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窃贼与第二次初次约会(2 / 2)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你回来之后,有段时间状态会很糟。你照镜子,看见的是另一个自己。你想念那个自己。你们永远不会真的分开,就像连体双胞胎。”

她端起酒杯——酒也是她选的,道谷苏维翁。我隐约记得它有些催情的作用。她说:“为迷惘干杯。”

酒味香浓厚重,透出丝丝缕缕的桃子和忍冬气息。它还带来一种怪异的感受,像怀旧与初生的爱恋的混合物。在某个地方的镜子里,过去的我想必正在微笑。

“他们想要他。”瓦西列夫热切地说。每次回答问题,医生魂灵儿都会刺激它的快感中心。这种做法也有其缺点:它回答时会故意拖延时间。

“谁想要他?”

“幕后推手。他们统治这里。他们承诺用灵魂跟我们交换他,我们想要多少都行。”

“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通过其他的嘴跟我们说话,跟始祖有时候的做法一样。我们说好啊,可以啊。干吗不跟他们合作呢,反正到最后,共同盛业会把他们全部吞掉,所有人都会匍匐在费德罗夫的祭坛前。还有,我们可以回博物馆去看大象吗?”

“给我画面。”

但瓦西列夫死机、瓦解了。米耶里一边咬牙切齿,一边载入之前的版本,命令医生从头开始。

晚餐发展到甜点,又发展到乌龟公园散步。我们一直在交谈,她的隔弗罗一点点敞开。

她来自卡塞谷的一个缓行镇。年轻时疯得很,大把浪费命时,最后才安定下来(跟一个比她大得多的男人)。她对我那笔人情债记得很牢,逼着我跟一个穿白围裙的姑娘买冰激凌,口味还得由她挑。那是种怪异的合成味道,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有点儿像蜂蜜加西瓜。她分享的点滴小事,我都尽量先品味片刻,然后才扔进盗版者分析引擎饥饿的大嘴。

我们拿着甜筒到王国风格的喷泉边坐下。她说:“我想写歌剧,写点儿大场面。革命、忘川都很大,却没人正面描写它。我要某种宏伟的东西,要有魂灵儿盗版、佐酷、反抗和噪声。”

“忘川朋克。”我说。她莫名其妙地看我一眼,然后摇摇头,“反正我想做的就是这个。”从这里我们能看见公园对面的蒙哥菲区,那边全是系绳索的气球住宅,像五彩水果般撒在地平线上。她望着它们,满脸渴望。

我问:“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去哪儿?我知道,可能性是无限的。我当然想过。但在这里,我是小池塘里的大鱼,我喜欢这样。在这里我可以稍微改变世界。在外头——我不知道。”

“我明白这感觉。”奇怪的是我真的明白。留在这里、在人类的水平上做点儿什么、创造点儿什么,这念头很有吸引力。他来这儿时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吧。或者也可能是她让他这样想的。

“当然,我还是会好奇。”她说,“也许你能让我看看那里是什么样,我是说你来的地方。”

“恐怕它并不十分有趣。”

“来嘛,我想看。”她抓起我的手捏了一下。她的手指温暖,粘了冰淇淋有点儿黏糊糊的。我扫描自己破碎的记忆,寻找图像:奥尔特的冰城堡,彗星加上聚变反应堆,闪闪发亮,还有长翅膀的人在后面追逐它;超限城,建筑物的体积堪比行星,拱顶、塔楼和窟窿向天空升起,与土星环交汇;小行星带,野生的合成生化物覆盖其上,到处是珊瑚色和秋天的颜色;还有内太阳系的固伯尼亚大脑,一个个装饰着始祖面孔的钻石球体,极度复杂的内部充斥着不死的生灵。

很奇怪,与她一同坐在阳光下,假装弱小的人类,这片刻的光阴似乎比那一切都更加真实。

她闭眼品尝我的记忆,“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瞎编的,”过了一会儿她说,“但应该给你一点点奖励。”

她吻了我。刚开始我还想分辨她的冰淇淋是什么口味,然后就迷失在与她唇舌相触的感觉里。她传给我一段挑逗的共同记忆:她眼中的这个吻,翻转的视角。

魂灵儿盗版者的分析引擎在我脑中发出兴奋的呼喊:它找到了一段回路,一段关于我的回忆,相当于她的隔弗罗上出现了一个漏洞,通向无穷无尽、似曾相识的既视感:另一个吻,很久以前,叠加在这个吻上——现在与过去嵌合。但我不理会盗版引擎胜利的咆哮,只管回应她的吻——在过去,也在此刻。

“跟我讲讲义人。”米耶里说。她本可以把任务交给魂灵儿医生,但这种手段实在太下作,她至少应该亲自承担起这份责任。她有这个勇气。

“畸变体,”瓦西列夫伤心地说,“我们最可怕的敌人。佐酷技术。幕后推手和佐酷殖民地在暗中争夺权力,义人就是武器。量子技术。作秀。这里的人信任他们。我们逮到机会就暗杀他们,不过他们的警戒做得不错。”

“他们是谁?”

