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写下来的话,你准会把功劳揽到你自己身上。」
「我只是想把它记下来留给子孙后代……用来说明观点与主题的背离。密涅娃,还是你帮我记下来吧。」
「记下来了,拉撒路。」
「密涅娃的记忆力几乎和她还是一台计算机的时候一样好。我刚才想说的是当时伊师塔是诊所的临时所长,内莉出去度假了,所以她拿到我的组织细胞是没有问题的。那时的我正处于标准的快感缺乏状态,她们的妈妈想出这个法子,想帮我恢复对生活的兴趣。唯一的问题就是塞昆德斯诊所不允许进行这样的基因手术。至于怎么做和谁来做——他们坚决地告诉我别过问、别插手。你可以问密涅娃;她参与了这个阴谋。」
「拉撒路,我没有选择把关于此事的记忆装到这个脑袋里。」
「听到了吗,贾斯廷?我只能知道他们认为我知道更好的事情。如你所知,这个英勇的解决方案奏效了;从那时起,我再也没有感到过无聊。我现在的生活可以用一些别的形容词来描绘——但决不是无聊。」
「劳瑞,你有没有觉得他话里有话?」
「没有,只是有点遮遮掩掩的影射。我们要有尊严,不要理他。」
「起初我不知道我和这对双胞胎之间的奇特关系。哦,我当然认识伊师塔和哈玛德娅德——她是艾拉的女儿;你见过她吗?」
「很多年以前。她是个可爱的姑娘。」
「非常可爱。两个母亲都很可爱。我不可能不知道她们两个怀孕了;她们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和我待在一起的。尽管她们肿得看起来像中了毒的小狗,但是她们不说,我也就没有问。」
贾斯廷点点头,「个人隐私。」
「不是因为这个,只是我有些固执。如果需要,我从来没有让保护个人隐私的的习俗阻止我窥探别人的秘密。我只是有点恼火,仅此而已。这两个姑娘每天都和我在一起,就跟我的女儿一样,可是很显然,她们就像法老王的女儿一样和男人通奸怀孕了——可她们却什么都不说。所以我也变得很坚决,要比难们沉默得更久。直到有一天,格拉海德——他是她们的丈夫——嗯,也不完全是;你会搞清楚的——格拉海德请我下楼,在那里,她们每人的怀里都抱着一个我见过的最可爱的红头发小婴儿。」
「我们是不是应该让他大哭一次?」
「你们现在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你们现在很像我了。」
「我们两个是不是也该哭一场?」
「我那时仍然没有发现什么蹊跷,只是很兴奋,也感到惊奇,因为她们生的小婴儿看起来就像同卵双胞胎——」
「我们是同卵双胞胎,我们还是三胞胎。」
「但跟这两个小婴儿一起待了几个星期以后,我逐渐产生了怀疑觉得这两个姑娘耍了个小诡计。据我所知,那时的精子库里没有我的精子,但我很清楚她们可以怎样欺骗一个无助的、正在接受抗衰老治疗的顾客。所以,通过合理的推断,我得出了一个错误的答案:这两个孩子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通过人工受精生下来的我的女儿。于是我指责了她们。她们否认了。我解释说我并没有生气,正相反,我希望这两个小天使是我的孩子。」
「『小天使』。」
「别理他。他只是想欺骗富特先生。」
「我说的是在那时是小天使,除了总是想咬人以外。我想让她们成为我的孩子,拥有我的姓氏和财富。所以她们和自己的同谋商量了一下——就是密涅娃和格拉海德——密涅娃参与了这件事,在不超出她的过载极限的条件下提供了帮助。」
「拉撒路,你需要一个家庭。」
「非常正确,亲爱的。我在有家庭的时候情况总会好一些;让我忙忙碌碌,过得有意义,而且不会觉得无聊。贾斯廷,我有没有说过密涅娃同意让我收养她?」
「没有人问过我们。」
「孩子们,这里的法规很宽松,如果你们真的这样想,我可以立刻撤回对你们的收养权。断绝父女关系,只是你们在遗传学上的哥哥,和你们的地位完全一样。我会取消一切针对你们两个的权利。
你们只需要跟我说一声就行。」
两个女孩很快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其中的一个说道:「拉撒路——」
「什么,劳瑞蕾?」
「莱比思·拉祖丽和我已经商量过了,我们两个都认为你就是我们想要的那种父亲。」
「谢谢你们,亲爱的。」
「为了对此表示确认,我们决定取消那两次痛哭和一次下巴哆嗉。」
「这真好。」
「除了这个我们还想被抱一抱……因为我们感到非常不成熟,缺乏安全感,而且被吓坏了。」
拉撒路眨巴着眼睛。「我不会让你们产生那样的感觉,永远不会。但是——可不可以等一会再抱你们?」
「哦,当然,父亲。我们知道现在有客人。但也许你和富特先生可以和我们一起洗澡?在晚餐前?」
「怎么样,贾斯廷?和我这两个小淘气鬼一起洗澡非常折腾人,但也很有趣。我不经常这样做,因为她们两个把这当成了一种社交活动,而且非常浪费时间。你自己看吧;不要让别人影响你。」
「我当然需要洗个澡。被锁在那艘自动艇里的时候,我是很干净的——但我在里面待了多长时间?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有时间……也有好的伴儿的话,沐浴本来就应该是一种社交活动。谢谢你,还有女士们;我接受邀请。」
「我也接受邀请,」密涅娃插话道,「我自己邀请自己。贾斯廷,和塞昆德斯相比,特蒂尤斯还处于初级阶段,但我们家的洗浴房很漂亮,也很大,可以用于社交场合。『奢靡』,拉撒路这样说它。」
「是我把它设计成奢靡的,贾斯廷。好的洗浴设施是奢靡生活的代表。只要有条件的话,我总是会充分享受它的。」
「呃,我的衣服还在艾拉的办公室。还有我的洗漱和化妆用品。我有些粗心大意,非常抱歉。」
「没关系。艾拉会把你的包带来,问题是他也有些粗心。脱毛剂、去味剂、香水——都没问题。我会借你一件浴袍,还有其他东西。」
「老兄!我是说父亲,需要我们穿上宴会服吗?」
「还是叫我老兄吧;我对这个称呼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亲爱的……但是像往常一样,用化妆品需要得到哈玛德娅德妈妈的同意。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吧,我怎样收养了这两个其实是我妹妹的孩子,贾斯廷:那些遗传学的剽窃者经过商量,决定为自己的行为进行一番辩解,希望得到法庭的谅解。法庭就是我。最后,我收养了这两个孩子,也为她们登了记。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以后会更正这个登记情况。至于密涅娃如何决定不再当计算机、想要承受作为人的悲伤,那是个很长的故事。想不想简单说一下,亲爱的?愿意的话,你以后可以再向他详细解释。」
「是,父亲。」
「别这么说,亲爱的;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女人了。贾斯廷,我们把她叫醒的时候,她和这两个捣蛋鬼的身材大小和生理年龄差不多——记得提醒我给她们两个量体温,密涅娃。我收养她是因为她那时需要一位父亲。现在不需要了。」
