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2 / 2)

「我说,『那我最好还是离开。』

「她说,『哦,不,亲爱的!你是第九层的。坐着吧。我就回来。』说完她就走了。

「我没看到谁退缩。那一组是准备好晋升的第七级。不过其实我也没怎么看清楚,因为灯光又亮起来……吉尔出现了!

「朱巴尔,那感觉一点不像是立体影像。吉尔专门冲我笑了笑。当然,假如演员直视镜头,那无论你坐在哪儿你们的目光都会相交。可要是做到迈克那种程度……他真该去申请专利。吉尔穿着异国风味的衣服。迈克开始吟咏什么东西,一部分是英语……关于万物之母,众人联合之类的,然后开始用不同的名字称呼吉尔……每说一个名字,她的衣服都会改变——」

本·卡克斯顿看见吉尔,立刻留心起来。光线和距离骗不了他——那就是吉尔!她望着他微微一笑。本三心二意地听着祷文,他刚才还断定火星来客身后肯定是个立体电视呢,可现在,他发誓自己可以走上那几级台阶,实实在在地掐掐她。

这个念头对他很有诱惑力——可这么毁掉迈克的表演实在太不地道了。还是等吉尔有空的时候——

「西布莉!」

吉尔的衣服突然变了。

「伊希斯!」

——又是一换。

「弗丽嘉!」……「ge!」……「魔鬼!」……「伊师塔!」……「玛利亚!」

「夏娃母亲!众神之母!爱与被爱者,不死的生命——」

卡克斯顿再也听不见了。吉尔是夏娃母亲,荣耀覆盖着她。光线蔓延开,他发现她置身一个花园中,身旁一条大蛇缠绕在一棵树上。

吉尔微笑着伸手抚摸大蛇的脑袋——接着转过身来,展开了双臂。

候选人一个个走上前去,进入伊甸园中。

帕特回来碰碰卡克斯顿的肩,「本——跟我来,亲爱的。」

卡克斯顿想要留下,留下来畅饮吉尔荣耀的幻象……留下来,加入其他人中间。但他还是起身准备离开。他往后看了最后一眼,正好瞧见迈克拥抱第一个上前的女人……他回过头,跟上帕特丽夏,于是错过了之后发生的一切。他没看到迈克吻那女人时,对方的袍子消失了——也没看见吉尔吻第一个男人……他的袍子也消失了。

「我们绕回去,」帕特解释说,「让他们有时间先进神庙。哦,当然,我们也可以直接冲进去,可那就会浪费迈克尔的时间了,他得重新把他们带回那种情绪里——他费了多少功夫啊。」

「我们去哪儿?」

「去接甜面包。然后回巢里。除非你想参加初仪。不过你还没学火星语,会被弄糊涂的。」

「唔——我想见见吉尔。」

「噢。她让我告诉你,她会找机会溜上楼去见你的。这边走,本。」

一扇门开了,本发现自己走进了伊甸园。大蛇昂起脑袋迎接他们。「哪,亲爱的!」帕特丽夏道,「真是妈妈的好姑娘!」她把大蟒从树上解下来,放进一个篮子里,「是杜克把她带下来的。我得把她盘在树上,还要告诉她不能乱跑。你真幸运,本;升入第八层的仪式是很少见的。」

本提起甜面包,发现十四尺长的蛇还真挺沉;幸好篮子用铁条加固过。他们走上顶楼,帕特丽夏停下脚步。「把她放下,本。」她脱下袍子递给本,把蛇缠到自己身上,「甜面包今天乖极了,这是她的奖赏;她知道自己表现得很好,应该可以搂着妈妈。我马上就得去上课,所以现在要抱着她,直到最后一秒钟。让蛇失望可不好;它们就像小宝宝,没法充分地灵悟。」

他们又走了五十码,这才算真正进到巢里。本脱掉鞋,又为帕特脱下凉鞋和袜子。他们走进去,本开始扒衣服,一直脱到短裤——然后在帕特丽夏面前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裤衩也去掉。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在巢里穿衣服就像在舞池里穿带钉子的皮靴一样怪异(大概还一样的粗俗无礼)。门口的警告、巢里那种子宫般的舒适、帕特丽夏的装束和建议,再加上这儿根本没窗户——所有的一切都显示家里实行的是天体制度。

