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小酒馆
就在台球房旁边
是度过快乐时光的地方
有一个妓院
就在台球房上面是
我妹妹挣钱的地方
她是一个很好的玩伴
我替她收账
五元甚至十元的钞票
没钱的时候
或者是马儿
跑得很慢的时候——
「就是这样的歌,孩子们,还有很多。」
「拉撒路,」艾拉说,「你到这里后每天都在哼着或唱着这首歌。是完整的歌。有十几句歌词,或是更多。」
「真的吗,艾拉。我的确经常哼哼,这个我知道。但我自己听不到。这就相当于一只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说明我的各项器官运转良好,所有信号灯都是绿色的,处于正常巡航状态。也就是说我感到安全、放松和愉快——就是这样。
「但《天生的失败者》这首歌不止十几句歌词,它有上百句。我唱的只是过去小闹唱词中的一小部分。他总是篡改歌曲,改变歌词或是加上一些词。我觉得这首歌的开头部分和他唱的不一样;我依稀记得从前听过类似的一首歌,唱的是一个总把大衣押在当铺里的人的故事——那是我年轻时的事了,当时我还在地球,正在努力工作,支撑我的第一个家。
「但小闹重新编排了歌词的次序,还添加了不少段落。所以,这首歌是属于小闹的。二十年后,也可能是二十五年,我在月亮城一家酒店的歌舞表演中又听到了那首歌。是小闹唱的,但他改编了那首歌。调整了韵律,使押韵格式更合适,曲子也改得更好听了。但曲调还是听得出来,充满希望而非沮丧的小调,歌词还是关于这个三流骗子,他的大衣总是在典当行里,还总是揩他妹妹的油。
「小闹自己也变了。锃亮的新乐器,合身的太空制服,鬓角有些发白。他是挂牌的名角。我给了侍者一些钱,让他告诉小闹『快乐』德兹在底下——这不是我当时的名字,但小闹只知道这个名字。第一组节目结束后,他来找我,让我给他买了一杯饮料,我们互相说着谎话,谈起我们在老荷尔蒙宫里的快乐的日子。
「我没有提及他的不辞而别。他的离开让姑娘们垂头丧气,担心他可能死在哪个阴沟里了。但他没有主动说起,我也就没问。他离开我们时,我不得不调查他的失踪,因为我的人为此情绪低落,工作场所变得阴森森的,像个停尸房。一个娱乐场所绝对不能这样。我打听到他登上了飞往月亮城的『矛隼』号,然后一直待在月亮城。我告诉姑娘们,小闹突然有了一个回乡的机会,还让驻埠船长给每个人都捎了话——然后编了许多针对不同人的告别语。这让她们重新打起精神,一扫沉闷气氛。她们仍然想念他,但她们也知道,他不能错过搭车返乡的机会。再说,既然他还『记得』给她们每个人都捎了口信,她们都觉得很感激。
「事实证明,他真的记得她们。他叫出了每一个人的名字。亲爱的密涅娃,这就是视力上的盲人和心灵上的盲人的区别。小闹可以在任何他想看的时候看到彩虹,是通过回忆。他从来没有停止去『看』,而且他『看』到的总是美丽的。我记得我们都在火星上的时候,他认为我和你一样英俊,格拉海德。别笑。他告诉我,他可以从我的声音里知道我长的样子,然后向我描述了我的长相。我表现得很得体,说他在吹捧我,但他说我太谦虚,我也就没拦着他,让他继续说下去。我现在不英俊,那时也不英俊,但我从来没有谦虚这个恶习。
「小闹还认为所有姑娘都很漂亮。其实只有一个姑娘基本够格,其他几个只能勉强算是可爱。
「他问我奥尔加后来怎么样了,又说:『天哪!她是个多么美丽的小可爱呀!』
「各位亲戚,奥尔加甚至算不上长相平常。她很丑。脸像泥饼子,身材像水桶。只有在像火星这样偏远的行星,她才混得下去。她有的只是热情,加上甜美的声音,温柔的个性——这就够了。客人可能会在没得可挑的时候才会选她,比如生意火爆的时候,可一旦这么做了,他以后会特意再选择她。也就是说,美貌可能会引诱一个男人上床,但不会让他们上第二次当,除非他非常年轻,或者非常愚蠢。」