「拉撒路,我一直需要你来作我的父亲。」
「谢谢你,亲爱的,但我只会把这当作一个让人高兴的赞美。告诉贾斯廷你的故事吧。」
「好的。贾斯廷,你熟悉有关计算机自我意识的理论吗?」
「知道一些。你知道,我的工作大多数时候需要和计算机打交道。」
「请允许我这样说,以我的经验看,所有理论都是虚无的。计算机是怎样具有自我意识的?这仍然是一个迷,甚至对计算机自己来说也是这样,和人类是怎样具有自我意识这个古老的命题一样。就是这样。但是,根据我掌握的情况——考虑到我记忆库中的图书馆容量,我掌握的情况应该算非常广泛。这些内容目前存在雅典娜的记忆库中——自我意识从来没有出现在一台设计目的只是为了进行逻辑演绎和数学计算的计算机上,无论它有多么庞大。但如果它的设计目的是为了进行逻辑归纳,能够评估数据并由此进行假设,测试假设结论,重新构建假设使之符合新的数据,对结果进行随机比较,并对重新构建的假设进行修改——也就是说像人一样进行判断,那么就可能会产生自我意识了。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没有任何计算机能知道。自我意识就那么产生了。」
她笑了笑,「对不起,我没想说得这么像老学究。拉撒路觉得我可以进入一个空的人类的大脑,一个克隆的大脑,使用回春诊所常用的那种保存记忆的技术。我们讨论这件事的时候,我的记忆库中有塞昆德斯霍华德诊所的全部资料——是通过某种方式偷来的。现在我没有这部分记忆了。当我进入到这个大脑以前我必须选择要带走的记忆。所以关于我做这件事的过程我没有留下多少记忆,和一个回春顾客在接受治疗时的情况差不多。你可以从雅典娜那里得到更多的细节,她还保有那些记录。顺便说一句,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计算机第一次产生自我意识时的那种相当痛苦的感觉,因为我把我的一部分留给了雅典娜,嗯,有点像酵母。雅典娜模糊地记得以前曾经是密涅娃——就像我们人类——」密涅娃挺直了身子笑了笑,看起来很自豪——「隐约记得一个梦境一样。同样,我也模糊地记得自己曾是计算机密涅娃。对于我接触过的人,我记得非常清楚,因为我选择了记住他们,把他们复制到了我的大脑里。但如果有人问我如何管理新罗马的交通系统……嗯,我知道我做过这样的事,但不记得是怎么做的了。」
她又笑了笑,「这就是我的故事:一台渴望成为人类的计算机,它有一些爱它的朋友使之成为了现实……而且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喜欢当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且想去爱所有的人。」她非常严肃地看着贾斯廷·富特,「拉撒路说的是事实,我从来没有当过客串夫人,作为一个人,我只有三岁。如果你选择了我,你会发现我很笨,还很害羞——但并不是不情愿。再说,我欠你的实在太多了。」
「密涅娃,」拉撒路说,「找个时间和他私下里说吧。你还没有告诉他他想知道的事情;你省去了耍诡计的那部分内容。」
「哦。」
「你刚才对计算机的自我意识这个问题作了一番哲学讨论,但在我看来,你遗漏了一个关键点。我知道这个关键问题,而你可能不知道,尽管你曾经是一台计算机,而我不是。因为这个关键点既适于计算机,也适于人类。亲爱的——还有贾斯廷——还有你们两个古怪精灵,让你们听听也没什么坏处——所有机器都是有灵魂的,我本来要说『通人性』,但这个词已经被赋予了其他含义。一台机器是人类设计师的理念的体现;无论这台机器是独轮手推车还是大型计算机,它都反映出人类的大脑。所以,一台由人设计的机器具有了人类的自我意识,这并不是一件神秘的事情。神秘的是自我意识本身,无论它产生于哪里。我以前有过一个露营用的折叠床,它总喜欢夹我的手。我不是说它具有了意识——但我知道,在操作它的时候要万分小心。
「但是,密涅娃,亲爱的,我见过一些大型计算机,几乎和你一样聪明,但却从来没有产生过自我意识。你能告诉我们这是为什么吗?」
「我承认我无法解释,拉撒路。我们到家时,我会去问雅典娜。」
「她可能也不知道;除了多拉,她从来没遇到过别的大型计算机。拉祖丽船长,你能记得多久以前的事情?有一次你——或者是你的那个同谋——宣称你们还记得吃奶的事情。我是说吃妈妈的奶。」
「我们当然记得了!难道其他人不是这样吗?」
「不是的。比如我就不记得。我小时候是吃奶瓶的,但我已经记不清了。这样的事不值得去记。吃奶瓶的结果就是,自那时起,我就一直有乳房情结,非常崇敬它们。告诉我,你们两个中随便哪一个,在你们回忆吃奶的事时,还能记得是哪一个妈妈给你们喂奶吗?」
「当然了!」劳瑞蕾不屑地说,「伊师塔妈妈有一对大乳房——」
「——哈玛德娅德妈妈的乳房要小得多,虽然也有很多奶——」
「她和伊师塔妈妈的奶一样多。」
「但味道有些不一样。换换口味也不错。有一些变化。」
「但我们对这两种味道都很喜欢!告诉他,拉祖。」
「够了。你们已经把我想听到的内容说得很明白了。贾斯廷,保育院的孩子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这两个已经有了自我意识,还能意识到其他人,至少可以意识到她们的妈妈。从某种程度上,这也能说明为什么保育院总是办不好。我需要一个对照物:密涅娃你是否记得自己这个克隆体还没有被唤醒以前的事?」
「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拉撒路。哦,在我把自己——就是我选择的记忆——放到新的我,也就是现在这个我里的时候,我做过一些古怪的梦。但在伊师塔认为这个克隆体已经足够大之前,我没有启动移植过程。这些梦发生在我正从以前的我里撤出、但伊师塔还没有唤醒现在的我的时候。移植不可能瞬间完成,贾斯廷;一个由蛋白质构成的大脑不会以计算机的速度接受数据。伊师塔让我在转移数据时要非常慢、非常小心。所以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对于人类的时间来说是很短——我同时在两个地方,既在计算机里,也在大脑里;然后我交出了计算机,让它变成了派拉思·雅典娜,接着伊师塔叫醒了我。但是,拉撒路,在玻璃器皿中的克隆体是没有意识的;它就像子宫里的胎儿,没有刺激反应。更正一下:有微弱的刺激反应,但没有什么能给它留下永久的记忆。除非你认为在催眠状态下回忆从前感知的事物也属于永久记忆。」
「没必要考虑这个。」拉撒路回答道,「无论它是不是属于永久记忆,催眠的例子都是不相关的。我们要关注的是『微弱的刺激反应』。亲爱的,那些具有自我感知潜力、却并没有出现自我意识的大型计算机之所以会那样,是因为没有人去爱那些可怜的家伙。仅此而已。婴儿或者大型计算机——他们是获得了很多人类的关注以后才产生自我意识的。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爱』。密涅娃,这个理论是否印证了你早先的经历?」
