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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疑虑重重地接过信封,“你对我们家有恩。邻居也都在说你的好话。他们还烧香祈福,为了……你失去的那些。”

“我做得还不够。”福生挤出一个微笑,“不管怎么说,我们华人得团结起来。在马来亚的时候,咱们有的是闽南人,有的是客家人,还有的是第五拨移民,但在这儿,咱们都是黄卡人。我只是为我不能再做更多而感到遗憾。”

“你做得已经比其他人多很多了。”她模仿当地的文化向他合十致意,然后告辞离开。

雷克先生盯着她远去的身影,“她是个黄卡人。不是吗?”

福生点点头,“是的。在事变之前,她在马六甲当医生。”

那男人安静地坐着,似乎在思索这一信息,“她比泰国的医生便宜?”

福生瞥了这洋鬼子一眼,想弄清他希望听到怎样的回答。最终,他开口说道:“是的,便宜得多。技术一样好,甚至更好,但是便宜得多。他们不允许我们抢泰国人的工作机会,所以她没有多少活儿可干,除非是为黄卡人看病――而黄卡人显然没有很多钱可以付给她。她很高兴能得到这份工作。”

雷克先生点点头,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福生很想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这人是个谜。有些时候,福生觉得以洋鬼子如此愚蠢的素质,很难相信他们曾经一度统治了世界,现如今他们居然又走到了这一步。他们在扩张时期取得了成功,后来能源崩溃迫使他们退回了自己的土地,但现在他们竟然又回来了,带着他们的卡路里寡头、瘟疫、专利谷物……他们似乎得到了某种超自然力量的护佑。正常来讲,雷克先生应该是死定了,他眼下本应跟班雅、莲以及那个不知名的四号转轴看象人――也就是那个让巨象发狂的蠢货――混成一堆血肉,难分彼此。然而现在这洋鬼子却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抱怨那根细细的针,似乎不知道自己眨眼间就干掉了一头重达十吨的巨兽似的。洋鬼子果然是古怪的生物。比他想象的还要古怪得多,虽然他经常跟他们做生意。

“我们还得再给看象人一笔钱,要不然他们不会回来工作。”福生指出。

“好的。”

“我们还得请些和尚来工厂做法事,这样工人的情绪才能好起来。鬼魂一定要彻底驱散。”福生停顿了一下,“会很昂贵。他们会说你的工厂里有一些恶灵,或者是选址不对,或者是灵房不够大,也可能说工厂在建设的时候砍了一棵附有鬼魂的树。我们得找一个占卜人,或者请风水师来看一下,让人们相信这是个好地方。还有,看象人会要求我们付意外赔偿金……”

雷克先生打断了他,“我要换掉看象人。”他说,“所有的。”

福生倒吸了一口气,“这不可能。巨象工会垄断了城市所有的供能合同,这是政府授权的。白衬衫把能量专营权交给了工会。我们对工会无能为力。”

“他们水平太差。我不想要他们,再也不要了。”

福生很想知道这外国佬是不是在开玩笑。他迟疑地笑了笑,“这是王室授权的。我还想把环境部给换掉呢。”

“是个好主意。”雷克先生笑了起来,“我可以跟卡莱尔公司联合起来,天天抱怨税收和碳信用证的法律。让贸易部的部长阿卡拉特来管我们的事。”他的目光定在福生身上,“但那不是你喜欢的做事方式,对不对?”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冷酷,“你喜欢在阴影中行事,讨价还价。低调做事。”

福生艰难地吞着口水。洋鬼子的苍白皮肤和蓝眼睛还真是吓人,像恶魔之猫,不像普通的生物;在这充满敌意的土地上,两者都不能给他丝毫的慰藉。“激怒白衬衫是不明智的举动。”福生低声说道,“出头的椽子先烂啊。”

“那是黄卡人说的。”

“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这么说。但我还活着,而其他人都死了。环境部的势力很大。普拉查将军和他手下的白衬衫总能对付针对他们的挑战。就连12月12日的那次也一样。您要与蛇共舞,就得做好被咬的心理准备。”

雷克先生似乎想要反驳,但最后还是耸耸肩,“我想你确实更了解这些。”