「什么东西才能把男人第二次带上床呢,祖父?」哈玛德娅德问道,「技术?肌肉的控制力?」
「有人这么抱怨过你吗,亲爱的?」
「嗯……没有。」
「那么你肯定知道答案,你是故意开我的玩笑。你说的两个都不是。我说的这种能力是让你自己乐在其中,从而让男人快乐。它是精神上的能力,而不是肉体上。奥尔加这方面的能力很强。
「我告诉小闹,他离开后不久,奥尔加就幸福地结婚了,生了三个孩子,这是我最后听到的有关她的消息。彻头彻尾的谎言。小闹走了之后,她在很偶然的情况下被杀了。姑娘们为此伤心不已,我自己也感觉不好,店子关了四天。但是我不能把这些告诉小闹;奥尔加是最先照顾他的姑娘之一,她帮他洗澡,在我睡着的时候偷了我的衣服给他。
「总之,姑娘们都照料过他,而且从来没有因为他争风吃醋。小闹的故事讲完了,有些凌乱,让我们再回到主题上来;我们现在仍然要定义『爱』。有谁想试试吗?」
格拉海德说:「小闹爱每个姑娘。你刚才说的就是这么回事。」
「不对,孩子,他不爱任何一个姑娘。喜欢她们,是的——但他离开她们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看。」
「那么你说的是,她们爱他。」
「正确。一旦你搞明白他对于她们的感情和她们对于他的感情之间的区别,我们就快成功了。」
「那是母爱。」艾拉粗声补充道,「拉撒路,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们,『母爱』就是世间存在的唯一的爱?你真是疯了!」
「可能吧,但意思不对。我说了她们照料过他;但我没说『母爱』。」
「嗯……他和她们都睡过觉?」
「就算是这样,也不是什么让人吃惊的事,艾拉。反正我从来没想去调查这种事。和我们的话题无关。」
哈玛德娅德对她父亲说:「艾拉,『母爱』不可能是我们想定义的『爱』;通常情况下它是一种责任感。我的小孩中有两个我曾想淹死他们。要是你看到他们是什么样的小魔头,你也会理解我的心情。」
「女儿,你的孩子都很可爱。」
「哦,也就是可爱一会儿。不过无论孩子怎样,母亲都要照料他,不然的话,他长大以后会成为一个更可怕的妖怪。你怎么看我的儿子高顿,作为一个孩子来说?」
「是个令人愉快的孩子。」
「真的吗?我一定把这话告诉他——如果我真的有一个取名为『高顿』的男孩。对不起,老父亲,我不该给你设陷阱。拉撒路,艾拉是完美的祖父,从来不会忘记孩子们的生日。但我一直怀疑是密涅娃在为他记录这些事,现在我弄清楚了。你说呢,密涅娃?」
密涅娃没有回答。拉撒路说:「她不是为你工作的,哈玛德娅德。」
艾拉厉声道:「当然是密涅娃在为我记录这种事!密涅娃,我有多少个孙子孙女?」
「一百二十七个,艾拉,算上下个星期要出生的那个男孩。」
「有多少个曾孙?要出生的那个孩子是谁的?」
「四百零三个,先生。是你的儿子高顿现任妻子玛利亚的孩子。」
「有什么消息的话及时告诉我。这才是我刚才脑子里想的那个小男孩高顿,耍小聪明的女士;高顿的儿子,也叫高顿……嗯,我想是伊芙琳·海德里克生的。拉撒路,我欺骗了你。其实是因为我的子孙后代太多了,要把我挤出这个行星,我才不得不移民的。」
「父亲,你真的想移民吗?不是在开玩笑?」
「亲爱的,在十年一度的理事会议之前,这还是个最高机密。但我确实要移民。想不想和我一起走?格拉海德和伊师塔都已经决定走了;他们要为那里的人建立一个回春诊所。你有五到十年的时间来学一样真正有用的手艺。」
「祖父,你要走吗?」
「不可能的n次方,孩子。移民的事我经历过。」
