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2 / 2)

她沉静地笑笑,「你自己告诉过我。你教会了我认识永恒,现在你没法再从我这里夺走它了。你无法死去,迈克——你只会解体。」她用双手指了指自己,「这具身体,你教我通过你的眼睛去看它……你是那么爱它,有一天它会消失。但我不会。我是我所是!你是上帝,我是上帝,我们是上帝,永远都是。我不知道我会去哪里,也不知道我还会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是吉尔·博德曼,喜欢在明亮的灯光下展示她的细皮嫩肉,在医院倒便盆也一样高高兴兴。我爱这具身体——」

迈克弄走了她的衣服,动作罕见地急躁。

「谢谢你,亲爱的。」吉尔道,「对我来说,这是具挺好的身体。对你也是,对我们俩都是。但等我用完它之后,我猜我是不会舍不得的。我希望我解体之后,你会吃掉它。」

「哦,我会吃掉你的,没错——除非我自己先解体。」

「我看不会。你能控制你那具美好的身体,控制得比我好多了。我猜你至少会活上好几个世纪,除非你决定提前解体。」

「或许我会的。但不是现在。吉尔,我一直在努力,一直在努力。我们已经去过多少间教堂了?」

「我想,旧金山每个教派的都去过。至于我们参加了多少次求道者集会,我早就记不得了。」

「那只是为了安慰帕特。你总说帕特需要知道我们还没放弃,要不是为了她,我是再也不会上那儿去的。」

「她的确需要。我们不能撒谎——你不知道该怎么撒谎,而我则不能,不能对帕特那么干。」

「说实话,」他承认,「许多弗斯特教徒的信仰还是真诚的。当然,他们错了。但他们在摸索——就像我在马戏团的时候一样。问题是他们永远无法纠正自己的错误,因为这个——」他让帕特的书飘了起来,「——这个里头几乎全是胡说八道。」

「是的。但帕特看到的不是那些部分。纯真包裹着她。她是上帝,行为举止无一不是上帝的言行……只不过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唔,嗯,」迈克同意道,「这就是我们的帕特。但只有在我告诉她时,她才相信自己是上帝——而且还非得我再三强调不可。可是,吉尔,我能求助的地方只有三个。首先是科学。可说到宇宙是怎么运转的,我在巢里学到的东西,人类科学家已经望尘莫及了。两者的差距太大,就连悬浮这么基础的原理我都跟他们说不通。我不是在贬低科学家,他们只能做到这一步;这一点我灵悟得很充分。但他们所追求的并不是我所要寻找的。想灵悟沙漠,光数数里头有多少粒沙子是不够的。其次是哲学。据说它应该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真的吗?可是,任何一个哲学家,开始研究哲学时持什么观点看法,研究之后还是那几样。比如说康德,比如说其他那些追着自己尾巴跑的人。无一例外——只除了那些自欺欺人、拿自己的结论去证明自己的假设的人。答案本来应该在这儿,」他朝那堆书挥了挥手,「可里头并没有。一点点真实的灵悟,是的,但没有规律——就算有规律,每次一遇到麻烦,他们就要你靠信仰解决。信仰!好个肮脏的字眼。吉尔,过去你教过我,跟人客客气气相处的时候,有些字眼是不能说的——当时你怎么没提到信仰?」

吉尔笑道:「迈克,你刚刚开了个玩笑。」

「我没想开玩笑……也看不出有什么可笑的。吉尔,就算对你,我也没有一点益处。过去你会开怀大笑,我没能学会,而你已经忘了怎么开怀大笑;我没能变成人类……而你却变成了火星人。」

「我很快乐,亲爱的,或许只是我笑的时候你没注意而已。」

「就算你是在市场大街那边笑,我也会听见的。我灵悟得到。自从它不再让我害怕,每次有人笑出声来我都能注意到——特别是你。只要我能灵悟笑声,我就能灵悟人类——我是这么想的。到那时,我就能帮助像帕特那样的人了……把我所知道的教给她,把她所知道的学到手。我们就能相互理解。」

「迈克,帕特只需要你时不时去看看她就够了。咱们干吗不去呢,亲爱的?让我们离开这个雾气沉沉的鬼地方。马戏团这一季已经演完了,她在家。我们朝南方走,去瞧瞧她……反正我一直想去下加利福尼亚;我们可以继续往南,享受暖和的天气。干脆带她一起走,肯定有意思极了!」

