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快乐的宿命 三十四(2 / 2)

「『胆战心惊』!我?」

「——拉里在他的房里装上了电视,我们总留一个人在那儿看新闻,每次播新闻都看。倒不是因为我们觉得有什么可担心的(除了担心你),而是因为每次迈克上电视(他当然要上电视的),我们都能赶在你那些蠢剪报上门前就知道。真希望你别再读那玩意儿了。」

「你们怎么会知道剪报?我明明费了好大工夫搞反侦查的!」

「老板,」安妮有些厌倦地说,「总得有人处理垃圾吧。你以为拉里不识字吗?」

「原来如此!自从杜克走了以后,那该死的粉碎机就没正常过。见鬼,全都乱了套!」

「你只需要给迈克捎个话,杜克立马就会出现的。」

「你知道我不能那么干。」安妮大概是对的,这一点几乎毫无疑问。朱巴尔不由得有些恼火……随之而来的是苦涩的怀疑,「安妮!你留在这儿是因为迈克要你留下吗?」

她毫不迟疑地回答道:「我留下是因为我愿意。」

「呣……很难说这算不算是个正面回答。」

「朱巴尔,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还小,我好打你一顿屁股。能让我把话说完吗?」

「请吧。」如果不是迈克,会有任何人留下吗?假如迈克不同意,米丽安会嫁给酒鬼、跟他搬到贝鲁特吗?他们为孩子取名「法蒂玛·米歇尔」,或许一方面是为确认她如今的信仰,另一方面呢,也许是她丈夫的意思,以此来向自己最亲近的朋友致敬吧——又或者它就像小阿比盖尔的两个名字一样,是一种明示。要真是这样,酒鬼知道自己戴了绿帽子吗?没准儿这帽子还戴得挺自豪呢,据说约瑟夫不就是那样的吗?唔……应该推断酒鬼对自己的天堂美人是了如指掌的,因为水兄弟之间不允许隐瞒如此重要的事情。当然,前提是这事儿真算得上重要。身为医生和不可知论者,朱巴尔自己并不看重它。但他们或许觉得——

「你根本没在听。」

「抱歉。做白日梦来着。」得了,你这讨人嫌的老东西……竟然连妈妈给孩子取的名字也要东闻闻西嗅嗅!接下来就该算生辰八字了……然后还有占星术……再招点儿魂什么的——直到老态龙钟,傻到没法体面地解体,人家只好动用通常处理这类大笨蛋的办法,把你监管起来了事。还是去医务室吧,上锁的九号抽屉,代号「忘川水」,只需要两粒,尽管一粒就已经绰绰有余了——「剪报什么的压根儿没必要,我们一直留意着迈克……本还以水兄弟的名义保证过,要是私底下有什么我们需要知道的消息,他会立刻通知我们。不过,朱巴尔,谁也没法伤害迈克。要是你肯像我们三个那样去巢里瞧瞧,你就不会担心了。」

「我从没接到邀请。」

「我们也一样啊。回自己家还要什么邀请?你在找借口,朱巴尔。本一直催你去,道恩和杜克也都给你带过话。」

「迈克没有。」

「老板,巢属于迈克,也属于我和你,大家都是平等的,迈克只是其中的第一人……就像你在这儿的地位一样。比方说阿比吧,这个家属于阿比吗?」

「巧得很,」他回答道,「这儿还真属于她……同时由我终生占有。」朱巴尔刚刚修改过遗嘱,他知道迈克自己的遗嘱已经为所有水兄弟安排好了后路,但这一个巢仔「水」到什么程度他还拿不准——只知道她常常都湿漉漉的,所以他重新分配了自己的遗产,让她和其他几个受赡养人能够从中获益,「本来不想告诉你,不过你知道了也没害处。」

「朱巴尔……你害我要哭了,还差点儿害我忘了要说什么。可我必须说完。迈克永远不会催促你,你知道的。我灵悟他在等待完满,你也一样。」

「呣……我灵悟你说得对。」

「很好。你今天比往常还要愁眉苦脸些,大概是因为迈克又被捕了吧?不过这种事儿已经发生过好多回——」

「『被捕』?我还不知道!」他又添上句,「见鬼,姑娘——」

「朱巴尔,朱巴尔!本没打电话来;我们只需要知道这个就够了。你知道迈克已经进过多少次监狱——在军队,在马戏团,还有其他地方。当传教士的时候,他被捕的次数足有半打。迈克从没伤害过任何人;他由着他们逮捕自己。他们永远没法给他定罪,他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

