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道恩,」布恩插进来,「坐在他们之间的年轻人是……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火星来客。」
她瞪圆了眼睛,「哦,我的天哪!」
布恩大笑道:「祝福你,孩子!这回总算把你镇了吧?」
「你真的是火星来客?」
「是的,道恩·阿登小姐。」
「叫我道恩就行了。哦,天哪!」
布恩拍拍她的手,「怎么能怀疑主教的话呢?你不知道这是桩罪过吗?亲爱的,愿不愿意引导火星来客走向光明?」
「哦,愿意之极!」
(你当然愿意了,你这狡猾的母狗!吉尔暗暗骂道。)自从道恩小姐过来之后她就气哼哼的。这女人穿着长袖、高领、不透明的衣服——却啥也没遮住。那种布料的颜色恰如她棕色的肌肤,吉尔敢说衣服下头也只有肌肤了——当然还有阿登小姐本人,衣服底下的她倒是内容丰富,比起会堂里的大多数女人来,道恩的衣服端庄到了卖弄的地步,不少女人简直快破衣而出了。
在吉尔看来,阿登小姐似乎刚从床上爬下来,而且正急着重新爬回去。和迈克一起。别往他身上蹭,贱货!
布恩道:「我会跟大主教说的,亲爱的。现在回去领舞吧,咱们的汽化器需要你。」
「好的,主教大人。很高兴认识你,医生,还有你,博德曼小姐。希望今后能再见到你,史密斯先生。我会为你祈祷的。」她仪态万千地走开了。
「多好的姑娘,真的。」布恩高高兴兴地说,「看过她表演吗,医生?」
「我想没有。她是干什么的?」
「你不知道?」
「不。」
「你没听到过她的名字吗?那是道恩·阿登——整个下加利福尼亚身价最高的脱衣舞娘。就是她。表演的时候打着彩虹色的光,等她脱到只剩鞋子时,灯光只照着她的脸,其他你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效果很好。挺有灵性。看看那张可爱的脸蛋,你能相信吗,她过去竟是个极不道德的女人?」
「实在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问问她,她会告诉你的。啊,不如来参加求道者的净化仪式吧——我会告诉你她什么时候当班。听了她的忏悔,其他女人也就有勇气忏悔自己的罪了。她一点都不隐瞒。这对她也有好处,因为她知道那是在帮助别人。很有献身精神——每个星期六晚上结束最后一场表演就飞过来,第二天给主日学校上课。她教的是年轻人快乐课程。自从她接手以来,人数翻了三倍。」
「这我相信,」朱巴尔表示同意,「那些幸运的『年轻人』多大岁数?」
布恩哈哈大笑,「别想蒙我,你这老鬼。肯定有人跟你说过道恩传道班的座右铭:『要想年轻,永不嫌老。』」
「不,真的没有。」
「你得先看见光明、通过净化仪式,然后才能参加。这是唯一的真教会,朝圣者的教会,不像那些撒旦的陷阱,自命是教会,引诱轻信的人搞偶像崇拜还有别的恶行。全是些邪恶、污秽的深渊。我们可不一样,你不能就这么走进来,打发几个钟头,顺便躲躲雨——你得先得救。事实上——哦,哦,摄像提示,马上就要开始了。」大厅的每个角落里,灯光都在闪烁,「汽化器把气氛调动得刚刚好。现在你们等着瞧吧!」
蛇舞不断吸收着新成员,少数没有参加的人也在打着拍子,蹦来跳去。领座员匆匆忙忙地到处拉起跌倒的人,其中一些(大多数是女人)扭动身躯、口吐白沫。领座员把这些人丢在圣坛上,任他们像案板上的鱼一样扑腾个不停。布恩用雪茄指了指一个瘦骨嶙峋的红发女人,此人四十上下,衣服给扯破了好些地方。「瞧见那女人没有?整整一年,她每次参加礼拜都被圣灵附体。有时天使长弗斯特会借她的嘴对我们说话……那种时候,得要四个肌肉发达的助理执事才能按住她。随时可能上天堂,她已经准备好了。有谁想续杯吗?摄像机一开、到处动起来以后,酒吧服务就慢了。」
