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下雪,是吗?”
“你哥哥杰米,我们就是在那个时候失去他的。”
“我们不必谈这个。”
“在那之后一切都变了,你知道的。所以你妈妈变成了那个样子。当时大部分人都只失去了一个家人,有的甚至全家都好好的。但你知道里希特家,他们住在山丘上那栋大房子里,下完雪后,他们全家都出来滑雪。可那时,世界已经变了。”
“我想象不出来。”
“好吧,我们也是。没人能猜到事情会变成那样。相信我,我们都在猜测未来会出什么事,大家也都在设想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但谁会想到雪能出问题?我是说,下个雪能有多可怕呢?”
“死了多少人?”
“噢,好几千。成千上万。”
“不,我是问里希特家。”
“一家六口,全死了。先是孩子,然后是大人。”
“大人也感染了,难道不蹊跷吗?”
“嗯,可没有多少成年人像他们那样在雪里玩。”
“那你们肯定是觉察到了。”
“什么?没有,我们那时候都很忙。非常忙。我倒希望记得自己在忙什么,但我想不起来。”他揉揉眼睛,望向窗外,“那不是你们的错。我希望你知道,我理解你们。”
“爸爸。”
“我是说你们这些孩子。这就是我们交到你们手上的世界,充满了邪恶,你们甚至无法察觉判别。”
“我们知道的,爸爸。”
“你还是不明白。提起雪,你会想到什么?”
“死亡。”
“好吧,你听着,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下雪意味着快乐。快乐与和平。”
“我无法想象。”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
***
“你还好吗?”妈妈盛好通心粉,将碗放到我面前,倚着案台站定,看着我吃。
我耸耸肩。
她将冰冷的手掌放到我额前,皱着眉头退了一步。“你没吃那些女孩拿来的东西,对吧?”
我摇摇头。她又有话要说,但被我抢先道:“不过别的孩子吃了。”
“谁?什么时候?”她突然贴这么近,我几乎能看清抹在她脸上的化妆品的纹理。
“鲍比,还有其他几个孩子。他们吃了糖。”
她的手重重拍上桌子,震得装通心粉的碗都跳起来,还有那些镀银餐具,牛奶也洒了。“我没跟你说吗?”她大叫。
“现在鲍比整天都和她们在一起。”
妈妈斜眼看着我,摇了摇头,狠狠地咬住下嘴唇。“什么时候?他们什么时候吃的那些糖?”
“我不知道。几天前吧。什么都没发生。他们还说味道不错。”
她的嘴像鱼一样张张合合,接着走出厨房,穿上高跟鞋,抓起电话。厨房门砰的一声巨响,我透过窗户看见她走到后院,用力地向谁挥动手臂。
***
妈妈在镇上组织了一个会议,所有人都来了。大家都穿得像要去教堂一样。只有曼门斯威特赞德家没出席,原因显而易见。大部分居民都带上了家里的小孩,就连还在吮拇指或在襁褓中的小婴儿也不例外。我自然在场。鲍比和他爷爷也来了,老人家掏出一支冰凉的烟斗,叼在嘴里。开会过程中他不时弯下腰与孙子说几句悄悄话。尽管没有太多争执,气氛还是很快热烈起来,因为大家都很兴奋。我妈今天特别穿上了她那条玫瑰色的连衣裙,并在嘴唇上涂了一抹亮红。即使是我也开始意识到她身上有一种美。不过我当时年纪太小,不知道那种美有些不讨人喜欢。“必须牢记,在这场战争中我们都是战士。”她的话赢来一阵热烈的掌声。
史密斯先生建议软禁,但我妈指出软禁需要镇上派人去给他们送日用品。“大家都知道这些人总是饿得要死,可究竟谁来为面包付账?”她说,“凭什么要我们买单?”
马瑟斯太太也说了几句关于正义的话。
海伦斯威先生说:“再没有人是无辜的了。”
我妈站在屋子最前面,轻轻倚靠着镇委会的桌子,说道:“那么,就这么定了。”
这时弗利夫人站了起来。她最近才从遭到破坏的切斯特维尔搬到这里。弗利夫人佝偻着肩膀,神经兮兮地看向坐在她身边的人。因为她总是这样,所以我们中有人私下叫她鸟妇人。她的声音一直在颤,还很小,大家不得不向前倾身才能听清楚。“有哪个孩子真的生病了吗?”
大人们互相看了看,又看看彼此的孩子。我看得出来,妈妈心里很失望,因为没人报告任何症状。接着,讨论的话题转向了那些颜色鲜艳的糖。鲍比没站起来,也没有举手,他直接大声说道:“你们说的是这些吗?”他向后仰靠在椅子上,将手插进口袋,掏出满满一把糖。
大家开始窃窃私语。我妈紧紧抓住桌边。鲍比的爷爷咧嘴笑着,从鲍比手中的糖果里随便捻起一颗,剥开丢进嘴里。
高尔文·赖特先生不得不敲响小木槌平息四下的吵闹声。我妈站直了说道:“很有勇气,仅仅为了表明观点,就敢这样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是啊,你说对了,我是要表明观点,梅琳。”说着他看向我妈,并摇了摇头,好像这只是属于他们俩的秘密对谈,“这糖是我放在屋里各处用来帮住戒烟的。我用政府发行的货物清单订购回来的,非常安全。”
“我从没说过这些糖是从她们那儿来的。”说完,鲍比看了看我妈,又环视大家,最后看向我。不过我假装没注意。
回家时,妈妈一直抓着我的手,她的红指甲几乎嵌进我的手腕。“别说话,”她说,“一个字都不许说。”她把我送回房间,我连衣服都没换就睡着了,梦里依然在不停练习道歉。
***
第二天早上,外面又传来铃铛的声响。我抓起一个面包,在门口等他们从山上下来,然后站到路中间。
“你又想干什么?”鲍比问。
我举起面包棍,像教堂里举起小婴儿为之洗礼的人一样。总在啜泣的那个女孩一下子大哭起来,就连她妹妹也紧紧抓住鲍比的胳膊。“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大喊。
“这是礼物。”
“这是什么愚蠢的礼物?赶紧把东西拿走!老天啊,你能把它放下吗?”
