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2 / 2)

「嗯,他醒了以后就知道了。他可以和我们一道用餐,在他自己房间里吃也成。这里是自由之厅,亲爱的。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直到干出什么我不喜欢的事儿,我就把那家伙踢出去。这倒是提醒了我:我不喜欢人家叫我博士。」

「先生?」

「哦,你并没有冒犯我。只不过那些家伙已经搞出什么民间舞蹈比较学和高级假饵钓鱼学之类的博士学位来,于是我那臭烘烘的自尊心发作,不许我再用这个头衔了。我不喝加水的威士忌,也不碰注水的学位。叫我朱巴尔就成。」

「噢。可是医学的学位并没掺水啊。」

「那就应该另外给它取个名字,免得大家把它跟游乐园监督混为一谈。小姑娘,你为什么对这个病人感兴趣?」

「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博——朱巴尔。」

「你告诉了我事情的经过,没告诉我原因何在,吉尔。我看见过你跟他讲话的样子。你爱上他了?」

吉尔倒抽了一口气,「什么,这太荒谬了!」

「一点也不。你是个大姑娘,他是个小伙子——天造地设嘛。」

「可是——不,朱巴尔,不是那样的。我……唔,他是个囚犯,我认为——或者说本认为——他有危险。我们希望他能享有应有的权利。」

「呣……亲爱的,我对任何不涉及利益的兴趣都有些疑心。看上去你的激素分泌挺平衡,所以我猜你心里装的要么是本,要么是那个可怜的火星小伙子。最好先分析分析自己的动机,再决定要往哪儿去。与此同时,你想要我做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如此宽泛,让吉尔很难回答。自从她破釜沉舟开始行动以来,满脑子里净是逃跑,其余完全是一片空白。她没有任何计划。「我不知道。」

「我猜也是。我推测你大概不想丢了执照,所以自作主张,从蒙特利尔送了个信给你的护士长,说家里有人生病,你请求休假。可以吧?」

吉尔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轻松。先前她一直把所有关乎自己福祉的忧虑都埋在心底,可内心深处却总不大踏实,老为自己的职业生涯担惊受怕。「哦,朱巴尔,谢谢你!」她又加上一句,「我还没开始怠工呢,今天刚巧轮到我休息。」

「很好。你想怎么做?」

「我还没来得及考虑。嗯,我该联系银行、弄点钱——」她停下来,试着回想自己账户里的余额。她的户头上从来没有多少存款,有时候她还会忘了——

朱巴尔打断了她的思路,「要是那么干,条子立刻会一窝蜂往这儿赶。最好还是先留下,等事态平静以后再说,好吗?」

「唔,朱巴尔。我可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已经添了。别担心,孩子,我这儿总有不速之客。要是我不愿意,谁也别想麻烦我,所以不用紧张。现在咱们谈谈你的病人:你说你想要他拿回自己的『权利』。你指望我能帮忙?」

「唔……本说——本似乎认为你会帮忙的。」

「本不能代表我的意见。我对这个小伙子的所谓权利毫无兴趣。他对火星的主张不过是律师的胡说八道;我自己也是律师,没必要尊重那种东西。至于那些据说应该属于他的财产嘛,完全是源于其他人的一时冲动和咱们古怪的部落习俗,没有一丁点儿是他自己挣来的。他们要能把钱全骗光了,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幸运。为这种事儿,哪怕只翻翻报纸我也不肯。本要是指望我为史密斯的『权利』而战,你就来错了地方。」

「唔。」吉尔感到自己真是孤立无援了,「那我最好还是带他走吧。」

「噢,不!除非你真心想这么干。」

「可你不是说——」

「我说我对法律上的胡说八道不感兴趣,可住在我屋顶下的客人完全是另外一码事。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留下。我只想表明态度。你或者本·卡克斯顿可能抱着一些相当罗曼蒂克的想法,但我无意为了它们去跟政治纠缠。亲爱的,过去我也曾自以为在为人类服务……而且为此洋洋得意。后来我发现人类根本不要谁来服务;相反,它蔑视一切想要为它效劳的企图。所以现在,我只干那些让朱巴尔·哈肖高兴的事儿。」他转过身去,「晚餐时间到了,对吗,朵卡丝?怎么没动静?」

