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2 / 2)

他的思绪被匆匆赶来的礼宾副官拦腰斩断。「你是马哈迈德博士?你的位置在那一头,博士。跟我来。」

马哈迈德微微一笑。「不,我的位置在这儿。朵卡丝,我可以拿把椅子来,坐在你和瓦伦丁·迈克尔之间吗?」

「当然,博士。我给你挪个地方。」

礼仪副官险些跺起脚来。「马哈迈德博士,拜托!座位已经安排好了,你该坐在屋子的另一头!秘书长随时会到,这地方却塞满了记者,还有天知道别的什么人……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那就到别处办去吧,小家伙。」朱巴尔提议道。

「什么?你是谁?你在名单上吗?」说着,他忧心忡忡地瞅了瞅座次表。

「你又是谁?」朱巴尔回答道,「总领班吗?我是朱巴尔·哈肖。要是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你大可以把它撕掉了事。听着,小鬼,如果火星来客想要马哈迈德博士坐在他身边,那就没什么好商量的。」

「但他不能坐在这儿!会议桌周围的位置是为联邦部长、代表团首脑、高等法官这一级别的人预留的。如果还有别的大人物要来,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把他们塞进来了。还有火星来客,当然。」

「当然。」朱巴尔附和道。

「再说,马哈迈德博士理当坐在秘书长附近,在他背后,好随时翻译。我必须指出,你这可不是在帮我们的忙。」

「我会帮忙的。」朱巴尔一把扯过对方手里的纸,「呣……让我看看。火星来客要坐在秘书长的对面,他现在正好就在那儿。然后——」朱巴尔拿起一支铅笔,向座次表发起了进攻,「——这一半,从这儿到这儿,属于火星来客。」朱巴尔画了两个括号,用又黑又粗的弧线把它们连接起来,又把本来安排在桌子这一边的名字通通划掉,「这就帮你干了一半的活……因为我们这边的人我自己会安排。」

礼仪官惊得哑口无言。他嘴巴开开合合,只发出些含糊的声响。朱巴尔温和地看着他,「还有什么问题吗?哦——我忘了签字盖章。」他在自己所作的修正下面潦草地写上:瓦·迈·史密斯,朱·哈肖代。「跑步走,孩子,把这给你的长官。让他去查手册,看看关于友好星球首脑的正式访问是怎么规定的。」

那人张开嘴——然后转身离开,甚至没停下来把嘴合上。不一会儿,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年纪稍大的人身后走了回来。新来的人用一种废话少说的态度道:「哈肖医生,我是礼宾司长拉许。你当真需要主桌的一半地方吗?据我了解,你的代表团人数不多。」

「这跟那个没有关系。」

拉许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转瞬即逝。「恐怕跟那个很有关系。为了多挤出些位置,我已经黔驴技穷了。最高级别的官员中,几乎每个人都决定出席。假如你还有更多人员需要安置——尽管我实在希望你能提前通知我——我可以让人在为史密斯先生和你本人预留的两个座位之后放一张桌子。」

「不。」

「恐怕必须如此。我很遗憾。」

「我也一样——为你遗憾。因为,假如主桌不留出一半给火星,我们就走人。告诉秘书长,你对火星来客不敬,把他的会谈搞砸了。」

「你肯定不是当真的吧?」

「你没听明白?」

「唔……这个,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

「我可开不起玩笑,孩子。史密斯要么是另一个星球的首脑,前来正式拜会这个星球的首脑——这就意味着他有权享受所有最高规格的礼遇;要么他就只是个普通游客,无权享受任何官方待遇。你没法两样都占全了。看看你周围,数数你所谓的最高级别官员,再来猜猜看,要是他们以为史密斯不过是个普通游客,这些人到底会不会出席?」

