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施罗德
卡尔·施罗德出生在加拿大马尼托巴省布兰登市,现居于多伦多。在创作小说之外,他还提供未来技术方面的咨询服务,其客户包括加拿大政府和军方。他在上世纪90年代开始发表作品,自2000年的《文托斯》以来,他已经发表了七部长篇科幻小说和一本早期短篇作品集。他最近的一部长篇小说是“幡云世界”系列的第五部,发表于2012年的《坎德斯之灰》。该系列中的所谓幡云世界,是一个遥远未来的人工世界,作者对它的设定有着坚实的科幻内核。
本篇作品的发表历程可谓复杂,而这对于当今的科幻作品来说倒也不算例外。它最早作为约翰·斯卡尔齐编辑的原创有声选集项目《异都》的一部分,于2009年以音频形式发布,后来发行了限量印刷版,2010年又以普通精装版的形式出版。施罗德使用了与威廉·吉布森的《模式识别》类似的情节设置,探讨了虚拟世界和一次性身份的道德影响。
货车的后面装着十六匹裹着塑料的冷冻驯鹿,鹿腿和鹿角密密麻麻地支楞着。吉纳迪·马里亚诺夫举起手电筒朝货箱里面看了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盖革计数器,然后说:“就是它们,错不了。”
“你确信?”瑞典警察问道。他躲在雨衣里面,被午夜时分的蒙蒙细雨淋得浑身湿滑。他身后的山路在夜幕中泛着银光,好几处路面倒映着十几辆应急车发出的红光和蓝光。
吉纳迪爬下来。“警官,如果你认为这条路上还会有其他卡车装着放射性驯鹿,我想你应该告诉我。”
警察没有笑,他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我是在担心管辖权的问题。”他说,“万一他们只是在走私肉类……咱们办的案子可是追查恐怖主义。”
“不过……”吉纳迪小心地说,警察本来都已经转身离开了,但是又站住了脚。吉纳迪又看了一眼被冷冻得歪扭七八的尸体,窘迫地耸耸肩。“我从没想过能见到它们。”
“见到谁?”
已经感觉挺尴尬的吉纳迪朝卡车点点头。“这些有名的驯鹿。”他说,“我从没想过能见到它们。”
警察一边走开一边用瑞典语嘟哝了一句“怪人”。吉纳迪又看了一眼卡车,然后拱肩缩背地朝自己的车走去。仪表盘上有一个小灯在闪烁,提醒他已经过了预订的时间。由于下雨,加上警察关闭了奥尔延的整个路段,E18号公路的交通比预想中繁忙。他心里默算着,这次极其短暂的冒险得到的酬劳,减去需要多付的租车费还能剩下多少钱,这时有人喊了一声:“马里亚诺夫?”
“又怎么了?”他用手遮着眼睛。两个人正从那堆紧急车辆中间踏上狭窄的路肩。他们身后是一辆没有闪灯的箱式货车——庞大的黑色车身透出凶险的意味,让他想起了乌克兰某些巡警的车。那两个人五大三粗的样子挺像便衣警察。
“你是吉纳迪·马里亚诺夫吗?”第一个人用英语问道。成串的雨珠敲打在他光秃秃的脑壳上。吉纳迪点点头。
“你在和国际原子能组织的人共事?”那人接着问,“你是个武器调查员?”
“那份工作已经做完了。”吉纳迪不动声色地说。
“我是莱恩·希钦思,”光头的男人伸出结实的手掌跟吉纳迪握手,“国际刑警。”
“是因为驯鹿的事吗?”
“什么驯鹿?”希钦思问。吉纳迪抽回了手。
“那些。”他说着朝检查点、闪烁的灯光和警车后面嫌犯们低垂的脑袋挥了挥手。“你们不是为这个来的?”
希钦思摇摇头。“是这样的:有人跟我说你会出现在这里,于是我们就来了。我们需要和你谈谈。”
吉纳迪没有动弹。“谈什么?”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见鬼。跟我们来一下!”
又有一个人打开了货车的后门。看着它,吉纳迪还是会联想起绑架,不过能接到工作的期望让他迈开了腿。他真的很需要钱,哪怕只是在瑞典的公路旁边挣一个小时的咨询费。
希钦思示意吉纳迪爬进货车。“驯鹿?”他忽然咧开嘴笑着说。
“你从没听说过贝克勒尔驯鹿?”吉纳迪说,“没有吗?好吧——在我们辐射猎人的圈子里很有名。”
一群穿着危险品处理制服的人笨手笨脚地走向卡车,探照灯的光柱把那辆车团团围住。显然这是在一本正经地虚张声势。吉纳迪瞧着这壮观的一幕笑了起来。
“切尔诺贝利事故之后,瑞典的一整群驯鹿沾染了铯-137。”他说,“剂量是允许值的五十倍。在人们意识到问题之前,成吨的驯鹿肉已经进了加工厂。最终所有这些驯鹿都被送到了斯德哥尔摩城外一家肉类冷藏库,然后就一直待在那里。等着衰变,你明白吧?
“不过呢,昨天有人闯入了那家冷藏库,偷走了一些驯鹿尸体。我认为他们是打算设法把那些肉弄到肉铺里,造成一桩大丑闻。某种类似脏弹的后果。”
跟希钦思在一起的人骂了一句:“真变态!”
吉纳迪笑了。“还很蠢。”他说,“只要瞧上一眼那些剩下的鹿肉,任何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买。但是我们还是抓住他们了,尽管挪威的国界,你们也知道,就在那边几千米处……”
“是你追查到他们的吗?”希钦思语气里带着钦佩。吉纳迪耸耸肩。这些年他积累了一点探险家的名声,如果承认自己被安排到这个案子,并不是因为在普里皮亚特或者阿塞拜疆那些传奇般的丰功伟绩,那会比较尴尬。不是那么回事,瑞典人与吉纳迪接触是因为,几年之前,他曾有一阵子在中国猎杀放射性骆驼。
他漫不经心地说:“这是一次付费咨询,对吧?”
