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两腿间有东西动了动,我的疑虑当即部分打消。
“抱歉,有一阵子没这样了。”我认真打量自己的勃起,不带丝毫感情。
“显而易见。”她皱起眉,脸上有种古怪的表情,混合了厌恶与兴奋。我意识到她肯定正在接听这具身体的生理反馈信号,因此部分地体会到了我的感觉。这么说来,眼前这位是我的又一位狱卒。
“相信我,你出来了。所费不赀。当然了,还有几百万个你待在牢里,所以算你走运。”
我抓住中轴上的把手,转移到一株盆栽背后,像亚当一样把自己藏起来。一大片蝴蝶从树叶上腾空而起。肌肉用力的感觉也很怪:新的身体尚未完全苏醒。
“年轻的女士,我有名字的。”我从盆栽背后伸手给她。她迟疑着拉住我的手,握紧。我使出浑身力气回敬她,她的表情却毫无变化。“赌王若昂,愿为你效劳。不过你说的也不错,我是个偷儿。”我托起原本在她脚踝上的链子,它像活物般在我掌中扭动。宝石蛇。
她圆睁双眼,脸颊上的伤疤变成黑色。突然间,我到了地狱。
我是黑暗中的一个视点,无形无质,无法形成任何连贯的思想。我的心灵被困在钳子里。某种东西从每一个方向挤压我,不让我思考、回忆、感受。这比困境监狱更恐怖一千倍。它持续了永恒那么久。
然后我回来了,气喘吁吁,胃里翻江倒海,呕出的胆汁化作一粒粒水球浮在半空。不过每一种感受都让我感激涕零。
“刚才的动作没有下次。”她说,“你的身和心都是借给你的,明白?偷来要你偷的东西,然后人家也许准你保留你的身心。”宝石链回到她脚踝上,她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在监狱饱经磨砺的本能命令我管好舌头,还有别再呕吐了。可我内心的那个花样男非得说话不可,而我又没法阻止他。
我喘道:“晚了。”
“什么?”她光洁的额头上出现一道皱纹,挺美,仿佛油画的笔触。
“我改过自新了,你来得太晚。我已经进化成利他主义者,亲爱的小姐,一个内心充满善意与友爱的存在。我做梦也不会参与任何犯罪行为,哪怕是可爱的救命恩人的命令。”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好吧。”
“好吧?”
“如果你派不上用场,我只好回去另找一个。培蝴宁,请把这一个装进气泡里扔出去。”
我们对视片刻。我觉得自己很蠢。我在背叛与合作这条道上走得太久,该改弦更张了。我首先转开了目光。
“等等。”我慢吞吞地说,“听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或许我还真保留了一点点自私的冲动。咱们说话这当口它正在恢复呢,我能感觉得到。”
“不出所料。”她说,“毕竟,大家都说你这人的自私是无药可救的。”
“那么,接下来怎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说,“我叫米耶里,这是培蝴宁,她是我的船。”她抬手一挥,“你在这里期间,我们就是你的主宰。”
“就像库乌塔和伊尔玛塔?”我说出两位奥尔特神灵的名字。
“也许。也可以是黑神,随你喜欢。”我回想起先前那个地方,觉得她还真有点像奥尔特代表虚空的黑暗之神,“培蝴宁会告诉你该住哪儿。”
窃贼离开后,米耶里躺倒在驾驶舱。她感到筋疲力尽——虽说如果单看她身体的生理信号(这具身体一直在培蝴宁上等她,等了好几个月),她其实已经完全恢复了。另外,认知的失调比身体的感受更糟糕。
在监狱的是我吗?或者是另一个人?