密涅娃表情严肃,若有所思。「按照人类的时间来计算,那是大约一个世纪以前的事了——按照计算机的时间来看,则有一个世纪的一百万倍。记录表明,我是在艾拉担任代理族长职务的前几年组装完成的。但我拥有的最早的个人记忆就是——这些记忆我保留了下来,没有留给雅典娜或是新罗马的计算机——急切而又幸福地等待下一次艾拉和我说话。」
拉撒路说:「我就不再赘述这个问题了。对于婴儿,你给他们哺乳,咬他们的小脚丫,和他们说话,冲着他们的肚脐吹气,让他们大笑。计算机没有肚脐,但是给它们关注可以起到同样的作用。贾斯廷,密涅娃告诉我,她在首长官邸里的计算机里没留下什么关于她自己私人的内容。」
「是的。我留下了完整的作为一台计算机的内容,还为它将要承担的职责编好了程序……但我没敢留下任何个人的记忆,就是关于我的任何部分。我不能让它记得自己曾经是密涅娃;这样对它不公平。拉撒路警告过我,所以我非常小心,检查了所有的信息,删除了需要删除的内容。」
贾斯廷·富特说:「我没转过弯来。你是在新罗马做的这一切……可你是在三年前才在这里被唤醒的?」
「这三年真是太美妙了!你知道——」
「请允许我打断你,亲爱的;我来告诉他这里面的秘密。但是首先——贾斯廷,我们移民以后,你有没有和在新罗马的那台主计算机打过交道?当然应该有过——但你有没有在代理族长女士的办公室里见过她用那台计算机?」
「这个嘛,是的,见过几次。就在昨天还——不,我是指我离开那里时的前一天;我总是忘记我在旅途中花了多少时间。」
「她在和它说话的时候叫它什么名字?」
「我觉得她没有用名字来称呼它。我比较肯定。」
「哦,可怜的家伙!」
「不,密涅娃,」拉撒路平静地说,「你留下的是一台完好的计机;在它遇到一个欣赏它的女主人或者是男主人之前,它是不会被唤醒的。也许它不需要等得太久。」他冷冷地说。
贾斯廷·富特说:「可能会很快。拉撒路,那个老——嗯,算了,不说了。阿娅贝拉喜欢聚光灯。她会出现在公共场合和斗兽场,显得很突出。艾拉总是低调处世,突然变成现在这种风格,看上去有些奇怪。」
「我明白了。一个活靶。我打赌,五年里她就会被暗杀。」
「我不跟你打这个赌。我是个统计学家,拉撒路。」
「对。好吧——转回来说我们的那些秘密。有很多秘密。伊师塔在首长官邸里建了一个霍华德诊所的分部。她的借口是为了我,老祖。这个借口为里面装备的许多仪器打了掩护。密涅娃选择了她的父母;伊师塔窃取了他们的组织,并伪造了记录。与此同时,我们瘦骨伶仃的朋友、我的女儿密涅娃——」
「她不是那样的!根据她的身高、体形和年龄,她的体重刚刚好。」
「——而且曲线动人!」
「——在我的飞船『多拉』的舱室里复制了一台和她一模一样的计算机,实机器的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字,也是我付的钱。没有人敢问老祖为什么需要在他的飞船上再安装一台巨型计算机,既然这艘飞船已经有了一台太空中最为精密的高端计算机——岁数大还是有一些好处的,尤其是在霍华德家族里。当时我借居在一个小阁楼里,除了几个和我一样不诚实的人以外,不许外人进入。里面有一间我不怎么用的小屋,克隆过程就是在小屋里安装的设备中进行的。
「后来,移民的时刻到来了。一个非常大的箱子里装着一个当时还比较小的克隆体,箱子贴上我个人物品的标识,运到了空港。这是我们的行李,所以理所当然,它没有经过检查就装到了『多拉』上。这是族长的特权。你也许还记得,直到我们的其他飞船已经升空、我自己也即将驾船起飞的那一刻,我才把权力槌交给了阿娅贝拉。那时候,艾拉和其他人都已经上船了。
「在我把克隆体带上飞船的同时,密涅娃把她自己从主计算机里退了出来,安全、舒服地待在『多拉』的舱室里……携带着大图书馆里的所有资料,还有霍华德诊所的全部记录,包括一些秘密资料。这是一个极其令人满意的偷窃行动,贾斯廷,是自从我们偷了『新疆域』以后我经历的最为有益、清白和非法的刺激了。但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吹牛——或者不全是——我是想问问你,我们是不是真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狡猾。有没有什么谣言?你有没有觉察到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阿娅贝拉怎么想?」
「我肯定阿规贝拉并没有怀疑,也没有听到内莉·希尔德盖德大发雷霆摔瓶子砸碗。嗯……我本人倒是怀疑过一些事。」
「真的?我们哪里做得有漏洞?」
「其实算不上什么漏洞,拉撒路。密涅娃,你还记得艾拉担任代理族长的时候,我和你交谈时的情形吗?」
「当然。你总是非常友好,贾斯廷。你总是告诉我为什么你需要资料,而不是只让我去把它们找出来。你还会聊天,从来没有匆匆忙忙让人觉得不舒服。在我的记忆中,你总是那么和蔼可亲。」
「拉撒路,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察出背后有些事情不对劲。在你和你那帮人走了一个多星期以后,有一天我需要从主计算机里调出一些资料。如果你的一个老朋友曾经有着一副甜美的嗓音——你的声音没有变,密涅娃;我能听出来,只是我没想到你成了一个姑娘——可是,当你和这位老朋友说话时,得到的回答却是单调的机器声,对程序之外的任何问话的回答都是:『无效程序——重复——等待程序』——那么你就会知道你的老朋友已经不在了。」他对那个姑娘笑了笑,「所以,当我得知我的老朋友获得了新生,变成了一个年轻可爱的姑娘时,你知道我有多高兴。」
密涅娃捏了捏他的手,脸略微有点发红,但没有说什么。
「唔——贾斯廷,你和其他人谈过这件事吗?」
「老祖,你认为我是个傻瓜吗?我只关心自己的事。」
「抱歉,非常抱歉。不,你不是傻瓜,除非你要回去,为那个老婆子工作。」
「下一次向这个行星的移民什么时候进行?我不想浪费我对你的生平所做的研究,也不愿意放弃我的私人图书馆。」
「唔,先生,这个问题我们稍后再谈。」拉撒路说,「前面就是我们的家了。」
贾斯廷向前望去,透过树林隐隐约约地看到一座建筑物。他转身对密涅娃说:「表亲,你前面说的一些话我有些不明白。你说『我欠你的太多了』。我对你很友善——我是指在新罗马的时候——你也一样对我很友善。更有可能是我欠你的;你总是给我很大帮助。」
她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拉撒路。他说:「这是你的事,亲爱的,由你决定。」
密涅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说道:「我打算用我的二十三位父母的名字为我的二十三个孩子命名。」
「真的?这样很合适啊。」
「你不是我的表亲,贾斯廷——你是我的父亲。其中一位父亲。」
<h3>
Ⅹ Ⅳ 酒神节</h3>
穿过布恩多克北部的这片树林,再向右一转,就能看到拉撒路·龙的住所了。可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我几乎没有注意它;我被密涅娃·龙的话逗乐了。我是她的父亲?我?
