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这样对待我们。」吉布森平静地坐着,全神戒备,但外表上一点儿也没显现出来。沃里克终于让大家渐渐安静下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欧内,我想你得解释一下。」
「当然,主持人先生。清算过程可以按照你们的想法有序地进行。有存款的人会拿到……钞票,因为他们存的就是钞票。至于欠银行钱的人——这个,我不知道;这取决于委员会制定的政策。我想我应该算是破产了。你们得告诉我,我的银行被『国有化』到底是什么意思。在那之前,我不可能知道应该怎么做。
「但我不得不采取以下措施:托普多拉贸易站不会再用钞票收购货物了,因为我的钞票可能变得一文不值。每笔交易必须是物物交换。但我们还会继续出售货物,收回钞票。今晚来这里之前,我把每样货物的标价都取下来了。存在这种可能:我必须收回我发行的钞票,但我也许只能用我手里的这些存货来兑回钞票。这或许会迫使我提高价格。一切都取决于『国有化』是否仅仅是『没收充公』的另一种说法。」
吉布森花了几天的时间向沃里克解释银行业和货币的基本原理,很耐心,一点儿也不烦躁。之所以向沃里克解释,是因为没有其他人选。别的行政委员都声称自己忙于农场或生意,没有时间当这个差。只有一个名叫利摩的农民想当央行行长或财政部长(职位的称呼暂时还没有达成一致)候选人。尽管他声称自己家族几代人都从事银行业,本人还持有相关行业的硕士毕业证书,他的自荐还是没有得到大家的支持。
沃里克从吉布森手里接过银行保险箱(这也许是新起点的唯一一个保险箱,肯定是唯一一个地球出产的),开始检查它里面的库存。他大吃一惊,「欧内,钱在哪里?」
「什么钱,公爵?」
「『什么钱?』为什么这么问,账簿上显示你收进来了成千上万的钱。你自己的贸易站显示有近一百万的结余。我还知道你一直在收几十个农场的抵押还款。而且,近一年或是更长的时间里,你很少贷款给别人。大家抱怨的主要就是这个,欧内,所以行政委员会才不得不采取行动。那些钱都进了银行,却没有钱出来。现在到处都缺钱。所以告诉我,钱在哪里?」
「我把它们烧了。」吉布森轻松地说。
「什么?」
「当然了。钞票堆起来很占地方。虽说我们这里没有很多小偷,但我还是不敢把它们放在保险箱外面——如果被人偷走的话,我就完了。过去的三年中,一有大笔的钱进到银行里,我就会把它们烧掉。为了更安全。」
「天哪!」
「有什么问题吗?公爵。那只是些废纸。」
「『废纸』?那是钱。」
「『钱』是什么,公爵?你身上有吗?一张十元的就行。」沃里克震惊得直发愣,但他还是找出二张纸币,「读一下上面的字,公爵。」吉布森催促道,「漂亮图案和高质量的钞票用纸这里还做不出来,先别管那些——读一读上面写了什么。」
「写着十元。」
「是这样。但更重要的是,上面写着银行将按照面值接受这张钞票,持票人以此偿还他欠银行的债务。」吉布森从他的毛皮袋里拿出一张一千元的钞票,点燃了它。沃里克满面惊恐,看得发呆。吉布森拍了拍沾在手指上的纸灰,「只要在我手里,它就是没用的废纸,公爵。但如果我让它进入流通,它就成了一张我必须兑现的欠条。等一等,让我把那张钞票的系列号记下来;我把烧了的钞票号都记下来了,这样我就知道还有多少钱在流通。有很多,但我能告诉你精确到个位的数额。如果银行归你们了,你们会偿付此前我的债务吗?还有,那些欠银行的债务怎么办?偿还给谁?你们,还是我?」
沃里克看上去很为难。「欧内,我不知道。该死的,做生意我一窍不通。但他们在会上说的话你也听到了。」
「是的,我听到了。人们总是期望一个政府能够实现奇迹,即使是那些在其他方面非常精明的人也这么想。把这个没用的保险箱锁上吧,我们到渥多夫去喝上一杯啤酒,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或者,它应该只是一个为公众服务的记账和信贷系统。在这个体系里,交换媒介是稳定的。如果再做其他的事情,你就是在操纵别人的财产,把彼得的抢过来给鲍尔。
「公爵,我尽了最大的努力,通过保持主要物品价格的稳定来保证货币的稳定——特别是小麦种子的价格。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托普多拉贸易站为一等小麦种子支付的价格保持不变,然后加价卖出,增加额也始终保持不变——即使这样会让我损失一些钱也罢。有时候我确实会遭到损失。把小麦种子作为货币本位其实不是很合适;因为它会腐烂。但这里还没有黄金或铀,而我们必须要有东西作为标准货币。
「现在,公爵,当国库——或者是政府的中央银行,无论你管它叫什么——当它再次开门营业的时候,你肯定会面临很大的压力,要你做各种各样的事情:降低银行利率,增加货币供应量,向农民保证用高价收购他卖的东西、用低价卖给他他要买的东西。兄弟,无论你做了什么,他们都会用比咒骂我更恶毒的词来咒骂你。」
「欧内——只有一个解决办法。你知道怎么做……所以这个财政部长你来干。」
吉布森哈哈大笑起来,「不,先生,小兄弟,我已经为这样的事情头疼二十多年了;现在该你了。你抓了这个烫手的山芋;就继续抓着吧。如果我由着你把我再放回到那个银行家的位置上,他们会把我们两个都处死的。」
变化——海伦·梅柏丽和鳏夫帕金森结了婚,他们一起住在农场上一幢小小的新房子里,农场由帕金森的两个儿子经营;多拉·布莱顿成了「梅柏丽女士小学」的女校长。欧内斯特·吉布森不再是银行家了,他成了里克百货店的幕后股东,他自己的仓库里则堆满了怕安迪·J突然到来而准备的货物。他希望它能很快到来,因为新的库存税正在一点点地消耗他为贸易活动而准备的现金,而通货膨胀又在降低这些现金的购买力。最好快一点,扎科,在那些人一点一点地吞噬我们之前!
