住嘴,强迫自己别笑出声来。但王母没有生气――只是一脸苦相,显得不耐烦。
“对不起。”清照说,她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 “可是:这个名字是――”
“‘西王母’。西王母说, “父母给我取的这个名字,我有什么办法?”
“这是一个高贵的名字。”清照说, “我的心灵的祖先是一个伟大的女人,但毕竟是一个凡人,一个诗人。而你的心灵的祖先却是一个最古老的神。”
“这有什么好处?”王母问, “我的父母蛮不讲理,给我取一个这么了不起的神的名字。难怪神永远不对我显灵。”
听了王母这番愤懑之言,清照感到伤心。要是她知道清照是多么渴望与她交换地位就好了。不受神谕的束缚,永远不必弓腰头触地板,查找木纹,永远不必净手,除非手弄脏了……
可是,清照无法把这个解释给姑娘听。姑娘怎么能理解?在王母的心目中,真人是特权精英,绝顶聪明,高不可攀的。如果清照解释说,真人肩负的重任远远大于奖赏,那听起来就好像是谎言。只是对王母来说,真人并非高不可攀――她已经跟清照讲过话了,不是吗?于是,清照决定吐露心声: “王母,如果能够不受神谕的束缚,我乐意当一辈子瞎子。”
顿时,王母惊得目瞪口呆。
说错了。清照立刻感到后悔。 “我是开玩笑的。”清照说。
“不是。”王母说, “现在你在撒谎。刚才你讲的是事实。”
她吃力地、莽撞地穿过稻田,踩倒秧苗,走近清照。 “我生命中见过的真人都是坐着轿子到庙子去,他们穿锦衣绸缎,所有人都对他们毕恭毕敬,每一台计算机都向他们开放。他们讲话的语言像音乐一样美妙。谁不想当真人呢?”
清照不能正面回答,她不能说:每天神都要羞辱我,强迫我做乏味的、毫无意义的事情来净化自己,天天如此。 “王母,你不会相信我的,可是在这田野里的生活要好些。”
“不对!”王母叫道, “你受过一切教育。一切需要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你能够说多种语言,能够读每一种文字,你的思想水平远远高于我,就好像我的思想水平高于蜗牛一样。”
“你说话清晰有条理。”清照说, “你一定上过学吧。”
“上学!”王母鄙夷地说, “他们会在乎教我这样的孩子?我们学习识字吗?不过仅仅学会了读懂祷告词和街上的广告牌。我们学习算术,但仅仅学会了采购东西。我们背诵名言警句,但仅仅是被教育要满足现状,服从比我们聪明的人。”
清照以前不知道学校竟然是这种状况。她以为,孩子们在学校里学习的东西,和她从家庭教师那里学到的是一样的。但她立即看出了王母讲的一定是事实―――个教师要教三十个学生,当然不可能教给学生所有清照学到的知识,要知道清照可是许多个教师教她一人呀。
“我的父母都是下等人。”王母说, “他们为什么要浪费时间教我超过仆人需要知道的东西呢?因为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到富人家去当仆人,这就是我人生的最高希望。父母教我擦地板,倒是教得挺仔细的。”
清照回想起在自己家里地板上度过的时光,从一堵墙到另一堵墙查找木纹。至于仆人们需要花费多大的力气才能保持地板洁净、光滑,任清照在上面爬行,裙子都不会明显弄脏,这点她倒从来没有想过。
“我对地板知道一点。”清照说。
“你对一切都知道一点。”王母愤愤不平地说, “所以,别告诉我当真人多么艰难。神从来没有指点过我,这更糟糕!”
“你为什么不怕跟我讲话?”清照问。
“我下定决心,什么都不怕。”王母说, “我的命已经苦到极点,无论你做什么都不能使它更苦了。”
我可以使你一辈子天天都洗手,洗得你双手流血。
就在这时候,清照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而且看出这个姑娘也许并不觉得这个更糟糕。如果能够学到清照所知道的全部知识,也许她乐意洗手,一直洗到手腕皮肤破烂,血迹斑斑。清照的父亲交给她的任务是无法完成的,这使她感到十分压抑,然而,这是一个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会改变历史的任务。在王母一生中,都不会交给她哪怕一个可以耽搁到第二天的任务,王母的一生将耗费在默默无闻的工作上,只有她做错时,才会引起注意,才会被品头论足。到头来,仆人的工作不是几乎和净化仪式一样碌碌无为吗?
