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克夫史摸着沃克那磨损的公文包说道:“这旅行箱,做工真是精致。”
沃克胸口发紧。“这低档东西……就是个箱子。一点儿也不值钱。”
“它表面有股特别且绝妙的香味,质地摸起来也绝非一般。”
沃克无奈地在一堆文件中摸索,希望找到些其他东西。他找到了一把折叠伞。“这个是可以折叠的雨具,特别实用,采用太阳能电池板技术制造而成。”
“贵客的政府肯定反对出借这一敏感技术。但如您所说,这旅行箱也就是个箱子而已。这箱子对于贵客您可能不值钱,可它的价值和吸引力对我来讲可就大得多了。”
沃克不由攥紧了拳头。“这箱子……有个人价值,我祖父母用过。”
“太棒了!将这个精致且意义非凡的物品暂借给本旅馆,您的住宿赊账就一笔勾销了。”
这只是个公文包,沃克想了想,为了它去坐牢不值得。但是,当他把公文包掏空,把东西都放进一个廉价的手提袋里时,他的眼睛还是发酸了。
***
沃克带着他所剩无几的东西(装满衣服的行李箱和那个手提袋)离开了旅馆,双眼通红、胡子拉碴。口袋里装着些零钱,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今晚也没地方过夜。
天空湛蓝,阳光直刺他双眼。就算是早上这个点的气温,也能热得他直冒汗。街上的各种外星人比平日里要多,而且显得更兴奋。
只见三五成群的工人唱着歌或者说哼着调调穿过人群,个个皮肤红黑花色,身高两米五。一大群黑色少年迎面从那些工人身上爬过,还朝空中抛洒一把把闪闪发光的绿环。周遭大大小小的外星人都围成一个个圈,举起手来甩动。有的敲着鼓,有的则吹奏刺耳的笛声。
一个长着黑色刺尖的黄皮肤商人抓住了沃克的两只手肘,带着他转动,不时撞上墙壁和人群中的其他人。商人边转嘴里还开心地念叨着,但那些话都淹没在周围巨大的声音旋涡里了。“放开我!放开我!”沃克扯着嗓子叫道,紧紧抓着行李箱和袋子,试着挣脱开。可商人听不见——或者说压根儿没听——它几丁质的双手力大无比。
沃克终于从商人手中挣脱开来,甩了出去,撞到其中一个壮汉工人。它硬邦邦的刺戳破了沃克的夹克。
那个工人停止了吟唱,转身面对沃克。它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他转过来转过去。“你是什么人?”它大声问道,气息中带着恶臭。
“地球来客。”沃克吼着回答,基本上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工人叫了它的同伴一声,它们本来随着人流慢慢移动,听到叫唤后折返回来。五个工人围在他身边,完全暗无天日了。
“这位是希球来客。”第一个工人说。
另一个工人从路过的少年手里抓起一把绿环朝沃克一洒,弄得他头上和肩上都是。然后它们都满怀期待地看着沃克。
“谢谢?”他说,但他没明白这些工人究竟想干什么。
第一个壮工推了推沃克的肩膀,他踉跄地倒向了其他人。“这位来客不太懂礼貌啊。”它说。一群外星人都朝他围过来。
“鄙人请求各位原谅。”沃克说着将手提袋紧捂在胸口,希望你补失去祖父公文包的现实。但是工人不理会他的致歉,又开始转动他,还齐声叫喝着。
转了十几圈之后,他听出它们吟唱着:“环,舞!环,舞!”绝望之际,他完全不知如何做才是正确的,就跟着外星人一起跳了起来。
工人从沃克手里夺过袋子,跺着脚。“环,舞!环,舞!”沃克边转边挥动双臂,口中随声附和着。他渐渐地喘不过气来,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一直转着圈,喘息着“环,舞!”直到他感觉到头顶的太阳,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工人和它们的影子早就不在了,独留他一人。他在人群中不明缘由地转着,也没人注意到他。于是,他停止了转动,放下胳膊,头晕晕的,感觉如释重负。但很快,一阵惊慌又打破了这稍纵即逝的平静,他发现自己的胳膊上空空如也。手提袋落在一米开外脏兮兮的地上,只见旁边尽是外星人的几丁质脚。他扒开人群,趁袋子在被踩烂之前一把将它抓了起来。可那个行李箱,他找了一个小时都没找到。
***
沃克靠在琥珀石建材厂的外墙上喘着粗气。他已经在人潮里折腾了几个小时,将手提袋裹在扣紧扣子的夹克里,紧贴在胸前抱着。之前一直有绿环洒在他身上,他还跳了好多次环舞,虽然觉得可笑,但他不想知道如果拒绝会发生什么。就这样,他热得满身大汗,浑身脏乱不堪。
办公室门上用信息素写着一行字:夫斯史皮克节放假。那行字还是潮湿的。
沃克双手捂着脸,哽咽就像胶水一样厚重,堵着他的喉咙。他站在那里,双肩上下起伏,努力克制自己不发出声音。节日里的人群涌动,就像一条黑莓藤织就的河流。
他终于镇定下来,用力擤了擤鼻子,把湿漉漉的手绢装进口袋,顺手拍了拍腰间。腰包还在,里面装着硬硬的长方形护照和回程票。他只需要走进传送门就可以回家了——昂贵的旅程就这样灰溜溜地结束。但他还有文档、手机、读取仪和唯一的潜在客户。只要不言弃,靠这一切他便能成功。
“爷爷,我可能把您的公文包丢了。”他用英语大声说,“可我不会放弃销售这条路的!”