希钦思又朝货车点点头。吉纳迪叹口气,爬了进去。至少里面是干燥的。货车的后部两侧各有一条长凳,一道隔断将车厢和驾驶室分隔开来,中间有一张狭窄的桌子。这么说,这是一辆盯梢用的车。一男一女坐在同一条长凳上,于是吉纳迪侧身走到了他俩对面。他忽然因为焦虑而感到胃部发紧,强迫自己说了声“你好”。遇到任何没见过的人,尤其是专业人士,总是让他尴尬和畏缩。
希钦思和他的同伴闪进车内,用力关上了车门。吉纳迪感觉有人进入了驾驶室,听到了关门声。
“我的车还在外面。”吉纳迪说。
希钦思瞧着另一个人。“杰克,你能把马里亚诺夫先生的账清一下吗?——我们会安排人去还车。”他对吉纳迪说。这时车子开起来了,他转向另外两名乘员。“这位是吉纳迪·马里亚诺夫。”他对他们说,“我们的核专家。”
“你们能不能跟我说一下,到底是什么事情?”吉纳迪问道。
“有一些钚失窃了。”希钦思平淡地说,“二十千克。比你的驯鹿严重,哈?”
“驯鹿?”那个女人问。吉纳迪对她笑笑。她看上去与这里有点格格不入。她大概三十五六岁,灰色的眼睛上戴着粗框眼镜,褐色的头发紧紧地梳向脑后,白色高领衬衫点缀着蕾丝边。一副俗套的女学究形象。
她脖子上挂着一枚看起来挺沉的黄铜怀表。“吉纳迪,这位是米兰达·韦恩。”希钦思说。韦恩点点头。“这一位,”希钦思接着说,“你叫他碎片仔好了。”
那人歪在车厢的一个角落里。他从侧面看着吉纳迪,但注意力却好像在其他什么东西上。他比韦恩年轻得多,大概才二十出头。他戴的眼镜和她的差不多,但是镜片在微微发光。吉纳迪忽然明白那是一副增强现实设备——镜片是微型透明计算机屏幕。在他透过镜片看到的事物之上,还叠加了另外一层景象。
韦恩的镜片是清晰的,这说明她现在可能把它关上了。“米兰达是我们的文化人类学家。”希钦思说,“接下来你与她共事的时间要比我们其他人都长。其实是几个星期之前,她因为自己的问题找到了我们——”
“然后一点也没得到帮助。”韦恩说,“直到出了这另外一件事。”
“说不定与钚有点关联。”希钦思说着,对碎片仔重重地点点头。“告诉吉纳迪你是哪儿来的。”他对那年轻人说。
碎片仔点点头,忽然间笑起来。“我劳碌奔忙,”他说,“自遥远的希莱尼亚。”
吉纳迪斜眼看着他。他的口音带点美国味。“西里西亚?”吉纳迪问,“你是捷克人?”
米兰达·韦恩摇摇头。他注意到她带着小小的圆形耳坠。“希莱尼亚,不是西里西亚。”她说,“希莱尼亚也是女人的名字,但在这个案子里,是一个地方,一个国家。”
吉纳迪皱起了眉头。“是吗?这个国家在哪儿?”
“这个,”莱恩·希钦思说,“是我们希望你搞清楚的问题之一。”
货车朝东边的斯德哥尔摩驶去。吉纳迪想到了各种明摆着的问题,比如“如果你们想要知道希莱尼亚在哪里,为什么不问问这位碎片仔?”——可是莱恩·希钦思似乎没有兴趣回答,只是说“米兰达会给你解释”。他倒是开始聊那些钚,显然盗窃案已经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它一直在被易手。”希钦思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说,“所以总是被运来运去的。不过自从美国人挨了打之后,大家的港口和边境上的探测设备都越来越精良了。一开始那些钚是四大块,但是后来买家和卖家开始弄碎了分头运。我们还能够追踪它,仅仅是因为他们一直把它作为整块来卖。但是它现在被切得越来越碎,总是略微超出当前探测技术能力。这位碎片仔在运送其中一小块的时候被我们抓到了,但他只是个跑腿的。他同意与我们合作了。
“现在已经足有一百多块了,又有了一位想要把它们都聚到一处的买家。这些碎块都在移动中,但是现在我们能在一吨铅里面探测到隐藏的一克钚。送货的已经很难做了。”
吉纳迪点点头,思考着这个问题。显然他们只需要成功追踪到一块,就能够找到买家。他又看向碎片仔。现在这个人的奇怪诨号的意义已经很明显了。“那么,买家就来自这个神神秘秘的希莱尼亚?”他说。
希钦思耸耸肩。“有可能。”
“那我就得再问一遍了,这位碎片仔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它在哪里,既然他那么乐于合作?还有,为什么那些本不该存在的美国人没有把他拖走,找个地方审讯一番?”
