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有意思。”
“怎么?”
“可怜的孩子。她不该带你来这儿,你被彻底搞糊涂了!”她叹口气,“可也许她现在就需要这个,需要证明点儿什么。”
“我听不明白。”他努力解读女人的表情,然而他找不到隔弗罗提供的隐秘的线索。像个谜,琵可茜的这个特质总能吸引他。但在她母亲身上,他只觉得害怕。
“我想说的是,你不该对我女儿抱太大期待。你要明白,她已经与某种比她自己更大的东西有了联系。我之所以告诉你我们的故事,这也是原因之一。她在探索,这没关系,你也应该探索。但你们俩并未缠结。你永远不会成为整体的一部分。你明白吗?”
伊斯多猛吸一口气,“恕我冒犯,但要我说,我俩的关系用不着其他人指手画脚。我敢说她也这么想。”
“你不明白。”
“如果你想说我配不上她——”他双手在胸前交叉,“我父亲是王国的显贵,而且我一直以为佐酷是可以加入的。也许我会这么做,谁敢说我一定不会?”
“但你不会。”
“我不认为你有权这么讲。”
“噢,可我有。这是佐酷,我们是一体的。”某种神情从她眼里闪过,“别被这小小的化妆晚会蒙蔽,这并非我们真实的模样。你还没见过真正的她。我们创造了她,让她去你们中间、去了解你们,但在表面之下——”
大长老脸上泛起波纹,刹那间她变成一尊闪亮的雕塑,由上亿舞动的尘埃构成;美丽的面孔飘浮在中央,耀眼的宝石在它周围排成复杂的星群,都跟剑柄上那颗宝石很像。片刻之后,她又变回那个金发的中年女人。“在表面之下,我们并不一样。”
她拍拍伊斯多的手。“不过别担心,这类事情自会水到渠成。”她站起身,“我敢说辛德拉很快就会回来了。好好玩儿。”她走进人群,剑在臀部晃动,留伊斯多一个人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像素雨发呆。
过了一会儿,伊斯多渐渐感到酒精的吸引力,于是尝了口啤酒。那味道跟马尿一样恶心,跟葡萄酒没法比,但他还是干掉了两罐,直到醉意袭来。一天的劳累开始发威,他看着屏幕,忍不住打起了瞌睡。两个客人坐下来玩游戏。男的挺年轻,女孩画了个尸体妆。玩了一阵,男人转身朝伊斯多咧开嘴,露出难为情的笑容。
“嗨,”他说,“你想试试吗?我对付不来这位世界毁灭者小姐。”女孩翻个白眼,“看来你不是当战士的料,对吗,爱人?”
“完全正确。”男人比伊斯多略微年长,按火星年计算,大概十来岁。亚洲人的面孔,留着一字小胡子,深色头发梳成大背头。他的套装剪裁合体,还背了个皮革挎包。“你来试试?”
“我觉得我醉得太厉害。”伊斯多道,“你继续吧。”
“事实上,喝酒似乎是挽回颜面的绝佳法门。抱歉了,小姐,我们是你的手下败将。”女孩叹口气,“好吧,我去玩狼人游戏了。孱弱的人类。”她朝伊斯多飞了个吻。
男人问:“玩得开心吗?”
“说不上。”
“唔,真可惜。”他从桌上拿起一罐啤酒打开,“想来你已经发觉,这儿的啤酒实在恐怖。全是真家伙,你知道。”
“我没意见。”伊斯多也开了罐新的,“我叫伊斯多。”
“阿德里安。”从握手方式判断,对方显然来自忘川。可有了甜美的醉意,再加上隔弗罗失效后那奇特的自由感,伊斯多觉得自己并不怎么介意。
“那么,伊斯多,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不去跳舞、缠结、搭讪佐酷姑娘?”