「米丽安负责。」朵卡丝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来。

「我向来弄不清这些姑娘是怎么分工的。」

「你怎么可能知道呢,老板?你又没干过一点活儿。」朵卡丝拍拍他的肚子,「但你从不错过任何一顿饭。」

一声锣响后,大伙儿进去用餐。假如真是米丽安做的饭,那她必定借助了现代科技,因为大家进门时发现她已经端坐在餐桌下首,神清气爽,美丽动人。除了秘书之外,来用晚餐的还有一个叫杜克的男人,年龄比拉里稍大,看他对吉尔的态度,就好像她已经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似的。他们没用机器人服侍进餐,一切都由米丽安那头的按钮控制。食物很棒,而且据吉尔猜测,没有一样是合成的。

然而饭菜却不对哈肖的胃口。他抱怨刀太钝,肉太硬,又指责米丽安拿剩菜剩饭应付他。大家全都只当没听见,只有吉尔颇为米丽安感到难堪。就在这时,安妮放下叉子,说:「他刚刚提到了他母亲的厨艺。」

朵卡丝点点头,「他又开始拿自个儿当老板了。」

「这样已经多久了?」

「大概十天。」

「太久了。」安妮朝朵卡丝和米丽安递个眼色,三人一起站起来。杜克自顾自地继续吃东西。

哈肖急忙央求:「姑娘们,吃饭的时候别!等到——」她们径直朝他走去;一台机器赶紧让路。安妮抓起他的双脚,两个共犯一人一只胳膊,玻璃门滑开了,高声抗议的哈肖被抬了出去。

抗议化作水花飞溅的声响。

女人们回到餐桌前,衣服一丝不乱。米丽安坐下来,扭头问吉尔:「再来点沙拉吗,吉尔?」

哈肖换下了傍晚时的外套,穿着睡衣和袍子走进来。他被拖走时,一台机器替他盖上了餐盘;现在它功成身退,让他继续用餐。「正如我刚才所说,」他评论道,「女人要是不会做饭,那活着纯粹就是浪费粮食。如果还得不到应有的服务,我就拿你们几个去换条狗,再一枪崩了它。甜点是什么,米丽安。」

「草莓脆饼。」

「这才像话嘛。你们可以缓刑,直到星期三。」

吉尔急于知道自己有没有在新闻里占据一席之地,晚餐后便走进起居室,想瞧瞧立体新闻播报。她找不到接收器,也找不到电视的影子。转念一想,她还真不记得在这幢房子里见过那玩意儿。屋里也没有报纸,书和杂志倒是挺多。

没人来起居室。她想看看几点钟了,可手表留在楼上。她开始四下寻找挂钟,结果一无所获。吉尔努力回忆,发现自己到过的房间里从没见过时钟或者日历的影子。干脆睡觉得了。一面墙上摆满了书,她看见一卷吉卜林的《原来如此故事集》,高高兴兴地带着它上了楼。

卧房里的床现代无比,有如下个星期一。不但有自动按摩、自动咖啡机,还有温度调节和阅读器之类——只有唤醒装置不见踪影。反正大概也不会睡过头,吉尔一面这么想,一面钻到床上,将书卷安进阅读器,躺下来浏览着在天花板上滑过的文字。过了一会儿,控制板从松弛的手指中滑落,灯光随之熄灭。她睡着了。

朱巴尔·哈肖的睡眠来得可没那么容易;他正对自己恼羞成怒。先前驱动他的兴趣逐渐冷却,大脑重新正常运行。半个世纪之前他曾庄严宣誓,从今往后再也不带流浪猫回家。而现在,老天爷啊,维纳斯的无数个乳房在上,他竟一次弄来了两个无家可归者……不,要是把卡克斯顿也算上,该是三个。

其实,他违背誓言的次数比流逝的岁月还多,但哈肖从不为保持前后一致而缩手缩脚,所以他对这个倒并不在意。家里多两个食客也没让他觉得为难;因为哈肖从来没有精打细算的神经。在将近一个世纪的大起大落里,他无数次破产,也有许多时候比现在更加富有;他把两者都视作天气变化,而且从不斤斤计较人家找补的零头。