“缄默、冷酷、高效、未来主义者、极速、调笑。”瓦西列夫显然十分兴奋,抛出一连串生动的名字和图像:一个披蓝斗篷戴面具的人,一团红色的模糊效果、行动速度跟金星上的迅捷体一样快。推测的身份、可能的目标、广场的画面和破解的外记忆。

“绅士。”戴银面具的男人。而在面具背后——

“哦,不,不,”米耶里悄声道,“愿黑神把我逮了去。”

她赶紧联系偷儿,生理信号链接却默然无语。

过了很久,我们终于回到她的公寓,一路哈哈大笑、跌跌撞撞,有时停下来,裹在隔弗罗的模糊效果里接吻,有时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拥吻。情欲混合了内疚,混合了怀旧,这杯情感的鸡尾酒让我沉醉,推动着我,让我像一颗子弹一样向前飞驰。而在弹道尽头,我会一头撞上坚硬而无情的现在。

她的住处在城市表面以下,是那种倒转的塔楼。搭电梯下楼时,我吻她的脖子,两手伸进她衬衣底下,抚摸她光滑的腹部。她在笑。而盗版引擎抓住我们允许彼此记得的每次碰触、每次相互分享的爱抚,朝她隔弗罗深处无情地挖掘。

进了屋,她从我怀里挣脱出去,一根手指贴上我的嘴,“既然我们决定要记住这一刻,”她说,“那就要让它真正值得回忆。随便坐,我去去就来。”

我坐在沙发上等她。公寓的天花板很高,架子上既有火星艺术又有老地球的工艺品。看起来很眼熟。一个玻璃匣子里放了一把老式手枪,左轮手枪。我不由得想起了监狱,顿时浑身不自在。屋里还有书和一架旧钢琴,桃花心木表面,与满屋的玻璃和金属呈鲜明的对比。她允许我看见并记住所有这一切。我能感觉到魂灵儿盗版者的分析引擎渐渐逼近临界点,几乎马上就能吸取她的全部记忆。

音乐响起,起初仿佛耳语,之后渐渐响亮。是钢琴曲,美丽的调子,不时被故意制造的不谐和音打断。

“那么,告诉我,拉乌尔。”她换上了黑丝睡裙,端着两杯香槟坐到我身边,“我的音乐到底有什么不妥?”我们脚下,好几千默工在蓝色的夜里移动,大大小小的柔和光点仿佛倒转的星空。

我说:“妥当极了。”我们碰杯,她的手指轻抚我的手。她又吻了我,故意放慢速度,她的一只手碰碰我的太阳穴。“我想记住这一刻。”她说,“我要你记住这一刻。”

柔软温暖的身体落在我身上,她的香水仿佛松木林,她的头发撩着我的脸,就好像——

雨,同艾萨克拉比喝醉了酒,在雨里唱歌,半夜晃回家,把她拉到门外跟我一起看云,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

音乐在我们周围旋转,我记起了——

她第一次为我弹奏的模样,我们刚做了爱,她赤裸身体,黑白琴键上的手指轻盈而舒缓。

她的手指描绘我胸口的线条——

地图与绘画、建筑、契合的形状、无数个小时;她拾起一张草图,告诉我说它们就像音符。

她说:“告诉我。”

我告诉她做贼的故事,告诉她沙漠里那个想当园丁的男孩的故事,告诉她我想创造新的生活,而让我吃惊的是,她没有逃走,只是笑了。

很柔和。

就像在花哨的帽子里跳舞的猫,猫爪那么轻柔,穿靴子的猫,就像来自梦中,在一座城堡的走廊里——

蕾梦黛尖叫:“该死的混蛋。我简直不敢相信,你这该死的混蛋!”