拉许缓缓地说:「这种事还没有先例。」

朱巴尔哼了一声,「我看见环月共和国代表团的团长也来了。把你那句没有先例的话跟他说说,然后赶紧闪!——我听说他脾气不大好。不过,孩子,我是个老头子,昨晚休息得也不好,我犯不着教你怎么干你的工作。告诉道格拉斯先生我们另找时间跟他见面……等他作好准备,能够恰当地接待我们的时候。走吧,迈克。」他开始痛苦万分地从椅子上欠起身来。

拉许急急忙忙地阻止道:「不,不,哈肖医生!我们会腾出这半边桌子。我会——唔,我会想想办法。它是你的了。」

「这就好多了。」哈肖保持着准备起立的姿势,「不过火星的旗帜在哪儿?还有仪仗呢?」

「恐怕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直来直去地说英语也能碰上这么多麻烦,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遇见呢。听着——你看见秘书长的座位后头那面联邦旗帜没有?这边怎么没有?我是说火星的?」

拉许眨巴眨巴眼睛。「我必须承认,我们对这个毫无准备。我不知道火星人也用旗帜。」

「他们不用。不过你也没办法给咱们变出他们在国际交流时搞的那一套呀。(我也办不到,小伙子,不过这和那个没关系!)所以让我给你指条明路。一张纸,米丽安——好了,像这样。」哈肖画了个长方形,在里头勾勒出人类用来代表火星的传统符号,一个圆圈,一支从圆心射往右上方的箭,「底色用白色,火星的徽章用红色。当然啰,本来该用丝线来绣,不过临时的嘛,凑合凑合就行。找张白布单,搞点颜料,随便哪个童子军都能弄好。你当过童子军吗?」

「唔,有些日子了。」

「很好,你知道童子军的座右铭是什么。现在来说说仪仗。秘书长进来的时候,你准备奏《和平至上》吗?」

「哦,这是必须的。」

「那么之后你肯定要奏火星的赞歌了。」

「我看不出这怎么可能。即使真有一首火星赞歌……我们手里也没有啊。哈肖医生,讲讲道理吧!」

「听着,孩子,我正在讲道理。我们来这儿本来准备参加一场小型的非正式会议,结果却发现你们把它变成了一个马戏团。好吧,如果你要的是马戏团,那你就得有大象。我们知道你奏不出火星音乐,就好像拿锡口哨的男孩奏不出交响乐一样。但你总可以奏交响乐吧——《九星交响曲》。灵悟没?我是说,懂我意思吗?从火星一章开始时剪辑;放接下来的部分……至少放几个小节,直到大家听出那是什么曲子。」

拉许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对呀,我想这没问题。不过,哈肖医生,即使经过这样的变通,恐怕我也不能保证什么。我——我不认为我有这个权力。」

「或者这个胆量。」哈肖讽刺道,「好吧,反正我们也不想要马戏团。告诉道格拉斯先生,我们会等到他不那么忙的时候再来。跟你聊天很愉快,孩子。下次我们来的时候,会到秘书长办公室跟你打个招呼——如果你那时还在的话。」他又一次上演了全套「我衰老虚弱没法轻易站起来」的戏码,动作缓慢,似乎相当痛苦。

拉许喊道:「哈肖医生,请别走!呃……在我通知上头一切就绪之前,秘书长是不会来的。所以,我去看看我能做点什么,行吗?」

哈肖咕哝着放松下来。「随你便。但既然你已经来了,那还有一件事。刚才我听到一阵骚动。从我听到的情况看,是『胜利者号』的几个船员想进来。他们是史密斯的朋友,让他们进来吧。我们会安置他们的,正好填上桌子这边的位置。」说完,哈肖叹息着揉了揉腰。

「好的,先生。」拉许僵硬地答应一声,离开了。

米丽安耳语道:「老板,是不是前天晚上拿大顶的时候扭了背?」

「安静,姑娘,不然让你尝尝鞭子。」朱巴尔满意地四下瞅了瞅。高官们还在不停地往房间里拥。他告诉道格拉斯说希望进行「小型的非正式会谈」,其实他心里明白,对于手握权力和追逐权力的人而言,和火星代表团见面,就像明火对飞蛾一样难以抵挡。而现在,迈克会被这些地球大酋长们当作一位统治者看待(他可以肯定)——而且就在整个世界的眼皮底下。今天之后,看他们还敢把这孩子撵得到处躲!