她回忆起好几周的漫长准备,连穿好几天的Q服,主观时间延迟,准备好触犯法律,好让阿尔肯逮捕自己,把自己送进监狱。永无止境的监狱生活,心灵沉浸在一段久远的回忆里。暴力出逃,被佩莱格莉妮甩入太空,在新的身体中醒来,颤抖、无助。
全都是因为那个贼。
现在还多了一条量子脐带,连接佩莱格莉妮为他制作的身体,让她时刻都对他的思绪有模模糊糊的意识。就仿佛躺在陌生人身边,感觉到对方的动作,感觉到对方在睡梦中挪动。不愧是索伯诺斯特的女神,专挑这种准能把她逼疯的任务给她。
他摸了席丹的珠宝。愤怒让她感觉好些,一点点。不,愤怒不仅仅针对他,也是针对她。
“我把偷儿安顿好了。”培蝴宁温暖的声音出现在她脑中,至少这声音是属于她的,没被监狱沾染过。她用一只手捧起一个小小的白色化身:它扇动翅膀,痒酥酥的,像脉搏。
飞船玩笑道:“想爱爱了?”
“不,”米耶里说,“只是想你了。”
“我也想你。”飞船道。蝴蝶离开她手心,绕着她的头振动翅膀,“孤零零地在这儿等你,太可怕了。”
“我知道。”米耶里说,“对不起。”突然间,她头盖骨内阵阵抽痛。她心中有道口子,仿佛什么东西被切掉又粘回去。我还是去监狱之前的那个我吗?她知道自己可以求助索伯诺斯特的超脑皮质,找出那感觉,将它打包送走。但这不是奥尔特武士该有的行为。
“你不对劲,我不该让你去的。”培蝴宁说,“去那儿对你不好,她不该逼你去做那种事。”
“嘘,”米耶里道,“当心她听见。”然而已经迟了。
小飞船,佩莱格莉妮说,你该知道,我会照顾好我的孩子,从无例外。
佩莱格莉妮出现在飞船里,站在米耶里上方。
淘气包,她说,你得正确使用我的礼物。让我瞧瞧。她坐到米耶里身旁,盘起腿。她的动作很优雅,仿佛飞船上存在类似地球的重力。她碰碰米耶里的脸颊,深邃的棕色眼睛搜索米耶里的眼睛。她的手指温暖,除了其中一枚戒指有条冰冷的边缘,正好在米耶里伤疤所在的地方。米耶里吸进她的香气。某种东西开始旋转,齿轮和发条转动起来,最后咔嗒一声各归各位。转瞬间,她的心灵如丝一般光滑。
喏,这样不是好多了吗?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们的方法很有效。不必再担心谁是谁,他们都是你。
失调的感觉消失了,仿佛烫伤的地方浇了凉水。突如其来的释放感太过原始、太过强烈,她几乎流泪。但这种事在她面前可不行。所以她只是睁开眼,等待着,准备好服从。
连声谢谢也没有?佩莱格莉妮道。好吧。她打开手包,拿出一根小小的白色圆柱体,把一头含在嘴里。圆柱的另一头点燃,释放出难闻的气味。那么告诉我,你对我的窃贼怎么看?
“我没有资格发表意见,”米耶里平静地说,“我活着就是为你效劳。”
答得好,虽说稍嫌乏味。他不是很帅吗?来吧,说实话。有他这样的人在身边,你还能为你失去的小小爱情郁郁寡欢吗?
“我们真的需要他吗?我自己就能做到。让我为你效劳,就像过去一样——”
佩莱格莉妮面露微笑,红唇仿若樱桃。这次不行。在我所有的仆人之中,你即便不是最强的,也是最忠诚的。照我说的做,忠诚自会得到奖赏。
说完她便消失了,只剩米耶里独自留在驾驶舱里,蝴蝶绕着她的头起舞。
我的舱室不比堆放清洁用品的壁橱大多少。我用墙上的造物机做了杯蛋白质奶昔,可惜新的身体对食物还不太适应,没法消化。我只好用了用马桶:那是个自动移动的小口袋,从墙里钻出来贴到你屁股上。奥尔特飞船显然不怎么重视舒适度。
弧形墙壁上有块镜面,我一边解决那欠缺尊严却又无可回避的生理需要,一边打量自己的脸。它的模样不对头。理论上一切都完全正确:嘴唇、彼得·洛式的眼睛(有个情人这么说过,好多个世纪之前)、微凹的太阳穴、泛灰的短发已经有些稀疏。正是我中意的装扮:毫不起眼的身体,体型保持得还不错,再加上一簇胸毛。可我一看着它,忍不住就要眨眼,似乎总是对不准焦。
更恼火的还在后头:我脑袋里面也有类似的感觉。我努力回想,可回想就好像用舌头去顶一颗松动的牙齿。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偷走了。哈!