迈克让人给自己斟满了酒杯。吉尔对眼前的景象厌恶到了极点,迈克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刚才发现「灵老」不过是腐败的食物时他非常不安,但现在,他已经把那件事搁在一旁,深深地沉浸在底下的疯狂中。如此强烈的火星味道,既让他想家,又让他感到仿佛身在家中,满心暖意。当然,这里的细节与火星上全然不同,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但他灵悟到一种同水仪式一样真实的增长亲近,无论是数量还是强度,都是在他自己的巢之外从未遇到过的。他绝望地企盼着什么人邀请他加入舞动。与他们融合的渴望让他的双脚刺痛不已。
他在人群中发现了道恩·阿登小姐。或许她会邀请他吧。他无需借助体型和身材来辨认她,尽管她和吉尔兄弟的高矮完全一样,身形也几乎相同。但道恩·阿登小姐有她自己的面孔,她的痛苦、哀伤和成长都刻在她和煦的笑容之下。或许有一天,道恩·阿登小姐会愿意和他分享生命之水?布恩主教议员让他心生警惕,他很高兴朱巴尔没让他们挨着坐。但道恩·阿登小姐被打发走了,让他觉得很遗憾。
道恩·阿登小姐没有抬头,队伍把她带到了别的地方。
讲台上的男人举起双臂;这个巨大的洞穴安静了些。突然间,他放下手臂。「谁快乐?」
「我们快乐!」
「为什么?」
「上帝……爱我们!」
「你们怎么知道?」
「弗斯特告诉我们的!」
他双膝跪地,举起一只拳头,「让我们听听狮子的咆哮!」
所有人一起咆哮着、怒号着、尖叫着,他则把拳头当作指挥棒,抬高音量,降低音量,把它压低成几不可闻的低沉怒吼,然后催着它逐渐增强,包厢也随之震颤起来。迈克沉溺其中,这狂喜如此痛苦,他担心自己不得不闭缩起来。但吉尔说过不能这么做,除非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他努力控制,任涌动的情绪漫过自己。
讲台上的男人站起身来,「我们的第一首赞美诗,」他神采奕奕地说,「是由吗哪面包坊、天使面包的制造商赞助的。这是爱的面包,每张包装纸上都有天使长的笑脸,还附送一张宝贵的赠券,可以在你家附近任何一间新启示教堂兑换。兄弟们、姊妹们,吗哪面包坊将从明天起展开一次规模空前的秋分前降价促销活动。明天,让你的孩子带着满满一盒天使长弗斯特曲奇去学校,每一块都受过祝福,还包着一段合适的经文——并且祈祷他送出的每块曲奇都能将罪人的孩子引向光明。
「现在,让我们实践大家最爱的圣言,《前进,弗斯特的孩子们!》,大家一起来——」
「前进,弗斯特的孩子——们!
粉碎你们的敌人……
信仰是我们的盾牌与盔——甲!
将他们击倒在地,一排又一排——!」
「第二节!」
「不同罪人讲——和!
上帝站在我们一边!」
迈克满心喜悦,甚至根本没有去灵悟歌词。他灵悟到词语并非本质;眼前所见的正是一种增长亲近。蛇舞继续向前,人们一面移动,一面和唱诗班高吟低唱。
赞美诗过后是通知、天堂的信息、另一则广告、公布座位号码抽奖结果。之后是第二首赞美诗《抬起喜悦的脸庞》,由达特鲍姆婴幼儿之家独家赞助。达特鲍姆提供的是品牌赞助,远远超过赞助某种商品——它名下的每个婴幼儿之家都由一名获得救赎的姐妹管理。
神父来到讲台前端,手拢在耳朵上。众人于是高呼:
「我们……要……迪格比!」
「谁?」
「我们——要——迪格——比!」
「大声点儿!让他听见你们的声音!」
「我们——要——迪格——比!」砰,砰,咚,咚!「我们——要——迪格——比!」砰,砰,咚,咚——
就这么一刻不停地吼着、跳着,直到整栋大楼都摇晃起来。朱巴尔朝布恩倾过身去,「再这么着,你们就要搞出参孙—样的破坏了。」
「不必担心。」布恩叼着雪茄回答道,「加固过,信仰支撑着。专门设计,就是要它能摇晃。管用。」
灯光暗下来,帷幕分开。一道炫目的光照出了大主教迪格比,满面微笑,双手紧握,在头顶不住挥舞。