“我这一天过得古怪极了。”伊斯多说,“差点丢了性命,抓住了一个魂灵儿盗版者,也可能是两个。用的是巧克力。至于说佐酷姑娘,我已经有一个了。她母亲是女神,而且她恨我。”
“哦哦,”阿德里安道,“我本来以为会是我遇见了一个义人,或者昨晚我做了别人的梦之类的状况。”
“哦,义人也有一个。”
“哈,现在可像样了!再多跟我讲讲。”
两人继续喝酒。讲述巧克力制作师的故事似乎再自然不过,言语轻松地倾泻而出。这让他想起了琵可茜。我们真正交谈的时间有多少?没有隔弗罗限制他的想法和舌头,他感到自己仿佛在水面上跳动的石头,轻快又自由。
“你到底是谁啊,伊斯多?”听完他的故事,阿德里安问,“怎么会卷进这种事?”
“我也没办法。我忍不住要去琢磨自己不明白的事。过去我常在迷宫区溜达,撬隔弗罗锁,只是为了好玩。”
“可为什么呢?你从中得到了什么?”
伊斯多靠在座椅里哈哈大笑,“我没法理解别人,只能推理。如果不专门思考,我就不知道人家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做这件事。”
伊斯多停下来抿口啤酒,阿德里安道:“棒极了。”伊斯多迷迷糊糊的,突然发现对方好像正在小本子上飞快地涂写。那是个老式本子,纸做的,它只可能意味着一件事。尽管脑子里云遮雾绕,伊斯多仍然意识到自己捅了娄子。
“你是记者。”动量耗尽,跳跃的石头被水吞噬。他的脑袋沉甸甸的。在拥有绝对隐私的世界,漏洞依然存在,而在忘川社会容忍的所有罪行中,报刊出版业是油水最足的一种。自从他第一次破获了顶级时装盗窃案,他们就盯上了他。可他们一直没能突破他的隔弗罗。直到今天。
“没错,我是。阿德里安·吴,《阿瑞斯先驱报》。”他从包里拿出一台老式相机——又一项绕开隔弗罗的技巧。伊斯多被闪光灯闪瞎了好几秒。
伊斯多朝对方挥拳,至少他尽力了。他跳起来用力出拳,可惜错过了目标。他两腿直打战,赶紧抓住最近的物体——桌上的电脑屏幕——然后连人带屏幕重重摔倒。他挣扎着想起身,伸手去抢阿德里安的照相机,“给我。”
“噢,会给你的。你和五万读者,明天。你知道,自从有人瞧见你和绅士在一起,我们就天天想着采访你。或许你愿意再跟我们谈谈那位女士的情况?”
“女士?”
“哦没错,”阿德里安咧嘴笑了,“你不是侦探吗?小道消息,据说绅士是个女人。说到女人——今晚的女主角来了。”
琵可茜道:“嗨,小南瓜。”伊斯多被震惊、愤怒和酒精的迷雾笼罩,却依然因她的出现感到温暖。黑色的口红让她歪嘴微笑的嘴唇仿佛逗号,娇小的身体挤进一条格子花纹的紧身长裙里,皮肩带正好突出深色肩膀的优美形状。“辛德拉告诉我说你赶到了,我真高兴。”她吻了伊斯多,那吻带着潘趣酒的味道。
“嗨,”伊斯多说,“我给你带了巧克力。被怪兽吃了。”
“老天爷,你醉了。”
“比醉了更好,”阿德里安说,“他成了故事的主角。”他朝伊斯多微一鞠躬,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记忆很模糊,总之没多久他就把记者抛到脑后。室温很高,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都超级好笑。琵可茜带他在一堆又一堆佐酷人中间穿梭。他俩跟围坐一圈的量子神灵讲话,听神灵争论他们中谁是狼人。肤色苍白的超级英雄穿着不合身的乳胶戏服,跟他打听义人的事。清晰的思考太过艰难,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她的小手,暖洋洋地放在他的肩胛骨之间。
最后他说:“咱们去找个安静点儿的地方好吗?”
