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窃贼与乞丐(2 / 2)

“行行好,”他说,“你从星星上来,只在这里度过些许奢侈的时光,随后便回到富饶与永生的世界。有福的人儿,请可怜可怜我吧。这一生我只余片刻光阴,很快就不得不开始赎罪。他们会拿走我的灵魂、将它掷进一台无舌的机器口中,让我连呼痛也不能——”

你还好吗?培蝴宁问,出什么事了?

米耶里想使用隔弗罗最基本的把戏——彻底隐私模式——将疯子从自己的视界中隔绝,同时也将自己从对方视界中隔绝,然而隔弗罗层却通知她说,她已经与另一个体达成隔弗罗合约,保证双方都能对彼此进行表面观察,持续时间为十五分钟。

她不知所措,只好告诉飞船:我面前有个赤身裸体的疯子。

他不是已经逃了吗?

“容我祈求你赐给我几秒钟,对于你只是无足轻重的一点点时间。我将向你揭露自己所有的秘密。我曾是国王宫廷中的伯爵,半点不假,真正的显贵。我并非你现在所见的模样,我曾拥有属于自己的机器宫殿,百万的魂灵儿供我差遣。革命时,我在萨希斯公爵麾下作战。你该看看真正的火星是什么样,老火星,只要几秒钟,我将让你看到这一切——”说到这里,苍白的长脸上淌下泪水。“如今我只剩几十个命秒,行行好——”米耶里骂骂咧咧地起身往前走。她纯粹是为了避开对方,却发现周围突然安静了——她来到了广场中央。

在这里,往来的火星人动作万分谨慎,大家都对彼此视而不见。游客则不一样,他们原本正通过飘浮的智能物质目镜阅读革命纪念碑上的名字,此刻纷纷扭头看她。

那人紧抓她的袍边:“只要花费一分钟,哪怕几秒钟,你就能知道火星所有的秘密——”广场里没有隔弗罗保护,他现在已是真正的全裸。她推开他的胳膊,只是正常人类的力量,而不是把那只胳膊连根扯断的超人力量。然而对方却发出尖利的惨叫,瘫倒在她脚边,一面呻吟一面依旧抓住她的衣裳不放。此刻她确信每个人都在偷看自己,虽说表面上大家都一脸若无其事。

“好吧,”她抬起自己的命表,那是她自己选的水晶型号,因为它的模样很像奥尔特珠宝。“十分钟。我要摆脱你怕也不止这点时间。”她用意识操纵设备,金色的指针略微转动。乞丐舔着嘴唇一跃而起。

“国王的鬼魂保佑你,女士。”他说,“难怪那个陌生人说你慷慨大方。”

“陌生人?”其实米耶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戴蓝眼镜的陌生人,保佑他,也保佑你。”他咧开嘴,笑容蔓延到整张脸。“给你一点忠告。”他拿出公事公办的口吻,“最好赶紧离开这广场。”所有人都在往外走,米耶里周围只剩下了游客。“血淌进了水里。你肯定明白的。”说完他就光着屁股跑起来,瘦巴巴的双腿把他带出了广场。

我要狠狠折磨那个偷儿,米耶里道,血和水?他什么意思?

在地球,培蝴宁道,有一种鱼名叫鲨鱼。我认为所有命时乞丐都会观看外记忆反馈信号,比如广场的反馈信号,因为这些地方没有隐私可言嘛。也就是说,他们肯定看见你把命时给了——

突然间,广场充满了赤脚奔跑的声音。米耶里面前赫然多出一支乞丐大军。

我穿过大道上的人流追赶那男孩。他一直跑在我前头,在人腿丛林里轻松穿梭。他的光脚动得飞快,像造物机的打印针似的模糊一片。我一面大声道歉一面撞开行人,在身后留下一长串愤怒的灰色隔弗罗。

在一处蜘蛛的士停靠点,我差点就抓住他了。大道在这里分裂成上百条小巷通往迷宫区,那些长腿的机器也在这里等待顾客。它们仿佛没有马的装饰性马车,待客时把黄铜腿蜷在身下。他站在这些机器前,着迷似的看着它们。

我从人群中缓缓向他靠近。相比周遭的一切,他的质地全然不同,更加锐利。也许是因为他脸上的泥,也许是他身上破旧的棕色衣服,也可能是那双与火星人迥然不同的棕色眼睛。只差几米了——

可他不过是在耍我。我向前猛冲,结果只远远听见响亮的笑声。他矮身钻到长腿的出租车底下。我块头太大,没法跟上去,只能在人群中穿梭、绕过车辆与等待上车的顾客。

那男孩就是我。我还记得身为他时的情形,在我的梦里。那记忆仿佛蝴蝶标本,被几个世纪的时光压扁,无比脆弱,轻轻一碰就分崩离析。记忆里有一片沙漠,还有一个士兵,以及一个住在帐篷里的女人。也许那男孩只存在于我脑中,也许他是过去的自我留下的某种构建。无论如何我需要知道真相。我高喊他的名字,不是赌王若昂,而是更老的那个名字。

我花了一部分心思读秒,看米耶里要多久才能处理好那个小小的麻烦,然后把我关闭,或者把我送进某个新式地狱。要想背着那位狱卒弄清男孩的真相,我大概只有几分钟。我瞥见他钻进一条小巷,进了迷宫区。我一边诅咒一边追赶。

城市中较大的平台和部件都在迷宫区汇合,在交接处形成好几百参差不齐的碎片。这些碎片不停移动,组成暂时的小丘和蜿蜒的巷道。走在这里时,巷道可能缓缓飘移,方向的改变非常平缓,只有通过地平线的移动才看得出来。这地方没有地图,只有萤火虫向导领着勇敢的观光客到处转悠。

我顺着一条坑坑洼洼的鹅卵石陡坡往下跑,步子越迈越大。可我从未真正掌握在火星奔跑的艺术。脚下的街道突然晃动,我跳得太高,落地失误,往下滑了好几米。

“你没事吧?”上方的阳台有个女人倚在栏杆上,手里捏着报纸。

“还好。”我哼哼一声。米耶里给我的索伯诺斯特身体应该挺结实,但擦伤的尾椎处传来模拟痛觉,仍然痛得货真价实。“有没有一个小男孩从这儿经过?”

