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谁都不喜欢。”林德斯特罗姆说,“当然,巧克力除外。话说回来,你要去的是什么派对?”
伊斯多离开商店时,绅士不见踪迹。他沿顺时向大道往前走,很快便听到对方的脚步在阴影间穿梭,避开明亮的阳光。
“我得承认,”义人道,“我很有兴趣瞧瞧此事如何发展。但你是否想过,你先前告诉她的理论或许正是真相?或许偷走她雇主意识的罪魁其实就是她?你放弃这想法的理由是什么?总不会是她漂亮的笑脸吧。”
“不是。”伊斯多道,“接下来,我想跟死者家属谈话。”
“相信我,肯定是那个助理。”
“到时候就知道了。”
“随你便。我的义人兄弟们刚刚发来又一条线索,附近有瓦西列夫活动的迹象。我要去调查一番。”义人说完便再度消失。
【瓦西列夫:索伯诺斯特始祖之一安东·瓦西列夫的拷贝部落成员,基本模式为英俊的金发蓝眼年轻男子。这个拷贝部落专门从事魂灵儿盗版活动。】
外记忆指引伊斯多找到巧克力制作师的家。对方住在界边区一栋高耸的白色大楼里,从楼上看下去,景色十分壮观:赫拉斯盆地翻滚的沙漠尽在眼前,沙漠中还散落着片片绿洲。伊斯多走下连接外墙的楼梯,一扇绿门通向大楼内部,城市的腿在遥远的下方扬起滚滚灰尘。伊斯多瞟了一眼,微觉眩晕。
他在公寓的红色房门前等了一会儿。一个穿晨衣的中国女人打开门。她个子矮小,一头如丝的黑发,普普通通的脸蛋看不出年龄。
“什么事?”
伊斯多伸出手,“我叫伊斯多·博特勒。”他开放自己的隔弗罗,让对方知道自己是谁,“我想你能猜出我的来意。如果你有时间回答几个问题,我将不胜感谢。”
她露出带着希冀的奇怪表情,但她的隔弗罗依旧关闭,伊斯多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她说:“请进。”
公寓不大,但光线明亮,屋里的现代产品寥寥无几,一台造物机和少许飘浮的Q粒子算是对科技的致敬。一截楼梯通向二楼。女人领他走进舒适的起居室,自己走到大窗边,在童椅大小的木头椅子上坐下。她拿出一支赞西香烟,取下盖帽。烟点着,苦涩的气味充斥房间。伊斯多弓着身子坐到一张绿色矮沙发上,等着。屋里还有一个人,被隐私屏障遮蔽。伊斯多猜测应该是死者的女儿。
最后她说:“我该给你——倒杯咖啡什么的。”但她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
“我来吧。”女孩突然开放了自己的隔弗罗,仿佛从天而降般出现在伊斯多身旁,把他吓了一跳。按火星年她大约在七到八岁之间,纤瘦苍白,一双奇异的棕色眼睛,穿着崭新的赞西式长裙。那东西有点像根管子,让伊斯多模模糊糊联想起了佐酷的时尚。
“不必了,谢谢。”伊斯多道,“这样就好。”
“我甚至用不着瞬目你。”女孩说,“我常读《阿瑞斯先驱报》。你帮义人做事。你找到了失落之城。你见过‘缄默’吗?”她似乎完全静不下来,在沙发的靠垫上不停地蹦弹着。
“艾洛蒂。”女人语带斥责,“请原谅我女儿,这么没礼貌。”
“我不过是问问。”
“这位有礼貌的年轻人才是来问问题的,不是你。”
“读到的东西不一定都可信,艾洛蒂。”伊斯多郑重地看着她,“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
女孩低下头,“他们会把他弄好的,对吧?”
“希望如此。”伊斯多道,“我想帮助他们。”
巧克力制作师的妻子朝伊斯多露出疲惫的笑容,然后将自己下面的话从女儿的隔弗罗排除。
“为了她我们花了好多命时,蠢孩子。”她叹口气,“你有孩子吗?”