“现在”是一瓶香槟,撞碎在我头上。我昏迷了片刻。视觉恢复时,我躺在地板上。她站在我身旁,握着一根旧手杖。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的脸是一张银色面具,她的声音变成了另一副沙哑的嗓音。正想找警察呢,义人就来了。这个迷迷糊糊的念头刚刚浮出脑海,米耶里破窗而入。

米耶里用自己的翅膀敲碎了仿真玻璃。碎片在房间里以慢动作翻滚,宛如雪花。超脑皮质源源不断送来信息。偷儿在这儿、义人在那儿,后者柔软的人类血肉内核被一片战斗功能雾所包裹。

寻找偷儿的时候,她再也顾不得保持什么低调。她命令培蝴宁再次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运行WIMP扫描,找到生理信号丢失的地点。之后她隐藏在隔弗罗里冲天而起,一面飞一面浏览飞船提供的档案。寻找真相所花的时间似乎永无止境,但最后,她发现那女人带偷儿回家了。这个结果并没让她吃惊。

她想抓起偷儿赶紧离开,但义人的纳米功能雾速度更快:它用一层厚实的凝胶包裹了她的翅膀,还想挤进她肺里,堵塞摄魂枪的枪眼。米耶里用失明/眩晕模式发射了一颗Q粒子。Q粒子爆炸,仿佛微型太阳。但功能雾仍在前方。它变成不透明的白云,包裹住了微型太阳,从中溢出的光线不比一盏灯多。米耶里翅膀的废热辐射器也被堵塞了,她只能重新回到慢速时间模式。

义人的攻击打中了她。经过功能雾增强以后,这一击的感觉就像奥尔特彗星的撞击。米耶里撞穿了一整面玻璃架子和其后的墙壁。穿墙而出时,石膏和陶瓷的触感仿佛湿漉漉的沙子。她的盔甲在尖叫,一根经过强化的肋骨居然折断了。超脑皮质将痛楚钝化,她从一片废墟中站起身来。这里是浴室,浴室镜子里映出义人的形象:一个穷凶极恶的天使,恶狠狠地瞪视着她。

新一轮攻击。她竭力阻挡,但凝胶流动着缠住了她的胳膊。义人站在她够不着的地方,其意志由纳米功能雾延伸开来,形状变幻莫测。米耶里仿佛在跟鬼魂搏斗。她需要空间。她从大腿的核聚变反应堆导出能量,注入翅膀里的微型风扇。猛烈的大风开始咆哮,功能雾随风飘散。她抓住一把雾气吞下肚子里,命令一个魂灵儿来处理。很好。过时的战争功能雾协议。魂灵儿需要些时间才能找到正确的反制手段。

翅膀的废热辐射器清理完毕,她抛掉大量废热,让自己进入快速时间模式。现在的她闲庭信步般接近义人,功能雾触须悬在空中,在她经过强化的眼睛里仿佛一缕肥皂泡。她低头闪过这些静止的触须。义人仿佛戴银色面具的雕像。米耶里挥拳,专门选了人类脖子底部那块柔嫩的地方,力道正好让对手昏迷——

但拳头穿过的仅仅是一幅功能雾构成的影像。

哥德尔攻击,像一百二十分贝的扩音器抵住耳膜。基因算法病毒大举入侵她的系统,企图绕过机械部分直达人类的大脑。反制雾气的魂灵儿哼哼着说了句什么,她将它发射到纳米功能雾里,随即关闭自己体内的所有系统。

突然降为脆弱的人类,这种感觉活像重感冒。有片刻工夫,她被功能雾触须抓住,毫无抵抗之力,翅膀软绵绵地耷拉在背上。但紧接着,反制手段一口咬下,功能雾爆炸成惰性白色粉末。她摔倒在地,血肉之躯喘息着,咳嗽着。

彻底的毁灭统治了房间,到处是破碎的家具、玻璃和失去生命的纳米功能雾。义人握着手杖站在中央,但现在的她也只是人类而已。她的反应速度倒是值得赞赏:她迈着剑道士那种小碎步,高举手杖朝米耶里冲过来。

米耶里并不起身,顺势给对方一记扫堂腿。戴银色面具的女人只是轻轻一跳,在低重力环境下高高跃起,手杖朝米耶里挥出一击。米耶里滚向一旁,继而一个筋斗翻身起来。她朝义人挥拳,却被手杖狠狠挡开——

“住手!你们俩都住手!”偷儿叫道。

他拿着武器。原始的金属武器,太大了,拿在他手里显得十分可笑。但它显然很危险,而且他瞄准时的神情也十分坚定。当然,他在监狱有大把时间练习使用火器。义人的攻击之后,她的系统全面瘫痪,对他身体的遥控也一并完蛋了。不出所料。