路过的少年听到奇怪的声音停下了脚步,一会儿又继续随人潮往前走了。
***
沃克从没想到这个星球上居然还有他乐于看到的东西,可当他走进生命精神素食餐厅时倍感轻松。夫斯史皮克节日的人群让城市里迂回曲折的街道变得更混乱,他开始怀疑自己还能否找到这地方,也不确定它在节假日是否营业。一开始他完全走错了方向,后来却在附近路口的信息素地图上找到了这家餐厅的地址。
“夫斯史皮克节会过多久?”他吃饭的时候问服务员,就是之前长着棕白色刺尖的那位。它目不斜视,冷静地站在吧台后,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就一天。”它答道,“虽然有些人觉得夫斯史皮克精神应当长存于心。”
沃克抑制住心中的恐惧。“那明天公司都营业喽?”
“是的,大多数都营业,有的行业可能假期稍长。”
“那建材厂呢?”沃克紧张得说话有些结巴。
“会开业的。”服务员歪着肩,一副调侃的样子,“贵客您想必是在规划建筑工程?”
“不是!”他勉强地笑了笑,这笑声让服务员吃了一惊。“是销售,不是采购。”
“客人您真有趣。”服务员站直了身子,“鄙人希望帮助您,但是不知该怎么做。”
“鄙人想找些商户。您认识工厂、库存管理人员或是企业资源管理专家吗?”
“客人您讲的虽然是斯夫史皮夫斯语,可我不懂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抱歉,这都是些专业词汇。”
服务员慢慢低下身来,将脸凑近沃克。它的鳃部就像海草一样轻柔地摆动着。“商业上的问题鄙人不在行,贵客您家人还好吗?”
沃克想了想,回答道:“不太好,父母都不在了。鄙人也无儿无女,妻子也……离开了。”片刻间他暂时忘了自己在跟谁讲话、讲的什么。“鄙人离巢甚久,繁殖搭档又找了个交配伙伴。”他陷入了沉思,回忆起往事。
服务员静静地站在那儿,没打断沃克的思绪。过了一会儿,它开口说:“能讲讲这些故事也好,憋在心里会难受的。”
“谢谢您!”
“鄙人名叫闪亮苍穹,如果客人您想找人倾诉的话,可以来这儿找鄙人。”
***
沃克离开生命精神餐厅时,太阳都落山了。夫斯史皮克节的人群也疏散了,只剩一些狂欢者还在黄绿色的灯光下跳着转着。街上几乎畅通无阻,沃克走进一家又一家旅馆。只是,所有旅馆都告诉他“尊贵的客人,鄙人向您致以最深的歉意,现在没有房间了。”最后,精疲力竭的沃克只好在楼房间的空地上找了个阴暗处,将夹克包裹住袋子当枕头,也能确保袋子不被人偷走。他得赶紧睡几个小时,第二天一早就和客户见面。
他酣然入睡直到天亮,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翻了个身,接着清醒地感觉到头下是硬邦邦的路面。
手提袋不见了。
他坐起身,睁大双眼。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的夹克和手提袋都不见了。他慌张地摸摸腰间——幸好护照和返程票都还在。可他的钱、文件、手机还有读取仪统统都没了。
***
“啊!人类!”琥珀石说道,“贵客您再次造访,本厂蓬荜生辉呀!”
现在快中午了。东西被洗劫一空,保存在读取仪上的街道标志、地址和地图也都没了,沃克在街上转悠了几个小时才找到这家工厂。没有了往常公文包的重量,他感觉一阵风就可以将自己吹走。
“您让我昨天过来,”沃克嘶嘶地说,“我如约来访,可工厂关门了。我今天又来了,很重要。”即使公文包不见了,没有文件,他还是可以争取口头承诺,或引起它们强烈的兴趣……至少要取得些许成就,可以向公司、父亲、祖父和自己有所交代,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贵客当然有更重要的会面,您为何还会到访敝处呢?”
“不不。同琥珀石的会面最重要,我们赶紧商讨一下软件采购事宜吧!”
“占用了您的时间,鄙人深表歉意,我就不耽搁您了。”它转身离开。
“鄙人请求贵人您的谅解!”