帕特丽夏的行为他还可以忽略不计,因为文身女的衣着习惯或许的确异于常人,但刚才他们曾跟一个男人擦肩而过,他正往浴室和「小巢」的方向走,还用一句「你是上帝」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本发现这人比帕特丽夏穿得还要少:少了一条蛇和许多图片。在起居室里能找到更多的证据:一张沙发上大咧咧地摊着一个身体——一个女人。

卡克斯顿知道,许多家庭在没有外人时都很随便,不怎么穿衣服——而这儿正是一个「家」,所有人都是水兄弟。但他就是没法下定决心。自己身上还遮着片象征性的无花果叶,留下它是很不礼貌的……可如果真把它扒掉,又有陌生人穿着衣服走进来,他肯定会觉得自己傻透了!见鬼,他没准儿会脸红呢!

「要是你会怎么办,朱巴尔?」

哈肖扬起眉毛,「你期望我吃惊吗,本?人类的肉体常常令人愉悦,又往往让人郁闷——但就其本身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得了的地方。迈克在家里实行裸体主义,那又怎样?我该欢呼吗?或者我必须痛哭流涕?」

「该死的,朱巴尔。摆出副超然的姿态当然再容易不过了,不过我可从没见过你在人前脱裤子。」

「今后也别想看见。但我灵悟你的动机并不是谦逊。你的痛苦来自病态的恐惧,怕自己显得可笑。这是一种神经官能症,还有个挺长的假希腊文名字。」

「胡说八道!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做才算礼貌。」

「你才胡说八道呢,先生,你很清楚怎么才礼貌……却怕人家笑话……又或者是怕一不小心下面那话儿立起来,被人家逮个正着。不过我灵悟迈克制定这个规矩自有他的理由——迈克从来都有他的理由。」

「哦,是的。吉尔跟我说了。」

本站在门厅里,背对起居室,双手放在内裤上,心里暗想:豁出去了!就在这时,突然间,两只胳膊偷偷环上了他的腰。「亲爱的本!多妙啊!」

吉尔就这么溜进他怀里,她的嘴唇贴上他的,又温暖又贪婪——他不由庆幸自己还留了块遮羞布。她只穿着祭司的袍子,不再是令人无法抗拒的「夏娃母亲」。但能搂着这么一个活生生、暖乎乎,还轻轻蠕动的姑娘,本心里还是一样高兴。

「天哪!」她结束了这个吻,「我可真想你,你这老坏蛋。你是上帝。」

「你是上帝,」他勉强做出回应,「吉尔,你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漂亮了。」

「是的,」她表示同意,「这种事就有这个效果。刚才压轴的时候对上你的眼睛,我可激动坏了!」

「『压轴』?」

「吉尔指的是,」帕特丽夏插进来,「仪式最后,她是万物之母,众神之母的时候。孩子们,我得赶时间了。」

「永远不要匆忙,帕特甜心。」

「但我还是得抓紧,免得待会儿匆忙。本,我要送甜面包上床去,然后下楼上课,所以现在就给我个晚安吻吧。好吗?」

本不由自主地吻了这个裹在大蟒蛇里的女人。他试着不去理会甜面包。帕特是个好人,他可不能怠慢了她。

接着帕特吻了吉尔。「晚安,亲爱的孩子们。」她不慌不忙地走了。

「真是只小绵羊,嗯?」

「没错。不过刚开始的时候她真让我不知所措。」

「这我灵悟。帕特能让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因为她从来没有疑惑,总能自动作出正确的选择。她很像迈克。她是我们中程度最高的一个——本该由她来当高阶祭司的。但她说文身会让她很难行使有些职责——让人分心,而她又不愿意把文身去掉。」

「那么多文身怎么可能去掉?用小刀剥皮吗?那会杀了她的。」

「才不是呢,亲爱的。迈克能办到,一丝痕迹也不会留下,而且不会伤到她。但她觉得文身不属于自己;她只是它们的保管人。来坐下吧。道恩会拿晚餐过来,我得趁这会儿吃点东西,不然就得等到明天了。告诉我,你怎么想?道恩说你看了一次外围礼拜。」

