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迪显露出厌恶的表情。
“是真的。我摸过它们。它们是真实的,和你、我一样真实。”
“它们只是空洞的躯壳,里面没有灵魂。”
颂猜耸耸肩,“即便是日本人造的最邪恶的怪物,我想它们也是以某种方式活着。阿莲、阿查、马利和普利姆,我有些担心他们会转生到发条人的躯壳里去。我们不是每个人都好得足以成为收缩时代的鬼魂。也许我们中的某些人成了发条人,在日本人的工厂里一直工作、工作、工作,你知道吗?我们的人口比以前少了许多,那些灵魂都去了哪里?也许到了日本人那里?也许进入了发条人的躯壳?”
颂猜的话让斋迪感到不安,但他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感觉,“那是不可能的。”
颂猜再次耸肩,“不管怎么说,反正我是没办法再猎杀柴郡猫了。”
“那咱们来猎杀人类吧。”
在街道对面,一扇门打开了,一个工作人员走了出来。斋迪已经在向街道对面冲刺,试图抓住那个人。他们的目标在一排自行车中找到自己的车,弯下腰来打开自行车的锁。斋迪举起手里的棍棒。那人抬起头来,惊慌地喘着气。斋迪将他击倒在地,挥舞着棍棒。那人只来得及抬起一只手来抵挡。斋迪把那条胳膊推到一边,在近距离用棍子击打对方的头部。
颂猜赶了上来,“对于一个老头来说,你的速度还真快。”
斋迪笑了笑,“抓住他的脚。”
他们把此人的身体搬到街道对面,丢在甲烷街灯之间的暗处。斋迪搜了他的口袋。钥匙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他咧嘴一笑,举起钥匙串炫耀这次的战利品。他把那人捆起来,蒙上眼,塞住嘴。一只柴郡猫缓缓靠近,看着这一切,它身上不断幻化出印花布、影子和石头的颜色。
“柴郡猫会不会吃了他?”颂猜说。
“如果你关心这个,你就该让我杀掉它们。”
颂猜想了想,没再说什么。斋迪把那人捆了个结结实实。“走吧。”他们迅速穿过街道,来到那扇门前。钥匙轻松地打开房门,他们进到楼内。
里面是电灯的光,很亮。斋迪有一种冲动,想关掉电灯开关,让整栋贸易部大楼陷入黑暗,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让人们工作到这么晚真是愚蠢,烧掉这么多碳排放配额。”
颂猜耸耸肩,“这说明我们的目标可能仍在大楼中。”
“如果他够运气的话,可能就不在这里了。”话虽这么说,但斋迪的想法和颂猜一样。他不知道如果抓住了杀害查雅的人,他还能不能控制住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控制自己。
他们走过多条明亮的走廊。走廊中也有些其他人,不过没人对他们的出现表示怀疑,也没人多看他们一眼。他们走路的样子很有威信,身上有一种能够让其他人敬畏和服从的上位者气质。斋迪甚至还在经过这些人身边的时候朝他们点一下头。最终,他找到了他在寻找的资料室。颂猜和斋迪在玻璃门前面停下。斋迪举起棍棒。
“玻璃的。”颂猜指出。
“你想试试?”
颂猜看了看锁头,拿出一套工具。他开始捅锁孔,试探里面的锁芯。斋迪站在旁边,不耐烦地等待着。走廊中的光亮得刺眼。
颂猜还在拨弄锁头。
“呃,算了吧。”斋迪举起棍棒,“站远点。”
玻璃立刻碎了一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消失。他们等着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但并没有出现。两人迅速进入资料室,在文件柜中翻找。过了好一会儿,斋迪才发现装人事档案的柜子。他们仔细查看那些质量糟糕的照片,筛选出看起来有些眼熟的人。这个过程花费了很长时间。
“他认识我。”斋迪喃喃道,“他那时直直地盯着我看。”
“人人都认识你,”颂猜指出,“别忘了你很有名。”
斋迪皱皱眉,“你说他是去起降场接收什么东西吗?或者只是他们内部的一次检查?”
“也许他们想要卡莱尔手里的某样东西。或者他们是想要那艘放弃着陆、转而前往兰纳的飞艇上的东西。有无数种可能性,不是么?”
“瞧!”斋迪说,“就是这个人。”
“你确定吗?我觉得他的脸更窄一点。”
“我很确定。”
颂猜从斋迪身后伸过头来,看着这份档案,不由得皱起眉头,“一个低级工作人员,毫不重要,不是个有影响力的人。”
斋迪摇摇头,“不,那只是表象。他的权力很大。从他看我的眼神中就能看出,而且他还出席了我被解职的仪式。”他的脸色阴沉下来,“这上面没有他的地址信息,只写着‘曼谷’。”
外面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站在破碎的门边,手上都拿着发条手枪,“住手!”
