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2 / 2)

「那好。再给我倒一杯。」本倒上酒后,吉尔说话了,「我敢说火星来客没被麻醉,是因为我跟他谈过。」

卡克斯顿吹了声口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今天早上起床时,我对自己说,『去找找吉尔,她是我口袋里的王牌。』我的乖乖,再来一杯。喝它六大杯。来,整个酒罐都拿去。」

「我才不想喝那么急呢!」

「好好好,全随你。要我替你揉揉那双可怜的、疲惫的小脚吗?女士,你现在就要接受我的采访啦。你是怎么——」

「不行,本!你保证过的!要是你在报道中引述我的话,我的工作就完蛋了。」

「唔……『据可靠的消息来源透露』,怎么样?」

「我还是害怕。」

「怎么?你是想让我急死,然后独享牛排吗?」

「嗯,我会说的。但这个消息你不准用。」本一声不吭,听着吉尔描述自己如何绕开卫兵。

卡克斯顿插嘴道:「这不就成了!你能再干一次吗?」

「什么?我想是吧,不过我不会再干了——太危险。」

「那,帮我混进去行吗?你看,我可以化装成电工,穿工装,配袖标,带工具箱,还有联盟徽章。你只消把钥匙偷偷塞给我,然后——」

「不行!」

「嗯?听着宝贝,讲讲道理好不好?自从哥伦布哄得伊莎贝拉女王为他典当珠宝以来,再没有比火星来客更让人着迷的大事件了。我只有一个担心,怕到时候会发现另一个电工——」

「我也只有一个担心,那就是我!」吉尔打断了他,「对你来说只不过是个故事;对我可是工作,是前途!他们会摘掉我的护士帽,夺走我的证章,再把我塞进火车,轰出城去。」

「唔——是有这个问题。」

「当然有这个问题!」

「女士,我宣布,你即将受到糖衣炮弹的攻击。」

「多少?要让我在里约热内卢那类地方过上体面日子,得有一大笔钱才成。」

「这个嘛……你总不至于要求我的出价高于美联社和路透社吧。一百元如何?」

「你拿我当什么啦?」

「这个问题咱们早已解决。现在是讨价还价时间。一百五十元?」

「再给我倒杯酒,顺便帮我查查美联社的电话号码,乖。」「首都10-9000。吉尔,你愿意嫁给我吗?我的出价最多只能到这一步了。」

吉尔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你愿意嫁给我吗,吉尔?你若嫁了我,被人塞进火车时,我会在城外车站等你,把你从悲惨的处境里拯救出来。你会回到这里,回到我这片草坪上——我们这片草坪上——歇你的脚,消你的恨。但是首先,你得把我偷偷领进那间病房。」

「说得跟真的一样,本。要是我打电话请一个公证官来,你会当着他的面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吗?」

卡克斯顿叹了一口气。「去请公证官吧。」

吉尔站起身。「本,」她轻声道,「我不会拿这个要挟你的。」她吻了吻他,「别对老姑娘拿婚姻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才不信呢。把口红擦干净,我会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然后咱们再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让你报道消息,又确保我不被牵扯进去。这样公平吧?」

「再公平不过。」

她把一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我敢肯定他没被麻醉,还敢肯定他不疯不傻,尽管他说话的方式怪极了,问的问题也让人哭笑不得。」

「要是他讲话不古怪,那才真叫怪呢。」

「啊?」

「吉尔,我们对火星知之甚少,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即火星人不是人类。设想一下,将你突然扔进一个连鞋子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丛林部落中,你听得懂他们那些源自他们文化背景的闲聊吗?这还只是一个很不恰当的类比;事实比这至少怪上四千万英里呢。」

吉尔点点头,「这个我也猜到了,所以并没太在乎他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我不傻。」

「一点不傻。你聪明极了——对女人而言。」

「想让我把这杯马丁尼酒泼到你头上吗?」

「我道歉。女人比男人聪明得多,整个社会的结构都是明证。把杯子给我,我替你满上。」

吉尔接受了对方的求和,接着说道:「本,那个禁止火星来客见女人的命令,真是太傻了。他又不是什么性躁狂。」

「他们准是不希望火星来客一下子受太多的震动。」

「看到我时,他并没震动。只是……感兴趣。和别的男人看我的神情不一样。」

「如果你答应了他的要求,让他参观一番,说不定会被他缠得脱不了身。」

「那倒未必。我猜他们向他描述过男人、女人。他只想瞧瞧到底有什么差别。」

「差别万岁!」本一声欢呼。

「别撒野!」

「我?我恭敬得很呢。感谢上苍,让我生而为人,而不是火星来客。」

「严肃点。」

「再严肃不过了。」

「那就别出声。他才不会骚扰我呢,你没看到他那张脸——我看到了。」

「有什么特别的?」

吉尔沉吟着。「天使你见过吗?」

「只见过你,我的天使。没见过其他的。」

「嗯,我也没有——但他就像个天使!一张纯真安详、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长着一双苍老、睿智的眼睛!」她打了个哆嗦。