终于,飞船出现在新起点的空中。船长扎科·布里奇斯和第四批移民中的第一梯队一起走了出来——几乎所有人的年纪都很大。吉布森忍住了没有发表评论,直到两个合伙人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
「扎科,你在哪里找到的这些快死掉的人?」
「把这叫做慈善行动吧,欧内斯特,这么说好听点。」
「发生了什么?」
「谢菲尔德船长,如果你想让我们的飞船再回地球的话,欢迎你自己带它回去。我不去了。不去地球了。如今在那地方,只要一个人到了七十五岁,他就正式被宣布死亡了。他的继承人可以继承他的财产,他不能拥有财产,配给证也被取消了——任何人都可以杀了他,不需要任何理由。我不是从地球上搜罗的这些人;他们是在月亮城上的难民。我装上了尽可能多的人——无舱室乘客;要么进入冰冻睡眠,要么别上船。我坚持他们用硬通货或是药品支付船费;冰冻睡眠让我能够把每个人的费用降下来;我想我们能实现盈亏平衡。如果不能的话,我们在塞昆德斯还有投资;我没有让我们两个赔钱。我想是这样。」
「扎科,你担心得太多了。挣钱还是赔钱——谁在乎?关键是要享受这个过程。告诉我下一步我们去哪里,这样我就能开始挑选货物了——我已经储存了重量是飞船装载量两倍的货物。你装船的时候,我可以把我们不带的东西卖掉,把卖的钱进行再投资。我是指留给一个霍华德家族的人。」吉布森沉吟着,「这个新情况是否意味着,短时间内,这个地方不会开设霍华德诊所了?」
「我想这是肯定的,欧内斯特。即将需要回春治疗的霍华德人最好和我们一起走。不管我们去哪里,或早或晚,我们肯定会去塞昆德斯。这么说,你肯定会和我一起走了?你的问题都处理完了?那个小姑娘怎么样了?就是那个短寿人。」
吉布森笑了起来,「我不会让你看到她的,儿子;我太了解你了。」
船长布里奇斯的到来使吉布森有三天时间没和多拉·布莱顿一起做每天骑骡散步的功课。第四天放学的时候,他出现在学校。布里奇斯要离开两天采办些备用品。「今天有时间散步吗?」
她冲他笑了一下,「你知道我有时间。等一等,我换一下衣服。」
他们骑着骡子向城外走去,吉布森还像往常那样骑着比乌拉,多拉骑的是贝蒂。巴克驮着鞍子(是为了它的自尊心),但鞍子上是空的;现在只有在举行庆典的时候才会骑它。按照骡子的寿命看,巴克已经很老了。
他们在一个离城很远、洒满阳光的小山顶上停了下来。吉布森说:「为什么这么安静,小多拉?巴克的话都比你的多。」
她在鞍上转身看着他,「我们还能一起散几次步?这是不是最后一次?」
「为什么,多拉!我们当然还会在一起散很多次步。」
「我想知道。拉撒路,我——」
「你叫我什么?」
「我在叫你的名字,拉撒路。」
他盯着她看,沉思着。「多拉,你不应该知道那个名字。我是你的『吉比叔叔。」
「『吉比叔叔』走了,『小多拉』也走了。我现在长得几乎和你一样高,我知道你是谁已经两年了,而且在那以前我就猜过——猜你是个玛士撒拉人[2]。但我没对任何人提过,而且永远不会提。」
「别做这样的承诺,多拉;没有必要。我只是不想因为这件事让你有负担。我是怎么暴露身份的?我想我一直非常小心。」
「你是非常小心。但自从我记事以来,我差不多每天都能看到你。一些小事情。不仔细观察你的人是不会注意到的——我是说非常仔细地观察你,每天。」
「哦,这倒是。但我本来没打算会隐瞒这么久。海伦知道吗?」
「我想她知道。我们从来没有谈论过。但我想她和我猜得一样……而且她可能已经知道你是那种玛士撒拉人——」
「别用那个词称呼我们,亲爱的。这就像管犹太人叫『犹太佬』一样。我是霍华德家族的一个成员。一个霍华德人。」
「对不起。我不知道叫这个会有问题。」
「嗯……也没什么,真的。只是这个词会让我想起早已逝去的一段时光,遭受迫害的一段时光。对不起,多拉;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叫『拉撒路』的。那只是我众多名字中的一个,『欧内斯特·吉布森』也能看作是我的真名。」
「是的……吉比叔叔。是一本书里的一张照片。在镇图书馆里有一本需要用阅读器才能看的那种微缩书。我看到了那张照片,翻过了一页——然后我又点了回去,仔细看了一下。那张图片里的你没有留胡须,头发很长……但我盯着它看的时间越久,我就越觉得他像抚养我长大的叔叔。但我不能肯定——也不能问。」
「为什么不问,多拉?我会把事实真相告诉你的。」
「你想让我知道,你才会告诉我。你做每件事、说每句话都是有原因的。在我年龄还很小、我们一起骑骡子的时候,我就明白这一点了。所以我什么也没有说。直到——直到今天。我知道你要离开了。」
「我说过我要离开了吗?」
「请别这样说!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你告诉我,当你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你听到野鹅在空中鸣叫。长大后,你想搞明白它们去了哪里。那时我不知道野鹅是什么;你还不得不向我解释了一下。我知道你会追随野鹅而去的。当你听到它们的鸣叫时,你就要走了。已经有三四年了,你在脑海里一直能听到野鹅的鸣叫声。我知道……因为当你听到这些时,我也能听到。现在飞船来了,野鹅的鸣叫声越来越大了。所以我知道。」
「多拉,多拉!」
「请别这样。我没有想要阻止你,真的没有。但是在你走以前,我非常想要一样东西。」
「你想要什么,多拉?嗯,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我会在约翰·麦吉那里给你留些财产,应该足够——」
「不,不,请不要这样!我现在已经长大了,能够养活自己。我要的东西不需要任何花费。」她直直地盯着他看,「我想要一个你的孩子,拉撒路。」
拉撒路·龙深吸了一口气,极力让他的心跳平稳下来。「多拉,多拉,我的小宝贝,你自己还是个孩子;你现在谈要孩子太早了。你不是想要和我结婚——」