老祖道:「闭上你的嘴,孩子,想好了再说。亲爱的,你把他吓着了。」
「哦,天哪!」
「得了,别再装得像一只吓坏的小动物,否则我就要捏住你的鼻子,给你灌下去两盎司伪装成果汁的八十度白酒。你没有做错什么事。贾斯廷,你对伪装白酒感兴趣吗?」
「很感兴趣。」我热切地说,「记得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只对白酒和另外一件事感兴趣。」
「如果另一件事不是女人的话,我们会找一个舒服的修道院,让你一个人喝个够。但我知道那件事肯定是女人——我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咱们来尽情喝个够吧。这两个小的不参加,但她们今后很有可能是酒鬼。」
「简直是诽谤——」
「——令人遗憾的是,这可能是真的——」
「——可我们只喝过一次——」
「——不会再喝酒了!」
「别承诺得太多,孩子们;狂欢酒会可能会偷偷来诱惑你们。了解自己的酒量要比因为无知而陷进去更好。长大些,体重增加一些,你们就能应付这种事了——否则就是伊师塔把你们的基因弄混了。但她并没搞错。好了,来谈谈你的另一件事吧,贾斯廷。是的,你是密涅娃的一个父亲……这是一个非常高的荣誉,因为这二十三对染色体是从几千个极为优秀的人的组织中提取出来的,他们使用了令人生畏的数学理论来处理各种变量、再加上伊师塔的遗传学知识,还有我的一些可有可无的建议——这以后,这个小可爱才得到了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样的基因组合。」
我的脑子鱼开始考虑这一过程所涉及的遗传学问题。是的,这里面牵涉的方方面面实在太复杂了,比正常情况下一男一女的遗传问题复杂得多。拉撒路继续道:
「密涅娃完全可以成为一个男人,两米高,一百公斤重,强壮得像个巨人,生殖器大得像种骡。可她决定成为现在的模样:纤细,十足的女性,羞怯——我不清楚最后这一点是不是她主动选择的。是你主动选择的吗,亲爱的?」
「不是的,拉撒路;没有人知道这个特点受哪个基因控制。我想可能是从哈玛德娅德那里遗传到的。」
「我觉得你是从我过去认识的那台计算机身上继承的——而且把这个特点全都带走了,因为雅典娜一点都不羞怯。不说这个了。有些捐赠染色体给密涅娃的父母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但并不知道我们借用了他们一点点存储在静态克隆体内、或是活体组织库里的组织细胞。比如你。也有些人知道自己是捐赠父母,比如说我,还有你刚才听到她说起的哈玛德娅德。你还会遇到其他人,他们中有些就在特蒂尤斯。在这儿,这件事不是秘密。但她和其中任何一个人的血缘关系都不十分密切。二十三分之一?这是一个可以接受的风险,遗传问题咨询顾问用不着打开计算机就能算清楚。还有,密涅娃的父母中没人有家族遗传病。你可以很安全地和她繁衍后代;我也一样。」
「可你拒绝了我!」谴责拉撒路时,密涅娃脸上的气愤表情把我吓了一跳。她的眼睛闪着光,这一刻她一点也不羞怯。
「等一等,等一等,亲爱的。那时你从玻璃器皿中出来刚满一年,还没有完全成熟,尽管伊师塔让你还在玻璃器皿中的时候就来了月经初潮。另找个时间来追求我吧;我会让你吃惊的。」
「让我『吃惊』,还是让我惊喜?」
「都一样。贾斯廷,我只是想说清楚你和密涅娃的关系。虽然你们的关系很近,让密涅娃感到很亲近,但你们两个共同的基因其实很少,你几乎不能说是她的『表亲』。」
「我也感到跟她很亲近。」我告诉老祖,「我很高兴, 而且深感荣幸。但我还不知道为什么我被选中了。」
「如果你想知道他们偷了你的哪个基因对,以及为什么,你最好去问伊师塔,让她去问雅典娜;我很怀疑密涅娃是否还记得。」
「可我正好记得;我留下了这部分记忆。贾斯廷,我想保留一些数学方面的能力。我可以在你和利比教授欧文之间选一个——我选择了你;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哇!我极其尊敬杰克·哈迪-欧文斯;我只是一个应用数学家,而他是个杰出的理论家。)「无论为什么,亲爱的表亲,我非常高兴你选择了我作为你的一个捐赠父亲。」
「着陆。」飞艇「轰」地一声停了下来,红头发的复制品之一、莱比思·拉祖丽向大家宣布。(这艘船看样子是科森·法姆斯莱德型反重力飞艇,在这么一个新殖民地能看到这种船,我感到很吃惊。)
拉撒路回答道:「谢谢你,船长。」
两个小姑娘跳出小艇;老祖和我扶着密涅娃走出飞艇。其实她并不需要这样的帮助,但还是优雅地接受了,举止高贵。这是另一个令我惊讶的移民生活细节,新罗马就比较缺乏这种古老的礼仪。(我又一次发现,布恩多克人比塞昆德斯人更注重正式的礼节,但同时在礼节方面也更随意、更放松一些。我之前想象中的拓荒生活充斥了太多的传奇色彩:艰难,脸上长满胡子的男人和危险的动物搏斗,骡子拉着有顶蓬的骡车向遥远的地平线走去。)
「船长!」拉祖丽命令道,「胖墩——睡觉去!」反重力飞艇摇晃着离开了;两个小姑娘加入我们的行列,一个拉着我空出的那只手,另一个拉着拉撒路空出的手,密涅娃走在我们中间。要不是密涅娃在场,我的注意力准会全部集中到这两个长满雀斑的小淘气鬼身上。我不是那种会情不自禁喜欢小孩的人;有些小孩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尤其是那些早熟的孩子。但我觉得她们俩身上那种一本正经的早熟很有魅力,而不是令人讨厌……还有老祖的那些特征:谈不上俊秀但却强壮的体格,大大的鼻子,都被清清楚楚地复制了过来,但又带了一点顽皮的女孩子的特点。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话,看着这两个孩子,我会高兴得咯咯笑起来的。
我说「等一等」,然后拉住劳瑞蕾的手,这样大家都停住了脚步。我又看了一眼那所房子,「拉撒路,建筑师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他已经死了四千多年了。建筑原型是庞培城政治首脑的宅邸,那座城市大约也是毁于那个时期。我在一个叫丹佛的地方的博物馆里看到了它的建筑模型,照了照片;我很喜欢它。照片早就没有了,但我向雅典娜描述那座建筑时,她在记忆库的历史部分找到了那座建筑废墟的影像。根据它,再加上我的描述,她设计了现在这个版本。有一些小的改造但没有改变它温馨的特点。雅典娜用她的外延装置和无线电通讯链接建造了它。它很适合这里的气候条件;这里的气候和庞培城很相似。我喜欢庭院被房子围在中间的建筑。这样更安全一些,尽管这里已经很安全了。」