「『不食人间烟火』,这倒是真的!」本缓缓地说,「真想见见他。」

「本,他们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呢?他甚至不会伤害一只苍蝇。」

卡克斯顿把两手的指尖顶在一起,「这个嘛,是为了保护他。他在火星的低重力环境下长大,只怕柔弱得像只小猫。」

「但肌肉柔弱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呀。重症肌无力麻烦得多,我们还不是照样能治好。」

「他们还得防止他染上什么病。他就像圣母医院实验室里的动物一样,从来没有暴露在病菌之下。」

「知道,知道——没有抗体嘛。不过我在食堂听人说,纳尔逊大夫,那位『胜利者号』上的医生,在航天飞机返航途中就已经采取了相应措施。交叉输血之类,火星来客体内的一半血液都差不多换过了。」

「这个情况我能引用吗,吉尔?这也是新闻呀!」

「随你的便,别提是我说的就行。他们什么预防针都给他打过,就差没打预防膝盖囊肿的针了。还有,本,防止他受感染,怎么用得上全副武装的军人呢?」

「嗯……吉尔,我也听说过一些小道消息,你大概还不知道。我不能在报道里用上这些消息,因为要保护消息提供人。但我会告诉你——前提是不能外传。」

「我不会说的。」

「说来话长。再来一杯?」

「不要。还是开始烤牛排吧。按钮在哪儿?」

「这儿。」

「那就按吧!」

「我?不是说做饭归你么?」

「本·卡克斯顿,我宁可躺在这儿饿瘪肚子,也绝不肯爬起来按下一个离你的指头不过六英寸的按钮。」

「遵命。」他按下按钮,「只要别忘了饭是谁做的就行。现在,我来跟你谈谈这位瓦伦丁·迈克尔·史密斯。他有没有权利姓史密斯,这还是很值得怀疑的呢。」

「啊?」

「宝贝儿,你的那位朋友,是第一个有案可稽的星际杂种!」

「去你妈的!」

「请注意你的淑女身份。『使者号』的事,你还记得吗?四对夫妻,其中两对是布兰特船长与布兰特太太,史密斯大夫和史密斯太太。你那位长着天使脸蛋的朋友是史密斯太太之子,却是布兰特船长经手的。」

「他们怎么知道的?谁在乎这种事?这都多少年了,还把丑闻翻出来,真不厚道。人都死了——让死者清净清静吧!」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人类历史上,那八个人恐怕是记录、鉴定得最详尽的。血型、Rh因子、头发眼睛的颜色,直至遗传的各个方面——这些你比我清楚。玛丽·珍妮·莱尔·史密斯是火星来客的母亲,而他的父亲是迈克尔·布兰特。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史密斯的基因可了不得:他父亲智商一百六十三,他母亲更高达一百七十,两人都是各自领域的顶级人物。

「至于这件事谁在乎,」本继续说,「在乎这件事的人多了去了;发展下去的话,在乎的人还会更多。听说过『莱尔推进器』吗?」

「当然,不就是『胜利者号』使用的推进器么?」

「也是当今世上每一艘太空飞船所使用的推进器。它的发明者是谁?」

「这我就不——等等!你是说她——」

「给这位女士发支雪茄吧!正是玛丽·珍妮·莱尔·史密斯博士。这种推进器是她在离开地球前搞的,只是后期研发还没完成。她将核心技术申请了专利,交给信托基金管理。提醒你一句,不是非营利性基金。专利的控制权及收益则暂时划归自然科学基金会名下,所以最终是到了政府手里——但是,它的所有权属于你那位朋友。这可是几百万、甚至亿万的资产呀,多得我连猜都没法猜。」

他们将晚餐端进屋。为了保护草坪,卡克斯顿的桌子都是悬吊式的。他放下两张小桌,一张给自己,垂到适合椅子的高度;一张给吉尔,垂得很低,几近地面,方便她坐在草地上用餐。

「肉嫩吗?」

「嫩极啦!」肉塞在嘴里,吉尔含含混混地说。

「谢谢。记住,是我做的。」

「可是,本,」吉尔将满口食物咽了下去,这才问道,「既然史密斯是——我是说,他是非婚生子,还能享有继承权吗?」

「他的身份是合法的。玛丽·珍妮博士来自加州伯克利,而加州的法律根本没有私生子这个概念。布兰特船长来自新西兰,那儿的法律同样如此。沃德·史密斯大夫家乡的法律更明确规定,凡是婚姻期间出生的孩子,不论家的野的,一律是合法的。这样一来,吉尔,我们这位火星来客就是一个同时拥有三个父母的合法婚生子。」

「啊?等等,本,这不可能。我不是律师,可我——」

「你显然不是。三个父母这种事虽说听上去异想天开,但律师们才不在乎呢。无论按什么法律,迈克尔的身份都是合法的——尽管事实上他就是个私生子——所以他有继承权。还有件事,他的母亲是个有钱人,但两个父亲干得也不坏。布兰特当年是跑月球的飞行员,挣下大把钞票,绝大多数都投资于环月公司。你也知道那家公司的股票涨到了什么地步——前不久又一次配股分红。布兰特还有个小毛病,赌博——但那家伙屡屡得手,赢的钱也都投资了。沃德·史密斯祖上也传下来不少家产。这一切都由史密斯继承。」