「我没有说要你娶我。」
「我想说的是,在一两年里,或者三四年里,你会想结婚的。到那时,你就会很高兴你没有生我的孩子。」
「你拒绝我了?」
「我是说,你不能任由离别的悲伤促使你仓促决定。」
她在骡鞍上坐得直直的,挺着胸、昂着头。「这不是仓促的决定,先生。我很久以前就下了这样的决心……甚至在我猜测你是一个——霍华德人之前。很早以前。我告诉了海伦阿姨,她说我是个傻女孩,我必须忘掉这个想法。但我从来也没有忘记过。如果说那时我是个傻女孩的话,现在我已经长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拉撒路,我没有其他要求。可以请克劳斯梅尔医生帮忙,用注射器或者别的什么。或者——」她又一次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也可以采用通常的做法。」她垂下眼帘,「但是,无论用哪种方法,都要抓紧时间。我不知道飞船的时间表;但我知道自己的。」
吉布森花了大约半秒钟时间,考虑眼前的各种因素。「多拉。」
「我在……欧内斯特?」
「我的名字不叫『欧内斯特』,也不叫『拉撒路』。我的真名是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既然我不再是『吉比叔叔』了——在这一点上你是对的:『吉比叔叔』走了,永远不再回来了一你还是叫我『伍德罗』好了。」
「好的,伍德罗。」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得不改名字吗?」
「不知道,伍德罗。」
「哦?那么,你想知道我有多老了吗?」
「不想,伍德罗。」
「你想生一个我的孩子?」
「是的,伍德罗。」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她的眼睛睁大了。但她立刻回答道:
「不愿意,伍德罗。」
密涅娃,那一刻多拉和我之间几乎就要爆发我们第一次争吵了——也是最后,一次、唯一一次。她以前是个可爱的、令人愉快的小女孩,现在已经长成一个性情温柔、非常可爱的年轻女人。但她和我一样固执,只要拿定了主意,你是没办法和她争论的,因为她根本不会和你争论。我相信她已全面细致地考虑过这件事,而且很久以前就下定了决心:只要我同意,就生一个我的孩子——但却不会和我结婚。
对我来说,向她求婚并不是一时冲动;这只是表象。一瓶过于饱和的溶液几乎会立刻结晶;那就是我的状态。多年以前,自从这个行星无法再向我们提出真正的挑战以后,我就对它失去了兴趣;我渴望做其他的事。我以为,我心里最重要的事就是等扎科回来……但当安迪·J最后真的在空中盘旋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一直在等的不是它。
当多拉向我提出那个奇特的要求时,我才知道我等待的是什么。
我当然试图说服她放弃这个想法——但我其实是故意在唱反调。事实上,我在心里快速权衡了出现的问题,以及解决的方法。我仍然反对和一个短寿人结婚,但我更反对抛弃一个怀孕的女人。亲爱的,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为什么不愿意,多拉?」
「我说过,你要离开了,而我不会阻止你。」
「你阻止不了我。还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呢,多拉。但是——不结婚就不能生孩子。」
她看上去若有所思,「你坚持举行结婚仪式,目的是什么,伍德罗?这样我们的孩子就能用你的姓了吗?我不想成为一个丈夫飞走了的寡妇……但如果你坚持这个条件的话,我们赶紧回去找个仪式主持人吧。因为必须得是今天——如果书上写的计算日期的方法是正确的话。」
「女士,你说得太多了。」她没有回答;他接着说,「我根本不在乎是不是举行结婚仪式——更不会在乎是否在托普多拉举行仪式。」
她犹豫了一下,道:「我可以说我没听明白吗?」
「嗯?可以,当然可以。多拉,我不会满足只生一个孩子的。你会生好几个我的孩子,或者更多。很可能会更多。可能是一打。你有反对意见吗?」
「是的,伍德罗——我是说没有,我没有反对意见。是的,我要生一打你的孩子。或者更多。」
「生一打孩子要花很长时间,多拉。我应该多久出现一次?也许每两年出现一次?」
「你决定吧,伍德罗。无论什么时候你回来——每次你回来——我都会和你生一个孩子。但我请求我们立刻开始准备生第一个孩子。」
「你这个疯了的小傻瓜,如果作出这种安排,我相信你真会那样做的。」
「没有『如果』——是『会』。如果你同意的话。」
「那么,我决定我们不那么安排。」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多拉,你愿意跟我到我去的地方、做我做的事情、住我住的地方吗?」她看起来很震惊,但却一字一句地说:「是的,伍德罗,如果这真的是你想要的。」
「别附加任何条件。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愿意。」
「在此时此刻,你会按照我说的去做吗?不再和我争论?」
「是的,伍德罗。」
「你愿意为我生孩子,成为我的妻子,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吗?」
「我愿意。」
「我娶你为妻,多拉,我会爱你、保护你、珍惜你——永远不离开你……在我们两个人都活着的时候。别哭!靠在我身上,亲吻我吧。我们结婚了。」
「我没有哭!我们真的结婚了吗?」
「是的。哦,你可以举行任何你想要的仪式。现在别说话,亲吻我吧。」
她按照我说的做了。
过了很长时间,他说:「嗨,别从你的骡鞍上掉下来!站稳些,贝蒂!站稳些,比乌拉!多拉宝贝,谁教你那样亲吻的?」