“您就是为此才雇用我的。”

洋鬼子盯着死掉的巨象,“那畜生应该不可能挣脱铁链才对。”他又喝下一口酒,“安全链都生锈了,我检查过。我们不会付一分钱的赔款,就这么定了。这是我的底线。如果他们把畜生看好,我也就没必要杀掉它。”

福生轻轻地摇了摇头,虽然他心里赞同这番话,但却不会说出来,“Khun,我们没有其他选择。”

雷克先生露出冷淡的笑容,“是的,当然。他们是垄断组织。”他皱起眉头,“耶茨怎么会把工厂建在这儿。真是愚蠢。”

福生感到一阵焦虑。这洋鬼子好像又突然变成坏脾气的小孩了。小孩总是鲁莽地惹怒白衬衫或者工会,有时候他们还会捡起自己的玩具跑回家去。这想法真令人焦心。安德森・雷克和他的投资人一定不能逃走。至少现在还不行。

“那么,我们现在的损失如何?”雷克先生问。

福生犹豫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传达坏消息,“算上巨象的赔偿金,还有安抚工会的费用,也许要达到九千万泰铢吧?”

远处的阿迈喊了一声,挥手叫福生过去。不用看他也知道不会是好消息。他又说:“我觉得下面的部件也有损坏。维修起来会很贵。”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关于这件事您应该向您的投资人,格雷格先生和易先生做一个通知。我们很可能没有足够的现金用于维修。还有,新的海藻培养槽到位的时候,我们也需要一笔钱来进行安装和调试。”他又停顿了一下,“我们需要更多的资金。”

他焦虑地等待着,想知道洋鬼子对此会做何反应。现金流过这个公司的速度像飞一样快,以至于有时候福生会以为钱和水一样是从天上来的;但尽管如此,他也知道这绝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对于支出,投资人有时会变得相当苛刻。耶茨先生在的时候,经常会因为钱的问题闹得不愉快;雷克先生来了之后倒是很少这样了。自从雷克先生到这里来,投资人似乎就没怎么抱怨过,还有做梦都想不到的大笔金钱流入等着被花掉。要是福生本人在经营这家公司,早在至少一年之前就会关掉这个销金窟。

但雷克先生听了这话连眼睛都不眨。他只说了一句:“更多的钱。”然后转向福生,“海藻培养槽和营养液什么时候才能过关?”他问道,“到底要到什么时候?”

福生的脸色变得苍白了,“很难说。这里面的水很深,环境部也很可能干预。”

“你说你付了钱给白衬衫,让他们给我们的货放行。”

“是的。”福生略一点头,“所有的礼物都送出去了。”

“那为什么班雅会抱怨培养槽受污染的事?要是我们培育出了别的什么有机体……”

福生连忙打断他的话:“我们的货都已经停靠在码头了。上周由卡莱尔公司送来的……”他下定了决心,这洋鬼子需要听到些好消息,“各方面都已经打点好了 明天就能过关。您的货会载在巨象的背上送到这里来,”他强迫自己露出微笑,“除非您打算现在就终止与工会的合作。”

洋鬼子摇摇头,甚至还为这个玩笑露出了一点笑脸。这让福生如释重负。

“那么就明天,确定吗?”雷克先生问。

福生打起精神,点着头表示毫无问题,毕竟他自己心里也期待着这会成真。但就算如此,洋鬼子还是用那双蓝眼睛紧盯着他,“我们在这儿花了很多钱。投资人最不能接受的是无能。我也不能接受。”

“我明白。”

雷克先生满意地点点头,“那好。我们等等再跟总公司联络。把新的生产线设备从海关那边取回来后,我们再打电话。报告坏消息的同时也得让他们听到点好消息。我不想毫无成果就开口朝他们要钱。”他再次看着福生,“我们不想那样,对不对?”