他们以雄狮般的咆哮回应,他则赠以飞吻。大主教向布道坛走去,途中在一个被圣灵附体、仍在缓缓扭动的女人面前停下。他扶起她,轻轻一吻,又温柔地将她放下,继续前进——停在那个瘦骨嶙峋的红发女人跟前。他向身后伸出一只胳膊,有人把麦克风递到他手里。
他用另一只胳膊扶起她的肩膀,把麦克风送到她唇边。迈克听不懂她的话。似乎不是英语。
大主教为大家翻译;每次白沫暂停喷涌的时候他就迅速地插进英语。
「天使长弗斯特同我们在一起——
「他对你们很满意。吻你右边的姊妹——
「天使长弗斯特爱你们。吻你左边的姊妹——
「他有口信带给你们中的一个人。」
女人又说了些什么;迪格比迟疑着,「什么?大声些,我请求你。」她嘀咕几声,然后尖叫起来。
迪格比抬起头,微笑着说:「口信是给从另一个星球前来的朝圣者——火星来客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你在哪儿,瓦伦丁·迈克尔!站起来!」
吉尔想阻止迈克,可朱巴尔低声喝道:「还是别跟他作对。让他站起来吧。挥手,迈克。坐下。」迈克照他说的做了,他惊奇地发现,所有人都开始高喊「火星来——客!……火星来——客!」
布道似乎也是针对他的,但他一点也听不明白。所有的单词都是英语,不过它们组合的方式似乎全错了,四周还有那么多噪音,那么多掌声,外加无数高亢的「哈利路亚!」、「快乐一日!」,他被弄得晕头转向。
布道结束了。迪格比让刚才的青年神父继续主持礼拜,自己离开了礼拜堂;布恩站起身:「来吧,伙计们。咱们要赶在其他人前头溜出去。」
迈克跟了上去,一路拉着吉尔的手。很快,他们走进了一条有着精美拱顶的隧道,把众人的喧嚣抛到身后。朱巴尔问:「这条路能到停机坪吗?我让司机等着呢。」
「呃?」布恩回答道,「没错,一直走就到了。但我们还要去见大主教。」
「什么?」朱巴尔表示反对,「不,时候不早,我们该走了。」
布恩瞪大了眼睛,「医生,大主教在等你们。你们必须去致敬。你们是他的客人呀。」
朱巴尔只好投降,「那——不会有很多人吧?这孩子已经过于激动了。」
「只有大主教。」布恩领他们走进一架电梯,片刻之后,他们来到了迪格比私人套房的一间会客室。
一扇门开了,迪格比匆匆走进来。他已经脱掉法衣,换上了一件飘逸的长袍。他微笑着说:「抱歉让你们久等了,伙计们,讲道之后我得冲个澡。揍撒旦一顿得流多少汗,你们想都想不到。那么,这位就是火星来客了?上帝保佑你,孩子。欢迎来到主的家。天使长弗斯特希望你不要拘束。他守护着你呢。」
迈克没有回答。朱巴尔则对迪格比的五短身材感到吃惊。在台上垫高了鞋子?或者是灯光效果?除了照弗斯特样子留的山羊胡须,这人活像个二手车推销员:脸上随时挂着笑容,举止亲切又随和。但他还让朱巴尔想起某个熟人——对了!西蒙·麦格斯「教授」,贝基·维赛那位短命老公。朱巴尔对教士立刻多了些好感。西蒙可是他认识的最可爱的无赖之一——
迪格比把自己的魅力转向吉尔,「不用下跪,女儿;我们只是私下聚聚的朋友。」他对吉尔的背景竟然相当了解,让吉尔吃了一惊。迪格比还真诚地说,「我对你的职业有深深的敬意,女儿。用天使长弗斯特的圣言来说,上帝命令我们照料身体,好让灵魂不为肉身所困,自由地寻找光明。我知道你还不是我们中的一员……但你的服务是受主祝佑的。我们同行在通往天堂的路上。」
他转向朱巴尔,「你也一样,医生。天使长弗斯特告诉我们,主命令我们要快乐……有多少次,我精疲力竭,于是放下牧羊人的手杖,让你的故事伴我快快乐乐地放松一个小时……当我再次站起来时已经神清气爽,准备好继续战斗。」
「唔,谢谢你,主教。」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在天堂查过了你的记录——那,那,无需介怀;我知道你不信上帝。但在上帝的伟大计划中,即使撒旦也有他的位置。只是对你而言,还没到虔信的时候。尽管自己哀伤、悲叹、痛苦,你却把快乐带给了其他人。这在主的账簿上不会没有显示。哦,请放松些。我带你们来并非为了争论神学。我们从不争论,只是静候你们看见光明,然后欢迎你们。今天我们只要一起快快乐乐地共度一个钟头就好。」