「我逐渐长大以后,你再也没有那样叫过我了。很多年了。」
「你逐渐长大以后,我也再没有亲过你。有原因的。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承诺过要坦白我的过去吗?不管是谁教会了我,那都是在我成为一个已婚女士之前的事了。」
「嗯,你提醒了我。另外,亲吻也可能是天生就会的,而不是什么人教的。多拉,我想说,我不再问你过去都做过哪些傻事……你也让我保留我的秘密。行吗?」
「行——因为我的过去罪孽深重。」
「瞎说,亲爱的,你还没来得及变得罪孽深重呢。也许是偷了我拿给巴克的糖?这个罪过可不小。」
「我从来没有做过那种事!但做过很多更严重的错事。」
「哦,那是当然了。再给我一个你天生就会的吻吧。」
很快,他就说道,「哟!第一个吻那么棒不是撞大运撞上的。多拉,我想我娶你的时机真是刚刚好。」
「是你坚持要和我结婚,我的丈夫。我没有提出来。」
「我让步。宝贝,你还那么急于开始孕育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吗?在你已经知道我不会离你而去之后?」
「不再着急了。可能变成了渴望。是的,『渴望』这个词很准确。但不是过分的渴求。」
「『渴望』是个合适的词。我也很渴望。我还要加上『渴求』这个词。谁知道呢?——你可能还有其他天生的才能。」
她没怎么笑。「如果没有的话,伍德罗,我肯定你可以教我。我很想学。渴望学。」
「我们回城吧。去我家,还是学校?」
「都行,伍德罗。但你看到那片林子了吗?它已经很近了。」
他们快到城里的时候,天几乎已经黑了;他们慢悠悠地往回走。路过建在原来哈勃家那块地上的马克哈姆家时,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说:「多拉宝贝——」
「什么事,我的丈夫?」
「你想举行一个公开的结婚仪式吗?」
「如果你想要的话,伍德罗。我觉得自己已经结婚了。我完婚了。」
「你当然结婚了。你会不会和一个年轻些的男人逃跑?」
「这是一个反诘句吗?现在不会,永远也不会。」
「这个年轻男人是一个移民,会跟着飞船最后一批或者是倒数第几批货物来到这里。他的身高和我差不多,但是他长着一头黑发,肤色也比我的深。说不出他确切的年纪,但看起来他的年纪是我的一半。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他的朋友们叫他『比尔』,或者『伍迪』。布里奇斯船长说比尔非常喜欢学校里的年轻女教师,非常渴望能认识你。」
她好像在认真地思索,「如果我闭着眼睛亲吻他的话,你觉得我能认出他来吗?」
「有这种可能,多拉宝贝。我几乎可以肯定。但我觉得其他人不一定能认出他来。我希望他们认不出来。」
「伍德罗,我不知道你的计划。但如果我真的能认出这个『比尔』的话,我能不能让他相信我就是那个女教师?就是你那首歌里唱的那个?兰吉·里尔?」
「我想你可以说服他,我最亲爱的。好吧,『吉比叔叔』又回来了,只是暂时的。欧内斯特·吉布森还需要三到四天的时间来结束在这里的事务,然后他会和这里的人告别——包括他收养的侄女,那个老处女、女教师多拉·布莱顿。两天后,这个比尔·史密斯会跟着飞船最后一批或者倒数第几批货物来到这里。你最好整理好行李,做好离开的准备,因为比尔会在第二天路过你的学校,或者是第三天,就在拂晓前,去新匹兹堡。」
「新匹兹堡。我准备好了。」
「但我们待在那里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或者两天。我们要经过塞浦瑞什;然后到地平线的另一端。我们还要对付『无望关』,亲爱的。你愿意吗?」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愿意吗?除了我,没有其他人能和你说话。直到你自己生养一个孩子,并教会他——或她——说话。没有邻居。只有罗普和地龙,鬼知道还有其他什么东西。但就是没有邻居。」
「那么我会做饭,帮你种庄稼——还有生儿育女。等我有了三个孩子以后,我会开一所『史密斯女士小学』。我们是不是应该叫它『兰吉·里尔小学』。」
「我觉得对于小捣蛋鬼来说,还是后面这个名字好一些。我的孩子总是不安分,多拉。你在教学的时候手里要拿着一根大棒。」
「如果有必要,伍德罗,我会的。我现在就有几个捣蛋学生,其中两个的体重比我都重。在需要的时候,我会打他们的。」
「多拉,我们不一定非要穿过无望关。我们可以待在『安迪·J』里去塞昆德斯。布里奇斯告诉我,那里已经有超过两千万人了。你可以住在漂亮的房子里,有室内的上下水管道。你会有一个花园,而不需要帮我种地,累得腰酸腿疼。当你要生孩子时,会有设备精良的医院和真正的医生。安全,而且舒服。」
「『塞昆德斯』。所有——霍华德人都搬到那里去了。是吗?」
「大约三分之二吧。这里也有一些,我告诉过你。但我们不说自己是霍华德人,因为当我们是少数人时,作为霍华德人在这里既不安全也不舒服。多拉,你不需要在短短的三四天里下定决心。只要我需要,那艘飞船会一直在轨道上等我。几个星期。几个月。只要我命令它这么做。」
「天哪!你付得起让布里奇斯船长把星际飞船停在轨道上的价钱?只是为了等我做决定?」
「我本来就不应该催促你。但这不全是付得起还是付不起的问题,多拉,让它停在轨道上的花费其实不算多。嗯……在我没有成为一个已婚男人、有一个可以信赖的妻子时,我需要保守自己的秘密;现在我不能这么做了。我拥有『安迪·J』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多拉;扎科·布里奇斯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的儿子,也可以说是你的继子。」
她没有立刻回答。紧接着,他说:「有什么问题吗,多拉·我吓着你了吗?」