「顺便问一句,雅典娜在哪儿?我是指主计算机本身。」
「在这里。建这所房子的时候,她还在『多拉』上;现在她搬到这里了。她先建了她自己的位于地下室的家,然后才在上面建了我们的房子。」
密涅娃简洁地说:「计算机喜欢有安全感,并想和她亲近的人距离近一些。拉撒路请原谅,亲爱的,你在时间上犯了个小错误:那是三年多以前的事。」
「哦,对。密涅娃,等你活了我这么长时间的时候——你会活那么长时间的你会发现你总是在时间问题上犯错误。有血有肉的人总会犯这种错误。你让你自己降了那么多级,变成大活人,所以你也得作好准备,接受肉体固有的缺陷。更正一下,贾斯廷——建这座房子的应该是『密涅娃』,而不是『雅典娜』。」
「是雅典娜建造的——可以这样说。」密涅娃补充道,「我把有关工程、建筑细节还有其他资料都留给了雅典娜,现在它们都在那里。我自己只保留了一些最简单的、有关建造这所房子的记忆——我想记住这件事。」
我说:「不管是谁建的,它真是太美了。」突然间,我感到有些伤感。从理智上,我可以接受这位年轻女人在前世是一台计算机这个让人吃惊的事实甚至接受我曾经在多年以前、在距离此地很多光年以外的地方和这台计算机一起工作过的事实。但这番讨论突然又把我带回了感性世界:我正牵着这个可爱姑娘温暖的手臂,但严酷的事实是,她在不久以前还是一台计算机,是她建造了这所新房子——在她还是一台计算机的时候。这让我震惊。很少有什么事能让我震惊,因为我是一名历史学家,已经很老了,哪怕在头一次接受回春治疗以前,我对新奇事物的感觉就已经衰退了。
我们走进了房子,我的伤感被热情的问候一扫而光。我和房子的主人们互相行了接吻礼——两个美丽的年轻女人,听到她们的名字后我认出了其中的一个,她是艾拉的女儿哈玛德娅德,看起来像她的父亲。另一个像雕像般轮廓分明的金发碧眼女人是伊师塔,通过刚才和别人的谈话,我对她也已经很熟悉了。还有一个年轻男人,长得和那两个女人一样漂亮,我觉得这个人很面熟,可就是记不起他是谁了。就连那两个小淘气鬼也坚持要吻我,因为她们两个在早些时候没有用那种方式欢迎我。
在布恩多克,问候接吻礼和新罗马不一样,不止是礼节性地碰一碰;即使是那两个小家伙的吻也让我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她们的性别。两个成熟女人的吻要简单一些,也更直接一些。但那个被介绍名叫「格拉海德」的年轻男人让我吃了一惊。他先抱住我,在我的面颊上亲了亲,然后吻了我的嘴,和盖尼米德[10]的吻有得一比。这让我很惊讶,但我还是尽力还他一个同样高质量的吻。
吻完后,他没有放我走,而是拍着我的背说:「贾斯廷,再次看到你真让我高兴!哦,真是太棒了!」
我回头看着他的脸。我一定显得很迷惑,因为他眨了眨眼,然后悲伤地说:「伊师,我炫耀得太早了!哈玛宝贝给我拿一条毛巾吧,我要哭了。他把我忘了……」
我说:「欧贝蒂亚·琼斯,你在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我在痛哭流涕,因为我在我的家人面前被羞辱了。」我记不清自从上次见到他以后过了多久了。可能超过了一个世纪,我离开霍华德大学有那么长时间了。他那时是个在古典文学方面很有才气的年轻专家,像孩子一样顽皮幽默。我终于记起来了,把他从我的记忆中挖掘出来了。我曾经和他、还有另外两个专家一起度过「七小时」的快乐时光,另外两个都是女人,而且很高兴和我们在一起,但我已经记不得她们的长相,还有她们都是谁了;我只记得他是一个顽皮、快乐、喧闹的良伴。「欧贝蒂亚,」我坚定地说,「你为什么管自己叫『格拉海德』?又在躲避警察吗?拉撒路,居然在你家里看到这么一个登徒子——赶紧把你的女儿锁起牵吧。」
「噢,那个名字啊!」他说,「别再说下去了,贾斯廷。他们不知道那个名字。我改过自新以后就换了名字。你不会出卖我吧?答应我,亲爱的!」他突然笑了起来,用欢快的口气说道,「到大厅去吧,我要给你灌上一肚子朗姆酒。拉祖,今天谁值班?」
「劳瑞。今天是双数日,我打下手。不加其他的东西吗?」
「加一点调味的。我想再加一点博吉亚家族[11]对付老朋友的那种玩意儿。」
「好的,『拥抱』叔叔。博吉亚家族是什么人?」
「是地球一个大动荡时期的一个家族,小甜心们。是他们那个时代的霍华德家族。他们在款待客人方面温和有礼。我是他们的后代,他们的秘密通过口口相传传到了我这里。」
「拉祖,」拉撒路说,「在你为贾斯廷调酒之前,让雅典娜给你找出有关博吉亚家族的简要介绍。」
「知道了;他又来了——」
「——咱们挠他的痒痒——」
「——冲着他的耳朵吹风——」
「——直到他哭着说『别闹了』——」
「——还要他做保证——」
「——对付他简直小菜一碟。来吧,拉祖。」
我发现布恩多克这个地方很舒适,它不是那种会让人目瞪口呆的地方,比我想象的更舒服,却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气势逼人。艾拉和拉撒路只招了七千人作为第一批移民(申请者超过了九万人),所以现在特蒂尤斯的居民不可能比一万多多少,很可能比一万还少一点。
布恩多克看起来只有几百人,集中在几个公用或半公用的小型建筑里,绝大多数移民分散在乡村。到目前为止,拉撒路·龙的住所是我见到的建筑物中给我留下的印象最为深刻的——不包括老祖那艘扁圆锥形的大型飞船,还有停在空场的那艘更大的巨型太空运输船。我的小自动艇也停在那里。(空场是一片平地,有几公里宽;它甚至不能被称为空港。那里一座房子都没有。我安全降落了,所以那里应该有自动导航装置,但我没有看到。)
老祖房子的最初设计没有考虑我的到来。它的线条和规划都很简单;那个去世已久的罗马官员挑选了一个出色的设计者。它就像一个有围墙的花园,房子本身就是花园四周的围墙。房子有两层,在我看来,每层都可以分隔成十二或是十六个大房间,以及通常的辅助生活区。这样总共就有二十四间房子,或者更多。而家里只有八个人?在新罗马,这么显眼、这么奢侈地占用这么多的空间,或许可以满足某人的自尊心,但在一个新殖民地,这似乎显得不太合适,也不符合我长期以来对老祖生活进行研究得到的结果。
