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2 / 2)

纳尔逊大夫:有人想跟你谈谈。

史密斯:(停顿)谁?(本批注:史密斯说话前总伴随停顿,无一例外。)

纳尔逊大夫:他是我们的重要(下面无法听清,疑为火星语),是我们最老的「灵老」。你同意和他谈谈吗?

史密斯:(长久的停顿)我很高兴。灵老说话,我听、我成长。

纳尔逊:不,不!他是想问你问题。

史密斯:我教不了灵老。

纳尔逊:可这位灵老希望听你说。你同意他向你提问吗?

史密斯:是。

(杂音。)

纳尔逊:这边请,阁下。我让马哈迈德在一旁给您翻译。

下面写着「新声音」,本划去这三个字,改写为「秘书长道格拉斯!!!」

秘书长:我不需要翻译,你说过,史密斯懂英语。

纳尔逊:这个,既可以说他懂英语,也可以说他不懂,阁下。他知道不少单词,不过,按马哈迈德的说法,他缺乏整合单词所需要的文化背景。因此,他的话常常很难理解。

秘书长:哦,我相信我们能对付。记得我年轻时搭便车游历整个巴西,出发时一句葡萄牙语不会。请你给我们作介绍,然后回避一下。

纳尔逊:阁下?我还是陪着病人为好。

秘书长:是吗,大夫?对不起,恐怕我只能坚持。

纳尔逊:对不起,恐怕我同样必须坚持留下。阁下,医德要求——

秘书长:(插话)我是干律师的,对医患法学也略知一二,所以别跟我来那套「医德」之类的鬼话。这个患者本人指定你为他医治吗?

纳尔逊:不完全是,但——

秘书长:他有机会自己选择医生吗?我表示怀疑。他被置于政府的监护之下,所以我相当于他的亲人,这是事实,也是法理。我希望单独与他谈谈。

纳尔逊:(迟疑良久,生硬地)阁下,如果您这样说,我只好辞职,不再担任他的医生。

秘书长:别这样,大夫,我并没有质疑你的医术。可你总不能不让母亲与自己的儿子单独会面吧,对吗?你以为我会伤害他吗?

纳尔逊:哪里,可是——

秘书长:那你为什么反对呢?来来来,介绍我跟他认识,这件事就这样。我们争个不休,只怕你的病人会不安的。

纳尔逊:阁下,我会为您介绍。这以后,您得另请医生,照顾您的……被监护人。

秘书长:抱歉,大夫,真的很抱歉。我现在还不能接受你的辞呈——这事咱们以后再谈。现在,请介绍我们认识吧。

纳尔逊:这边请,阁下。孩子,这一位,就是想见你的人,我们地球的灵老。

史密斯:(声音无法分辨)

秘书长:他说什么?

纳尔逊:礼节性地打个招呼。马哈迈德说,可以译为「我不过是个蛋」,大致是这个意思吧。表示友好。孩子,以成年者的方式说话。

史密斯:是。

纳尔逊:请允许我最后提醒您一句,阁下,说话时最好使用简单的词。

秘书长:噢,我会的。

纳尔逊:再见,阁下。再见,孩子。

秘书长:谢谢,大夫,回头见。

秘书长:(继续)感觉怎么样?

史密斯:感觉好。

秘书长:那就好。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我们希望你快乐起来。现在,我这儿有件小事要请你帮我。你会写字吗?

史密斯:「写字」?什么叫「写字」?

秘书长:那——按个拇指印也行。我想给你读一份文件,这里面有很多法律术语,简单说吧,就是——你同意,鉴于你离开了火星,你自愿放弃——就是不要了——你在那里可能拥有的一切权利。听懂了吗?你把那些权利交给政府,让政府替你管理。

史密斯:(没回答)

秘书长:那我们换一种说法。火星本不属于你,对吧?

史密斯:(长长的停顿)听不懂。

秘书长:嗯……我们再试一次。你愿意留在这儿,对吗?

史密斯:我不知道。我是被灵老们送来的。(一连串无法分辨的声音,像牛蛙和猫打架。)

秘书长:该死!这么长时间了,才教会他这么点英语!听着,孩子,别担心。让我抓住你的拇指,在这张纸的下端按个印就行了。右手,把右手给我。啊,不,别扭来扭去!别动!我不会伤害你的……大夫!纳尔逊大夫!」

第二位大夫:有什么事吗,阁下?

秘书长:快叫纳尔逊大夫!

第二位大夫:纳尔逊大夫?他走了。他说,您把他辞了。

秘书长:纳尔逊那样说的?该死的!做点什么!快采取措施抢救,给他做人工呼吸,打强心针。别站在那儿不动呀——你没见他快死了吗?

助理医生:我想没必要采取任何措施,阁下。别管他,他会醒过来的。这是纳尔逊大夫的老办法。

秘书长:天杀的纳尔逊大夫!