“仆人的生活一定很艰苦。”清照说, “所以,我为你还没有成为仆人而感到庆幸。”
“我的父母盼望我长成一个漂亮的女人。到那时候;他们让我受雇于人,就会讨得一个好价钱。也许某个富人家的男仆想娶我做老婆;也许某个阔太太想要我做她的贴身女仆。”
“你现在已经很漂亮了。”清照说。
王母耸耸肩: “我的朋友刘芳是个女仆,她告诉我丑女仆干活得更卖力,但是男主人不理睬她们。丑女仆思想自由,她们用不着老是对太太小姐们甜言蜜语。”
清照想起父亲家的仆人。她知道父亲从来不找任何一个女仆的麻烦,而且没有哪个女仆非得对她甜言蜜语。 “我家不一样。”她说。
“但我又不是你家的仆人。”王母说。
顿时,整个情况豁然开朗。原来,王母跟她讲话并不是凭一时冲动。王母跟她讲话,是希望能受雇于一个女真人家当仆人。就王母所知,城里议论纷纷,全都是关于年轻的女真人韩清照的传闻:她已经完成了学业,接受了第一个成人的任务――她还没有嫁人,也没有贴身女仆。也许西王母耍了花招才挤进清照所在的义务劳动的行列,目的就是能够进行这次谈话。
清照一时感到生气。接着她转念一想:王母为什么不应该这样做呢?大不了就是我猜出了她的意图,一气之下不雇她罢了。即使这样,她也不会比以前更糟糕。但如果我没有猜出她的意图,喜欢上她,并且雇用她,那么,她就会成为一个女真人的贴身女仆。假如我处在她那个位置,我不也会这样做吗?
“你以为你可以愚弄我吗?”清照问,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希望我雇你做我的仆人吗?”
顿时,王母的脸色陡变,显得慌张、气愤、害怕。不过,她很明智,一声不吭。
“你干吗不回答我?”清照问, “你干吗不否认你跟我讲话是想我雇你呢?”
“因为这是事实。”王母说, “现在我要离开你了。”
这正是清照希望听到的――诚实的回答。她并不打算让王母离开。 “你讲给我听的话有多少是真实的?想接受良好的教育吗?想在一生中做点比当仆人更好的事情吗?”
“全都是真的。”王母说, “但这对你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你承受着神谕的可怕的重担。”
王母的最后一句话带有鄙夷的挖苦,清照差点笑起来,但还是忍住了。王母已经够生气了,没有理由让她更生气。 “‘西王母’的心灵的女儿西王母,我要雇你做我的贴身女仆,但你必须答应几个条件。第一,你要让我当你的老师,做好我布置给你的所有功课。第二,你要永远和我平等说话,绝不要向我鞠躬,叫我‘真人’。还有第三――”
“我怎么做得到?”王母说, 以口果我不尊敬你,别人会说我不懂规矩。你不在时,他们会惩罚我的。这会使我们俩都丢脸的。”
“有人在场的时候,当然你要显出毕恭毕敬的样子。”清照说, “但只有你我两个在一块儿的时候,我们就要平等相待,不然我就要把你打发走。”
“第三个条件呢?”
“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你对任何人都要守口如瓶。”
王母立刻怒形于色: 贴身女仆绝不会多嘴的。我们的脑子里安有种种屏障。”
“屏障有助于你记住不能说出去。”清照说, “可是如果你想说出去,你是可以绕过屏障的。再说,总是有人想方设法劝说你开口的。”清照想到父亲的生涯,想到他脑子里议会的全部秘密。他对任何人都守口如瓶;他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只是有时候向清照倾诉。如果王母的行为证明她是值得信赖的,那么,清照就有人倾诉了。她就永远不会像父亲一样孤独了。 “难道你不明白我的话吗?”清照问, “别人以为我雇你是做贴身女仆。但你我都知道,实际上你是来当我的学生的,我是和你交朋友。”王母惊异地望着她: “既然神已经告诉了你,我是如何向工头行贿,让我待在你这一组,让我跟你谈话时不受打扰,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
神当然没有告诉清照这种事情,但她只是嫣然一笑: “你为什么没有想到,说不定神想我们俩成为朋友呢?”