斋迪皱起眉头,把那份档案藏在背后,“怎么了?有什么事吗?”两个保安走进门,察看办公室内的情况。
“你们是什么人?”
斋迪瞧着颂猜,“你不是说我很有名吗?”
颂猜耸耸肩,“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看泰拳比赛。”
“就算如此,可每个人都下注啊。我想他们肯定在我身上投过赌注。”
两个保安走了过来,命令斋迪和颂猜跪在地上。他们正要搜身,斋迪甩出一肘,打在一个保安的肚子上,接着一记膝撞撞在他头上。另一个保安手中的发条手枪射出一道飞旋刃,但颂猜很快就打中了他的喉咙。那人倒下了,手枪也落在地上,破碎的喉管中发出咯咯的声音。
斋迪抓住那个还活着的保安,把他拉到面前。“你认识这个人吗?”他把目标人物的照片举到保安眼前。保安瞪大眼睛,拼命摇头,试图爬向落在地上的手枪。斋迪一脚把手枪踢得远远的,然后用脚尖猛踢保安的侧肋,“告诉我这个人的一切!他是你们的人,阿卡拉特的手下。”
卫兵摇着头,“不!”
斋迪一脚踢在他的脸上,鲜血飞溅。他重重地倒在他的同伴身边。“告诉我,否则你会和他一样。”
两人的目光都飘向那个发出咯咯声音的人,他正在被自己破碎的气管扼死。
“告诉我。”斋迪说。
“你不需要那么做。”
站在门口的正是斋迪苦苦追寻的那个目标。
大群保安从门口冲了进来。斋迪抽出手枪,但对方的人已经发射出刀刃,切入他持枪手臂的肌肉中。他的手枪掉落在地。鲜血飙射出来。他转身想奔向办公室的窗子,对方的人则纷纷冲上前去抓他。他们在湿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滑倒,所有人都纠缠在一起。斋迪听到从远处传来颂猜的吼声,他自己的手臂则被捆在身后,两只手腕被藤条紧紧地勒在一起。
“给他包扎一下!”那人命令道,“我不想让他流血而死。”
斋迪低头看去。他的手臂上血如泉涌,而抓住他的人正在止血。他感到头晕眼花,他不能确定这种状态是由于失血,还是复仇的欲望所致。他们把他拉起来。颂猜也被拉到他身边,他紧闭双眼,鼻子在流血,连牙齿都是红的。在他身后的地上,有两个人躺在那里不再动弹了。
那人观察着他们两人。斋迪则回望过去,拒绝转开目光。
“斋迪上尉,你本该作为僧侣去修行。”
斋迪试着耸肩,但没有成功,“我的禅房太暗了。我想在这儿苦修也一样。”
那人略微露出笑意,“我们可以安排。”他朝手下点点头,“把他们带到楼上去。”
保安拽着他和颂猜走出房间,进入走廊。他们来到一部电梯门口。这是真正用电的电梯,墙上有会发光的数字和拉玛金图案。每一个按钮上都画着一张魔鬼之口,还有正在演奏泰式三弦和泰式扬琴的丰满女人。电梯的门关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斋迪问那个男人。
那人耸耸肩,“这并不重要。”
“你是阿卡拉特豢养的畜生。”
那人没有回应。
门开了。他们到了楼顶。有十五层楼那么高。保安将他和颂猜推向楼顶的边缘。
“往前走。”那男人说道,“在那里等着。楼顶的边缘,我们能看见你们的地方。”
他们用手中的发条手枪威逼,命令他继续往前走,直到他和颂猜来到边缘处,能够看到下面甲烷街灯的微弱光亮。斋迪暗自在心中丈量着这段垂直距离。
那么,这就是面对死亡的感觉了。他朝下望着那宛如深渊的空间。远在下方的街道上,空气正等待着他。
“你们对查雅做了什么?”他朝那男人喊道。
那人笑了起来,“这就是你来这儿的原因吗?因为我们没能及时把她还给你?”
斋迪突然生出了一丝希望。难道他的预计是错误的?“你要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但你得放了她。”
那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是不是由于心中的内疚?斋迪离得太远,无法判断。那么,查雅到底死了没有?“只要你放了她,要杀要剐随你便。”
那人仍旧一言不发。
斋迪开始怀疑自己来这里是否明智。前来此处无疑是鲁莽之举。但他认为自己已经失去她了。这人并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也没有表露出任何她还活着的迹象。他是否又做了件蠢事?