答案很简单——房子的一半被回春诊所、治疗诊室和医务室占用了;这些地方可以从进门大厅直接到达,不需要经过房子内部的私人区域。家庭自用的房间数目是不确定的;房子内部的绝大多数内墙可以移动。如果殖民地需要更大规模的医疗机构,或者老祖家的人数增多,需要更多空间,那么霍华德诊所和其他医疗设备就可以搬到附近的一所房子里。
(我很幸运,我到达的时候,没有顾客在接受回春治疗,医务室也没有病人——否则那幢宅子里的大多数成年人都会很忙碌。)老祖家庭的人数和房间的数目一样让人糊涂。我原想那里有八个人——三个男人,老祖、艾拉、格拉海德;三个女人,伊师塔、哈玛德娅德和密涅娃;两个小家伙,劳瑞蕾·李和莱比思·拉祖丽。那时我不知道还有两个蹒跚学步的小姑娘和一个小男孩。除此以外,我也不是唯一一位被力劝搬进来、想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的人。外人也不清楚这些人是作为客人住在这里呢,还是成了老祖家庭的一员。
在这个家庭里,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也很模糊。移民是以家庭为单位一起出来的;一个单独的移民,这种说法本身就自相矛盾。但特蒂尤斯的所有侨民都是霍华德人,而我们霍华德人采用过各种婚姻形式,唯一没有采用的就是终身的一夫一妻制。
特蒂尤斯没有有关婚姻的法律规定;老祖认为不需要。这里为数寥寥的法律规定都写进了移民合同,是艾拉和拉撒路一起起草的。它包括跟建设家园有关的一些通常的约定。移民的首领是最终仲裁者,直到辞职卸任的那一天,首领始终掌握这种权力。没有一句有关婚姻和家庭关系的规定。侨民需要对所生的孩子登记;霍华德家族一直有这样的规定。在这里是计算机雅典娜代为负责档案管理的职责。但当我审查这些记录的时候,我发现孩子的父母是用遗传分类编码来标识的,而不是婚姻和推定的祖先。在很长时间里,家族的遗传学家一直在敦促使用这样的记录体系,但这会让族谱专家的工作更加困难,尤其是在根本不用登记婚姻状态的体系下这种情况很常见。
我发现有一对夫妇有十一个孩子,其中六个是男方生的,五个是女方生的,但没有一个是两个人共同生的。我是在看到他们的编码后才发现的——完全不匹配。我后来遇到了他们,是一个很幸福的家庭,有一个繁盛的农场,没人在意他们那群孩子是不是两个人共同生育的。
老祖的这个家庭情况更复杂。每一个孩子的遗传祖先当然被记录下来了——但到底是谁和谁结婚了呢?
前面说过,他们的浴室十分「奢靡」;它包括一个休息室和一个洗浴间,是为举行家庭休闲和娱乐活动而规划的。它占用了底层面朝大厅的那一侧空间,后面是内花园。天气好的时候,可以把它的墙反着推,让它冲着花园打开——现在的天气就是这样,很暖和。
这里装备了任何一个追求奢侈享乐的人可能要求的一切:浴室中间有一个喷泉,和花园的喷泉相匹配,喷泉周围有一圈舒适的台子,可以坐在上面泡泡疲惫的双脚,享受一杯饮料;角落里有一个蒸汽浴房;另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巨型淋浴房,里面安装了几圈供很多人同时沐浴的喷头,不需要等侯;一个长长的泡澡池,没膝深的那一端标着兰色,到下巴深的那一端标着红色;泡澡池两侧分别有一个浴缸,一个人用很宽大,两个或三个人一起用也很舒服;有沙发,可以坐在那里小憩、凉快一下、出出汗,或者是亲密地谈话、相互抚摸;一个梳妆用的大桌子,带有一对镜子,只需要让雅典娜帮帮忙,一个人就可以同时看到前面和后面;一个角落装了像床一样柔软的垫子,大得可供十多个人一起休息,上面还奢侈地摆放了大大小小、有硬有软的枕头;还有一个提供点心和饮料的台子,直通他们的厨房。如果还有什么我没有提到的话,那是我的疏漏,而不是设计者的问题。不用说,其他更为常见的设施和用品也都应有尽有。
我原以为室内的灯光是随意设置的,后来才发现雅典娜一直在不停地调节着灯光,使灯光不刺到人的眼睛。她还能调节那个大房间里灯光的强弱,以配合正在进行的活动——化妆的时候用强光,休息区用弱光,等等——也配合不同人的个性;那两个小红头发总是笼罩在聚光灯下,无论她们蹦到哪里。她们的确也一直在蹦来蹦去。
浴室和花园里都有轻音乐,需要的话,在哪里都可以听到音乐。曲子是雅典娜选的,除非有人有特别的要求。看起来她好像储存了所有的作品。她可以在给那两个小姑娘配和声的同时,参与到另外三段在浴室的其他地方发生的完全不同的对话当中去。一台有她那样容量的——大到可以管理塞昆德斯——具有自我意识的计算机当然有这个能力,而且确实也经常需要同时参与多个地方的谈话,只是我以前从来没遇到这里这种情况。大型计算机通常不是一个家庭的成员。
房子里的其他地方几乎没怎么自动化。雅典娜的容量还有很多空闲,所以这只是个人喜好的问题。女主人们自己做饭,雅典娜打打下手,她只需要注意是不是有东西糊了,或者计计时。有两次,雅典娜提醒哈玛德娅德离开浴室去看看厨房。有一次她非常着急,离开的时候还光着身子,身上滴着水,甚至来不及抓上一条毛巾。
和拉祖、劳瑞一起洗澡真的是「非常折腾人,但也很有趣」,她们会不时发出尖叫声、哈哈的笑声,而且唠唠叨叨没个完,一个人在说完一句话之前,会被打断很多次(我觉得她们之间有心灵感应,有时还怀疑她们可以读懂人的心理活动,这让我有些不自在)。她们的直截了当很可爱,带着孩子的纯真。
首先,她们在我身上厚厚地抹了一层有香味的浴液,然后要求我也向她们提供同样的服务。我稍稍有点退缩,她们马上威胁要让我的下巴哆嗦起来,还大声地说「拥抱叔叔」(就是我的老朋友欧贝蒂亚,现在叫格拉海德)都比我洗得好,而每个人都知道他是多么懒。难道我不喜欢她们,所以不愿意用拥抱的方式给她们涂上浴液?如果她们和我结婚,我能不能在她们的飞船里和她们和睦相处;虽然她们现在还是处女(不是因为缺少机会才这样),但一点也不用担心,哈玛德娅德妈妈和伊师塔妈妈正在对她们进行初级和高级性教育,如果我想现在和她们结婚,妈妈们会加快这一进程的一对吗,哈玛妈妈?——告诉他!