王母显得局促不安,十指交叉在一块,激动地笑了起来。于是,清照握住王母的双手,感觉姑娘在颤抖。看来,她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大胆。
王母低头凝视她们俩的手,清照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她们俩的手都沾满了泥土,由于她们俩站了很久,手离开了水面,因此手上的泥土已经干了。 “我们太脏了。”西王母说。
清照早就学会了对义务劳动的肮脏视而不见,因为对这种肮脏并不需要忏悔。 “我的手曾经比这肮脏得多。”清照说, “义务劳动结束后,你就跟我去。我要把我们的计划告诉我父亲,他会决定你是否可以做我的贴身女仆的。”
王母满脸不快。清照高兴地看出她是喜怒形于色的。 “哪里不对劲?”清照说。
“总是父亲决定一切。”王母说。
清照点了点头,心里纳闷:对于不言而喻的事情,王母居然费心说出来。 “这是智慧的开始。”清照说, “再说,我母亲已经去世了。”
义务劳动总是在下午早些时候结束。正式理由是让住得离田野远的人有时间回家,但实际却是默认义务劳动结束后大伙欢聚一番的习俗。由于整个午睡期间,他们都在干活,许多人在义务劳动结束时都感到头晕脑涨,仿佛一夜未合眼似的。其他一些人则感到行动迟缓,心情恶劣。无论是哪种理由,朋友们都可以聚在一块儿,大吃大喝,酒足饭饱后,便早早地倒床大睡一觉,以弥补白天的睡眠不足,消除艰苦劳动带来的疲劳。
清照情绪低落;王母则明显感到头晕。也许只是因为驶往卢西塔尼亚星的舰队的事沉重地压在清照的心头,而王母是因为刚刚被一个女真人接受为贴身女仆的缘故。清照领着王母走了一遍申请在韩府当雇工的程序――净身、按指印、安全检查――直到最后她对王母那咯咯的声音一分钟也听不下去了,才独自离开。
清照上楼到卧室去时,听见王母带着恐惧问: “我让新女主人生气了吗?”管家菊空美回答: “小姑娘,真人只对其他人的声音作出响应,而不是你的声音。”这是一个善意的回答。清照常常羡慕父亲雇用到家里的仆人既温和,又聪明。她不知道自己雇用的第一个仆人是否同样聪明。她一想到这个担心,就立刻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坏事,不事先征求父亲的意见就轻率做出决定。西王母会被发现不适合她的工作,毫无培养的希望,父亲会训斥清照的愚蠢之举的。
想像父亲的训斥足以立刻带来神的谴责,清照便感到肮脏,马上冲进卧室,关上门。
她可以一再寻思履行神所要求的仪式是多么令入讨厌,对神的顶礼膜拜是多么空洞――但让她产生对父亲或者星际议会不忠的念头,她就不得不立即忏悔,这真是个苦涩的讽刺。
平时,她总是要花半小时、一个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抵抗对忏悔的需要,忍受邋遢。可是,今天她却渴望净化仪式。仪式以自己的方式显示意义,它有结构,有始有终,有可遵循的规则。丝毫不像驶往卢西塔尼亚星的舰队的问题。
她跪在地板上,故意选择淡白色木板上最细密、最不易分辨的木纹。这将是艰巨的忏悔;忏悔之后,也许神会判定她很洁净,可以就她父亲给她提出的问题指点迷津。她老是失去木纹,每次都不得不重新开始,因此花了半个小时才穿过屋子。
她先前参加义务劳动累得筋疲力尽,现在又因查找木纹弄得头昏眼花,终于恨不能倒下就睡。然而,她却坐在地板上的计算机面前,调出她到目前为止所做的工作的总结。她检查并且删除了在调查期间冒出来的全部无用的谬论之后,便得出了三大可能性:第一,舰队失踪是由某种自然现象导致的,这种现象迅疾如光速,所以正在观测的天文学家看不见;第二,安赛波通讯陷人瘫痪是人为破坏或者舰队指挥部命令的结果;第三,安赛波通讯陷人瘫痪是由行星地面的阴谋导致的。第一种可能实际上已被舰队航行的方式排除了。星际飞船彼此的距离并不近,任何已知的自然现象都不可能同时将它们全部摧毁。出发之前舰队并没有到指定地点集合――有了安赛波通讯,这样做就是浪费时间。相反,所有的飞船都从被指派到舰队当时所在的位置向卢西塔尼亚星驶去。即使现在,只剩下一年左右的航行时间,所有的飞船即将进入围绕卢西塔尼亚星的轨道,但彼此相隔依然遥远,任何可以想像得到的自然现象都不可能同时影响到它们。