但是,等侦探们找到这些孩子,那可就热闹了。这样的前景让他很不乐意。据他想,对方是一定会找来的,那个不谙世事的吉尔宝宝一路不知留下了多少痕迹,肯定跟蹄子畸形的母牛一样明显。

这么一来,别人就会拥进他的避难所,无数问题、要求接踵而至……而他只好做出决定、采取行动。朱巴尔坚信人类的一切行动都是徒劳的,因此,这样的前景让他颇为懊恼。

他从没指望在人类身上看到合情合理的行为,大多数人只配送去接受保护性监禁。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谁都别来烦他!——只有他钦定的几个玩伴除外。朱巴尔深信,要是能由自己做主,他早就进入涅槃境界了……像那些印度伙计,一头扎进自个儿的肚脐眼里,从所有人眼前消失个干干净净。为什么他们非要来烦他呢?

临近午夜时分,他掐掉第二十七支烟,坐起身来。灯亮了。他对着一个麦克风喊道:「速记!」

穿着睡袍和拖鞋的朵卡丝走进屋来,打着哈欠问:「什么事,老板?」

「朵卡丝,过去的二三十年里,我一直是个毫无用处、一无是处的寄生虫。」

她又打了个哈欠,「这谁都知道。」

「马屁就别拍了。朵卡丝,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有这么一个时刻,他必须放弃理智——挺起胸膛,活出个人样——为自由拼死一击——把邪恶碾个粉碎。」

「嗯……」

「所以别再打哈欠,时候到了。」

她低头瞟了一眼,「或许我该穿戴整齐。」

「没错。把其他姑娘也叫上;咱们得忙起来了。往杜克脑袋上浇桶水,让他给那个叽叽呱呱的机器掸掸灰尘,把它安在书房里。我要看新闻。」

朵卡丝着实吃了一惊,「你要看立体电视?」

「你听见我的话了。那东西要是坏了,就叫杜克选个方向马上开步走。快去,今晚忙着呢。」

「好吧,」朵卡丝还有些疑虑,「不过我该先给你量量体温。」

「安静,女人!」

杜克为哈肖装好了接收器,正好赶上重播对「火星来客」的第二次伪造访谈。评论里还提到了一则传言,据说史密斯要转移到安第斯山脉。朱巴尔好一阵推理,然后便开始四处打电话,直到早晨。黎明时,朵卡丝为他带来了早餐:一大杯白兰地,外加六个鸡蛋。他吧嗒吧嗒地边吃边寻思,长命百岁还是有些好处的,因为你最终能认识所有大人物,还能在紧要关头找他们帮个忙。

哈肖预备了一枚「炸弹」,但在当局找上门来之前他不准备引爆。他意识到政府可以借口史密斯没有民事行为能力,重新把他攥进手心里。他对这个问题的第一反应是,按照通常的标准,史密斯不仅在法律上属于精神失常,在医学上也称得上精神变态:首先是被非人类抚养,然后又被突然转移到一个完全异己的社会,这是一种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独特境遇,造成了双重隔阂的环境性精神错乱。史密斯是个受害者。

不过,在哈肖看来,无论是法律上的心智健全概念还是医学上的精神错乱概念,都跟这个案例毫无关系。这个人类动物对一个非人类社会的适应是十分深入的,并且似乎非常成功。当然,婴儿的适应性总是特别惊人。那么,作为一个已经养成特定习惯、拥有固定思维模式的成年人,他能否适应一个同样剧烈、而且对成年人而言更加困难的转变呢?哈肖医生决心要一探究竟。好几十年来,这是他头一次对医学实践产生真正的兴趣。

再说,能给当局找点麻烦,这同样让他乐不可支。无政府主义是每一个美国人与生俱来的权利,哈肖身上的无政府主义烙印更是远超自己的同胞;现在有机会跟整个行星的政府一较高下,他感到心头的热情无比高涨,整整一代人光景都没这么高涨了。

①埃斯科拉庇俄斯:罗马神话中的医药与康复之神。

②拉撒路:《圣经》中起死回生的人。

③下个星期一:作者的玩笑。和现在相比,下个星期一当然更现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