离我们一米远、正在给艾拉抹浴液的哈玛德娅德向我们保证她会的。我觉得这两个小东西是在拿我开玩笑,她们的妈妈——其中一个妈妈——不过是顺着她们的玩笑说说而已。但自那以后,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错过了一个宝贵机会。拉撒路能听到我们的谈读;他没有告诉她们别再拿我开心了,只是建议我不要和她们约定超过十年的婚约,因为她们对感情的专注是有限的——这让她们很气愤他还向她们建议,如果她们想当天晚上就结婚的话,最好把她们的脚趾甲剪一剪这让她们更生气了,所以她们停止给我洗澡,转而从两侧向他发起进攻。
最后,拉撒路一手夹着一个不停挣扎的小姑娘,问我是不是愿意看着她们,或者让他把她们两个扔到泡澡池里深水的那一端。
我说我愿意照看她们,然后我们冲了冲身子:一起跳进了泡澡池。我背对花园站在池子里,水没到我的肩膀。她们两个还够不到水底,所以我的两只胳膊一左一右地扶着她们。就在这时,一双手蒙在了我的眼睛上。
两个双胞胎尖声叫了起来:「塔米阿姨!」然后跃出水面。我回头看了看。
塔玛拉·斯伯林——我还以为她在塞昆德斯,去了退休乡村。塔玛拉是完美的、超一流的、独一无二的。在我看来(其他很多人也这么看),她是她从事的那个职业里最伟大的艺术家。我敢肯定,我不是唯一一个在她离开新罗马以后很长时间里禁欲的男人。
她进来后,发现家里的人都在浴室,于是把衣服脱在花园里,急急忙忙跑了进来,连高跟凉鞋都没来得及脱掉。她看到了我,然后就用那双可爱的小手蒙住了我的眼睛。
哎呀,她是我的晚宴伴侣!而且(按照今天下午我听到的一番谈话)如果我愿意的话,她乐意当我的客串夫人。愿意的话!五十年前,每次她允许我去看她的时候,我都会向她提议与她签订任何她可以接受的婚约。她总是重复地、耐心地、温柔地告诉我她不想再生孩子了,也不会因为其他原因再结婚了,最后我只好闭嘴。
但是她在这里,接受了回春治疗(其实这并不重要),看起来容光焕发,显得年轻而又健康。她现在是一个移民。我真想知道是谁说动她充当我的客串夫人的。我嫉妒那个人,不知他拥有什么样的超人品质?但我才不管这些品质是什么呢,只要塔玛拉愿意我和睡在一张床上,哪怕只有一个晚上,哪怕只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也会接受上帝的恩赐,不去操心是什么人说动了她。她拥有的财富是用之不竭的。塔玛拉!这个名字宛如悦耳的铃音。
她亲了亲两个湿漉漉的小姑娘,然后跪下来吻了吻我。
然后,她用她的嘴唇蹭着我的嘴唇,轻柔地说:「亲爱的。一听到你在这里,我就赶过来了。Mi laroona d'vashti meedth du?」
「是的!加上其他任何你有空的晚上。」
「说英语别这么快,doreeth mi;我在学,学得很慢。我的女儿想让她的回春治疗助手讲大多数顾客都不懂的话。我们家的人现在常说英语,几乎和说格拉克塔语时一样多。」
「你现在是个回春医士?还有一个女儿在这里?」
「伊师塔 datter mi——你不知道吗,petsan mi-mi?不,我现在只是护士。但我还在继续学习,伊师塔说我几年内就可以成为一名助理医士。不错吧——是吗?」
「我想是不错。但是对于艺术来说,这是多么大的一个损失啊!」
「Blandjor,」她愉快地说,用手在我的湿头发上抹了抹,「尽管我接受了回春治疗——你注意到了吗?——但在这里,靠这种艺术没办法生活。愿意和别人上床的人太多了,更可爱的、更年轻的、更漂亮的。」那对双胞胎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听着我们说话,总算安静了一会。塔玛拉伸出双臂,把她们俩搂在怀里,「这就是例子。她们是我的外孙女。渴望长高,这样她们就能躺在别人身子底下了。」她亲了她们两个,「而且她们还长着红色的鬈发。我没有。」
我刚想说年龄和红色鬈发并不重要,突然意识到用这样的语句赞美塔玛拉可能会让我的下巴哆嗦。但我不需要说话;那两个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了:
「塔米阿姨,我们没有渴望——」
「——只是有意愿——」
「——再说他怎么都不会和我们结婚——」
「——他只是拿这个来取笑我们——」
「——而且你不能当我们的祖母——」
「——因为这会让你成为我们那位老兄的祖母——」
「——这不合逻辑、不可能、也很荒谬——」
「——所以你只能是我们的『塔米阿姨』。」
她们使用的是双重省略三段论的推理逻辑——如果还算得上是逻辑的话。但我同意她们的观点,因为我不能面对塔玛拉是老祖的祖母这个想法。我换了个话题:
「亲爱的塔玛拉,你想让我帮你脱下凉鞋,然后到泡澡池里和我们在一起吗?要不我们三个出去,把身子弄干?」
不需要她回答:
「我们得赶紧去准备了——」
「——因为哈玛德娅德妈妈已经弄完了她的脸,已经开始整她的乳房了——」
「——所以如果我们不快一点的话,我们就要光着身子去赴晚宴了——」
「——要参加晚会的话,绝不能这样——」
「——你们两个最好也快点——」
「——否则那位老兄会发火的。走了!」
我爬出洗澡池,让塔玛拉给我擦身子。其实没必要,那里有风干机,很方便。但只要塔玛拉愿意为我做什么,我很乐意接受。这花了一些时间;因为我们把时间「浪费」在相互抚摸和谈话上了。(还有比这更好的消磨时间的方法吗?)