「你可能会改变心意。」哈玛德娅德站了起来,面对拉撒路说道,「在三位证人——四位;密涅娃是可能存在的最好的证人——的见证下,我向你提出签署与您同居和生育后代的合同建议,具体条件由你决定。」伊师塔看上去吓了一跳,但迅速从脸上抹掉一切表情;其他人没有吭声。
拉撒路回答道:「孙女,如果我不是这么老、这么累,我会打你屁股的。」
「拉撒路,我只是出于礼貌才成为你的孙女;在我的血脉中,只有不到百分之八来自于你。显性基因还要少于这个比例,出现不利基因强化效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坏的隐性基因更是早已清除。我会把我的基因图谱拿给你检查。」
「这不是关键,亲爱的。」
「拉撒路,我确切地知道,你过去与你的后代结过婚;为什么要对我区别对待?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如果你能告诉我,或许我可以改正它。我必须补充说一下,这个求婚不以你移民为条件。」哈玛德娅德接着说,「或者只生育后代也行,但如果我能和你住在一起,我会感到骄傲、快乐。」
「为什么,哈玛德娅德?」
她犹豫了一下。「我没法回答,先生。我原本以为可以说『我爱你』——但我显然不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所以,无论在哪种语言里,我都找不到词来形容我的需要……于是只好没头没脑地直接提了出来。」
拉撒路温和地说:「我爱你,亲爱的——」
哈玛德娅德的脸抬了起来。
他继续说道:「——但正因为这个原因,我要拒绝你。」拉撒路看了看周围的人,「我爱你们所有的人。伊师塔、格拉海德……甚至是那个丑八怪,就是坐在那辑、一脸忧心忡忡的你父亲。笑一笑吧,亲爱的,我敢肯定,会有很多年轻人非常迫切地希望能和你结婚。伊师塔,你也笑一笑——但你别笑,艾拉;你那张古板的脸会裂开的。伊师塔,谁来接你和格拉海德的班?不,我不关心排班次序。今天剩下的时间里,我可以一个人待着吗?」
她犹豫了一下,说:「祖父,我可以在观察室里安排人值班吗?」
「无论如何你都会安排的。但你能让他们只用那些测量仪器吗?不要监视,不要监听,行吗?如果我表现不好的话,密涅娃会通知你的——我肯定。」
「不会有人监视或监听你,先生。」伊师塔站了起来,「来吧,格拉海德,哈玛德娅德。」
「等一等,伊师塔。拉撒路,我冒犯你了吗?」
「什么?一点也没有,亲爱的。」
「我想你对……我提出的建议生气了。」
「哦,胡说。可爱的哈玛,那样的建议永远不会冒犯任何人;这是一个人可以给予另一个人的最高奖赏。但它的确让我糊涂了。现在笑一笑,然后吻吻我说晚安吧,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来看我。你们大家都来吻吻我道晚安吧;我们应该亲密无间。艾拉,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待会儿再走。」
他们像听话的小孩子一样照他说的做了,然后走进拉撒路的小屋,坐着升降机下去了。拉撒路说:「艾拉,要不要来杯饮料?」
「如果你也来一杯的话。」
「我们来简短地谈谈这件事。艾拉,是不是你让她这么干的?」
「什么?」
「你知道我的意思。哈玛德娅德。先是伊师塔,现在又是哈玛德娅德。在你把我从那个廉价旅馆里抓出来以后,你操纵着这一切。我本来可以在那儿尊严地、安静地死去。你是不是又想在我的鼻子下面放上诱饵,然后让我陷在你脑子里计划的事情里?这没用,小子。」
代理族长平静地回答道:「我可以否认你的话——但你已经一百次地说我是骗子了。我建议你去问密涅娃。」
「我怀疑这样得到的答案是不是真实的。密涅娃!」