伊斯多说:“没有。”
“太麻烦,根本不值得。都是他的错,把艾洛蒂惯坏了。”巧克力制作师的妻子抬起双手捋过头发,一只手里还夹着香烟,伊斯多直担心那如丝的秀发会被点燃。“抱歉,我不该说这些可怕的话。他都还不知在哪里,甚至连默工都不是。”
伊斯多平静地看着她。只要人们觉得你是个愿意倾听的人,他们就会表现得跟平时判若两人——这种变化一直让伊斯多入迷。他心中升起短暂的疑虑,担心成为义人后也许会失去这种让别人信任的能力。可话说回来,到那时自然有别的法子可以知道他想知道的事。
“你是否注意到德弗霍先生最近可能交了什么新朋友?”
“没有。为什么问这个?”
艾洛蒂不耐烦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他们就是这么干的,妈妈。那些盗版分子。这叫社会工程学。他们收集你的隔弗罗碎片,最后解码你的大脑。”
“他们要他做什么?他又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他倒是能做巧克力,可我甚至都不喜欢巧克力。”
“我认为魂灵儿盗版者正好对你丈夫这种人感兴趣,有专长的大脑。”伊斯多道,“索伯诺斯特对术业有专攻的模板胃口很大,而且对人类的感知模式十分痴迷,尤其是味觉和嗅觉。”
他特意将艾洛蒂纳入对话的隔弗罗里,“而他的巧克力无疑非常特别。我去商店拜访时,他的助理好心让我尝了一点儿:一小片刚刚制作完成的裙子,今早才从工厂运去。简直不可思议。”
厌恶将艾洛蒂的面孔扭曲成一张面具,仿佛巧克力制作师之死的回响。接着,她消失在完全隐私屏障的模糊效果背后,跳起来匆匆三步就跑上了楼梯——那是习惯了低重力的跳跃步伐。
“抱歉,”伊斯多道,“让她难过并非我的本意。”
“不用担心。她一直假装勇敢,但这事对我们都很难。”她熄灭香烟,抹抹眼睛,“我猜她会跑出去见她的男朋友,回来以后准又好几天不跟我讲话。孩子都这样。”
“我明白。”伊斯多说着站起身,“您帮了大忙。”
她一脸失望,“我还以为……以为你会有更多问题。我女儿说你总有问题,会问些义人从来想不到的事情。”她脸上带着奇特的热切。
“事情并不总是绕着问题转的。”伊斯多道,“再次向您表示慰问。”他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随手签个名,又附上一小段共同记忆。他把纸片递给女人,“请把这个转交艾洛蒂,作为我的道歉。恐怕她已经不再是我的粉丝了。”
离开时他忍不住吹起了口哨:谜题的整个形状他已尽在掌握。他在心里伸出一根手指,抚过它的边缘,而它发出清亮的嗡鸣,仿佛半满的酒杯。
伊斯多在公园边上找了家小餐馆,吃了一客章鱼烩饭。他拿纸巾擦嘴,墨汁在纸巾上留下有趣的图案。他坐在餐馆里看公园里的人,看了半个钟头,同时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记录观察心得。然后他起身回到巧克力工厂,去发动他的陷阱。
生化智能机放他进门。不知什么时候,复活师已经带走了尸体。粉笔画的线和巧克力留下的污渍仍在地板上,但已经被隐私雾模糊,仿佛光线之蛇蜕下的一层皮。伊斯多在角落一张晃晃悠悠的金属椅上坐下等待。机器的声音带给他奇特的慰藉。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喂,我知道你在。”
艾洛蒂从一台机器背后走出来,取消了隔弗罗的遮掩。她显得更成熟,流露出更多真实的自我。她的眼神硬邦邦的。
“你怎么知道的?”