「没有,伍德罗。我只是需要习惯这些新想法。你以前当然结过婚,你是个霍华德人。我只是从来没有想过,仅此而已。一个儿子——很多儿子。还有女儿,当然。」
「是的,当然了。但是,我想到的问题是,我制定的这个计划不太好,太自私了。我在催你,其实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如果我们留在新起点,我想让『欧内斯特·吉布森』消失——跟着『安迪离开这个星球。他已经太老了:我瞒不了多久了。所以,和你年龄更接近的年轻的『比尔·史密斯』取代了他的位置……这样看起来更好一些。这样一来,这里也不会有人怀疑我是个霍华德人了。
「这样的小把戏我已经实施过很多次了,我知道怎样让事情看起来没有破绽。但是,我需要尽可能快地去掉『欧内斯特·吉布森』这个身份,因为他是抚养你长大的老叔叔,年纪是你的三倍,不会梦想拍你的屁股。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你也不会愿意他这样做。但是我想要拍你的屁股,小可爱。」
「我也想让你拍。」她拉了拉缰绳,停了下来;他们离城区越来越近了,「还要其他的。伍德罗,你说我们不能立刻就住在一起,因为要考虑邻居们会怎么想。但又是谁告诉我永远别在意邻居们怎么说?是你。」
「是的。但在某些时候,我们需要让邻居们按照我们的想法去想问题,从而影响他们的言行——现在正是这样的时候。而且,我还想教你学会耐心等待,亲爱的。」
「伍德罗,我会不折不扣地照你的话去做。可我真的没有耐心,我想让我的丈夫躺在我的床上!」
「我也想躺在那儿。」
「我决定在床上和我的吉比叔叔说再见,邻居们会有想法,但我不在乎。之后我立刻和一个新移民跑了,他们会有说法,但我还是不在乎。伍德罗,你当时没有说什么,但我肯定你知道我不是处女。你以为这里就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我不是处女了吗?说不定整个小镇都知道,但我从来没有担心过别人怎么想。为什么我现在要担心?」
「多拉。」
「伍德罗?」
「我会每晚都在你的床上,就这么定了。」
「谢谢你,伍德罗。」
「感到快乐的应该是我,女士。或者,至少我有一半的快乐;你看起来也很享受——」
「哦,我的确很享受!你知道的。应该知道。」
「就这么定了,让我们转到下一个议题。再加上一句,如果我发现你是处女的话——考虑到你已经成熟了,年纪也到了——我会担心你的,而且会认为海伦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在各个方面影响你。她做到了,上帝保佑她!我原本打算让老『吉比叔叔』假装不碰小多拉,这完全是为了保全你的面子;既然你不在乎这个,那就忘了它吧。我刚才想说的是,你可以仔细考虑是留在这里拓荒还是去塞昆德斯,考虑多长时间都行,无论怎么决定都行。多拉,塞昆德斯不仅有室内下水管道;那里还有回春诊所。」
「哦!你需要离一个回春诊所近一些对吗,伍德罗?」
「不,不是!是为了你,亲爱的。」
她回答得非常慢,「那种治疗不会把我变成霍华德人的。」
「是的。但它会帮助你延缓衰老。回春治疗也不会让霍华德人长生不老,它对有些人很有效果,但对有些人同样充能为力。也许有一天我们的技术会发展一但现在看起来,从平均上说,回春技术可以把一个人通常预期的寿命延长一倍,无论他是霍华德人……或者不是。嗯,你知道你的祖父母活了多长时间?」
「我怎么会知道,伍德罗?我只是隐约记得我曾经有过父母。至于祖父母,我连名字都不知道。」
「我们可以去查查看。这艘飞船有乘坐过它的每一个移民的记录。我会告诉扎科——布里奇斯船长——去查查你父母的记录,然后我可以找到你们家在地球上的记录。然后——」
「不,伍德罗。」
「为什么不,亲爱的?」
「我不需要知道,我不想知道。很久以前,至少是三四年以前,在我发现你是一个霍华德人后不久,我也发现霍华德人并不真的比我们这些普通人活得更长久。」
「是吗?」
「是的。我们都有过去、现在和将来。过去的只是记忆,我没有我刚出生时的记忆,更没有出生前的记忆。你有吗?」
「没有。」
「所以在这一点上我们是平等的。我想你的记忆会更丰富一些;你比我老。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那么未来呢?它还没有到来,没有人知道。你可能比我活得长……我也可能比你活得长。我们也可能同时被杀身亡。我们无法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你我都有的就是现在……我们共同拥有现在,这让我非常幸福。今晚我们把这些骡子放走,然后享受现在这一刻吧。」
「好的。」他对她笑道,「传统式还是背入式?」
「两个都要。」
「这才是我的多拉!任何值得做的事,都值得过度地去做。」
「也值得反复做。先等一等,亲爱的。你告诉我船长布里奇斯是你的儿子,所以也是我的继子。我想你说得对,可我真的无法把他看作是我的继子。但是——你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同意不问对方过去的事情——」
「问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回答的。」
「那么……我忍不住对布里奇斯的母亲很好奇。你的前任妻子。」
「菲丽斯?菲丽斯·布里奇斯-斯伯林是她的全名。你想知道她的什么事,亲爱的?她是个很好的女孩。不要进行容易招致嫉妒的比较。」
「我想我的好奇心可能太重了。」
「也许是的。我不介意,再说这也不会伤害她。亲爱的,那已经是几个世纪以前的事情了;忘了吧。」
「哦。她去世了?」
「据我所知没有。扎科会知道;他最近去过塞昆德斯。我想他可能告诉过我。但自从她和我离婚以后,我已经很久没和她联系了。」
「和你离婚?这个女人的品位可真差!