希钦思干巴巴地笑了。“没那么容易。”他说,“碎片仔,你能朝前探一下身吗?”年轻人照做了。“转一下头?”希钦思又说。这下吉纳迪看到了碎片仔耳朵里的耳塞。
“坐在你对面的这具身体,属于一名低功能自闭症患者,名叫丹纳尔·加弗里洛夫。”希钦思说,“他不讲英语。不过他极其善于把听到的话原样学出来,而且有人训练了他解读一种视觉和听觉提示语言,所以他也能重复手势和动作,哪怕是复杂的。”
“而碎片仔,”碎片仔说,“并不在这辆车里。”
吉纳迪后脖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发现自己忽然不愿意看丹纳尔·加弗里洛夫那对微微发亮的镜片。“眼镜上有摄像机,”他结结巴巴地说,“当然,没错,而且还有麦克风……你们不能跟踪信号吗?”他问希钦思。对方摇摇头。
“信号在普通网络上跳转了两三步,然后进入了一片错综复杂的匿名僵尸网络。”吉纳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以前见过这样的东西,知道跟踪进出碎片仔头脑的数据包流会有多么困难。别管是谁正在操纵丹纳尔·加弗里洛夫,至少现在他是无懈可击的。
车继续行驶,雨云已经散去,从后窗看出去,午夜的暗淡苍穹仍然不时被琥珀色和粉红色的闪电照亮。
“你现在有没有什么义务在身?”希钦思问。
吉纳迪看了他一眼。“这么说,这份工作的时间还可能挺长?”
“我希望不长。我们需要找到那些钚,但是我们不知道碎片仔愿意帮助我们多长时间。他随时有可能消失……所以如果你愿意今晚开始?”
吉纳迪耸耸肩。“我没养猫,也不需要照顾……别人。我习惯出外勤,不过——”他抛出了一个能想得到的玩笑来缓解气氛。“我还从来没被人类学家盯着干活呢。”
韦恩用手指头敲击着狭窄的桌面。“我并不想失礼。”她说,“但是你得明白:我并不是为你们的钚来的。我承认它很重要。”她又迅速补充道,还举起了一只手,“我只是认为你应该知道,我在寻找别的。”
他耸耸肩。“好吧。找什么?”
“我儿子。”
吉纳迪盯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终只是耸耸肩膀笑了笑。韦恩正要开始说话,这时汽车停到了斯德哥尔摩市一家较为豪华的宾馆外面。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里,他们跑了很多路,做了很多安排,吉纳迪被送到城市的另一端,从他朴素的出租屋里收拾了包裹。他们让他和韦恩、希钦思住在同一层,不过碎片仔住在哪里,他到底睡不睡觉,吉纳迪就不知道了。
吉纳迪心思乱得睡不着觉,便在网上浏览了很长时间,想找到关于他的驯鹿和晚间道路上的事故的报道。截至目前,什么消息都没有,最终他真累了,便睡着了。
早上八点,希钦思敲响了吉纳迪的房门。当时他、韦恩和碎片仔正在走廊对面的套间里享受一顿丰盛的早餐。吉纳迪进门的时候碎片仔抬起头来。
“早上好。”他说,“我相信你睡得很好。”
吉纳迪嘟哝着几句废话作回应的时候,心里想到了美国人爱用的“毛骨悚然”一词。碎片仔笑了——当然真正在笑的是丹纳尔·加弗里洛夫。吉纳迪好奇他到底有没有注意到发生在周遭的社交互动,或者他是否意识到,遵循控制者的指令,是混迹于这个复杂得令人迷惑的人类社会最简单的方法。
昨晚睡觉之前,吉纳迪查询了碎片仔与加弗里洛夫之间的这种关系。加弗里洛夫并不是一部仅具人形的机器,原样复现操控者的言行是他的一项技能,而他作为一个“傀儡”,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只是一个木偶,但也远远算不上一名演员。别管他是什么,他显然很喜欢火腿蛋松饼。
“我们今天干什么?”吉纳迪问希钦思。
“你用餐梳洗之后,我们便立刻开始。”
吉纳迪对着韦恩皱眉头。“开始?我们从哪里开始?”
韦恩和希钦思交换了一个眼神。碎片仔笑了。是另外某个时区的某个人让他那么做的吗?
吉纳迪的兴致不算太高,因为他一直希望能回想起昨晚一些有助于搞清楚状况的细节。咖啡开始提神了,但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另外,他很想查一下新闻,看看媒体有没有报道他的驯鹿。
米兰达忽然说:“希钦思对你说了他的问题,大概我该跟你说说我的问题了。”她把手伸到脚边的一个包里,然后往桌上放了一本电子书。那是一本四开本的书,三百页柔软的电子纸,每一页都能够记下你的见解。她翻页的过程中,吉纳迪能看到页面上已经被她填满了手写笔记、照片和网页,而且全都填到了页面外边。在任何可读的比例下,虚拟页面的尺寸都远大于你正注视的物理窗口——这是在她翻到某一页,用手指头把上面的新闻报道拨弄得翻飞起来时,吉纳迪看出来的。她又一次按下手指头,止住了文字和图片的卷动。“这里。”她把书递给了吉纳迪。
在页面中间是一封常见格式的电子邮件。
妈妈,我知道你警告过我,不要离开喀斯喀蒂亚的保护,但是欧洲太棒了!我到的每一处,人们都尊重我们的市民身份。你知道我喜欢乡下。我遇到很多人,他们对我的成长方式很着迷。
吉纳迪抬起头来。“你是从城市网络来的?”
