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上唯一不同的是角度。等看到吉尔抓起盒子时,杜克把速度放慢,他们再一次目睹盒子离自己远去。
杜克骂骂咧咧地说:「第二部摄像机也给什么东西弄坏了。」
「嗯?」
「这是从边上拍的,所以盒子应该从画面一侧跑出镜头。结果它又是直直地从我们面前飞走了。你看见的。」
「没错,」朱巴尔附和道,「『从我们面前飞走。』」
「但这不可能——不可能从两个角度都这样。」
「你什么意思,『不可能』?已经发生了。」哈肖加上一句,「要是把摄像机换成多普勒雷达,不知道我们会看见些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要把这些摄像机拆开瞧瞧。」
「别白费功夫了。」
「可是——」
「杜克,摄像机没问题。什么东西与其他一切都有九十度夹角?」
「猜谜我可不在行。」
「这不是谜语。我可以让你去跟平面国的正方形先生打听打听,不过还是我自己来回答吧。什么东西和其他一切都成直角?答案:两具尸体,一把旧手枪,还有一个空空如也的酒盒子。」
「见鬼,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老板?」
「我这辈子讲话还从没这么直白过。试试看你能不能相信证据。摄像机看见的东西和你期待的不一样,但是别为了这个就硬说它们有毛病。咱们再看看其他的带子吧。」
里头没有任何哈肖尚不知道的新情况。烟灰缸接近天花板时跑到了镜头之外,但它不慌不忙的降落被记录了下来。手枪在电视上的图像很小,但就目力可及的情况看,位置没变的手枪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哈肖知道,枪消失时自己抓得很紧,所以看了这些他也就满意了——尽管「满意」一词或许并不恰当。
「杜克,把所有带子都拷贝一份。」
杜克稍一迟疑:「我还在这儿工作吗?」
「什么?哦,该死!你不能在厨房吃饭,这事儿没什么可说的。杜克,试着把你的偏见抛到一边,好好听我说。」
「我听着。」
「刚才迈克要求我给他这个殊荣,由他来吃掉我这堆又老又干的肉。那时候,他给予了我他所知道的最高的荣誉。这种做法出自他唯一了解的规则,可以说是他『在妈妈膝盖上学到的东西』。对他而言,这是无与伦比的恭维,同时也是向我提出的一个恳求。别管你的堪萨斯老乡怎么想。迈克用的是人家在火星上教给他的价值标准。」
「我还是选堪萨斯。」
「嗯,」朱巴尔承认,「我也一样。但对我来说,这并非自由选择,对你也一样——迈克同样如此。人们几乎不可能摆脱最早接受的那些训练。杜克,你能想象吗,假如你是火星人养大的,你对吃人和被吃的态度会和迈克一模一样。」
杜克摇摇头:「我可不信,朱巴尔。当然了,大多数事情只能怪迈克运气太坏,没能给养成个文明人。但这事儿不一样,这是一种本能。」
「『本能』?哈!」
「可这就是本能。我可没在『妈妈膝盖上』学到不能吃人。该死,我一直知道这是一宗大罪——令人作呕的大罪。真的,一想到这个,我肚子直抽筋。这是基本的直觉。」
朱巴尔呻吟起来。「杜克,你知道那么多机械知识,却从没弄明白你自己是怎么运转的,这怎么可能!你妈妈用不着说,『不许吃掉你的小伙伴,亲爱的,这太不友好了。』因为你已经从我们的文化里吸收到了这一条——我也一样。那些关于食人族和传教士的笑话,卡通、神话、鬼故事,还有无数其他东西。呸,孩子,这不可能是什么本能。历史上,同类相食在人类的每一个分支里都是流传最广的习俗。你的祖先,我的祖先,所有人。」
「你的祖先,也许。」
「唔。杜克,你不是说过你有些印第安血统吗?」
「呃?没错,八分之一。那又怎么?」
「那么,尽管咱俩的族谱上都有吃人肉的家伙,但没准你跟他们的距离比我要近上好几代呢,因为——」
「什么,你这个秃顶的老——」
「别那么激动!仪式性的吃人在美国土著文化里很常见。去查查就知道了。另外,生在北美洲,咱们身上带着刚果血统的机会可比一般人多,而且自己很可能压根儿蒙在鼓里……这可又是一大吃人血脉呀。但就算咱们是纯粹的北欧种,一点掺杂都没有(当然这是个很傻气的想法,混血杂种遍地都是,平常得很,只不过大家没把他们当杂种而已)——但就算咱们是,这样的出身也只能告诉我们自己是属于哪一支食人部落……因为人类的每一支都有食人习俗。杜克,上亿人都这么干,你还说什么『违反本能』,这实在太蠢了。」