“脚印。”伊斯多指指地板上的巧克力污渍,“不像上回那么谨慎。而且还迟到了。”
“附在留言上的共同记忆简直不知所云。”她说,“我费了好大劲才弄明白你是想在这里碰头。”
“我还以为你对侦探工作感兴趣呢。不过话说回来,第一印象有时很有欺骗性。”
“如果又是我父亲那档事,”艾洛蒂道,“那我可就走了。我还得跟男朋友见面呢。”
“这我相信。不过跟你父亲没关系,只跟你有关。”他将自己的话紧紧裹在隔弗罗里,只有他俩能听见,也只有他俩会记得这些话曾经被人讲出来。“我感兴趣的地方在于,这么做对你真的那么容易吗?”
“什么?”
“不考虑后果,把你父亲的私人隔弗罗密钥交给陌生人。”
她没说话,但她瞪着他,每块肌肉都绷紧了。
“他们许诺你什么呢?去太空?你一个人的天堂,就像王国的公主,只不过更美妙?你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艾洛蒂朝他走近一步,缓缓张开双手。伊斯多坐在椅子里前后摇晃。
“然后呢,密钥没用,而塞巴斯蒂安——你的瓦西列夫男朋友,他们中的一员——很不高兴。对了,他其实并不是真的喜欢你。他们只是把另外什么人的情感注入给他,杂糅在一起。
“不过表面上看也够真实的了。他发火,也许还威胁要离开你。你想取悦他,而且你知道你父亲有一处受隔弗罗保护的地方、一处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也许他跟你一道来动的手。
“我不得不说你做得很聪明。巧克力的味道有一丝微妙的不同。你父亲就在裙子里,不是吗?他的大脑意识。你用造物机把它放进去的。他们刚刚做好那件原版裙子,你就把它融化掉,复制了一份。智能机把它送去了商店。
“所有数据编进巧克力的晶体里,随时可以买下来,再运到索伯诺斯特。谁也不会有任何疑问,也不必想方设法设立地下电台来传送盗版。整个意识,包在漂亮的巧克力外壳里,像复活节彩蛋。”
艾洛蒂盯着他,面无表情。
他说:“我只是不明白,你怎么下得了手。”
“没关系的,”她咬牙道,“他一声也没出,也不痛。我离开时他都还没死呢。谁也没有任何损失。他们会把他带回来的,他们总是把我们所有人带回来,然后把我们变成默工。
“这太不公平了。他们那个狗屁王国又不是我们破坏的。虎怖机也不是我们弄出来的。不是我们的错。我们应该像他们一样,真正地永生。这是我们该有的权力。”
【虎怖机:火星内战后散落的智能纳米机器,自我设计、自我繁衍了上亿个虚拟世代。对人类满怀恶意,不断攻击忘川,并破坏人类的地球化努力。】
艾洛蒂缓缓伸直手指。许多根头发粗细的纳米丝从指甲盖底下冒出来,一队眼镜蛇般扇形排开,向外延伸。
“啊,”伊斯多道,“上传触须。我正琢磨它们藏在哪儿呢。”
艾洛蒂迈着痉挛似的古怪步子朝他走来。触须的尖端开始发光。伊斯多这才头一次想起,今天的派对自己多半要迟到得狠了。
“你不该在没人的地方干这事。”她说,“你该带着你的义人一起。塞巴的朋友也会出钱买你的,也许比买他的价更高。”
上传触须瞄准他的脸,像光鞭一般突然向前弹出。他头盖骨上多了十个针孔,接着是怪异的麻木感。他失去了对四肢的控制,身不由己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艾洛蒂站在他面前,双臂张开,仿佛傀儡师。
“他是这么说的吗?说没关系?说反正他们都能把你父亲修好?”他的话结结巴巴地吐出口,“瞧瞧吧。”
伊斯多对她打开自己的隔弗罗,把来自下界的共同记忆交给她:在地下的房间,巧克力制作师尖叫、挣扎、一次又一次死去。
她瞪大眼睛盯着他,触须落下。伊斯多膝盖一软。混凝土地面真硬啊。
“我根本不知道,”她说,“他从没——”她盯着双手,“我到底——”她的手指收成爪子,触须跟上,朝她的脑袋飞过去,消失在她头发里。她摔倒在地,四肢抽搐。他不想看,可他没力气动弹,连闭眼都办不到。
绅士说:“我见识过不少叫人吃惊的蠢事,但你这次足可名列前茅。”
伊斯多虚弱地笑笑。脑袋上的医疗泡沫好似冰做的头盔。他躺在担架上,就在工厂外。黑袍的复活师与灵活的下界生化智能机从他们身旁经过。“中庸从来不是我的目标。”他说,“抓到那个瓦西列夫了吗?”