「是的。」

「如何?」

「迈克,」卡克斯顿字斟句酌地说,「有本事让蛇掏钱买鞋穿。」

「本,我灵悟你有些心事。」

「没有,」他回答道,「就算有,我也实在说不清。」

「过一两个星期我再问你。不用着急。」

「我在这儿待不上一个星期。」

「你有应急的专栏文章吗?」

「三篇。主要是我不该待那么久。」

「我想你会的……写完稿给他们再电传过去就行,也许你可以写写我们的教会。到那时,你会灵悟到你需要留下来,多留一阵子。」

「我看恐怕不会。」

「耐心等待,直到完满。你知道这不是个教会,对吧?」

「帕特跟我说了些。」

「这么说吧,它不是一种宗教。从每个法律的、道德的意义上讲,这都是教会。但我们并不试图将人引向上帝。这很矛盾,用火星语甚至没法表达出来。我们不是在拯救灵魂,灵魂是不可能失落的。我们不是在使大家产生信仰,我们提供的也不是信仰,而是真实——他们可以验证的真实。此地此刻的真实,像熨衣板一样平常,像面包一样有用……无比实用,以至于能让战争、饥饿、暴力和仇恨都不再有存在的必要……就好像在巢里无需穿衣一样。但他们必须学习火星语。难就难在这儿:找到足够诚实、能够相信自己所见所闻的人,这些人还必须愿意付出艰苦的努力——这个过程的确很艰苦——必须学习教导这一切时必须使用的语言。我们所说的这种真实是无法用英语表达的,像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她微微一笑,「好在迈克从不着急。他筛选上千个候选人……从中找出几个。慢慢地,一些人会进入巢里,他再继续训练他们。总有一天,迈克会把我们彻底训练好,那时我们就可以建造新巢,然后它就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但是不用着急。其实,我们中间还没有一个合格的。对吧,亲爱的?」

听到吉尔的最后几个字,本抬起眼睛,吃惊地看到一个女人正把一个盘子递给自己。他认出那是另一个女祭司,道恩。对,没错。他好半天没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对方的着装风格和帕特丽夏一样,只少了文身。

道恩微笑着说:「你的晚餐,本兄弟。你是上帝。」

「呃,你是上帝。谢谢。」她吻过他,为自己和吉尔拿来餐盘,在他右手边坐下,吃起饭来。道恩没有坐在更利于欣赏的地方,这让本有些遗憾——她身上有人们赋予女神的那些最美好的特质。

「没错,」她接着吉尔的问题往下说,「现在还没有,吉尔。但等待将会完满。」

「举个例子,本,」吉尔道,「我必须休息片刻,吃点东西。可迈克从前天到现在什么也没吃过……还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不再需要他工作的时候为止。然后他会跟头猪似的胡吃海喝,靠那一顿维持,需要维持多久就维持多久。还有,道恩和我还会疲倦,不是吗,甜心?」

「当然。但我现在不累,吉尔。我替你主持下一场礼拜,你跟本一起待会儿。把你的袍子给我。」

「你那小脑袋里净是些疯话,亲爱的。本,她工作的时间都快跟迈克一样长了!我们能干上很长时间——但饿了就得吃东西,有时候还需要睡上一觉。说到袍子,道恩,这是第七层神庙里的最后一件了。我本来要跟帕特说,最好让人再送个一二十打的。」

「她已经办了。」

「要是早知道该多好。这一件太紧。」吉尔扭了扭身子,搞得本有些心神不定,「我们是不是胖了?」

「有一点。」

「很好。我们也太瘦了些。本,你发现没有,我和道恩简直一模一样?身高、胸围、腰围、臀围、体重,所有的一切——更别提肤色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很像了……再加上迈克帮忙,现在身材更是完全一致,就连面孔都更像了——不过这主要是因为我们做的、想的都是相同的事。站起来,亲爱的,让本瞧瞧我们。」

道恩把盘子放在一旁,起身摆了个姿势。本不由得联想到吉尔,而且不止是因为外表的相似——然后他才意识到,原来那是吉尔化身夏娃时的样子。

吉尔满嘴塞着食物,说:「瞧见了,本?那就是我。」

道恩微笑着:「天差地别呢,吉尔。」

「呸。可惜咱们永远不可能有同一张脸,我还真觉得有些遗憾。其实这样挺方便的,本。我们必须有两个女祭司,两个也才勉强能跟上迈克的步子。再说了,」她补充道,「道恩买条裙子我也肯定能穿,省了我逛街的麻烦。」