我不想再琢磨这事,转而欣赏飞船外的景色。墙壁的放大功能让我能看见远方的困境监狱。那是个类似钻石材质的圆环面,直径接近一千公里,但从这个角度看,它活像一只眯起的眼睛,从群星中紧盯着我。我咽口唾沫,眨眨眼,把那画面从脑子里清除。
飞船的声音问:“出来了高兴吗?”是女性的声音,有点像米耶里,但更年轻。若是换成比较愉快的情境,我会很乐意结识这样一个人。
“你简直无法想象,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叹口气,“我对你的船长万分感激,尽管眼下她似乎过于紧张。”
“听着,”培蝴宁道,“你根本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才把你弄出来。我会盯着你的。”
这倒是个挺有趣的问题,我把它记下来,准备以后再调查。她居然能把我弄出来,怎么做到的?还有,她为谁效劳?但现在就问东问西还太早,于是我只是笑笑。
“唔,无论她想让我做什么,总好过每隔一两个钟头脑袋上吃粒子弹。你跟我说话不要紧吗?确定你老板不会介意?毕竟我可是大坏蛋,惯会操纵别人。”
“依我看我能对付你。再说了,她也不是我老板,不算是。”
“噢。”我这人挺老派,年轻时,人类跟魂灵儿的性关系就一直让我不舒服,积习难改。
【魂灵儿:源自果戈理所著《死魂灵》,本书中指脱离了肉体的意识。这种意识可以寄居在许多物体内,在这里是飞船。换句话说,这艘“飞船”以魂灵儿为意识,以船体为躯壳。】
“不是那种关系!”飞船道,“只是朋友!再说是她造了我。好吧,不是我,但飞船是她造的。我其实比看起来更老,你知道。”也不知它的口音是不是真的。“我听说过你,你知道。过去,大崩溃之前。”
【大崩溃:指地球上的量子经济全面崩溃,之后佐酷人离开地球,反对意识脱离肉体上传的运动彻底失败。】
“如果那时认识你,我准会说你顶多三百岁,一天都不多。你那时是我的粉丝吗?”
“我喜欢太阳挖掘厂那起案子,很有品位。”
“品位,”我说,“一直是我的目标。顺便说一句,你顶多三百岁,一天都不多。”
“你真这么想?”
“嗯嗯。就目前得到的证据判断。”
“要我带你四处看看吗?米耶里不会介意的,她忙着呢。”
“非常愿意。”绝对是女性——也许我的魅力还没被监狱耗光。我突然感到需要穿点什么。连片遮羞的无花果树叶都没有,就这么跟女性讲话,不管她属于哪类实体,都让我觉得自己太过脆弱。“看来咱们会有大把时间增进了解。也许你能先给我弄身衣裳?”