朱巴尔不得不承认,这个油腔滑调的骗子还真是个好主人;酒、咖啡和食物都没的说。迈克有些神经质,特别是当迪格比把他领到一旁单独交谈的时候。算了。该死的,这孩子总得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
布恩把吉尔带到房间另一头,向她展示一个盒子里盛放的弗斯特的圣物;朱巴尔一面往烤面包上抹鹅肝酱,一面饶有兴趣地望着他们。一扇门咔的一声响,他四下瞅了瞅,发现迪格比和迈克都不见了。「他们去哪儿了,议员?」
「呃?你说什么,医生?」
「迪格比大主教和史密斯先生。他们在哪儿?」
布恩似乎这才发现那扇紧闭的门。「哦,他们刚刚进去待一会儿。那是一间为单独接见准备的休息室。你刚才不是去过了吗?大主教领你参观的时候?」
「唔,没错。」那间屋子里有张讲台,上头放着把椅子——应该说「宝座」,朱巴尔窃笑着纠正自己——还有一张跪垫。不知道谁会坐上宝座,谁只好拿跪垫凑合?如果那位夸夸其谈的大主教妄想跟迈克争论宗教问题,他可要大吃一惊了,「希望他们不要待太久。」
「我看不会。很可能是史密斯先生想私下谈谈。这样吧,我让你们的车到电梯旁边的出口等着。那是大主教的私人出入口,能省下整整十分钟呢。」
「你想得太周到了。」
「所以,如果史密斯先生心里有什么东西需要忏悔,咱们不用催他。我这就出去打电话。」布恩离开了房间。
吉尔道:「朱巴尔,我不喜欢这样。我觉得他们是故意的,把我们拖住,好让迪格比跟迈克单独相处。」
「再明显不过了。」
「他们凭什么这么干!我要冲进去,告诉迈克该走了。」
「随你便,」朱巴尔回答道,「你活像只孵蛋的母鸡。要是迪格比想说服迈克皈依,迈克会反过来说服他的。你很难撼动迈克的想法。」
「我还是不喜欢。」
「放松。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
「要是我拒绝一顿白食,作家行会准得把我扔出门去。」他在黄油面包上放一片弗吉尼亚火腿,又堆上好些别的东西,垒出一座不规则的巴比伦神塔,然后大快朵颐起来。
十分钟之后,布恩还没回来。吉尔尖声道:「朱巴尔,我要把迈克弄出来!」
「去吧。」
她大步走到门前。「他上了锁!」
「我猜他多半会这么干。」
「我们怎么办?把门砸了?」
朱巴尔仔细瞧了瞧。「唔,给我把攻城槌,外加二十个壮汉,我或许会考虑试试看。吉尔,就算是保险库,安上这门也会自豪的。」
「我们怎么办?」
「要是你愿意,使劲敲吧。我去看看布恩干吗去了。」
朱巴尔把脑袋探进走廊里,正好看见布恩回来。「抱歉,」布恩道,「小天使老半天才找着你们的司机。原来他在一间快乐屋里吃午饭呢。」
「议员,」朱巴尔说,「我们得走了。能否请你通知迪格比主教一声?」
布恩似乎有些困扰。「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可以打个电话。但我不能在单独会见时就这么走进去。」
「那就打电话吧。」
门开了,迈克把布恩从尴尬的境地里解救出来。吉尔瞥见他的脸,不由尖叫起来,「迈克!你没事吧?」
「是的,吉尔。」
「我去告诉大主教你们要走了。」布恩说着走进小房间,又立刻退了出来,「他已经走了。」他宣布,「屋子里有条暗道通向他的书房。」布恩笑道,「大主教离开时从不打招呼,这点倒挺像猫和厨子。开个玩笑。他说『再见』两个字不能增加快乐。别见怪。」
「不会不会。谢谢你,这次的经历实在有趣。不,不用麻烦了;我们能找着出去的路。」
①《圣经》中的以色列大力士,被俘后拉倒梁柱,造成房屋倾塌,与敌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