“当然。那男孩,塞巴斯蒂安,他去店里想买下裙子,说准备给艾洛蒂一个惊喜,让她高兴高兴。被捕以后就自毁了,他们都这样,同时狂喷费德罗夫主义的口号。一个武器化的模因差点打中我。接下来还得把他的隔弗罗网络连根拔起——我不认为受他蛊惑的只有艾洛蒂一个人。”
“她怎么样了?”
“复活师很厉害,只要有可能,他们会修好她。然后呢,我猜她大概要提前成为默工了,全看‘民声’怎么说。不过那段记忆——你不该给她,对她打击很大。”
【民声:忘川的民主决议系统。】
“我做了必须做的事。她活该。”伊斯多道,“她是个罪犯。”巧克力制作师死亡的记忆依然在他脑中,又冷又硬。
绅士摘下帽子。帽子底下的面具不知是什么材料,反正总随他脑袋的轮廓延展。不知为什么,他似乎显得年轻了些。
“你的愚蠢也足以构成犯罪。你本该与我分享隔弗罗,或者换个地方和她碰面。至于说活该——”绅士停下不说了。
伊斯多道:“你早知道是她。”
绅士没作声。
“依我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关键不是她,而是我。你是想测试什么?”
“你肯定早就想到了,我至今没让你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必然有我的理由。”
“为什么?”
“首先,”绅士道,“过去在地球上,他们所谓的义人通常都是治愈者。”
伊斯多说:“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你看不出来。”
“怎么,难道我该放她走?饶恕她?”伊斯多咬住嘴唇,“这样可解不开谜题。”
绅士道:“的确。”
仅仅一个词,但伊斯多能感觉出里面包含着某个形状。并不坚实、并不确定,但确实存在,毫无疑问。愤怒促使他伸手去攫取它。
“我觉得你在撒谎。”伊斯多道,“说什么因为我不是治愈者所以不能成为义人,‘缄默’就不是治愈者。真正的原因是你不信任我。你想要一个从未复活过的侦探,你想要一个能保守秘密的侦探。
“你想要一个可以去调查地下老大的侦探。”
“那个词所指的人物,”绅士道,“并不存在。”他戴上帽子,站起身,“多谢你的帮助。”义人碰碰伊斯多的脸。天鹅绒的触感出奇地轻盈、柔和。
“对了,”绅士道,“她不喜欢巧克力鞋子。我替你备了些松露味儿的糖果。”
说完他便消失了。草地上躺着一匣巧克力,用红缎带绑得整整齐齐。
<ol><li>
指罗夏墨迹测验,著名的人格测验,在临床心理学中使用得非常广泛。通过向被试者呈现由墨渍偶然形成的图样,让被试者说出由此联想到的东西,然后分类记录,加以分析,进而诊断被试者人格的各种特征。
</li><li>
一个火星年相当于1.88个地球年。
</li><li>
古希腊神话中的战神,宙斯与赫拉之子,相当于古罗马神话中的玛尔斯,即火星。
</li><li>
源于俄罗斯哲学家、未来学家尼古拉·费德罗夫(1928-1903),他倡导利用科技手段达成肉体永生,甚至死人复活。其信念后来被索伯诺斯特吸纳。
</li><li>
Meme,某种信息,以传播为目的,在诸如语言、观念、信仰、行为方式等的传递过程中起作用,与基因在生物进化过程中所起的作用类似。在这里指塞巴斯蒂安自毁时所喷发的口号。(能造成实体伤害的口号,自然是科幻内容。)
</li><li>
详见后文。
</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