她点点头。别管米兰达·韦恩原来是什么国籍,她现在已经接受了一个全球城市网络的公民身份。这个网络中的城市全部加起来,要比它们所处的国家还要强大。她的儿子或许出生在如今被简称为喀斯喀蒂亚的温哥华-波特兰-西雅图城市走廊,或者上海。这并不重要,他拥有在每一个大都市以及很多其他大城市活动及生活的自由,他就是这样长大的。但是邮件暗示他的母亲忘记了在这些城市本应属于的任何一个国家给他做出生登记。
吉纳迪继续读下去。
总之,我昨天遇到了一个人,背包客,说他叫躲避客。他说除了ARG之外,他没有其他公民身份。我说好吧,随便啦,于是他就发给我一个路径链接。我照着它游历了罗马,直到现在都还挺过瘾。这是一些照片。
后面是一些相当普通的图片,内容是罗马的老街道。
吉纳迪困惑地抬起头来。替代现实游戏——ARG——就和泥巴一样寻常,全世界成千上万的孩子为这颗真材实料的星球加上虚拟覆层和地理位置信息,构成了关于旅行和地点具体特征的复杂游戏。互联网身份也并非新鲜事物。越来越多的人认为自己具有真实世界某个国家以及某个在线虚拟世界的双重身份。由于虚拟国家的经济规模可能比很多真实世界的国家还要大,这样的公民身份并非只是装模作样。在经济方面,它可能比你的正式国籍还要重要。
基于ARG的国籍不是什么太难想象的事,于是吉纳迪说:“我看不出来这里面有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看下一封。”韦恩说。她坐回去,咬着手指甲,看着他在贴到页面上的那一串电子邮件中继续翻阅。
妈,这些重绘图很棒对不对?跟真实的世界比起来,超萨奇真是太有活力了!就连香港的覆层跟它都没法比。共享性真的很高。今天我离开它的时候,兜里揣着一万多超萨奇点。当然,它只能通过保加利亚之外的一个匿名入口兑换——但它确实是可兑换的。我觉得大概相当于五百美元吧,假如我真的傻到要去换成现金的话。留在ARG里的话,这笔钱价值要高得多。
韦恩靠过来翻动。“这一封。”她说,“两周后来的。”
吉纳迪读道:
事体2.0是一个能把一切东西实时重绘成超萨奇语汇的覆层。一旦你了解到世界上到底在发生什么,就会明白它有多神奇了!圣域正在给欧洲造成那么大的压力。圣域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显现出来——想象一下,一场自组织的灾难会是什么样子!而且,超萨奇原来只是通往反对圣域的重绘图的一个门户。还有其他的:川普敦、阿勒格尔和希莱尼亚。
“希莱尼亚。”吉纳迪说。
碎片仔直起身来看看那本书。他点点头说:“超萨奇是通往希莱尼亚的一个门户。”
“那么你?”吉纳迪问他,“你去过那里?”
碎片仔笑了。“我住在那儿。”
吉纳迪被搞糊涂了。这些话里有些词语很眼熟,比如他隐约了解地理覆层的概念,但是另一些词他就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圣域是什么?”他问碎片仔。
碎片仔的笑容里带着令人恼火的自鸣得意。“你找不到语言来形容它。”他说,“你只能用事体2.0来谈论它。然而圣域就是这里实实在在正在发生的事情。”
吉纳迪朝莱恩·希钦思投去探询的目光。希钦思嘟哝了一声。“圣域大概就是钚窃贼背后的组织。”他说。
“圣域不是个组织。”碎片仔说,“就像事体2.0不只是一个词语。”
“随便啦。”莱恩说,“吉纳迪,你需要找到他们。米兰达会帮助你,因为她想找到她儿子。”
吉纳迪竭力想要跟上节奏。“这个圣域,”他说,“就是在……远方的希莱尼亚?”
碎片仔轻蔑地笑了。韦恩恼怒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对吉纳迪说:“没那么简单。这儿,读一下最后一封邮件。”她把页面拖到了最底部。
妈,希莱尼亚是一种新的“事体”。但圣域也是,想到这一点就让人害怕。没有这个事体,没有这个词和它所代表的指代行为,你就无法言说这些事物,你甚至看不到它们。我现在就能看到它们,一天接一天——行走的城市,这些国家像蝉一样终其一日走向太阳,只为再次消失在黄昏中……我不能再袖手旁观了。我不能再做我自己,否则圣域就要胜利。对不起,妈妈,我必须成为可以被2.0指代的某种事物。希莱尼亚需要我,或者我能够付出的、尽可能多的我。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吉纳迪又读了一遍那封信,然后又读了一遍。“没道理。”他说,“乱七八糟,不过……”他看向希钦思,“事体2.0。这是个代码,对吧?”
希钦思摇摇头。他递给吉纳迪一副韦恩那样的宽边眼镜。吉纳迪认出了眼镜腿上的商标名:阿里亚德涅AR,一家瑞士的增强现实企业,最近刚刚收购了谷歌。韦恩戴的也是阿里亚德涅,不过碎片仔的眼镜上没有标识。
吉纳迪小心翼翼地戴上,按镜框激活。一个令人神清气爽的蓝色透明球立刻出现在他面前,离他大约两英尺远。当然,眼镜是把那个球直接投射到他的视网膜上的。球的周围是好多只有他能看到的图标和命令。吉纳迪熟悉这种界面。他要做的只是注视着某一条命令,然后它就会变颜色。然后他可以眨眼激活它,或者看向别处来取消。
“标准软件。”他一边扫视那些图标一边嘟哝着,“地理服务、维基、社交网络……这是什么?”