培蝴宁先用造物机给我造了套衣服。材质过于光滑了,我不爱穿智能物质。不过我照照镜子,白衬衣、黑裤子和深紫色夹克,这形象让我稍微减轻了一点儿不是自己的感觉。
之后她领我去了时空模拟视界。突然之间,世界增加了一个新的维度。我走进这个维度,走出自己的身体,把视点移入太空,以便观察飞船。
我猜对了:培蝴宁是奥尔特蜘蛛船。各类舱室用纳米纤维系在一起,居住区像游乐设施似的绕一根中轴旋转,制造出类似重力的感觉。系索形成网络,舱室可以像蛛网上的蜘蛛一般移动。人造原子制造出肥皂泡厚度的同心环,在飞船周围散开好几公里,形成Q粒子帆,模样十分壮观,捕捉阳光、太空高速通道的中间粒子和光热辐射都是一把好手。
我还偷空瞄了眼自己的身体,这才真正心服口服。时空模拟视界的视角里充满鲜活的细节:皮肤下是Q粒子联成的网络,每个细胞里都有蛋白质体计算机,骨头里则是致密的可编程物质。这种东西只有靠近恒星的几个固伯尼亚世界才造得出来。看来我的救命恩人是为索伯诺斯特卖命的。有意思。
【固伯尼亚:索伯诺斯特创始人(始祖)的领地,亦可作为战舰使用。】
培蝴宁愤愤不平,“你刚刚不是说想了解我吗?”
“当然。”我说,“只不过嘛,你知道,总得先确认我自己是不是体面。监狱里可没多少机会跟淑女相处。”
“说到监狱,你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我突然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竟好久没想起这茬了。枪、背叛与合作,它们占据了我太多精力。
我为什么进了监狱?
“你这么个好姑娘不该打听这种事。”
培蝴宁叹了口气,“也许你说的没错,也许我不该跟你讲话。米耶里知道了准不乐意。可是船上已经好久没见着有趣的人了。”
“这附近的确不像是社交生活丰富的样子。”我指指周围的星空,“我们在哪儿?”
“海王星特洛伊带,一片荒凉里的犄角旮旯。她去救你的时候,我在这里等了好久。”
“犯罪这档子事,你要学的还多,其实全是等待。乏闷中点缀着一闪而过的极度恐惧,有点儿像战争。”
“哦,战争比这强多了。”她兴奋起来,“我们参加过协议战争。爱死我了。你的思考速度可以那么快。我们干了好多事——我们偷了一个月亮,你知道。棒极了。木卫十六,就在脉冲爆发之前:米耶里放了枚奇异夸克团炸弹进去,把它推离轨道,就跟放焰火似的,简直难以置信——”
飞船突然沉默。我以为它发觉自己透露了太多秘密,但事实并非如此:它的注意力转到了别处。
时空模拟视界上标注着远方人类定居点的矢量和标签,在它们和培蝴宁号的蛛网船帆中间,远远地能看见亮点形成的珠宝,一颗六芒星。我将模拟界的视角放大。深色飞船,锯齿状,仿佛獠牙,舰首雕刻着一堆面孔,总共七张,索伯诺斯特的一切建筑上都装点着这些面孔——那是始祖,拥有百亿臣民的神王。过去,我有时会找他们喝酒。
【始祖:上载意识集合体索伯诺斯特的七位创始人。】
阿尔肯追来了。
“不管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培蝴宁道,“人家好像想把你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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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困境指的是两名囚徒之间的一种特殊博弈,说明为什么即使在合作对双方都有利时,保持合作也是困难的。具体如下:两个共谋犯罪的人被关入监狱,不能互相沟通情况。如果两个人都不揭发对方,则由于证据不确定,每个人都坐牢一年;若一人揭发,而另一人沉默,则揭发者因为立功而立即获释,沉默者因不合作而入狱五年;若互相揭发,则因证据确凿,两人都判刑两年。由于囚徒无法信任对方,因此倾向于互相揭发,而不是同守沉默。在博弈论的非零和博弈中,囚徒困境是最具代表性的例子,表明个人最佳选择并非团体最佳选择。本书注释均为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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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森·罗萍探案集》第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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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亚森·罗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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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火星南部阿盖伊撞击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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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洛(1904-1964),匈牙利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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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米耶里建造了船体,但这个魂灵儿却并非由她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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