「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哦,还是老一套——公开猥亵、合谋诈骗、组织伤风败俗的集团、助长青少年犯罪、阴谋违反该州的旷课法——」

「什么?」

「他们开教会学校的执照被撤消了,可孩子们没回公立学校上课。没什么大不了的,朱巴尔——这些通通都没什么。从技术上讲,他们倒的确违背了一项法律,但却没人能证实。朱巴尔,要是你去过巢里,你就会知道,就连联邦调查局也别想悄悄塞个摄像头进去。所以尽管放心好了。等新闻界大吵大闹一番之后,他们就会撤诉——信徒会比过去还要多。」

「呣!安妮,这些指控会不会是迈克自己搞的?」

她似乎吓了一跳,「啊?这我倒从没想到过,朱巴尔。迈克是撒不来谎的,你知道。」

「这跟撒谎有关系吗?他也可以散布些真实的消息,法庭上没法证实的那种,不是吗?」

「你觉得迈克尔会那么干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最狡猾的骗子是那些明白讲多少实话才合适的家伙——讲过之后就闭紧嘴巴。为了上头版头条而对簿公堂,过去也不是没有过。好吧,我会暂时忘了这事儿,除非发现他没法应付。你还是『速记』吗?」

「我可以把阿比带进来,但你得管住自个儿,不能一边摸着她的下巴一边咕咕咯咯的,或者弄出其他类似的非营利性噪音。不然我只好让朵卡丝起来。」

「带阿比进来。我会好好努力,搞些营利性的噪音——一个全新的构思:男孩儿遇上女孩儿。」

「哦,多妙的主意,老板!真不知怎么别人就没想到呢?等我半秒钟——」她急急忙忙地冲了出去。

朱巴尔没有食言——只有不到一分钟的非营利性活动,刚够引得小天使阿比盖尔嫣然一笑,之后安妮就靠在椅背上,让孩子吃奶。「题目:」朱巴尔开始口述,「《女孩跟男孩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更像男孩》。开始。亨利·哈维四世的教育可谓面面俱到。他相信世界上只有两种女孩子:一种是在他跟前的,另一种则不在他跟前。他对后一种要喜欢得多。要是她们都能保持那样的状态,那就更好了。提行。他并不认识掉到他大腿上的这位年轻女士,也不认为平常的天灾人祸能与一次正式介绍相提并——见鬼,你想干吗?」

「老板——」拉里道。

「出去,把门关上,还有——」

「老板!迈克的教堂被烧了!」

他们乱哄哄地溃退到拉里的房间里,转弯时朱巴尔落后拉里半个身长;安妮负重十一磅,但仍旧迅速接近。这阵喧闹也吵醒了朵卡丝,但她起步太晚,落在了后头。

「——昨天午夜时分。您现在看到的是异端礼拜堂正门的情况,这是爆炸后立刻拍到的画面。新世界电视网、您身边的记者,以上是早间新闻摘要。请锁定本频道,为您带来新鲜热辣的独家报道。现在把时间交给您的赞助商——」画面一闪,废墟的图像被一个可爱的年轻主妇取代,镜头开始向她推近。