“那一个吗?”

那坏东西离我不到一百米,笑弯了腰。我爬起来接着跑。

我们一步步深入迷宫区。男孩跑过鹅卵石地面、大理石地面、智能草坪和树林,总在我前面、总在拐弯,却从不让距离拉得太远。

我们跑过中式小广场,佛寺外墙上闪烁着红色和金色的龙;我们跑过临时市集,空气里弥漫着合成鱼的气味;我们跑过一群着黑袍的复活师,他们身后还跟着新出生的默工。

我们一路飞奔,穿过整条整条被隔弗罗模糊的街道——也许是红灯区吧。还有些街道空空如也,只有动作迟缓的建筑默工在打印色调柔和的新房子;这些有着黄色外壳的默工比大象还大。我迷失在巨大的嗡嗡声和那些大家伙古怪的海藻味里,差点跟丢了,好容易才发现他从其中一个默工背上朝我挥手,接着一跃而下。

一群溜冰的年轻人以为我们在玩某种街道游戏,尾随了我们好一阵。这些火星出生的男男女女穿着仿王国式样的紧身衣和伞裙,戴着扑粉的假发。衣服的花边都是智能物质,懂得避免干扰主人的动作,当主人踩着墙面弹跳、跃过房顶之间的空隙时还会自动弯曲。超大号的轮子能抓稳任何表面。他们大声鼓励我,而我真想拿命时跟他们买双冰鞋,但屁股上逐渐消失的幻痛让我不敢冒这个险。我只能继续奔跑。

我知道身体随时可能关闭,米耶里随时会出现。也不知她这回会想出什么花样来惩罚我。不过说实话,我还挺想看她气急败坏的模样。

跑到曾经的机器人花园时,我终于喘不上气了。我扶着膝盖气喘吁吁,汗水刺痛了双眼。这具身体严格限定在基准人类的参数之内,没法超频。我气得直骂娘。

“嘿,”我说,“咱们讲讲道理好吧。如果你是我大脑的一部分,那你一定是个讲道理的人。”可话说回来,我在他那岁数恐怕正好就是完全不讲道理。其实我在哪个岁数都一样。

很奇怪,花园竟十分眼熟。它属于老王国,是城市穿行火星沙漠期间从不知什么地方捡到、吞下的,而怪异的城市新陈代谢又把它带到了这里。它是迷宫区的一块露天空间,周围有一堆犹太教堂将它护在中央。地面铺着五平方米见方的黑、白大理石板,组成十乘十的网格。有人在这里种了树,还有花:绿色、红色、白色和紫色泼洒在整齐的单色边框之上。男孩不见了踪影。

“我没多少时间。那位刀疤脸的女士很快就会来找咱们了,而且她准要大发脾气。”

每个方块里都立着一台巨大的机器:中世纪的骑士、日本武士和罗马军团士兵,盔甲上雕刻着精致的花纹,头盔的护目镜敞开着,武器尖利吓人。铠甲历经风吹日晒,锈迹斑斑;有些空头盔还变成了花盆,海棠花和浅色的火星玫瑰从中探出头来。几个机器人定格在战斗中——只不过我一边喘气一边看,又觉得它们似乎在缓缓移动。我有种感觉,如果留下来看,它们会演出一盘缓慢的棋局,而发动棋局的玩家早已不在人世。

又一阵大笑。我转过身。一个红色机器人与其他机器人隔开一段距离,举着镰刀似的武器,男孩就挂在它胳膊上。我向前鱼跃,想一个熊抱抓住他,可他已经消失了。追逐戏开场以来,我第二次摔倒,正好跌进一片玫瑰花里。

我一面喘气一面缓缓翻过身来。玫瑰刺撕扯着我的衣服和皮肤。

“小混蛋,”我说,“你赢了。”

每隔八小时经过头顶的火卫一投下明亮的光线,正好射进机器人敞开的头盔里。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光,银色的光。我爬起来,手脚并用攀上机器人的盔甲。火星的重力也有好处,至少爬高还算容易。我从头盔的泥里挖出一件金属制品。是命表,沉甸甸的银表带铜表盘。指针稳稳当当地停在“零”的位置。我飞快地把表揣进口袋里,准备稍后仔细检查。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急促的隔弗罗请求。我压根儿懒得躲。“好吧,米耶里,”我说,“我再也跑不动了,请别送我下地狱,我保证乖乖跟你走。”

“地狱?”一个粗哑的声音说,“他人即地狱。”我低下头,下面是个穿蓝外套的男人,不加雕琢的苍老面孔,一头蓬乱的白发,他拄着耙子盯着我。“你知道,这不是棵苹果树。”

然后他皱起眉头。

“见了鬼了,是你吗?”

“唔,我们认识?”

“你不是保罗·瑟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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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异星战场》(根据埃德加·伯勒斯的科幻小说《火星公主》改编)的主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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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格列弗游记》里的主人公。这里是形容米耶里对行星上的生活十分生疏,好像来到大人国或小人国的格列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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