「多拉,多拉!菲丽斯不是一个品位很差的女人;她是个很好的女孩。我最后一次去塞昆德斯的时候,还和她、她丈夫一起吃了饭。扎科和我一起。她和她的丈夫还费尽周折为我举办了一个家庭聚会,聚集了那时还在星上的、我和她生的孩子,还有我的其他一些亲戚。她想得很周到。顺便说一句,她也是学校老师。」
「是吗?」
「是的。塞昆德斯新罗马霍华德大学的利比数学教授。如果我们去那儿的话,我们可以去看她,你那时再判断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多拉没有回答。她用膝盖碰了碰贝蒂,顺着街道走下去;没有人命令比乌拉,但它也并排走着。巴克冲它喝道:「停下……笨蛋!」语气很强烈。
「拉撒路——」
「叫这个名字的时候要小心,亲爱的。」
「没有人能听到我说话。拉撒路,除非你很坚持……我不想在塞昆德斯生活。」
<h3>
Ⅻ 养女的故事(续)</h3>
塞浦瑞什被远远抛在了后面。这个正向兰帕特山脉行进的小车队里有两辆骡车,一前一后串在一起,由十二头骡子拉着,此外还有四头没有负重的骡子。距离他们最后一次看到民房已经过去两个多星期了。他们现在位于高原上,这几天里,无望关的关口一直在他们眼前。
除了十六头骡子以外,这个小队伍里还包括一只雌性德国牧羊犬、一只小一点的狗、两只母猫、一只公猫、一只刚刚能产奶的山羊和它的两只小山羊、一只公羊、两只公鸡和六只母鸡(都是奥金斯女士培育的耐寒品种)、一头刚刚怀孕的母猪,再加上多拉和伍德罗·史密斯。
史密斯在新匹兹堡付钱买下那头母猪前亲自检查过,它怀孕了——史密斯夫人也检查出她怀孕了,那时他们还在托普多拉,这之后史密斯才允许星际飞船安迪离开轨道。如果多拉的检测结果是没有怀孕的话,飞船会等他们再试一次。如果检测结果还是阴性,他会改变计划,把她带到塞昆德斯去,在那里找出没有怀孕的原因。如果可能的话,也要在那里治疗(但史密斯没有把他的计划告诉妻子)。
在专业拓荒者史密斯看来,一对夫妇,若妻子患有不孕症,却仍然要去尝试在没有人烟的地方拓荒,这种做法不仅没有意义,而且还很悲惨,以及愚蠢。他在心里纠正自己,夫妇双方都可能患有不孕症。这四十多年来,他自己的生育能力并没有经受过检验。与此同时,他还在克劳斯梅尔医生保存得很不完整的体检档案里找到了多拉父母的记录,没有发现什么让他担心的事情。在那之前他非常担心,因为条件所限,他甚至没有办法处理像Rh阴性融血等简单的问题。
好在研究了这个小定居点和飞船上仅有的医疗档案后,他得出的结论全是绿灯。在他看来,他们在骡背上的非正式婚礼后大约二十分钟,多拉就怀孕了。
曾有一个想法掠过他的脑海,那就是多拉怀孕的时间可能还要靠前。但这个想法只是让他觉得有趣,根本没让他觉得烦恼。史密斯很肯定,这么多年来,他的家里肯定不止一次出现过别人的孩子;对待这样的孩子他尤其细心,更想做一名和蔼可亲的父亲。这种事他从来闭口不谈。他信奉的信条允许女人在必要的时候说谎,所以从来不因此指责她们。但他相信多拉不需要说这样的谎话。如果多拉已经怀孕、并且知道自己怀孕的话,她可能只会要求在床上和他说再见——只会要求这个,不会要一个孩子。
没关系——就算这个小可爱以前犯了小错误,又不知道自己怀孕,那么他敢肯定,她一定会生出一个超级宝宝。这很明显,她自己就比常人优秀。他真希望以前能认识布莱顿一家;他们肯定很优秀。海伦说过,他们的女儿很「挑剔」。即使是为了及时行乐,多拉也不会和一个傻子上床因为她是如此聪明,和傻子在一起她不会感到快乐。史密斯可以肯定,只有强奸才能让多拉怀上一个下等宝宝——但那个强奸他的人下半辈子只能孑然一身了;她的吉比叔叔教过她一些凶狠下流的防暴技巧。
那头怀孕的母猪是史密斯的「日历」。如果母猪产下小仔的时候,他们还没有找到一个适合居住的地方,他们就会当天往回返——决不犹豫,也没有遗憾。因为那时多拉的孕期已经过了一半,他们可以在剩下的一半时间里回到塞普瑞什,和其他人待在一起。
那头母猪在第二辆骡车上,有一条吊带绑住它,防止它掉下车去。狗有时跑在骡车前面,有时候在周围跑着,警告罗普和其他危险的动物。猫儿们做它们喜欢的事,和所有猫咪一样,高兴走路就走路,高兴坐车就坐车。母羊和公羊总是紧挨车轮边走着;那两只小羊羔已经足够大了,大多数时间可以轻快地跑动。但它们仍然享有累了的时候坐车的特权——山羊妈妈会太声地咩咩叫唤,提醒史密斯下车,把走累了的小宝贝抱给多拉。那些鸡在猪圈旁边的一个双层鸡笼里抱怨着。没有负重的骡子也有任务,就是留心观察是否有罗普靠近,例外的只有巴克。在所有时间里,巴克都是这个小分队的大元帅,挑副行进的步伐,指导其他骡子,执行史密斯的命令。这些骡子轮换着拉车;只有巴克从来不用负重。贝蒂和比乌拉也要戴上马具,它们觉得很委屈。它们原本是只戴骡鞍的贵族,它们知道这一点。但是巴克严厉地训斥了它们,还更为严厉地对它们又咬又踢;它们只好闭上嘴,开始拉车。