「可是——好吧,我早该知道不能跟你辩,朱巴尔;你总是扭曲事实。但就算咱们真是无知的蛮子的后代——那又怎么样?我们现在已经是文明人了。至少我是。」
朱巴尔咧开嘴笑了。「意思是说我不是。孩子,我自己对大嚼一块——嗯,比如说,你的烤腿子肉也有反应,我一样受自己成长的环境影响。不过抛开这种培训出来的偏见不谈,我认为咱们对食人的禁忌真是太对了……因为我们并不文明。」
「呃?」
「这个禁忌很强大,强大到你把它当成了本能。幸好如此,否则我自己就能想出一大串人,现在牛肉这么贵,我是不敢放心大胆地背对他们的。对吗?」
杜克忍不住咧嘴一笑,「我也不敢冒险背对我前妻她妈。」
「咱们南边那位迷人的邻居又如何?狩猎季节里,他对别人家牲口的态度可是随便得很哪。敢打个赌吗?咱们俩就不会在他冰箱里落脚?但是我相信迈克不会——因为迈克是文明的。」
「什么?」
「迈克是个完完全全的文明人,火星风格。杜克,我跟迈克谈了很多,听得出火星不是个狗咬狗的地方……或者说火星人咬火星人。同类死了,他们不埋、不烧,也不把尸体留给秃鹫,而是吃掉。但这是个正式的习俗,具有很深的宗教内涵。火星人绝不会违背对方的意愿宰掉别人。事实上,火星人似乎没有谋杀这个概念。火星人死前要先跟朋友们商量,取得祖先鬼魂的同意,再决定什么时候加入祖先的行列。一旦决定,他就会执行,这过程像你闭上眼睛一样轻而易举——没有暴力,没有疾病,连过量的安眠药都不需要。前一秒钟他还好端端活着,下一秒就变成了鬼魂。然后,他的朋友们就吃掉那些对他自己已经毫无用处的东西,按照迈克的说法,『灵悟他』,并在抹芥末的同时赞美他的品德。这位鬼魂也来参加宴会,相当于成人礼或者坚信礼之类的。这之后,鬼魂就取得了『灵老』的地位——据我理解,也就是变成个元老级政治家。」
杜克做了个鬼脸,「上帝,好一堆迷信的垃圾!」
「对于迈克而言,这是个庄严——同时也很欢乐——的宗教仪式。」
杜克哼了一声,「朱巴尔,你不会相信那些鬼魂之类的东西吧,那不过是食人习俗加上最让人厌恶的迷信罢了。」
「这个嘛,我不会说得那么过火。『灵老』的事确实让人难以置信,可迈克谈起他们就像我们提到上个星期三一样。至于剩下的部分嘛——杜克,你属于哪个教会?」杜克告诉了他,朱巴尔继续说道,「我猜也是这样。大多数堪萨斯人要么属于你那个教会,要么属于另一个。二者几乎没什么差别,你得看看标志才能分清楚。告诉我,教会里那个最最重要的象征性食人礼仪,你参与的时候心情如何?」
杜克瞪着他:「这他妈是什么意思?」
朱巴尔一本正经地朝对方眨眨眼,「你是教会的一员吗?或者只是上过周末的主日学校?」
「呃?怎么,我当然是教会的一员,一直是——只不过现在不怎么去教堂罢了。」
「我还以为你或许没资格领圣餐呢。好吧,只要你停下来想想,就会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了。」朱巴尔站起身,「我不想讨论一种礼仪性食人习俗和另一种之间的区别。杜克,我没法再浪费时间帮你摆脱自己的偏见。你要离开吗?那我最好护送你出去。或者你想留下?留下来跟我们这些吃人的家伙一起用餐?」
杜克皱着眉头道:「估计我会留下。」
「我是撒手不管了。你看了这些带子;只要你还有能让你打沙包的那么一丁点儿聪明劲儿,你肯定已经想明白了:这个火星人可以变得十分危险。」
杜克点点头,「我没你想的那么傻,朱巴尔。但我不会让迈克把我从这儿赶走。」他加上一句,「你说他很危险,可我又不会去招惹他。呸,朱巴尔,我喜欢那个小笨蛋,大多数地方都喜欢。」
「呣……可你还是小看了他。杜克,听着,假如你真喜欢他,最好献给他一杯水。明白吗?成为他的『水兄弟』。」
「唔……我考虑考虑。」
「但是千万别假装,杜克。如果迈克接受了你的水,他会当真得要命。他会无条件地相信你。所以,你必须下定决心,无论情况变得多糟,你都会信任他,支持他——否则就别这么干。要么全心全意,要么别干。」
「这我明白,所以才说,『我考虑考虑』。」
「好吧,但别考虑太久,赶紧下决心……这里很快就会出大事了。」
①正方形先生:见英国作家Edwin A. Abbott的著名幻想小说《平面国》(Flatland),书中的平面国是一个二维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