希钦思和韦恩也戴上了眼镜,于是吉纳迪把那个不熟悉的图标设置成众人可见,然后用手指从空中把它挑了出来。当然他感觉不到它,但是可以把那个艺术字体的小小字母R放在大家都能看到的桌子中央。
丹纳尔·加弗里洛夫点点头,为正在操控他的人模拟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那是你的第一站,”他说,“一个叫做铆钉服装店的地方。”希钦思打了个招呼然后离开了。吉纳迪基本上没有注意到,他已经激活了铆钉服装店的图标,正在听一个并不在此处的放肆年轻女性滔滔不绝。他把她挪动到了房间中央,不过走来走去的米兰达·韦恩老是穿过她。
那位美丽的女性叫做色灵——是一种解说员,此时此刻她正在向吉纳迪详细介绍一款名为“铆钉服装店”的替代现实游戏。
在她讲述的过程中,吉纳迪眼镜上的摄像机和位置传感器还在加班加点地确认他的位置和他周围的物体。那位色灵解释说,《铆钉服装店》设定在一个虚构的煤气灯年代——一个不曾存在过的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就在这时,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变化了。墙上多了一层泛着光泽的半透明花卉壁纸,台灯隐在了阴森森的黄铜气灯后面。
米兰达·韦恩再次穿过了色灵。有那么一刹那,吉纳迪以为游戏在她身上也加了覆层。事实上,她的高领衬衫和长裙忽然就看起来顺眼了。他一下子明白过来,她的耳环其实是两个小齿轮。
“蒸汽朋克已经过时了,不是吗?”他说。韦恩转过身来,抬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垂。她朝他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由衷地微笑。
“我父母都比较痴迷新世纪风格的东西。”她说,“出于叛逆心理,我加入了一个蒸汽帮。我们穿衬裙和紧身背心,而且我以前还用长簪子把头发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男孩们都带夹鼻眼镜,穿印花马甲这样的东西。我好久之前就疏离这种文化了,不过我还是挺喜欢这种风格。”
吉纳迪发现自己在对她笑。他理解她说的事情——那种与整个社会微微拉开一点距离的冲动。韦恩戴的那个项链似的怀表是一种寄托,一个总能让她想起自己身份以及独特之处的东西。
米兰达·韦恩的寄托是齿轮和转子,吉纳迪的却是地点:他随身携带的不是黄铜与齿轮的标志,而是记忆——滴水的混凝土大厅、隐在暗影中的废弃反应堆加热器、堆积着废燃料棒的蓝光幽幽的水池……还有在漆黑一团的商用冰柜里,像玩具一般胡乱堆放的整群受到辐射的驯鹿。
《铆钉服装店》算不上很奇怪。很多女人在她们保守的工作服里面穿着紧身内衣裤来达到同样的效果。对那些没有这种释放渠道的人来说,《铆钉服装店》这样的覆层差不多给了他们同样的私下拥有某种独特性的感觉。孩子们独自走在柏林或者明尼阿波利斯普普通通的街道上,但与此同时他们也身处维多利亚风格的亚特兰蒂斯,正在雾气氤氲的鹅卵石街道上结伴而行。他们当中很多人花费业余时间填充那些地方的细节,设计衣服,撰写《铆钉服装店》的历史。它已经远远不止是游戏,而且它已经风靡了全世界。
米兰达·韦恩拖着她的包走向门口,碎片仔为她打开了门。他们转向仍然坐在一片狼藉的早餐桌前的吉纳迪。“准备好了吗?”米兰达问。
“来了。”他说着站起身来,从斯德哥尔摩朝亚特兰蒂斯走去。
***
《铆钉服装店》的笔触轻盈得让人愉悦:它通常只在你看到的景象或者听到的声音上稍加修饰,给原本寻常的地方加上一抹陌生感。在电梯里,吉纳迪的眼镜过滤了荧光灯的强光,把它变成了烛光的样子。在前台,一部华美的蔓叶装饰收银机飘摇着进入视野,取代了柜员正在使用的终端。在外面的大街上,吉纳迪听得到附近有马的嘶鸣,还看到在奔涌不息的电动汽车流外面,几匹黑鬃马抬起了头。
斯德哥尔摩本来就是富丽堂皇的古典之美与高度现代化的混合体。这些地方真的曾经用煤气灯照明,而且很多街道仍然是鹅卵石铺就的,尤其是在王宫那种浪漫气息浓厚的地标建筑附近。《铆钉服装店》不需要太多的努力就可以达到它想要的效果,尤其当其他玩家像星星一样闪耀的形象开始出现时。你能在几千米之外看到他们,哪怕隔着建筑和山丘,所以很容易和他们会面。该游戏禁止某些形式的联络,在这个游戏中没有电话,但是吉纳迪、米兰达和碎片仔没有花太多时间就与另外两名长期玩家一起坐在了一家咖啡厅里。
吉纳迪让米兰达主导,于是她热情洋溢地开启了一番关于《铆钉服装店》政治和历史的讨论。她显然以前来过这里,不可能只是为了寻找儿子就了解到全部这些细节。他看着她一边讲话一边手舞足蹈,而她的番红花面包和咖啡慢慢失去了热度。
阿加塔和珀尔很快就跟米兰达熟络起来,对吉纳迪的态度却颇有保留。吉纳迪并不在意,他正和往常一样,在陌生人旁边舌头打结。于是,通过聆听,他了解到几件事情:
《铆钉服装店》的亚特兰蒂斯是一座全球性的城市。到处都有它的片段,但是它们的位置根据玩家的行为发生变化和转移。你可以把你的覆层改变到另一个街区,不过那么做的话,你就失去了当前的街区。这通常算不上问题,只不过这意味着其他玩家可能会随着你的移动瞬间出现或者消失。
这个游戏是免费的。这有点让人吃惊,但也算不上很大的意外。现在有很多开源游戏,但很少能像这个一样细节丰富,美妙而精致。吉纳迪曾经以为有大量的资金维持着这个游戏,不过实际上令它得以运转的是与金钱同样强大的事物:大量粉丝的关注。
游戏的目标是亚特兰蒂斯社会中的权力和影响力。《铆钉服装店》是一个政治游戏,基本上全靠对话推动发展。随着游戏的进行,能够看出它最早的原型很可能是二十世纪的一款桌面游戏《外交》。吉纳迪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珀尔笑了。“那款桌面游戏,是啊。”珀尔说,“不过更像是《斯洛波维亚》那样的邮件游戏,你必须得写出来一个短篇的故事,才能在游戏里面发展一步。就和《斯洛波维亚》里面的角色一样,我们都是外交人员、高官情妇、扒手和内阁大臣。当然,没有一个是干净的。”他又笑着补充道。
“而且我们常常欺负新手。”阿加塔带着邪恶的笑容又加了一句。
“啊,没错。”珀尔就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我们现在就要那么做了。作为失宠的内阁大臣普德格伦·福德萨克,我有很多敌人,而我的大部分同胞都受到了监视。你必须把这一个外交邮袋送给我的一名同谋。如果你在路上遭到拦截或者杀害,那不关我的事——但是麻烦一露苗头,你就一定要丢掉邮袋。”
“嗯。”珀尔把一个文件夹大小、毛毡密封的包裹递给他时,吉纳迪说:“麻烦的苗头长什么样子?”