「好吧。」

她站起身来,「我先穿件衣服。你想留下那些书吗?我可以把它们寄给朱巴尔。」

他手指轻弹。除了帕特丽夏的礼物,其他书本全都消失了。「我们带上那本;这种事,帕特肯定会注意到的。不过,吉尔,我得去趟动物园。」

「行。」

「有头骆驼朝我吐了口唾沫,我要吐还它,再问问它干吗要发脾气。或许骆驼就是这个星球的『灵老』……难怪这地方搞成了这副模样。」

「短短一天已经两个笑话了,迈克。」

「我可没笑。你也没有。骆驼也没有。没准它灵悟了这是为什么。这件怎么样?你想穿内衣吗?」

「好,亲爱的。外头冷着呢。」

「放松,站直。」他把她抬起几英尺,「裤子,袜子,吊袜带,鞋。下面穿好了,胳膊举高。胸罩?你不需要这东西。现在是外衣——穿好了。大方得体,美丽动人,不管那是什么意思。你看上去挺好。就算别的什么都干不了,也许我还能当个贴身女仆。泡澡、洗发、按摩、造型、化妆,还能为任何场合搭配服装。我甚至学会了为你修指甲。还有什么吩咐吗,女士?」

「你是个完美的女仆,亲爱的。」

「没错,我灵悟我是的。你看上去真不错,要不干脆甩掉衣服,我给你按摩按摩。增长亲近的那种按摩。」

「好极了,迈克尔!」

「我还以为你已经学会等待了。你得先带我去动物园,还要给我买些花生米。」

「好的,迈克。」

金门大桥公园寒风凜冽,迈克一点没注意,吉尔也已经学会了让自己不冷的法子。但能去温暖的猴屋,放松一会儿身体控制,还是挺好的。猴屋里吉尔唯一喜欢的就是温度。猴子和猩猩太像人了,简直无药可救。吉尔看了浑身不舒服,原本她还以为自己已经永远跟矫揉造作绝缘了呢。事实上,她的确已经学会了以一种几乎火星式的欢快去珍爱所有肉体的东西。这些猿类的当众交配和排泄不再让她不快。这些可怜家伙被关在围栏里,没有一点隐私,那不是它们的错。她现在看到这些已经没有了过去那种深恶痛绝的感觉,也不会过于敏感。不,问题是它们太像人了,实在太像。每个动作、每个表情,每个不知所措的眼神,都让她联想到自己种族里她最不喜欢的那些东西。

吉尔更喜欢猫科动物馆。强壮的雄狮即使身陷囹圄也依然傲慢,大块头的母狮展现出平静的母性,高贵美丽的孟加拉虎眼中射出丛林的光彩,小巧的美洲豹迅捷而致命,浑身的麝香味儿连空调也没法排干净。迈克和她口味相同;他们会在那儿待上好几个钟头,或者去鸟舍、爬虫馆,再不然就去看海豹。有一次他告诉她,要是非得生在这个星球上,当头海狮是最好的选择。

第一次看见动物园时,迈克非常不安;吉尔不得不命令他等待、灵悟,否则他会立刻释放所有的动物。不久他就承认,如果放掉它们,大多数动物根本没法生存。动物园也是巢,一种比较特别的巢。这之后他闭缩了好几个钟头,后来再也没威胁过要消灭围栏、玻璃和铁栏杆。他跟吉尔解释说,栏杆的作用其实主要是把人拦在外头,而不是把动物拦在里头,一开始他没有灵悟到这一点。之后,无论他们去哪儿,迈克都会去看当地的动物园,一个都没错过。

可迈克今天实在闷闷不乐,连观看愤世嫉俗的骆驼都没让他心情好起来。猴子和猩猩一样无法让他打起精神。他们在一笼子卷尾猴前站了许久,看着它们吃饭、睡觉、求爱,还有些猴子在互相照料、打扮,或者毫无目的地晃来荡去。吉尔拿出些花生,开始喂它们。

其中一只猴子接到一粒花生,还没来得及塞进嘴里,另一只个头更大的公猴就跑过来,把花生抢去不说,还揍了它一顿。这小东西根本没想反抗,只是使劲用指关节敲打地面,愤怒而无助地吱吱叫着。迈克望着他,一脸严肃。

突然,这只受了欺负的猴子冲到笼子另一头,挑了只比自己更小的猴子,狠狠放倒对方,把自己受的气连本带利地发泄到它身上。小猴子呜咽着爬开了。其他猴子瞅也没瞅它们一眼。

迈克仰面朝天,放声大笑起来——然后就这么无法控制地笑啊笑啊。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整个人颤抖着躺到了地上,却仍然大笑不止。