“我建议大家都坐下——如果你们还能找到坐的地方。然后我们可以像文明人一样,好好谈谈这个问题。”

蕾梦黛说:“其他义人很快就会赶到。”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还得努力压抑咳嗽的冲动:屋里的粉尘实在呛人。就算这样,虚张声势我还是听得出来的。“不,不会有人来。我猜米耶里干掉了你那可爱的功能雾,而你也把她打了个稀里哗啦——因为我还能走路说话。说实话,既然她没法控制我了,我应该撒腿就跑,只是我那该死的荣誉感偏偏不同意。”米耶里冷哼一声,我挥挥手枪,“找地方坐下。”

有支香槟杯奇迹般地躲过了毁灭的命运,我一面监视米耶里,一面抿了口香槟。喉咙稍微好受了些。我在一块墙面的碎片上坐下。米耶里和我的前女友互相打量片刻,各自慢慢坐下,选的位置都是既能监视对方,又方便监视我。

“那个,有女人为我打架,实在让我受宠若惊。不过请相信,我这人不值得。”

蕾梦黛道:“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意见一致。”

你知道,培蝴宁说,我虽然在大约四百公里的上空,但如果你不扔掉那把枪,我照样可以烧掉你的手。

喔。

拜托。这是古董,多半根本不能用。我只是唬唬她们。请别告诉米耶里。我想解决问题,不想让任何人受伤。拜托,拜托?

飞船是高速思维的魂灵儿,可这么简单的请求它竟考虑了老半天,害我心惊肉跳。好吧,最后它说,一分钟。

又是时间限制。你比她还难缠。

“蕾梦黛,这是米耶里。米耶里,这是蕾梦黛。我和蕾梦黛曾经是一对儿;米耶里呢,总是把我当对手。不过我欠了她一笔口头债务,所以我并不抱怨。不经常抱怨。”我深吸一口气,“蕾梦黛,这跟私人恩怨没关系,我只是想找回过去的自我。”她翻个白眼。现在的她是那么眼熟,熟得让我心痛。

我转向米耶里,“说真的,拼个你死我活,真有那个必要吗?一切都尽在我掌握呢。”

蕾梦黛说:“那会儿我正准备拧断你的脖子呢。”

“好吧,看来我不记得的东西实在很多,叫停的暗号也是其中之一。”我叹口气,“听着,忘了你和我之间的事吧。我在找东西,你能帮我。你是义人——顺便说一句,真的很酷——所以我敢打赌,我们也能帮上你的忙。比如给你们一大批魂灵儿盗版者,许许多多,拱手奉上。”她俩都瞪着我,我觉得战斗又要打响了。

“好吧,”蕾梦黛说,“那就谈谈。”

我长舒一口气,把枪往地上一扔。感谢神明它没走火。

“也许你可以给我们点儿私人空间?”我望着米耶里说。她的模样糟糕透顶:袍子又变得破破烂烂,翅膀仿佛两根光秃秃的树枝,凹凸不平。但她依然威胁感十足,不必开口就能让我明白她的意思。“当我没说。”

蕾梦黛站在破碎的窗户跟前,双手缩进睡裙的袖子里。“那时出了什么事?”我问她,“过去的我是谁?我去了哪儿?”

“你真的不记得了?”

“真的。”至少目前还不记得。新的记忆正在我脑中重组,数量太过庞大,眼下还没工夫领会。我感到一阵奇特的头痛正与它们结伴而来。

她耸耸肩,“反正不重要。”

“我留了东西在这里:秘密、工具、记忆。不仅是外记忆,还有别的什么,更重要的东西。你知道在哪儿吗?”

“不知道。”她皱眉道,“但是有些猜测。不过要想我帮忙,光魂灵儿盗版者可不够。还有,你的新女朋友欠我一套新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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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列夫是始祖之一的拷贝,故有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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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算机术语,用于运行可能出现问题的程序的模拟环境。作者在此借用了这个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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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者的内疚随时折磨着忘川人,所以他们选择默工的方式,亲身从事苦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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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哥菲兄弟是热气球的发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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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下面的绅士一样,都是义人的代号(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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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靴子的猫》,法国作家夏尔·佩罗的童话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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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akly interacting massive particles,大质量弱相互作用粒子,目前还是一种理论假说,暗物质很可能由它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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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尔特·哥德尔(1906-1978),数学家、逻辑学家和哲学家,维也纳学派成员,提出了哥德尔不完备定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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