第二种可能性差不多一样小,因为整个舰队全部失踪,无一例外。以如此完美的效率――而且没有在行星地面计算机所保存的任何数据库、任何个人档案、任何通讯记录里留下任何预先策划的蛛丝马迹,人类难道有这种能力?也没有丝毫的证据显示,有人改变或者隐藏了任何资料,或者伪装了任何通讯装置,以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如果是舰队策划的阴谋,但却既没有证据,也没有隐秘,更没有错误。
同样由于缺乏证据,认为是行星地面阴谋的可能性更小。而整个舰队同时消失这个事实,使这一切可能性变得更小。几乎每个人都能确定,每一艘飞船差不多是在同一时间中断安赛波通讯的。也许有几秒钟、甚至几分钟的时间间隔――但绝对不到五分钟,绝对不足以让一艘飞船上的人来得及报告另一艘飞船的消失。
总结简洁优美。水分全挤干了。证据充分,使每一种可能的解释都变得不可能。
为什么父亲要交给我这个任务?她并非第一次这样纳闷。但她和通常一样,立刻为自己居然问这样的问题、为怀疑父亲的一切决定的绝对正确性而感到自己不纯洁。她需要稍微洗一洗,洗掉她那不纯洁的怀疑。
然而,她并没有洗,而是让内心神的声音膨胀,让神的命令变得愈来愈紧迫。这次,她没有出于增强自我约束力的正当欲望而抵抗。这次,她小心翼翼地尽可能吸引神的注意力。只是当她被净手的需要折腾得气喘吁吁的时候,只是当她一不经意接触到自己的身体――手掠过膝盖――就战栗的时候,只是这个时候她才提出问题。
“您做了没有?”她对神说, “凡人做不到的,您一定做了。
是您亲手切断了驶往卢西塔尼亚星的舰队的通讯联系吧?”她得到了回答,但回答的形式不是语言,而是愈来愈迫切的净化需要。
“但议员和海军上将们不信‘道’。他们无法想像进入西天昆仑山①的金门。(①原文是“西天玉山城”,但根据中国道家传说,应该是昆仑山。)如果父亲对他们说, ‘神偷走了你们的舰队,是为了惩罚你们的邪恶。’他们只会鄙视他的。如果他们鄙视他这个我们当代最伟大的政治家,那么也会鄙视我们所有人的。如果因为父亲的缘故,道星受到羞辱,那会毁灭他的。那就是您这样做的原因吗?”
她哭泣起来。 “我不会让您毁灭我父亲的。我会另找办法的。我会找到使他们满意的答案的。我不服从您!”
她话一出口,神就立即使她感觉到自己邋遢得可怕,这种感觉如此不可抗拒,她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使她喘不过气来,以至她往前倒下,双手紧紧抓住计算机。她想说话,想恳求宽恕,却感到窒息,拼命吞咽才避免了呕吐。她感觉好像手无论接触什么东西,都在上面沾上了黏液;她挣扎着站起来,裙子贴在肉上,仿佛沾满了黑色的油腻。
然而,她并没有去净手,也没有匍匐在地下,查找木纹。相反,她跌跌撞撞地郴屋闸走去,打算下楼去父亲的屋子。
可是,她走到门口却给勾住了。不是身体给勾住了――门同以往一样,很容易就旋开了――但她仍然过不去。她听说过这种事情,神是如何在门口捉住他们不听话的仆人的,但以前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在她身上发生过。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困住的。身体可以自由移动。没有障碍。可是,她一想到穿过门,就怕得要死,知道自己过不去,知道神要求某种形式的忏悔、某种形式的净化,否则神是绝不会让她离开屋子的。既不是查找木纹,也不是净手。那么,神要求什么呢?
就在这时候,她猛然醒悟为什么神不让她通过屋门。原来是先前在父亲要求下,她向母亲的在天之灵立下的誓言。誓言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永远侍奉神。可是现在她却已经处在反抗的边缘。母亲啊,宽恕我吧!我不会反抗神的。但我还是必须到父亲那里去,向他解释神使我们陷人了可怕的困境。母亲啊,帮助我通过这道门吧!
她的恳求似乎得到了响应,她明白了如何通过门。她只需凝视门外右上角空中的某一点,目光绝不能从那点游离。与此同时,右脚从门口退出,左手穿过门,然后身体往左面旋转,带动左腿从门口退出,接着右臂向前。动作犹如舞蹈一般复杂,不过她的动作缓缓地、小心翼翼地,终于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