「停下,迈克!」

他没有再蜷起身子,但仍然狂笑不止。一个管理员匆匆赶来,「女士,需要帮忙吗?」

「能不能帮我们叫辆出租车?地面的、空中的,什么都行——我得把他弄出去。」她又加上一句,「他不太舒服。」

「要救护车吗?看来像是癫痫。」

「随便什么都行!」几分钟后,她领着迈克上了一辆由人类驾驶的空中出租车。她把地址告诉司机,然后焦灼地对迈克说:「听我说,迈克!镇定些。」

他稍稍平静下来,但一路上依然咯咯笑着,然后又开始大笑,接着再变成咯咯的轻笑,一刻也没停过。吉尔在一旁为他擦拭笑出来的眼泪。她把他弄进屋里,脱下他的衣服,让他躺下。「好了,亲爱的,如果需要,你尽管蜷起来好了。」

「我很好。我终于好了。」

「但愿如此。」她叹了口气,「你把我吓坏了,迈克。」

「抱歉,小兄弟。第一次听到笑声的时候,我自己不也吓了一跳吗?」

「迈克,究竟是怎么回事?」

「吉尔……我灵悟了人类!」

「唔?」(「????」)

(「没错,小兄弟。我灵悟了。」)「我灵悟了人类,吉尔……小兄弟……亲爱的小东西……长着活泼的双腿小淘气,淫荡放肆让人春心萌动的生命力……美丽的胸部和淘气的后背……细语柔荑。我的心肝宝贝。」

「啊,迈克尔!」

「哦,我知道这些词;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它们、为什么用它们……也不明白你为什么想要我这么说。我爱你,甜心——现在我也灵悟了『爱』。」

「你一直都灵悟爱。而且我也爱你……你这个死猿人。我亲爱的。」

「『猿人』,没错。上这儿来,母猿人,搂着我,跟我说个笑话。」

「只说笑话?」

「嗯,别这样,只搂着就好。讲个我从没听过的笑话,看我能不能笑对地方。我会的,肯定没问题——我还能告诉你它为什么好笑。吉尔……我灵悟了人类!」

「可你是怎么做的,心肝儿?能告诉我吗?是不是需要用火星语?或者心灵感应?」

「不用,这就是关键。我灵悟了人类。我是人类……所以现在,我能用人类的话来讲了。我发现了人为什么要笑。他们笑是因为痛……因为只有笑才能让他们不再痛苦。」

吉尔大惑不解,「或许不是人类的是我吧。我不明白。」

「啊,你是人,小小的女猿人。你完全自发地灵悟了它,以至于根本不必思考。因为你是在人中间长大的。而我不是。我就像一只小狗,被人带走、养大,既没法变成主人那样,也从没学过该怎么做一只狗。所以人家得教我。马哈迈德兄弟教了我,朱巴尔教了我,许多其他人教了我……而你教得最多。今天,我拿到了结业证书——所以我笑了。哦,那只可怜的猴子。」

「哪一只,亲爱的?我觉得那只大的卑鄙极了……后来我扔花生给它的那只也一样坏。这里头有什么可笑的?」

「吉尔,吉尔我亲爱的!看来你是火星语学得太多了。那当然不好笑,那是场悲剧。所以我不得不笑。我看着一笼猴子,突然间,我看到了我的同胞,看到了他们所有的卑劣、残忍和种种完全无法解释的东西——那一瞬间我痛彻心肺,然后就发现自己正在放声大笑。」

「可是——亲爱的迈克,让人发笑的是那些美好的东西……不是那些可怕的事情。」

「真的?想想拉斯维加斯。你们姑娘们上台的时候大家笑了吗?」

「唔……没有。」

「但你们这些姑娘却是整个表演里最好的东西。现在我灵悟,如果他们哈哈大笑,你们会伤心的。不,让人发笑的是绊跤摔倒的小丑……或者其他什么不好的事情。」

「但这不是全部啊。」

「哦?或许我还没有完全灵悟吧。给我举个例子吧,甜心……一个笑话、任何东西——但必须是让你笑痛肚子的那种,微笑可不行。然后咱们来看看那里头是不是有些错误,看看假如没有那个错误,你还会不会笑。」他想了想,「我灵悟假如猴子学会了笑,它们就能变成人类了。」

「也许。」吉尔并不信服,但还是急切地在记忆里搜索着,她要找些自己无法抗拒的笑话,让她放声大笑的那种:

「——她的整个桥牌俱乐部。」……「我该鞠躬吗?」……「哪个都不是,你这蠢货——而是……」「——折了一条腿。」……「——找我的麻烦!」……「——可这会坏了我兜风的心情啊。」……「——他的岳母昏了过去。」……「阻止你?三赔一,我赌你能行!」……「——奥利出了点事儿。」……「——你也一样,你这头蠢牛!」她放弃了所谓「好笑」的故事,告诉自己说那不过是瞎编的。吉尔转而回忆发生过的事件。恶作剧?所有恶作剧都支持着迈克的理论,就连漏水的杯子这种无伤大雅的也不例外,实习医生眼里的笑话就更甭提了——那些家伙都该关进笼子里。还有什么?艾尔沙·梅丢了短裤的那回?对于艾尔沙·梅来说那可不好笑。或者——

最后,她阴沉沉地说:「很显然,摔个屁股墩儿就是所有幽默的最高境界了。人类竟然是这副模样,迈克,真够惨的。」

「噢,不是那样的。」

「什么?」

「过去我以为——人家告诉我——『好笑』的东西是好东西。错了。对于亲身经历的人来说,它从来都不好笑。比如那个没了裤子的治安官。好处是在笑里。我灵悟那是一种勇敢……一种分享……共同抵御痛苦、悲伤和失败。」

「可是——迈克,嘲笑别人不是件好事啊。」

「不。但我笑的不是那只小猴子。我笑的是我们。人类。我突然明白了自己是人,所以忍不住哈哈大笑。」他顿了顿,「这很难解释,因为无论我怎么跟你说,你还是从没像火星人那样生活过。火星上从来没有任何可笑的东西。对于我们人类来说可笑的事情,在火星上要么没法发生,要么不允许发生——心肝儿,你们所谓的『自由』在火星上根本不存在;一切都由灵老安排好了。还有些事情,在地球上会惹我们发笑,在火星上却没什么可笑的,因为在火星,那种事里面没有错误。比如死亡。」

「死亡并不可笑。」

「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跟死有关的笑话呢?吉尔,对我们——我们人类——来说,死亡太悲伤了,所以我们必须嘲笑它。所有宗教,哪怕在其他任何方面它们都相互矛盾,但每种宗教都在帮助人类勇敢起来,即使知道自己正走向死亡也能放声大笑。」他停了下来,吉尔感到他几乎入定了一般,「吉尔?有没有可能是我搞错了方向?有没有可能是这样,其实所有的宗教,每一个都是真的?」

「什么?怎么可能?迈克,假如这一个是真的,那其他的必然错了。」

「是吗?指出环绕宇宙的最短路径吧。无论你往哪里指,你指的都是最短的那条……而且,你所指的永远都是你自己。」

「唔,那又如何?你已经教会了我真正的答案,迈克。『你是上帝。」

「你也是上帝,我的爱人。这是条最基本的真理,无关信仰,但它或许正说明所有信仰都是真的。」

「好吧……如果它们都是真的,那我这就膜拜湿婆如何?」吉尔大幅度动作起来,改变了话题。

「小异教徒。」迈克的声音十分轻柔,「他们会把你赶出旧金山的。」

「可咱们不正要去洛杉矶吗……在那儿没人会留意的。噢!你是湿婆。」

「跳舞吧,迦梨,跳吧。」

夜里她醒过来,发现他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的城市。(「有麻烦,我的兄弟?」)

他转过身来,「他们没必要这么不快乐。」

「亲爱的,亲爱的!我最好带你回家去。城市对你没好处。」

「在家里我同样知道。没法逃避。痛苦、疾病、饥饿和冲突——任何一样,没有一点必要。这就像那只小猴子一样愚蠢。」

「没错,亲爱的。但这不是你的错——」

「啊,可这正是我的错!」

「唔……这么说的话——好吧。但也不止这一座城市;地球上有整整五十亿人之多。你没法帮助五十亿人。」

「是吗。」

他到她身边坐下,「我现在灵悟了他们,我能跟他们讲了。吉尔,现在我可以登台表演了,我有本事让呆子每分钟都笑个不停。我敢肯定。」

「那就干吧。帕特会很高兴的——我也一样。我喜欢跟马戏团一块儿走。再说咱们已经同帕特分享过水,那儿就像家一样。」

他没有回答。吉尔轻触他的心,知道他在沉思,试图灵悟。她等待着。

「吉尔?我该怎么做才能受领圣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