珀尔盯着阿加塔,阿加塔则噘着嘴,皱着眉,瞧着天花板。“哦,比方说,陌生人朝你聚过来或者挡你的路。”
珀尔凑过身来。“如果你做了这件事,”他悄声说,“回报会相当丰厚。我有一些有权势的朋友,等我重掌大权,我就能帮助你发展你自己的事业。”
珀尔必须去上班了(在真实世界中),所以他们分了手,吉纳迪一伙搭乘蓝线地铁去了市政厅站。乘地铁本来就像是一场地下奇幻之旅,而在《铆钉服装店》中,隧道更是变成了烛光摇曳的山洞,模模糊糊地挤满了身穿头巾长袍的陌生人。回到地面上,他们很快在一条狭窄的小巷里找到了一家看上去平淡无奇的经纪行。接待员愉快地从吉纳迪手里接过了包裹。她穿着香奈儿的套装,不过桌子后面冒出来一根长长的羽毛。看到吉纳迪好奇的目光,她伸下手去拿出一顶华美的维多利亚式茶帽,给他看了看。
走到外面大街上,他说:“角色扮演似乎是这个游戏的重要组成部分。我没有穿合适的衣服。”
米兰达笑了。“你那一身?已经差不多了。再来一快怀表和一件马甲就够了。你没问题的。至于你……”她转向了碎片仔。
“我有很多装扮。”傀儡说,“我要去换上一套了,咱们宾馆再见。”说着他便走开了。
“可是——等一下。”吉纳迪正要跟在他后面,但米兰达把手放在了他的手臂上。她摇摇头。
“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她说,“我们没有办法,不过我猜希钦思的人会盯着他的。这对他们来说可能也没什么用。我敢说碎片仔去的地方都是虚拟的。”
吉纳迪看着傀儡消失在地铁站的入口,他也从《铆钉服装店》里消失了。吉纳迪闷闷不乐地说:“咱们也消失一会儿吧。我想查看一下我那些驯鹿。”
“你消失吧。”米兰达冷冷地说,“但我要留下。我要找我儿子,马里亚诺夫先生。这对我来说不仅仅是游戏。”
“驯鹿也不是。”
结果发现,他并不需要离开游戏就能够浏览当天的新闻头条。确实有很多新闻,都是关于一个狂人恐怖集团被爆的消息,但是只字未提完成了现场工作的具体探员。这对吉纳迪来说无所谓,他几年前曾阻止了一次炸毁切尔诺贝利石棺的企图,一时间名声大噪。他当初接受那个任务,就是因为在普里皮亚特的废弃街道上,他可以彻底地孤身一人。接受电视采访,然后在大街上被认出来,这对他来说是极大的痛苦。
他们为吉纳迪买了一些合适的蒸汽朋克风格服饰。他讨厌带着热情去购物,他非常了解那样做的后果,但是米兰达似乎很喜欢。一下午他们又遇到了几个亚特兰蒂斯居民,但他还是畏畏缩缩的。吃晚饭的时候,她问他以前有没有玩过角色扮演。
吉纳迪大声笑了出来。“我一直在玩。”他很快地说出了五六个更加流行的在线世界的名字。他在每个世界里面都有多个分身,在其中一个世界里,他培养自己的角色已经十年多了。米兰达对他的笨拙表示困惑,于是吉纳迪最后解释说,那些游戏能让他待在家里,让一个虚拟分身去干跑腿的事情。他有很多不同的身体,男女都有。但是分身之间的交谈和现实中真人之间的面对面交谈根本不是一回事——哪怕是在《铆钉服装店》这样的替代现实中。
“现在人们称之为社交恐惧症。”他不大情愿地说,“但实际上,我只是害羞而已。”
米兰达回以一声惊讶的“哦”,接下来是长长的一段沉默。她在思考,而他在座位上局促不安。“叠加一下,你会不会舒服一点?”最后她问道。
“什么意思?”