其实算不上真正的拉车;他们只用了两条缰绳,领头的两头骡子身上各套了一条,每条缰绳穿过后面的骡子项圈上的环,连在第一辆骡车上。缰绳在那儿只是松松地聋拉着,而不是紧紧地拽着。所有公骡子都是种骡,但这些骡子都听巴克的命令。在塞普瑞什的时候,史密斯几乎花了一天的时间,把一头身体健壮、肩膀有力的骡子换成了一头年龄更小、体重更轻的骡子,因为那匹大些的骡子不愿意接受巴克的领导地位。巴克已经做好准备用武力来解决问题,但史密斯不愿意让这头老骡子冒险;他需要巴克的头脑和判断力,不愿让它因为败给一头年轻力壮的骡子而精神受打击——他也不愿让巴克冒受伤的危险。
如果遇到真正的危险,缰绳再多也没用。骡子一受惊就会发疯般奔跑起来。这种情形不太可能出现,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到这种时候,哪怕缰绳的数目再增加一倍,仅凭两个人也根本拽不住。史密斯作好了准备,随时可以杀死前面领头的两匹骡子。他希望不会有太多的骡子踩在前面两匹骡子的尸体上崴断了腿,也祈祷在这样的情况下骡车不会翻掉。
虽然史密斯想把所有家畜都带到目的地,但他只期望到达目的地时能有百分之八十还活着,每一种都要包括一对能繁殖后代的家畜。不过,哪怕他们抵达时只有足够多的拉车骡子活下来(包括至少一对可以繁殖后代的骡子),再加上一对山羊,他就会视为某种程度上的胜利,让他们有了生存下来的本钱。
多少骡子是「足够」的?这没有定量。行程结束的时候可能只剩下四头——可以先拉一辆骡车,再回去拉第二辆。但如果在征服无望关之前,骡子的数量就降到了十二头以下,他们就只好回头了。
立刻回头。把一辆或是两辆骡车都扔了,带不走的东西全扔掉,宰掉无法提供帮助的家畜,轻装前进。多余的骡子会跟在旁边,它们是不知情的行走食品柜。
伍德罗·史密斯·威尔逊会一瘸一拐地走回塞普瑞什,妻子骑在骡子上——虽然流产了,但仍然活着。就算这样,这也不是什么惨败。他有一双手,有聪明的大脑,有着男人能够感受到的最强烈的驱动力:一个需要照顾、需要珍爱的妻子。几年以后,他们可以再次尝试征服无望关——他不会再犯第一次所犯的错误了。 ·
但此时此刻,他很幸福,拥有了一个男人梦想中的所有财富。
史密斯从骡车座位上探出身来。「喂,巴克!晚饭时间到了。」
「晚万(饭)时间,」巴克重复着,然后大声喊着,「晚万(饭)时间!围成箱(圈)子!围成箱(圈)子!」领头的两匹骡子转向左边,让整个车队形成了一个圆圈。
多拉说:「太阳还很高呢。」
「是的,」他的丈夫赞同道,「所以我才让他们停下来。大太阳底下很热,螺子累了,出了很多汗,又热又渴。我想让它们吃些草。我们每天拂晓前起床,看到第一缕光的时候就动身,在天气变得很热之前尽可能多赶些路程。然后早些体息。」
「我不是质疑你的决定,亲爱的;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发现当教师并没有教会我一个拓荒者妻子需要知道的全部知识。」
「我理解;这也是我为什么给你解释的原因。多拉,如果我做了什么你不能理解的事,你一定要问我;你需要知道……因为假如我出了什么事,你就不得不靠自己了。但如果我看起来很忙,你就等一等再问。」
「我会这么做的,伍德罗——正在这么做。我自己也很热、很渴;这些可怜的动物肯定也觉得很难受。如果你允许的话,你给它们卸下骤具的时候,我可以给它们喂水。」
「不,多拉。」
「但是——对不起。」
「可恶,我不是说过一定要问为什么吗?我还是要给你解释一下。首先,我们让它们吃上一个小时的草。这样即使是在太阳下,它们也会凉快一些。它们渴了,会去找隐藏在又干又老的草下面的那些又短又绿的嫩草。它们会从这些嫩草里汲取一些水份。与此同时,我会计量一下水桶中的剩余水量……我们应该开始使用缺水情况下的定量了。本应该从昨天开始。小可爱,你看到关口下面那片暗绿色的地方了吗?我想那里应该有水,也可能已经干了……虔诚地祈祷那里有水吧,我觉得从这里到那儿之间可能找不到水了。在最后的一两天里,我们可能连一滴水都没有。没有水的话,一头骡子活不了多久,人也一样。」