桑弗斯正在驱赶记者,而那位不幸的礼宾副官则战战兢兢,像个紧张的小保姆。这场抢座位游戏该他负责,却发现座位太少,大人物又太多,而且不断往屋里拥。朱巴尔看得出来,道格拉斯根本没打算在十一点之前开始会谈;还有,除他们之外,其他所有人都收到了会议何时开始的通知。之所以故意让朱巴尔来得早些,完全是为了那次被他拒绝的私下会面。好吧,这次延迟正合朱巴尔的心意。

东方联盟的领袖走了进来。这位孔先生主动放弃了担任他本国使团的团长,所以严格说来,他的身份只是参议员而已。不过礼宾副官却扔下手头的一切赶了过去,将道格拉斯的首要政敌安排在为秘书长预留的座位旁边。朱巴尔对此并不吃惊,这正好印证了他的看法,道格拉斯不傻。

「胜利者号」的随船医生纳尔逊大夫同飞船船长范特龙普一道走了进来,迈克高兴地跟他们打起了招呼。朱巴尔也很满意,迈克总算有了点事干,不用再在照相机下傀儡似的坐着一动不动了。朱巴尔也趁这机会重新安排座位。他让迈克坐在秘书长正对面,自己则坐在迈克的左手边。在这个位置上,他能随时触碰迈克。迈克对人类的举止一头雾水,于是朱巴尔给他设计了几个难以察觉的暗号,有了它们,就算是一匹马也能完成盛装舞步了——「起立」、「坐下」、「鞠躬」、「握手」——唯一的区别在于迈克不是马,他只训练了五分钟就做到了完美无瑕。

马哈迈德从船员们中间来到朱巴尔身边。「医生,船长和大夫也是咱们兄弟的水兄弟,瓦伦丁·迈克尔希望再次举行仪式予以确认,我们所有人一起。我告诉他先等等。你同意吗?」

「啊?是的,当然。这儿人太多了。」该死的,迈克究竟有多少水兄弟?「或许你们三位可以在我们离开时跟我们一道走?咱们可以吃点东西,私下谈谈。」

「这是我的荣幸。我敢肯定他们俩也一样愿意。」

「很好。马哈迈德博士,我们年轻的兄弟究竟有多少水兄弟?还会有别人出现吗?」

「没别人了。至少『胜利者号』上没有。」马哈迈德决定不提出对应的问题,因为他不愿让对方知道,刚才发现迈克的水兄弟规模竟如此之大时,他究竟有多么惊慌失措,「我去告诉斯温和老头子。」

哈肖看见罗马教皇的大使走进来,坐在主桌旁,不由暗自微笑起来。让那个驴头驴脑的拉许瞧瞧这次会议有多正式吧!

有人拍了拍哈肖的肩膀,「这是火星来客的位置吗?」

「是的。」哈肖道。

「我是汤姆·布恩,布恩议员。我带来了大主教迪格比给他的口信。」

朱巴尔将大脑皮层调到紧急状态下的高速运转状态。「我是朱巴尔·哈肖,议员——」他向迈克打出起立握手的信号,「——这位就是史密斯先生。迈克,这位是布恩议员。」

「你好吗,布恩议员。」迈克展现出舞蹈学校那种完美的礼仪,然后饶有兴味地望着布恩。人家已经让他明白,「议员」这个词虽然看上去与「灵老」是同一个意思,但两者其实并非一回事;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对「议员」很感兴趣。他想,看样子,自己还没能灵悟。