「该死!拉里,拔插头,把那东西扔到书房去。安妮——不,朵卡丝,给本打电话。」

安妮抗议道:「你知道礼拜堂从来没装过电话。叫她怎么打?」

「那就找人过去——不,礼拜堂里肯定已经没人了——呃,打给那儿的警察局长。不,打给地区检察官。最后一次听到迈克消息的时候,他们说他在牢里?」

「没错。」

「但愿他还在牢里,其他人也是。」

「我也一样。朵卡丝,抱着阿比。我来打电话。」

他们刚一回到书房就看见电话闪烁着亮光,要求保密线路和变频防窃听。朱巴尔骂骂咧咧地调好设置,准备无论是谁都把他轰走了事。

是本·卡克斯顿,「嗨,朱巴尔。」

「本!情况究竟他妈的怎么样?」

「看样子你看新闻了。我打电话就是为这个。一切都在控制中。」

「火灾呢?有人受伤吗?」

「没有损失。迈克要我告诉你——」

「没有损失?我刚看了电视,那简直就是——」

「唔,那个啊——」本耸耸肩,「朱巴尔,请听我说。我还有不少电话要打,你不是唯一需要报平安的人,不过迈克要我第一个打给你。」

「唔……好吧,快说。」

「没人受伤,甚至没人烫着。噢,财产损失大概有个两百万左右。那地方已经充满了体验,迈克本来就打算不久就放弃它。没错,它原本是防火的,但只要有足够的汽油和炸药,什么东西都能烧起来,炸个乱七八糟。」

「有人纵火,是这样吗?」

「得了吧,朱巴尔,这还不够一清二楚吗?他们逮捕了我们的八个人,能抓着的第九层全进去了,绝大多数都是现填的空白逮捕令。但一两个钟头之后,迈克就让人把我们保释出来了,只除了他自己。眼下他还在拘留所——」

「我马上就到!」

「别急。迈克说你想来就来,不过其实没那个必要。我也这么想。火是昨晚放的。因为逮捕,所有活动都取消了,礼拜堂是空的。当然,巢里还有人。爆炸的时候,除了迈克,我们留在本地的人都在核心神庙举行水分享仪式,向迈克致敬。我们已经撤到了一个应急的巢里。」

「烧成那样还能逃出来,你们运气可真不错。」

「我们被困在里头,全都死了——」

「什么?」

「我们都上了死亡或失踪名单。你看,那场燔祭之后,没人离开那栋楼……没人从任何已知的出口离开。」

「唔……那儿有一个『神父的秘道』,对吗?」

「朱巴尔,迈克有办法应付这种事,但我不准备在电话上讨论。」

「你说他当时在牢里?」

「没错,现在还在那儿。」

「可——」

「别问了。如果你来,别去礼拜堂。那儿已经废了。我不会告诉你我们在哪儿……而且我也不是从那儿打的电话。如果你来——我倒是觉得没必要,你也帮不上忙——可如果你来,像平时旅行时一样就成,我们会找到你的。」

「但是——」

「就这些了。再见。安妮、朵卡丝、拉里——还有你,朱巴尔,还有宝宝。分享水。你是上帝。」屏幕变黑了。

朱巴尔骂道:「我早就知道!这就是跟宗教搅和的下场!朵卡丝,给我叫辆出租车。安妮——不,你继续喂孩子。拉里,给我收拾行李。安妮,现金我要尽量多带,明天让拉里去银行再取些。」

「老板,」拉里抗议道,「我们都要去。」

「当然。」安妮毫不迟疑地声援拉里。

「安静,安妮。你也把嘴闭上,朵卡丝。现在可不是女人投票的时候。那儿是最前线,什么都可能发生。拉里,你留下来保护女人和孩子。不用去银行取钱了,因为直到我回来为止,你们谁都不准踏出大门半步。有人在跟迈克玩硬的,这个家和教堂牵扯太深,他们没准儿也想给这里一点颜色瞧瞧。拉里,探照灯整晚都不能关,栅栏通电,开枪之前别犹豫。如果有必要,赶紧把人转移到地下室,可别慢吞吞地——现在就把阿比的摇篮拿下去。好了,去吧——我得换身衣服。」

三十分钟之后,朱巴尔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拉里在楼下大声喊道:「老板!出租车降落了。」

「就来。」他转身望着匍匐在石下的少女,眼里盈满泪水。他柔声道:「你试过了,不是吗,孩子?但那块石头永远都太沉……对任何人都太沉了。」

他注视着被压垮的雕像,温柔地碰了碰她的手,转身离开了房间。

①永世:天堂的时间单位。

②敌基督:意为基督之敌,反基督者。

③阿比盖尔:《圣经·旧约》中大卫之妻。

④季诺碧亚:帕尔梅拉王国女王,该国为罗马帝国所灭。

⑤约瑟夫:耶稣基督之母圣母玛利亚的丈夫,玛利亚在嫁给约瑟夫之前由圣灵感孕,怀上了耶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