「我在,拉撒路?」
「艾拉有没有安排这两个姑娘中的任何一个做这些事?」
「据我所知没有,拉撒路。」
「这是对问题的逃避吗,亲爱的?」
「拉撒路,我不可能对你撒谎。」
「好吧……我想,如果艾拉想让你撒谎,你会照办的。但我追问这件事也没什么意义。亲爱的,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只转换一下模式就行了。」
「好的,拉撒路。」
拉撒路继续说道:「艾拉,我希望你刚才回答的是『是』。因为剩下的唯一一个解释是我不喜欢的。我并不英俊,我的举止行为也不是惹女人喜爱的类型。那么还有什么解释呢?那就是,我是活着的最老的人。女人有时会为了一些奇怪的原因出卖自己,不总是为了钱。艾拉,我不想为了年轻可爱的女人成为一匹种马,她们不会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的,除了为了获得和,引号,老祖,引号结束,生一个孩子的名声」他瞪着眼睛说,「对吗?」
「拉撒路,你对这两位女士都不公平。还有,这一次,你实在蠢透了。」
「怎么讲?」
「我一直在观察她们。我想她们两个都爱上你了——别和我空谈那个词的意思;我不是格拉海德。」
「可是——噢,胡扯!」
「要说胡扯,你是整个银河系中的最高权威。我绝不会和你争论这个问题。女人不总是出卖她们自己,她们也会陷入爱情……原因时常很奇怪——如果在这里可以用『原因』这个词的话。我承认你又丑、又自私,以自我为中心——」
「这些我都知道!」
「——对我来说,的确是这样。但女人并不是很在意男人的长相……再说你对女人很温柔。这我注意到了。你说过,火星上那些小妓女都爱那个盲人。」
「她们中有一些并不小。大安娜比我高,也比我重。」
「别想转移话题。她们为什么爱他?你不用回答这个问题;为什么一个女人会爱上一个男人——或者是男人爱上女人?理性分析起来,原因只能是为了生存。这样的回答干巴巴的,不会令人满意。但是——对了拉撒路,等你完成回春过程、我们也打完那个山鲁佐德式的赌以后,无论结果谁赢,你会再次离开这里吗?」
拉撒路沉思了一阵, 然后回答道:「我想会的。艾拉,你借给我住的这座小屋,还有花园和小溪——非常好;每次进城,我都会尽快赶回来,回来后很高兴,觉得到家了。但这里只是个暂时休养的地方;我不会留在这里。当野鹅开始哀鸣的时候,我就要走了。」拉撒路看上去有些悲伤,「但我不知道去哪儿,也不想重复以前干过的事。在我离开之前,也许密涅娃能找到新奇的事情给我做。」艾拉站了起来,「拉撒路,你是这么怀疑别人、吝惜自己,真可恶!如果你不是这种人,你就会以善意推测她们的动机。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我们应该以善意推测他人。你完全可以给她们留下你的孩子来纪念你。这不会费你很多事。」
「不可能!我不会抛弃我的孩子,或者怀孕的女人。」
「借口。我会收养你离开我们以前留下的所有孩子。需要我让密涅娃把这个存在永久记忆库里,并使之法律化吗?」
「我会养活自己的孩子!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密涅娃。把这个存在永久记忆库里,并使之法律化。」
「已完成,艾拉。」
「谢谢你,小讨厌鬼。明天同一时间,拉撒路?」
「我想是的。是的。你能叫上哈玛德娅德,让她也到这里来吗?告诉她,是我让你这么做的。我不想让那孩子的感情受到伤害。」
「当然可以,祖父。」
<hr />
[1]希腊、罗马神话中的树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