“用操控傀儡的方式操控我,就像碎片仔操控丹纳尔。只不过,”她揶揄地补充道,“只限于在游戏互动时。”
“我用不着。”他焦躁地说,“我会适应的,你等着瞧吧。只不过……我希望现在能回到自己的公寓,我并没想过要接一份不在家、持续时间不确定,而且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工作。我甚至不确定该怎么开展调查,我在调查什么?调查谁?所有这些对我来说都不正常,我需要一段时间来调整。”
她把他当成了某种需要别人特殊照顾的社交障碍患者,这让他感到愤愤不平。他有份工作要做,而且几乎比任何人都清楚形势究竟有多么危急。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钚”仅仅是一个词汇,并不比“吸血鬼”更加真实。很少有人拥有过它,很少有人见识过它的影响。吉纳迪了解它——它的颜色、它的重量以及你可以用它来制造的东西。
吉纳迪不打算让自己的弱点妨碍他们找到那些钚,因为仅仅有人想要它,就已经是场灾难了。如果找不到,吉纳迪就将在等待中度日,每天早晨打开新闻,等着听到哪座城市——以及几百万条生命——最终遭遇了它。
那天晚上他在床上躺了好几个小时,脑子一直没有闲着,试图把这款流行游戏的条款和他需要摧毁的这桩顽固的走私行动联系起来。
他认为《铆钉服装店》的运作有点像是一个秘密社团。第一次互动,也就是他在另外两名玩家之间运送假外交邮袋,可能是运送钚的一种有形机制。晚饭后他向希钦思提起时,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探员证实了他的想法。“我们相当肯定,有组织的犯罪已经开始利用包括你们这个在内的游戏来传送东西。比如说,毒品。你能够把两名完全不相关的陌生人用作脚力来取货或者交货,甚至设立一个很长的链条。每一步都可以有几千米长,甚至用步行就能送达,防止被我们所有的探测工具发现。一名玩家可以把包裹扔出他的国境线,然后另一名通过其GPS坐标找到它。这是一场噩梦。”
然而《铆钉服装店》本身不过是一个门户,是通往“远方的希莱尼亚”路上的一个里程碑。在《铆钉服装店》和希莱尼亚之间,是米兰达的儿子发出其大部分邮件的地方:超萨奇,他是这么称呼那里的。
如果说《铆钉服装店》像个在普通文化中运作的秘密社团,超萨奇就像是个第二级秘密社团,只存在于《铆钉服装店》的文化中。阴谋中的阴谋。
希钦思说过他痛恨替代现实游戏。“它们毁掉了我们自9/11以来精心设置的所有安保体系。就这么毁掉了。因为你不再是你——见鬼,在这些游戏里,你可以让很多人玩一个角色,在交接班时转送角色身份。地理无关紧要,身份是个笑话……这颗星球上的每个人都像是碎片仔一样。在这样的情况下你怎么揭开一个阴谋?”
吉纳迪第二天早晨向米兰达解释了这一见解,她严肃地点点头。
“你说对了一半。”她说。
“只是一半?”
“这里面的道道远不止于此。”她说,“如果你对这个游戏感兴趣,咱们今天不妨了解一些。”
他确实感兴趣。穿上他那身行头之后,吉纳迪可以藏身于眼镜带给他的界面里。他决定把这些因素当成一堵墙,将自己和其他玩家的分身隔开。他要假装自己在野外,就像他之前经常离开家的庇护那样。不管怎样,他要试试。
那天他们进展顺利。米兰达已经凭着找到儿子这一狂热的执念玩了几个星期。吉纳迪发现,如果抱着在大街上与陌生人展开谈话的想法,他就会动弹不得,玩不下去,但如果他假装说话的是自己的角色,阿瑟·托尔爵士,那么多年的游戏经验就会迅速起作用。他和米兰达之间迅速建立了一个联络和责任网络,他们每天或隔天见一次碎片仔。有趣的是吉纳迪发现自己与傀儡之间很快形成了一种沟通模式,一如他与莱恩·希钦思之间:两人见面,吉纳迪汇报,另一位则会满意地点头。
希钦思的人曾经抓到碎片仔携带着一块钚。基本上这便是吉纳迪对这位傀儡的全部了解,也基本上是希钦思宣称自己知道的一切。“我们推断出一件事。”吉纳迪施压后希钦思补充道,“他的口音。丹纳尔·加弗里洛夫不说英语,他是保加利亚人。但是他能完美地学出英语,包括口音。他说的是一种美国口音,具体来说是西海岸,华盛顿州或者周边。”
“好的,这算是一条线索。”吉纳迪说。
“是的。”希钦思不开心地说,“但用处也不算大。”
吉纳迪知道希钦思雇佣自己做什么,而且他也正在做。但是他越来越怀疑,会不会以一种自己并不理解的方式,他也在被碎片仔雇佣着——甚或整个国际原子能机构都是如此?这个想法令他不安,但是他没有对希钦思说。听起来太疯狂了,说不出口。
第一天他们并没有得到米兰达许诺过的那种深入了解,第二天也没有。差不多辛勤工作了一周,普德格伦·福德萨克才在下午茶的时候跟他们碰面,将一份手写便条交给米兰达。“这是猖獗狮鹫兽今天的地点。”他说,“食物非常棒,而且那里的谈话格外……有赚头。”
普德格伦消失在街角之后,米兰达举起便条,得胜般地叫了一声。吉纳迪困惑地看着她。
“我太棒了。”她对他说,“希钦思的小伙伴们从来没有接近过这个地方。”
“那里是什么地方?”他想到的是炸弹制造者的仓库、毒品加工场之类的,但是她说:“是一家餐厅。”
“哦,不过它是一家亚特兰蒂斯餐厅。”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她又补充道,“食物来自亚特兰蒂斯,在这里烹饪。只有亚特兰蒂斯人才吃。从社会学意义上讲,这是一次巨大的突破。”她解释说,任何人类社团都有入伙的会员费,而会费的收取形式就是心理上的投入和信奉。比如,为了展示对一些宗教的虔诚,人们必须经受考验,或者放弃他们的世俗财产,或者离开他们的家庭。他们必须坚守严格的生活准则——准则越严格越繁多,社团越稳定。
“这太离谱了。”吉纳迪说,“你的意思是,人们拥有的自由越少,他们就越快乐?”