“她还活着吗?”他问。
那人轻轻一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一定让你倍受折磨。”
“放了她。”
“你不能感情用事,斋迪。如果一开始就有别的办法……”那人耸耸肩。
她死了。斋迪现在可以完全确定。这一切都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他不应该相信普拉查说的还有救回她的可能。他应该当时就率领他的全部人马发动攻击,反过来给贸易部一个真正的教训。他转向颂猜,“我很抱歉。”
颂猜耸耸肩,“你是一头真正的老虎,那是你的天性。我跟你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就算是那样,颂猜,如果我们死在这儿……”
颂猜微微一笑,“你会转生成一只柴郡猫回到这里。”
斋迪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他感觉很不错,能发出这种带着强烈感情的声音。他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了。笑声充斥他的身体,他像是要飘起来一样。就连保安也窃笑起来。斋迪偶然间一瞥,发现颂猜的嘴角也咧开了,这更让他感到加倍的欢乐。
他们身后响起了脚步声,然后是说话声:“多么有幽默感的组合。两个窃贼能这么开心,真不容易。”
斋迪勉强控制住自己的爆笑。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你一定是搞错了。我们在这儿工作。”
“我不这么认为。转过身来。”
斋迪转过身。贸易部部长站在他面前,是阿卡拉特本人。而在他的身边……斋迪的兴奋感就像从飞艇里漏出的氢气,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阿卡拉特身边的保镖是黑豹组的人,真正的王室精英。这意味着王宫已经赋予阿卡拉特调动黑豹组的权力。斋迪的心冷了下来。环境部没有一个人有资格受到这种程度的保护,连普拉查将军也没有。
看到斋迪的震惊,阿卡拉特微笑起来。他打量着斋迪和颂猜,那种目光就像在打量市场上的罗非鱼,不过斋迪并不介意。他的眼睛盯着阿卡拉特身后的那个无名者。那个貌似谦逊的家伙。那个……拼图终于完整了。
“你根本不是贸易部的人。”他喃喃道,“你是王宫的人。”
那个男人耸耸肩。
阿卡拉特说:“你现在好像有些胆怯了。你是斋迪上尉吗?”
“你瞧,我说过你很有名。”颂猜喃喃道。
斋迪几乎再一次笑出声来,尽管眼前的情况令他深感困扰,“你真的得到了王宫的支持?”
阿卡拉特耸耸肩,“现在是贸易部掌权了。颂德・昭披耶殿下更喜欢开放的政策。”
斋迪估量了一下自己和对方的距离。太远了,“让我惊讶的是,像你这样的蛆虫竟敢和你的敌人如此接近。”
阿卡拉特微微一笑,“我可不会错过这个。你是一根代价昂贵的刺。”
“那么,你想亲手把我们推下去吗?”斋迪挑衅道,“要不要把我的死亡记录在你的业因中,胆小鬼?”他朝两人周围的保安点了下头,“还是说,你想把污点推给你的手下?让他们转世成蟑螂,被打扁一万次才能得到更好的转生?你想让他们担负冷血杀戮的罪孽,而原因就是你要牟取利益?”
保安们不安地腓动着,互相交换眼色。阿卡拉特脸上现出怒气,“转世成为蟑螂的人会是你。”
斋迪咧嘴一笑,“那你就过来。如果你还是个男人的话,把这个毫无反抗力的人推下去,让他摔死。”
阿卡拉特犹豫着。
“你是只纸老虎吗?”斋迪怂恿道,“快点过来。快点!在这么靠近边缘的地方等了这么久,我的眼睛部快花了。”
阿卡拉特愤怒地盯着他,“你走得太远了,白衬衫。这一次你真的走得太远了。”他大步走上前来。
斋迪猛地跳起来。他抬起膝盖,撞在贸易部部长的侧肋上。保安们开始大喊大叫。斋迪再次跃起,他的动作就像当年在泰拳场上那样灵活迅捷,好像他从未离开过禄非尼体育场,从未离开过狂吼的人群和赌徒。他的膝盖踢中了贸易部部长的腿。
斋迪的关节咔咔作响,它们已经不能适应这种幅度的扭曲了。但即使双手都被捆在身后,他的膝盖依旧能够发挥出泰拳冠军的威力和效率。他再度踢出一脚。贸易部部长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咕哝声,跌跌撞撞地朝大楼的边缘撞去。
斋迪抬起脚来,正要把阿卡拉特送下深渊,但后背突然一阵剧痛。痛楚急剧扩张,他的动作变得不连贯了。空气中弥漫着血雾。发条手枪射出的飞刃撕裂了他的身体。斋迪失去了平衡,大楼的边缘向他冲来。他瞥到黑豹组的人已经抓住了他们的主人,正把他拽向远处。
斋迪再次出腿,想再试试运气,但他听到更多飞刃在空气中旋转的声音,以及手枪中弹簧转动的声音。这意味着很决就会有更多的飞刃来撕咬他的血肉。疼痛深邃、滚烫,他撞在大楼边缘的墙上,双膝跪地。他尝试再站起来,但所有的发条手枪都重新上好了能量――许多保安一起向他射击;能量被释放时发出的高亢尖叫声充斥了他的耳朵。他没法站起来。阿卡拉特正在擦去脸上的血。颂猜在和另外两个黑豹组的人搏斗。
斋迪甚至没有感觉到那只把他推下去的手。
坠落的过程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