「唔!」

「这还不到一半呢,宝贝儿。史密斯同时还是整个『使者号』探险队的继承人!」

「啊?」

「当初,探险队的全部八名成员都签署了一份名为《探险者君子协定》的契约,八名探险队员相互拥有继承权,且继承人不限于队员本人,也包括他们的子嗣后代。契约的订立非常谨慎,采用十六、十七世纪的范本,条文异常严密,绝无漏洞可钻。这些人可都是各领域的杰出人物呀,持有环月公司股票的人不止布兰特一个,加在一起,占了那家公司很大一部分股权。史密斯很可能已经拥有了环月公司的控股权,起码拥有相当大的份额。」

吉尔想着那个婴孩一样的人,他对接受一杯水的施与都如此郑重,让人感动。吉尔不由得为他难过起来。卡克斯顿接着说:「真希望我能悄悄看一眼『使者号』的飞船日志。『胜利者号』找到了它,但我想他们不会公布的。」本继续说。

「为什么不公布呢?」

「其中内幕有些令人不堪。我的消息来源只透露了一星半点,紧接着他的酒就醒了。当时,沃德·史密斯大夫为太太做了剖腹产。太太死在手术台上。接下来的事说明这个人早就心里有数:他用同一把手术刀割断了布兰特船长的喉咙——接着是他自己的。对不起,宝贝儿。」

吉尔打了个哆嗦,说道:「我是护士,对这种事有免疫力。」

「你在撒谎,但我就喜欢你这一点。我做过三年警察暴力的报道,但这种事仍旧习惯不了。」

「其他人后来怎么样了?」

「只要官方对飞船日志的封锁不松动,我们永远无法知道。而我这个满怀理想憧憬的小记者却认定,我们应当知道。秘密会导致专制。」

「本,如果他们骗走他的遗产,他的日子也许会更好过些。要知道,他太不谙世事了,就像……不是这个世上的人似的。」

「这句话说得完全正确。再说,他要钱干吗呢?火星来客是不会饿肚子的。各国政府,还有上千所大学、研究机构都恨不能永久留住他呢。」

「对那笔财富,他最好签字放弃,然后忘掉了事。」

「事情没那么简单。那桩著名诉讼案,通用原子公司对拉金,你总听说过吧?」

「嗯,你是说『拉金裁决』吧?我上学时学过,和大家一样。可它与史密斯有什么关系?」

「想想当年那段历史吧,俄国人首先把第一艘飞船送上月球,可它坠毁了。后来,美国与加拿大合作,也把飞船送上了月球,并成功返回,但却没有在上面留人坚守。再后来,由自由世界联邦赞助,美国与英联邦国家着手向月球发射一艘殖民飞船,俄国人也为同样的目标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可没等发射,通用原子公司便抢先一步,悄悄地从在厄瓜多尔租借的一个小岛上率先向月球送去了第一批移民。当自由世界联邦与俄国的殖民飞船相继到达月球时,通用原子公司的人早已安坐月球,正自鸣得意地笑看这些姗姗来迟者呢。

「于是,通用原子公司——一家由美国人控股的瑞士公司——便宣布,它取得了月球的所有权。对此,自由世界联邦十分无奈。它不可能将抢先者赶走,独占月球,因为俄国人是不会袖手旁观的。于是高级法院裁定,公司法人,作为一个法律假定的概念,无权拥有星球,星球的所有权只能归该星球的实际居民所有。因此,月球的所有权属于现住居民,即拉金和他的伙伴们。据此裁定,他们将拉金和他的伙伴们视为一个主权国家,吸收成为自由世界联邦的成员。大多数好处当然由他们内部瓜分了,通用原子公司及其子公司——环月公司也分到了一杯羹。这个决定并没有让所有人满意,那时的联邦法院也没有现在这么大的权力,但它毕竟是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一种妥协。此后,凡遇地外殖民星球的归属权裁决问题,都沿袭『拉金裁决』,从而避免了不少流血冲突。这一套确实行之有效——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并不是由太空飞行之类的争端引发的。所以,『拉金裁决』成了法律,适用于史密斯。」

吉尔摇了摇头,说道:「我看不出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想想看,吉尔。按照我们的法律,史密斯就是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而且是火星的唯一所有人。」

①弗伦丝·南丁格尔女士:著名的女护士,人道主义者。

②伊莎贝拉女王:即伊莎贝拉一世(1451~1504年),卡斯蒂利亚王国女王,后与其夫阿拉贡王国国王费迪南德实行联合统治,又成为阿拉贡王国女王,为统一西班牙奠定了基础,曾资助哥伦布航海探险。

③Rh因子:Rh血型阳性者红细胞上的抗原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