琥珀石头也不回地说:“浑身污秽、步履阑珊、沾满夫斯史皮克光环怪味的商人,他所念之事的高贵程度一定超脱了物质层面。这样的人应不受打扰专注使命,这些当然是我们凡夫俗子所无法理解的。”
沃克的肩膀塌了下来,他深感挫败,但他耳边似乎响起父亲的声音:廉价出售。沃克咽了口气,随即说道:“贵厂能接受从鄙人这儿无限期租赁库存管理系统吗?”
那外星人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转身面向沃克说:“如果贵客您愿意的话,敝处当然有兴趣。五千三百万够租赁整套系统吗?”
沃克听得目瞪口呆,直立立地靠在墙边,感觉那堵弧形的墙壁也带着温热轻微震动着。“够,”他最终说,“够,当然够。”
***
“你究竟去哪儿啦,沃克?手机也关机好多天,你的样子看起来糟透了!”沃克的上司格里森说道。他自己看起来气色也好不到哪儿去——由于外星人和人类的信号系统不兼容,他在公用电话屏上的脸苍白变形。
“我一直忙着呢!”他将琥珀石建材厂的数据节插入电话接收器。
显示屏里格里森双眼瞪得大大的。“你成功了!太棒了!”
“谢谢。”格里森的热情无法穿透沃克麻木的灵魂。再强烈的喜悦在这三天的磋商中也早已磨灭。
“你会成为本季度最佳推销员!派对定在明天晚上!”
提起季末派对,他就想到同事们那一张张夸张虚伪的脸庞、粗俗的段子和完成批量订单后廉价的祝词。就算他的大名位居榜首又怎样呢?还不是要回到空荡荡的公寓房间,第二天继续奔波,下个季度从零开始……
“对不起,”沃克说,“我参加不了。”
“对哦,我想什么呢?坐传送机返程至少也得五天。听着,你回来了给我电话。你有我号码吧?”
“手机里有。”也不知道手机在哪呢。“好,行,我得走了。再见。”
他在昏暗闷热的公用电话亭里坐了良久。绿色的椭圆形可视电话屏看起来像一潭死水慢慢流动,上面倒映着一个没有家室、没有宠物狗、没有林中小木屋的男人的脸孔。就算他是本季度销售冠军,他也还得干无数个季度才能退休,每个季度工作都一样繁重。
最终,电话亭外传来几丁质指节敲击墙壁的声音和叫唤声:“鄙人敬请您原谅,有人想借电话一用。”
电话亭的门像豆荚一样打开,沃克探出头。外面光线刺眼,公用电话管理员说:“啊,尊贵的客人,您电话用得可好?”
“恩。很好。”
“电话费二百六十三。”
沃克裤子口袋里大概只有六块钱,剩下的都在夹克里,都不见了。他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从腰包里掏出一块矩形的塑料玩意儿来。
“这是什么?”
“去地球的票。”
“一张星际传送票?到地球的?鄙人一定是听错了。”
“没听错,星际,去地球的。”
“值好几千块呢!”
“没错。”他接着用英语说道,“不用找零了。”
他走了,留下茫然的管理员在那儿嘀嘀咕咕。
***
街上走来一个人推开餐厅门,嘴里还咒骂着炎热的天气和拥挤的人群。一眼看见沃克,他呆了好一会儿才叫出声来。“天哪!”他用英语说道,“我还以为这倒霉的星球上只有我一个人类呢!”
沃克身材瘦削,脸也晒黑了,长长的头发和胡子都是灰白的,但梳理得很整洁。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双手交叠,神情专注地站在那儿。“你好,”他和往常一样用斯夫史皮夫斯语说道,“鄙人欢迎安静的客人来到生命精神餐厅。”
“你在这儿做什么?”英语单词响亮地回荡,显得滑稽可笑。
沃克的牙齿上下碰撞,发出特克一特克一特克的声音,然后用英语答道:“我在这儿……给人端盘子。”他难以启齿。
“我是说,你来这个星球做什么?”
“我住这儿。”
“可你为什么要来这儿?你究竟为什么留下不走了?”
沃克顿了顿说:“我本是来推销地球商品的,可这里的人不需要。我明白这个道理后,就放弃了。我现在比以前开心多了。”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对方坐下。“请坐!”
“我,呃……我想我得走了。”
“你真的要走吗?今天的斯克史呵斯皮史克味道不错哦!”
“谢谢!不用了。”这人转身要走,但他停下来,从口袋掏出些钱,在读取仪上扫了一下。“给。”他说,将钱递给沃克,“祝你好运!”
他走后,餐厅门慢慢关上了,沃克碰碰钱,又闻闻自己的指尖。三百一十一,一笔不小的数目啊。
他微笑着将钱放进钱罐,坐下静候下一位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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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莹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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