「我很好,谢谢你,史密斯先生。我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这场狂欢大会似乎马上就要开始了。史密斯先生,迪格比大主教派我向你发出邀请,他以个人的名义邀请你参加新启示教在天使长弗斯特礼拜堂举行的礼拜仪式。」

「抱歉?」

朱巴尔插了进来。「议员,你知道,这里的许多东西——所有东西——对火星来客而言都是闻所未闻的。不过史密斯先生恰好在立体电视上看到了你们的一次礼拜——」

「那不一样。」

「我知道。他对贵教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还提了不少问题——很多我都无法回答。」

布恩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不是信徒?」

「我必须承认我不是。」

「你也一起来吧。罪人总是有希望获救的。」

「谢谢你,我会的。」(我当然要来,朋友!我可不会让迈克一个人走进你们的陷阱里!)

「下个星期天。我会告诉迪格比主教的。」

「假如可能的话,下个星期天。」朱巴尔纠正道,「到时候我们没准已经进了大牢呢。」

布恩笑道:「这种可能性总是存在的,对吗?给我或者大主教捎个口信,你们就不会在里头待太久。」他四下瞅了瞅,「椅子好像不大够。大人物们也得推推搡搡,我这种普普通通的参议员看来没什么希望了。」

「或许我们能有幸请你与我们坐在一起,议员,」朱巴尔圆滑地回答道,「就坐这张桌子?」

「啊?哎呀,谢谢你,先生!乐意之极。这可是头排的好座位。」

「前提是,」朱巴尔补充道,「你不介意让人看见你与火星使团有瓜葛。我们不希望让你陷入尴尬的境地。」

布恩几乎没有犹豫,「一点也不!事实上,咱们私下说说,主教对这个年轻人非常、非常感兴趣。」

「很好。范特龙普船长旁边有把椅子。或许你认识他?」

「范特龙普?当然,当然,老朋友了,跟他熟得很——在招待会上见过。」布恩议员冲史密斯点点头,大摇大摆地走到船长身边坐了下来。

警卫放进来的人越来越少了。又有人为座位起了争执,朱巴尔越看越不是滋味。他终于坐不住了,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这可耻的一幕继续下去。他跟迈克交待了几句。迈克或许不理解他的理由,但至少要让他知道自己打算干什么。

「朱巴尔,我没问题。」

「谢谢你,孩子。」朱巴尔起身走向围在一起的三个人:礼宾副官、乌拉圭使团团长,还有个一脸忿忿不平的人。乌拉圭人正说着:「——给他安排座位,你就得为每位国家领导人找位置——足足八十个,或许更多。这是联邦领地,哪个国家的领袖都不比另一个国家的更该享受优先权。如果不一视同仁——」

他的话被朱巴尔打断了。朱巴尔对第三个人道了声:「先生——」三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朱巴尔径直说下去,「——火星来客指示我过来征询您的意见,您是否愿意给他这个荣幸,与他坐在一起……如果您不需要前往其他什么地方的话。」那人吃了一惊,然后笑逐颜开,「什么?当然,我非常乐意。」礼宾副官和乌拉圭权贵齐声抗议起来;朱巴尔转过身去,不理不睬。「咱们快走吧,先生,时间不多了。」他看见几个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的东西好像圣诞树底座加上一面血淋淋的床单。那自然就是「火星旗」了。见他俩快步走来,迈克站起身等待着。

朱巴尔道:「阁下,允许我向您介绍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迈克尔,这位是美国总统。」

迈克深深地鞠了一躬。

朱巴尔安排他坐在迈克的右手边,不等他坐稳,临时拼凑的旗帜就竖了起来。音乐响起,众人纷纷起立,一个声音宣布道:「秘书长到!」

①出自《古兰经》。

②美国童子军的座右铭是「做到最好」,或译为「尽最大努力」。

③指哈肖这边有多少迈克尔的水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