我放下手臂,面包棍在口袋里晃来晃去。两个女孩吓得都哭起来。
“我只是想表现得友好一点。”我的声音颤起来,几乎和鸟妇人一个样。
“上帝,你难道什么都不知道?”鲍比说,“她们害怕我们的食物,你连这都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炸弹,你个蠢货。你怎么不稍稍动动脑子?”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山羊动了动,脖子上的铃铛叮当作响,货车也跟着前后晃起来。“炸弹!你连历史书都不好好看吗?战争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给她们送去的粮食包得和那些一碰就炸的炸弹一个样。”
“我们干的?”
“好吧,我们父母干的。”他摇摇头,拉动缰绳。货车嘎吱嘎吱地动起来,两个女孩紧紧地靠向他,好像我会害她们似的。
***
“噢,我们曾经那么快乐!”爸爸说着,再次陷入回忆,“我们就像孩子一样,你懂的,那么天真无邪,我们甚至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爸爸?”
“知道知足。”
“对什么知足?”
“噢,所有事。我们拥有的够多了。那是飞机吗?”湿润的蓝眼睛看向我。
“过来,我帮你把头盔带上。”
他一巴掌挥开头盔,擦伤了脆弱不堪的手指。
“别这样,爸爸。快停下!”
爸爸用得了关节炎的手指笨拙地摸索,想解开头盔上的皮带,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他用带着血污的手捂着脸痛哭。飞机从我们头顶隆隆飞过。
现在我回忆惨剧发生前的那个夏天,我觉得自己弄清楚了父亲一直想要表达的意思。那并非关于蛋糕、邮包订单和飞机旅行。尽管他用那些东西来描述,但他所指的却不是这些细节。过去的人有另一种情绪状态。过去人们的存在方式和感受都已经彻底毁灭,空留泡影。在我们继承的这个世界里,那些情绪已经不复存在。
“有时候,”我对丈夫说,“我怀疑自己的幸福是不是真正的幸福。”
“当然是真正的幸福,”他说,“不然还能是什么?”
***
那感觉就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曼门斯威特赞德家女孩们眼中含泪,害怕面包,穿奇怪衣服,带着那些臭烘烘的山羊,但她们也是孩子,和我们这些孩子一样。我们忘不掉那天的小镇会议,也忘不掉大人们当时计划要做的事情。我们依旧像往常一样爬树、追着球跑,被大人叫回家吃饭,听嘱咐刷牙,乖乖喝完牛奶。可是我们已经失去了过去的那种感觉。说真的我们并不理解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但我们知道自己曾经被赋予了什么,以及那是谁赋予我们的。
我们没有像大人一样召开会议。大家只是在某个炎热的午后坐在特利娜·尼德尔斯家的游戏屋里,一边用手给自己扇风一边像大人们一样抱怨天气。我们提到软禁的事情,但那似乎不可能施行。我们还讨论了扔水气球,用厕纸把屋子裹起来之类的方法。最后有人提到用牛皮纸袋装上狗屎来放火。我觉得那正是讨论开始走上正轨的时刻。
你或许会问,谁锁的门?谁准备的柴火?谁划的火柴?我们所有人。二十五年前,我毁了自己所有感知快乐的能力,不管是我自己的,还是其他任何一个人的。如果我现在想寻找慰藉,那就只有这一点了——是我们所有人做的。
***
也许之后镇上不会召开第二次会议,也许这个计划和我们过去准备的那些恶作剧一样,没机会付诸实施。可会议还是组织起来了,大人们聚在一起讨论如何不受邪恶统治,讨论是否要扩宽主街道。没人注意到我们这些孩子已经悄悄溜了出去。我们不得不留下那些还在吮拇指或在襁褓中的小婴孩,尽管这些婴儿并不在我们的救赎计划里。我们只是孩子,考虑得不够周全。
警察赶过来时,我们没有像报道中说的那样“在模仿某种原始舞蹈”,也没有吓得浑身抽搐。我现在还记得鲍比,他的头发湿嗒嗒地塌在额头上,脸颊上挂着两抹亮红,看起来像是刚在雪地里跳过舞一样。当然,我们从不信任那些从天而降的白色碎片,也不敢在雪地里做任何事。特利娜张开双臂高兴地转着圈。曼门斯威特赞德家的女孩驾着山羊货车,搭载着堆得高高的摇椅,慢慢离我们远去。铃儿响叮当,就像过去的老歌里唱的一样。世界再次变得安全而美丽,除了开会的小镇大厅。大块的白色碎片如同鬼影一般飞舞,火焰仿佛一头永不满足的饥饿怪兽,吞噬着那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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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瑶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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