“当然。我正好想看缠结。”
他们在派对外围找到一处安静的地方,在沙发上坐下。缠结壮观极了。大家拿出自己的量子比特容器——喷射背包、射线枪、魔法剑,应有尽有,用光纤和线缆连接到巨大的鲁布·戈德堡式设备上。设备很原始,缠结并不总能成功,但每次成功时特斯拉线圈都会释放电弧,再配上轰隆隆的音效和响亮的欢笑。空气中的臭氧味儿让伊斯多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些。
“我觉得我更喜欢醉醺醺的你。”琵可茜说,“你那种眼神又回来了。”
“什么眼神?”
“你在推理。”
“我没有。”他想推理,可思考实在很难。燃着怒火的酒精在肚子里一圈圈打转,不肯消停。
“跟我说说话吧。”琵可茜揉乱他的头发,“我来猜你的想法,如果猜对了,你今晚就要做我的奴隶。”
伊斯多把塑料杯子里的饮料一饮而尽——那东西类似潘趣酒,还加了瓜拉纳豆,过于甜腻,是他们拜访的最后一群人、那些穿水手服的年轻女孩给的。它带走了一部分醺醺然的感觉,却也让他神经紧张。
“好,”他说,“同意。”
“你在想你的义人。想让我嫉妒吗?”
“不是的。事情不顺利,我不会成为义人。不过我想的不是那个。”
“哦,天哪。”她脸上写满真诚的关切,“那混蛋还想怎样?你是天才。你破了那什么来着……反正就是案子,不是吗?”
“嗯,但还不够。别担心。我不想谈这事。继续猜。”虽然他矢口否认,但藏在心底的挫败感却仿佛张开大口的深坑。
“那好吧。”她抚摸他的手,用食指挠他掌心,“你在想怎么才能尽快把我弄上床?”
“不对。”
“不对?”她假装受了冒犯,“真要这样的话,你不如赶紧叫出租车来接你吧,侦探先生。你为什么不想这个?我就在想这个。”
伊斯多说:“你还剩一次机会。”
“唔。”琵可茜一脸严肃,她将手指抵住太阳穴,闭上眼睛,“你在想……”
“不可以用库扑特或者隔弗罗作弊。”
“你开玩笑吧?我从不作弊。”她撅起嘴唇,“要我说,你在想阿德里安,还有我为什么邀请他来,以及我为什么让辛德拉把你拉到长老跟前出洋相,还有为什么我那可怜的缠结老母亲会恨你?”她露出甜美的微笑,“差得不远吧?你以为我真是傻的吗?”
“对,”伊斯多道,“我意思是说不是。你猜对了。那么为什么?”愤怒在他胸口凝结成团。他的太阳穴突突跳。
“你迷惑的样子特别可爱。”
“告诉我。”
“奴隶没资格提要求。我赢了。”
“我现在没心情玩游戏。为什么?”
“好吧,首先,我想拿你炫耀。”琵可茜握住他放在她大腿上的那只手。
“炫耀?刚认识五分钟我就惹恼了他们。而且,你母亲真的恨我。”
“缠结母。不,她不恨你,只是保护过度。你知道,火星上创造的第一个孩子啦,具有隔弗罗兼容性啦,两个世界之间的桥梁啦,等等等等。我跟你们中的一员约会,他们至今还在震惊。让他们震惊震惊也好。他们还以为有一天我们会回木星去,尽管那里只剩下了尘埃和吃尘埃的索伯诺斯特智能机。我们的家就在这里,可除我之外,谁也不肯承认这一点。”
“这么说,”伊斯多道,“你在利用我。”
“还用说么。我们玩的游戏就是这个,资源最优配置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们要做对彼此最有利的事,游戏的本质就是这个,我们不可能做别的。就眼下而言,稍微反叛就是最优选择。”
“那么这就不是真的反叛,对吧?”