米兰达耸耸肩。“你是用一些你估价较低的幸福之源,去换取你估价较高的幸福。别管这些了,我想说的是,在《铆钉服装店》这样的游戏里面,升级就意味着投入。我们已经升到狮鹫兽餐厅向我们开放的级别了。”
他斜视着她。“那么此事的重要性在于……?”
“在于碎片仔曾告诉我,那里是通往超萨奇的门户。”他们回到了宾馆换衣服。去狮鹫兽餐厅要穿正装,于是吉纳迪第一次穿上了《铆钉服装店》的全套装扮。这一身完全是蒸汽朋克风格的。米兰达为他买了一身紧身细条纹套装,黑色的丝绸马甲上绣着精致的龙图案。他系着两条腰带,一条普通的,还有一条皮革功能性腰带,吊在一侧臀部上方,上面挂着一些环和包。她还找到了一顶圆顶硬礼帽,让他带上之前先把头发向后梳理顺滑齐整。
他极为扭捏地走出来,米兰达在等他。她穿着一件材质颇似铸铁的紧身胸衣和一条黑色长裙,长裙下面露出了沉重的黑靴子。她转动着一把旧式太阳伞,对着他笑了。“从头到脚一副俄国绅士派头。”她说。
“乌克兰。”他纠正道,然后两人动身前往猖獗狮鹫兽餐厅。
吉纳迪的眼镜已经自动调整,滤掉了所有电子灯光的特征光谱。他的耳塞也消除了普通城市里的喧嚣和嘈杂,代之以亚特兰蒂斯里才会有的声效。他和米兰达漫步在一个改造过的城市里,柔和的琥珀色街灯、远处马儿的嘶鸣,还有无处不在的蛐蛐叫都令人身心放松,在这样一个夜晚,似乎没有什么好着急的。
他们转过了一个街角就来到了狮鹫兽餐厅门外。这是一家填满了整条小巷的露天咖啡厅。吉纳迪把眼镜抬起片刻,发现这个地方实际上被夹在两座钢铁与玻璃构成的摩天大楼中间,但是在《铆钉服装店》里,那是两座幽暗的石质庞然巨物,装饰着滴水兽,有很多虚拟的树遮蔽了天空。在寻常现实中,咖啡厅被高大的纤维屏风与街道隔开,在游戏里则有石头墙,入口上方有雕刻精美的狮鹫兽。
纸质的灯笼照亮了餐桌。一位身手伶俐、表情狡黠的男招待带领吉纳迪和米兰达走到一张桌旁,碎片仔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两人都不感到奇怪。傀儡正在喝矿泉水,模仿邻桌一对伴侣的样子摇晃着他的杯子。
“欢迎来到亚特兰蒂斯。”吉纳迪打开餐巾的时候,碎片仔说。吉纳迪点点头,他确实有种经历了一路风尘的感觉,就好像这里确实是某个平行世界,而不是下城区的一条小巷。
侍者过来介绍了当晚的特色菜,然后留下了菜单。吉纳迪打开他的菜单后,发现价格都是用亚特兰蒂斯第纳尔标注的——游戏里的货币。
他朝米兰达凑过去。“这个游戏是免费的,”他悄声说,“那么谁来为这些付钱?”
碎片仔已经听到了,大声笑了出来。“我说了,欢迎来到亚特兰蒂斯。我们有自己的经济,就像瑞典一样。”
吉纳迪摇摇头。他已经研究过这个游戏,知道第纳尔与真实世界的任何一种货币之间都没有兑换机制。“我是说谁为这些肉、蔬菜,还有葡萄酒买单?”
“是全体亚特兰蒂斯人。”碎片仔说,“如果你想要在这里赢得一些真正的社会资本,我可以介绍你认识几位培育资本的人。”
米兰达摇摇头。“我们想要到达下一级。去超萨奇。”她说,“你知道的。为什么你还不直接带我们去?”
碎片仔耸耸肩。“试过直接带希钦思的手下去。他们到不了那里。”
“超萨奇就像是《铆钉服装店》内部的一个ARG。”吉纳迪猜测道,“所以你必须先了解《铆钉服装店》的规则、人物和设定才能够玩游戏中的游戏。”
“这是部分原因。”碎片仔表示赞同,“但《铆钉服装店》只是个覆层——一张画在地图上的地图。而超萨奇是一幅全新的地图。”
“我不明白。”
“我会让你看看。”侍者走过来,他们点了餐。然后碎片仔站起身来。“来。餐厅后面有一个小商店。”
吉纳迪跟在他身后。在一道植物屏障后面,有几张市场货架式的桌子,堆着各式各样的商品。有很多亚特兰蒂斯风格的服装,看样子都是手工制品。还有很多种小饰品,比如怀表和米兰达那样的耳环。“啊,在这儿。”碎片仔说着,把吉纳迪拉到最后面的一张桌旁。
他拿起一副古典样式的圆框眼镜。“带上试试。”吉纳迪照做了。眼睛适应了之后,他看到了熟悉的增强现实界面启动的闪光。
“这些是——”
“就像你原来那副。”碎片仔点点头,“但是有一些功能扩充。它完全是由3D打印机和手工制作的,制造者和用户都是超萨奇人以及他们的一些亚特兰蒂斯朋友。数据传输器由普通的因特网协议负载:这叫做隧穿。”
碎片仔从柜台后面满脸笑容的老妇手里买了两副眼镜,然后两人返回餐桌。米兰达正在和另外几个亚特兰蒂斯人交谈。她转过头来,碎片仔给了她一副眼镜。她不声不响地带上了。
用餐过程平淡无奇,除了一些《铆钉服装店》的玩家过来沟通几句。每个来这里的人当然都是冲着气氛和美食,但也是为了建立能够增加游戏角色财富的人际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