秘书长的声音没有再出现,纳尔逊的也没有。但吉尔自己能猜到。根据食堂里听到的小道消息,她估计,史密斯又自闭起来了,像得了僵直性昏厥症。下面的录音稿还记录了两段对话。其一:没必要这么小声,反正他听不见。其二:把盘子端走,醒来后再喂他。

录音稿看完了,吉尔倒回去再读一遍。这时,本从里屋出来,手里又多了几页新整理出来的录音稿。但他没给吉尔,只问:「饿了吗?」

「饿死了。」

「走,去杀头牛来吃。」

他们默默地走到楼顶停机坪,上了一辆空中出租车,一路无言,直飞到亚历山大广场降落,在这儿换了辆车。本选的是一辆挂巴尔的摩牌照的空中出租车。起飞后,他把目的地设为马里兰州的黑格斯敦。直到这时,他才放心地说:「这下可以大声说话了。」

「本,干嘛这么神秘兮兮的?」

「对不起,宝贝儿。我不知道我的寓所是否被人监听,不过我想,我会监听人家,人家也会监听我的。同样,我寓所附近的出租车也可能被监听,当然,只是可能。要知道,特勤部的眼线无处不在。可这一辆——」本拍了拍屁股下的座垫,得意地说,「他们总不至于把成千上万的出租车统统监视起来吧。这一辆是随意挑的,应该是安全的。」

吉尔不觉打了个寒噤。「本,你该不是说,他们会……」后面的话,小声得听不见了。

「我当然会这么想!你刚读的那篇专栏文章是我九小时前写的。当局挨了这一拳,不反踢一脚才怪呢。」

「你一直在跟当局唱对台戏,也没见人家把你怎么样呀。」

「那是以往,这次不一样。这次涉及敏感问题,我指控他们非法拘禁政治人物。吉尔,政府也是一个有机体,像所有生命一样,生存本能是它最基本的特征。你揍它,它要反击的。这一次,我出了重拳,它岂肯罢休?」本叹了口气,「不过我真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我不怕,把窃听器还给你以后,我就不怕了。」

「你跟我在一起。要是事情当真棘手起来,单凭这一点就足够了。」

吉尔沉默了。她所受的最大惩罚,不过是小时候屁股上挨那么一下,长大之后偶尔挨一句训斥。如今说她有危险,她怎么也不信。作为护士,她见过残酷行为所造成的后果——但那种事怎么可能落到她头上?

空中出租车开始了降落前的盘旋。吉尔终于打破沉寂,问道:「本?假如那病人死了,情况又会怎样?」

「嗯?」本皱起了眉头,「问得好。要是没别的问题,这节课就到此为止了。」

「正经点儿。」

「唉……吉尔,这个问题已经搅得我好几夜睡不着觉了。我最合理的结论是:史密斯一旦死亡,他对火星的主权将自然消失,而『胜利者号』在火星上的留守小组可能声称他们对火星拥有主权——但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些人在离开地球之前,当局便与他们签署了协议。尽管『胜利者号』属于自由世界联邦,但这个协议很可能会将火星事务的控制权交到道格拉斯手中。真要这样,道格拉斯就可以在很长时间内继续执掌大权。但还有另一种可能:无论史密斯是死是活,对一切都没有影响。」

「啊?为什么?」

「『拉金裁决』对火星也许根本不适用。因为,当年的月球无人居住,而今天的火星情况不同——上面有火星人。如何对待火星人,目前的法律一片空白。但出于现实政治的考虑,联邦法庭仍可能裁定,对于一颗被非人类种族占据的行星,人类的居留不说明任何问题。那样的话,人类在火星上的任何权益均需从火星人处获取。」

「可是,本,无论怎么说,肯定只能这样做。一个人拥有一颗行星,这也太……太荒唐了!」

「别跟律师说什么荒唐不荒唐。小事谨慎,大事糊涂,这可是法学院的必修课。再说还有先例。十五世纪时,罗马教皇下诏将西半球授予西班牙和葡萄牙。没人在乎那儿居住着拥有自己法律、文化和财产的土著印第安人。教皇的特许可不是一纸空文。看看地图吧,注意南美洲哪些地方操西班牙语,哪些地方讲葡萄牙语。」

「没错,可是——现在毕竟不是十五世纪呀,本。」

「在律师眼里,二者没区别的,吉尔。如果联邦法庭裁定『拉金裁决』继续适用,那么史密斯就会拥有价值亿万美元的权益。如果他将这些权益让给当局,就意味着道格拉斯秘书长将主宰一切。」

「本,人们为什么要争夺那么多的权利啊?」

「蛾子为什么要扑火?还有,如果说『火星之主』的名分只是名义上的,史密斯手里的巨额金融资产却是实实在在的,其重要性不在『火星之主』的名分之下。联邦法庭可以剥夺他『火星之主』的名分,但他对『莱尔推进器』的各项专利和环月公司股票份额的所有权,我看是任何力量也撼动不了的。他若死了,情况会怎样呢?不用说,会突然冒出成千上万个堂表亲戚。但自然科学基金会对付这些吸血虫太有经验了,他们多年来干的就是这种事。最可能的结果是这样:如果史密斯死去,而且没有留下遗嘱,那么他的财富会转归公有。」

「你指的是自由世界联邦,还是美国?」

「又是一个我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史密斯的父母来自联邦的两个成员国,而他本人却生于联邦之外……这一点,对决定那批股票、专利归属权的人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史密斯本人倒肯定觉得无所谓,他连股票与车票的区别都闹不清。结果如何,全看谁能把他攥在手里了。他可是个风险人物,我敢说,就连最著名的保险公司劳合社,恐怕也不敢为他办理人身保险。」

「可怜的孩子!这个最最可怜的婴儿!」

①瞭望哨:本的专栏名。

②铁面人:法国作家大仲马名著《铁面人》人物之一。该巨著曾被数次搬上银幕,「铁面人」形象家喻户晓。他是历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人物之一,曾被戴上铁面具,关入地牢,世人不知其名。法国人民摧毁巴士底监狱后,在监狱入口处发现这样的记栽:囚犯号码64389000,「铁面人」。而囚犯的身份,却是一个永远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