「我本来怀疑你们不穿衣服呢,」本慢吞吞地说,「除了这些祭司的袍子。」

吉尔吃了一惊,「穿这些怎么出去跳舞呢?我们最喜欢的就是用跳舞代替睡觉。坐下吃饭吧;本盯着咱们看得够久了。本,刚才的过渡组里有一个人,他的舞跳得才真叫顶呱呱呢。这个镇上满地都是夜总会,可没有一个比得上他。可怜的家伙,让道恩和我搅得好多晚都没睡成,上语言课的时候要没我们帮忙准得打瞌睡。不过会好的;一旦进入第八层,你就不怎么需要睡觉了。你怎么会以为我们从不穿衣服呢,亲爱的?」

「唔——」本鼓足勇气,一股脑儿道出了自己刚才的困境。

吉尔瞪大眼睛望着他,咯咯笑起来,又马上止住,「我明白了。亲爱的,我穿这袍子是因为时间不多,吃饭都得狼吞虎咽,来不及换衣服。要是早灵悟到这让你不安,过来之前我会先把它脱掉的。穿不穿衣服全视需要而定,我们都已经习惯了,我简直忘了这或许显得不礼貌。甜心,你可以穿着短裤——或者脱下来,完全随你喜欢。」

「呃——」

「总之别为这个烦心。」吉尔微微一笑,露出两个酒窝,「你让我想起迈克第一次上公共海滩那回。还记得吗,道恩?」

「永远忘不了!」

「本,你知道迈克的,什么事都得教他。他根本看不出衣服有什么用,直到灵悟了我们对温度很敏感,还曾经为这个大吃一惊呢。火星人没有为身体害羞的概念,不可能有。后来我们登台表演,试了好多不同的服装,直到那时候,迈克才灵悟到衣服的装饰作用。

「当然了,无论灵悟与否,迈克总会照我说的做,可你简直没法想象做一个人有多少小细节。这些东西我们得花二十多年慢慢积累,迈克却几乎要在一夜之间学会。到现在都还有好些空白。他常常不知道自己做出了某些非人类的举动。我们都教他——所有人,除了帕特,迈克的任何行为在帕特看来都是完美的。他还在继续灵悟衣服。他灵悟它们是种错误,使人与人之间产生隔阂。爱让大家增长亲近,可衣服却挡了道。最近他才灵悟到屏障是必要的——在同外人相处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我让他穿衣服的时候他才穿。

「而有一次我没能告诉他。

「当时我们在下加利福尼亚;我们就是在那儿遇到了——或者说再次遇到了——道恩。那天晚上,迈克和我住进海边的一家饭店。他太渴望灵悟海洋了,第二天一大早,他把我留在房间睡觉,自己跑出去跟大海第一次亲密接触。

「可怜的迈克!他到了海滩,扔掉睡袍就朝水里走去……看上去活像一位希腊的神祇,而且也和神一样毫不留心世俗的清规戒律,因此惹起好一阵骚动。我被吵醒了,赶紧冲下海滩,免得人家把他扔进牢里。」

吉尔突然有些出神,「他需要我,就现在。给我个晚安吻,本;咱们明早见。」

「你整晚都没空吗?」

「很可能。那是个相当大的过渡班。」她站起身,把他拉起来,投入他怀里。

过了一小会儿,她喃喃道:「亲爱的本,看来你上了不少课。唷!」

「我?我对你可是忠心耿耿——以我自己的方式。」

「我对你也一样。这不是在抱怨;我只是在想,朵卡丝帮你练过接吻了。」

「一点点,或许。爱管闲事的小家伙。」

「上课可以再等等,让你多吻吻我。我会试着去做朵卡丝。」

「做你自己就行。」

「我会的。迈克说朵卡丝的吻更彻底——『对吻灵悟得更多』——比任何人都多。」

「别再喋喋不休了。」

于是她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过渡班,我来了——像只萤火虫一样闪闪发光。好好照顾他,道恩。」

「我会的。」

「吻吻他吧,然后你就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

「早有这打算了。」

「本,乖乖听道恩的话。」她跑着离开了起居室,却并不显得很匆忙。

道恩贴过来,张开双臂。

朱巴尔扬起一边眉毛,「难道你想告诉我,都到了那份上,你竟然临阵脱逃了?」

「不。其实我没什么选择的余地。我只好,呃,『跟不可抗力配合』。」

朱巴尔点点头,「你被逮住了。那种情况下,男人只能妥协。」

①天主教主张,领圣餐时的饼和酒,经神职人员祝礼之后,就变质为耶稣真正的肉与血。前文中朱巴尔对杜克提到的「象征性食人礼」即指圣餐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