「伍德罗……情况真这么糟吗?」
「是的,亲爱的。所以我才要研究照相地图。这是安迪和我在很久以前勘察这个行星时拍摄的照片中最清楚的一张。问题是拍这个半球的时候是初春时节。扎科为我拍的照片不是很多;安迪不是一艘勘察飞船。我选这条路是因为它看起来能快一些。但过去十天里我们路过的每一块洼地都干得裂开了缝。这是我的错误,也可能是我犯的最后一个错误。」
「伍德罗!别说那种话。」
「对不起,亲爱的。但最后一次错误总会到来的。我会尽我的全力,不让它成为我的最后一次错误——这样的灾难不能发生在你身上。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们必须多么小心节约地用水。让你留下深刻印象。」
「你已经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了。我在洗漱和其他方面都会节约用水的。」
「我可能还没有把事情说明白。根本不会有洗漱用水了——不能洗脸,甚至不能洗手。盘子一类的器具用沙土和草擦洗,然后把它们放在太阳底下晒,这样多少可以消消毒。水只能用来喝。骡子喝的水要立刻减为原来配给量的一半。每人每天需要的饮水量应该在一升半左右,但从现在起,你和我每天只有半升水了。嗯,威斯科尔女士会得到全额的饮水配给;她需要给她的孩子喂奶。如果情况变得更糟,我们把那两个小的杀死,让她的奶干了。」
「噢,亲爱的!」
「我们可能不用这么做。但是,多拉,即便是那样,我们也还没有到最坏的情况。如果情况真的变得更糟,我们还要掉骡子,喝它的血。」
「什么!为什么,它们是我们的朋友!」
「多拉,你要听我这个老人的话。我向你保证我们不会杀死巴克,或者比乌拉,或者贝蒂。如果我必须要杀掉骡子的话,我会选择在新匹兹堡买的骡子。但如果我们三个老朋友中有谁死去的话——我们要吃了他,或她。」
「我想我吃不下。」
「饿极了的时候,你会吃下去的。如果想想肚子里的孩子,你更会毫不犹豫地吃下去,然后感谢你那死去朋友的帮助,让你的宝宝活着。牌局开始以后,不要说什么你做不到,亲爱的——因为你能做到。海伦有没有对你讲过我们到这里以后的第一个冬天发生的事情?」
「没有。她说我不需要知道。」
「她可能想错了。我给你讲一个不是那么恐怖的故事吧。我们安置了——我安置了——一个全天的岗哨,看守种子库,他被授权可以射杀偷粮食的人。哨兵确实这样做了。军事法庭宣判他无罪;他杀死的那个人很明显是在偷种子吃。检查了那个人的尸体,发现他嘴里有嚼了一半的种子。顺便说一句,那个人不是海伦的丈夫;她的丈夫死得像一个绅士——死于营养不良,还有某种我到最后也没能确诊的高热病。」
史密斯说:「巴克已经让车队围成了一个圈。我们开始吧。」他跳了下来,伸手去抱她,「笑一笑,宝贝,再笑一笑!——我们的表现正被传回地球,让那些可怜的、拥挤在一起的人们看看:开拓一个新的行星是多么容易——这是杜巴里芬芳除臭剂特约播映的片子,我需要很多除臭剂。」
她笑了,「我身上比你还臭,我亲爱的。」
「这样好多了,亲爱的;我们会成功的。万事开头难。噢,还有件事!做饭时不能生火。」
「『不能生——』是,长官。」
「我们离开这片干涸的土地之前不用火。不要因为任何原因点火,即使你把你的红宝石掉在地上找不到了也不行。」
「『红宝石——』伍德罗,你给我的红宝石很好。但我现在真希望能用它们换一桶水。」
「不,你不会,亲爱的。几颗红宝石没什么,反正没分量,而且我带上了骡子能拉动的尽可能多的水。我很高兴扎科带来了这些红宝石,让我可以送你礼物。新娘应该被珍爱。咱们来照料这些疲惫的骡子吧。」
他们给骡子卸下鞍具后,多拉考虑着不用火能给丈夫准备些什么吃的,而史密斯忙着建篱笆。他们需要建一些篱笆,两辆骡车无法形成一圈足够用于防御的围栏;他们让第二辆骡车绕着它的前轴转到最大角度,再用篱笆堵住剩下的缺口,中间是露营地。篱笆是用足有两米长、削尖的木桩做成的,用在新匹兹堡买的所谓的绳子绑在一起。篱笆的两边系在骡车上,底端沿着直角三角形的斜边稳稳地竖在地面,形成一个高高的、颇具威力的防卫围墙。它无法阻止地龙的袭击,但这里不是地龙经常出没的地区。罗普不会喜欢这样的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