“哦,得了吧,”她说,“你自己不也总这么干吗?而且很内行呢。你以为自己为什么跟我在一起?因为我是一道谜题。因为我不像他们,很容易被你解开。我见过你跟人交谈的样子,你跟他们说的那些话,并不是你真心的感受,只是你推理出的东西。别想让我相信对你来说这不是游戏。”
“不只是游戏。”伊斯多道,“我今天差点送命,有个姑娘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父亲。这类事情总在发生,也总得有人解开真相。”
“解开真相事情就变好了?”
“对我来说就是如此,”伊斯多轻声道,“你知道的。”
“对,我知道。而我认为其他人也应该知道。你做得很好,应该有人为你计分。所以我邀请了阿德里安,让他可以避开那荒唐的隔弗罗跟你交谈。他会让你出名。”
“琵可茜,那样不好。我会惹上许多麻烦。你以为你能决定我需要什么吗?我并不属于你的佐酷,这种做法对我行不通。”
“没错,对你行不通。”琵可茜说,“如果是对我的佐酷,我这么做是因为我别无选择,只能这么做。”她碰碰她的佐酷宝石,它嵌在她喉咙下方、锁骨交汇之处,“而对你,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他心底某个地方知道她在撒谎,可不知为什么,他并不介意。他还是吻了她。
“你知道,”她说,“打赌确实是你输了。来,我要给你看样东西。”
琵可茜拉起他的手,领他来到一扇朴素的房门前,一秒钟之前这扇门还不存在。他们走进门里,缠结电弧在身后再次闪耀。
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让他不由得产生了片刻的时空断续之感。
门里是一片类似山洞的巨大空间,装满各种体积的黑色方块,从一立方米到一栋房子大小,堆得老高。天花板在很远很远之外,跟墙壁、地板一样,都是白色,闪着微弱的冷光。在这光线底下,连琵可茜都显得十分苍白。
伊斯多问:“我们在哪儿?”他的声音引起了诡异的回声。
“你知道我们是贪财之徒,对吧?我们到处劫掠。喏,这就是我们存放财宝的地方。”琵可茜松开他的手,跑上前去碰了碰一个方块,方块立刻闪成透明状。里面是一头发光的怪异野兽,仿佛长羽毛的蛇,它被困在光的笼子里,在空中打旋。一个飘浮的临时简版泡泡告诉他这是一条兰屯虫,在虚无空间内较为原始的虚拟边区捕获,又被赋予了物质形态。
琵可茜大笑道:“基本上你能在这儿找到一切。”她转身到处摸摸,“来吧,咱们来探险。”
这里有玻璃蛋、古老的钟表、来自旧地球的糖果。在一块体积较大的方块里,伊斯多找到了一架古老的太空飞船,模样活像巨人脏兮兮的臼齿,白色陶瓷表面沾染了棕色的污渍。琵可茜打开一个装满舞台服装的方块,哈哈笑着把一顶礼帽摁到伊斯多脑袋上。
伊斯多问:“我们来这儿,会不会有人不高兴?”
“别担心,奴隶。”琵可茜淘气地笑道,一面哼歌一面扯下方块里的戏服,扔到地板上,堆成厚厚的一堆,“我跟你说过的,我们追求的是资源最优配置。”她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脖子,用力吻他。她的衣服在她的碰触下消失不见。她把他拉到大氅和裙子筑成的小巢上。愤怒从他体内流逝,接着他再也没心思理会别的形态,只除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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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ime,科幻作家布鲁斯·斯特林首创的科幻概念,由空间(space)和时间(time)两个词集合而成。指人类制造物的下一个阶段(此前分别是手工制品、机器制品等阶段)。到了这个阶段,人类的任何造物都是非物质化的信息集合。这里的信息,包括时间和空间两个方面,因此,在任何给定的时间或空间,其实体化呈现都只能视为该造物的一个临时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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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酷人只是上载的意识,没有实体。出现的实体均是“穿戴”了人类的肉体,故有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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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游戏设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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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布·戈德堡(1883-1970),美国发明家、工程师、漫画家。漫画中常以各种极端复杂的机械完成简单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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