擦干身体以后,我正在想是不是要用那个梳妆椅(我不经常用化妆品,只用一些去毛产品),这时,一个小姑娘跑着给我拿来了外衣,是一件兰色短袍。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拉撒路说让你试试这个,或者你想要什么?——但是如果你不想穿衣服的话,你可以什么都不穿,因为今天晚上很热,而且你是家庭成员,是密涅娃的父亲,其中一个父亲。」
我想我可以通过她们脸上雀斑的形状来区分她们两个了。「谢谢你,劳瑞蕾;我会穿的。」我一直觉得,在温度适宜的家里吃饭,只需要戴块尿布就够了。在温暖的夜晚举行的室外私人宴会也一样。但是,作为宴会的主宾,虽然也是「家庭成员」,我不能在出席正式的欢庆场合时裸着身体。
「请随意,但我是船长拉祖丽。不过没关系,她就是我。走了!」她很快消失了。
我穿上了那件衣服。我们来到花园里,在那儿找到塔玛拉的衣服。她的衣服和我的非常相配。同样的蓝色,而且都是古希腊鼎盛时期的风格。她的衣服看上去就像两克重的蓝雾。小胸衣系在右肩,斜着拉到左腰。她的短裙比我的长。但这很适宜;在希腊的鼎盛时期,男人穿的短裙的确比女人的短,而在塞昆德斯,更为常见的是相反的情况。(我还不清楚特蒂尤斯的情况是怎样的。)我们很相配,我很高兴。
这是巧合吗?在老祖周围,「巧合」的事通常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我们在花园吃晚餐,每一对就餐者都有一个沙发,几张沙发摆放成六边形,喷泉成了第六条边。雅典娜把喷泉变成了音乐喷泉,里面还有伴舞的灯光,配合她所演奏的曲子。除了塔玛拉以外的所有女眷都帮忙上菜;后来劳瑞和拉祖负责斟酒——反正也不可能把她们定在沙发上。宴会开始的时候,艾拉和密涅娃在一起,拉撒路和伊师塔在一起,格拉海德和哈玛德娅德在一起,两个双胞胎在一起。但女人就像扮演象棋子的人一样到处转来转去,她们先是和别人坐在沙发上,吃一点东西,和旁边的人抱一抱,再转到另一张沙发。但塔玛拉哪儿都没去。整个宴会过程中,她坚实而柔软的浑圆臀部都一动不动地抵在我的大腿上。她还是别到处乱跑的好;我并不羞怯,但也不愿意向大家显露出我的本能反应——我对催着我的温热身体产生了很强烈的感觉。
拉撒路在晚宴开始的时候是和伊师塔在一起,下一次我再看他的时候却是密涅娃靠在他身上——再下一次是双胞胎里的一个,我也不确定是哪二个。就这样一个一个不停地换着。
我不会具体描述晚宴上吃的东西,只想说,我没想到在一个新殖民地能吃到这些。在新罗马最有名的餐厅里,我曾经为不如这里的食物支付过高昂价钱。
除了拉撒路和他的两个妹妹,其他人都穿着鲜艳的、古希腊人的服装。但拉撒路穿得却像两千五百年前的苏格兰酋长:苏格兰短裙、无边帽、毛皮袋、匕首、宝剑,等等。他把剑放在很方便就能拿到的地方,好像随时准备用它。我可以很肯定地说,按照那些早已消亡的氏族的规定,他没有权利打扮得像一个酋长。他是否有权穿着穿苏格兰服装也是个疑问。有一次他说他是「一半苏格兰威士忌,一半苏打[12]」,但在另一个场合下,他又告诉艾拉·维萨罗,他是在这种款式在他的老家流行时才第一次穿苏格兰短裙的(在新疆域升空前不久),然后发现他喜欢这样的服装,自那以后,只要习俗允许他就会穿它。
那天晚上,他竭尽全力地装扮得像一个苏格兰酋长,还戴上了一副浓密的络腮胡,以和他华丽的服饰相配。
他的两个双胞胎妹妹也和他穿得一模一样。我现在仍然在想,所有这些是为了显示对我的尊重,为了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述是为了让我感到好玩?可能三者都有吧。
我本可以幸福、安静地度过这三个小时,给塔玛拉喂吃的,让她给我喂吃的,沉浸在抚摸她带给我的祥和的精神世界里。但这个密闭的幸福小圈子被打破了,老祖希望我们能够分享晚宴伴侣,轮着讲话、倾听别人的讲话,就像在新罗马举办的有礼节约束的沙龙聚会一样。我们这样做了,分享着和谐、安祥的气氛——那两个双胞胎会给对话配上让人意想不到的装饰音,但她们通常会努力抑制住自己强烈的表现欲,装得像个「大人」一样。老祖先拿艾拉开刀,挑起话头,「艾拉,如果上帝从那个过道进母来,你会说什么?」
「我会告诉他把脚擦干净。伊师塔不允许脏着脚的上帝出现在这所房子里。」
「但上帝的脚都是泥土做的,因为他们都是泥塑的。」
「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今天不是昨天,艾拉。我见过一千个上帝,每个都是泥脚。首先——」拉撒路用手指数着——「他们都为教士谋福利;第二,为国王谋福利;第三,还是为教士谋福利。然后我遇到了第一千零一个。」老祖停顿了一下。
艾拉看着我说:「像这样的时刻,我应该说,『快告诉我!』或者其他类似言不由衷的话,再随声附和他下面的话,『是的,是的,拉撒路——』这样才是有礼貌的行为;其他人就至少会有二十分钟的时间来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可我偏要逗逗他。他要说他是怎样只用一把玩具手枪和超强舍道德力量就消灭了乔克拉的上帝们。这个故事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有了四个相互矛盾的版本,为什么我们还要听第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