福生强迫自己点头赞同,“您说得没错。”

雷克先生又喝了一口酒,“很好。去看看损坏状况有多严重。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报告。”

这表示他可以走了。转轴检查组还在车间里等着他,于是福生朝他们那边走去。他希望自己的说法是正确的,希望那批货真的可以顺利过关,那样他就可以用事实证明自己。这是一场赌博,但不是坏的那种。再说,那洋鬼子此时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听到更多的坏消息了。

当福生走到转轴旁边时,阿迈刚从洞里爬出来,正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情况怎么样?”福生问。现在这个转轴已经完全从生产线上拆下来了,倒在地上的转轴看起来就是一根巨大的柚木。裂缝非常大,一眼就能看见。他朝洞里喊道:“损坏很严重吗?”

过了一分钟,浑身沾满油脂的波姆从底下钻了出来。“通道非常窄,”他喘息着说,“有的地方我过不去。”他抬起一只手臂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污垢,“支链毫无疑问是损坏了,至于其他部分,只有派小孩下去看才行。如果主传动链有损坏,整块地板都得掀起来才能维修。”

福生皱着眉头往洞里看了看,这让他想起了南边丛林里的那些隧道、老鼠和瑟瑟发抖的幸存者。“看来我们得让阿迈找一些她的朋友过来。”他再度检查损坏情况。曾经,他也拥有过这样的工厂,所有的仓库都堆满了各种货物;而现在,瞧瞧他成了什么样子:一个洋鬼子雇用的杂工。他已经不年轻了,身体时时刻刻都处在崩溃的边缘,而整个民族的复兴计划却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他叹了口气,强压下失落的心情,“我要知道损坏的具体情况,然后我会和老板谈谈。别再来‘惊喜’了。”

波姆双手合十,“是,Khun。”

福生转过身向办公室走去,头几步有点瘸,但很快他就强迫自己不能给病腿更多的照顾。经过了一天的忙碌,他的膝盖很是疼痛,这是同样的巨兽在他曾经拥有的工厂里给他留下的纪念。走到台阶顶端的时候,他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那头巨象的尸骸,以及工人们丧命的地方。过往的回忆像群鸦一般在他身边盘旋,撕咬着他,想把他的头扯下来。那么多朋友,那么多亲人,他们都死了。仅仅四年之前,他还是个大人物。现如今?什么也不是。

他推开门走进去。办公室里非常安静。空的办公桌;昂贵的踏板计算机,由踏板和狭小的屏幕组成;公司的巨大保险柜。他的目光扫过这房间,戴着绿色头带的狂热宗教信徒似乎从阴影里跳了出来,手中的弯刀上下翻飞――但这些只是回忆而已。

他把门关上,将屠宰和维修现场发出的噪音隔绝在外。他强迫自己不要走到窗边去看下面的血泊与尸骸,也不要沉溺于回忆之中:马六甲的下水道中奔流的鲜血,还有像待卖的榴莲一样堆起来的头颅。

这里不是马来亚,他提醒自己。你在这儿很安全。

尽管如此,那些影像却没有散去,反而如照片或者春节的焰火一般清晰。就算那场事变已经过去了四年,他仍然需要借助一定的仪式才能冷静下来。情绪不佳的时候,几乎所有东西都让他感到危险。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回忆那蓝色的大洋,以及波涛之上属于他的快速帆船舰队……他再度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整个房间又变得安全了,除了摆得整整齐齐的空桌子和落满灰尘的踏板计算机之外别无他物。百叶窗将炽热的热带阳光挡在外面。一团一团的尘埃与焚香的烟雾混在一起。

在房间的另一端,那阴影的深处,公司的两个保险柜反射出阴暗的光泽;那钢铁制成的物件蹲在那里,似乎在向他挑衅。福生有其中一个保险柜的钥匙,那里面装着平时用的现金。但另一个,也就是那个较大的保险柜,只有雷克先生才能打开。

已经很接近了,他心想。

那个保险柜里装着蓝图,距他仅有几英寸的距离。他曾见过它们摊开来放在他的面前。那里面有经过基因改造的海藻的DNA样本;存放在固态数据立方体中的基因图谱;关于如何培养和处理这种海藻,并将它的膜制成粉末添加到润滑剂中的说明书;如何对制造扭结弹簧的金属丝进行必要的回火处理,以使其可以与新的外表涂层发生相互作用的详细阐述。新一代的能源储存技术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而这新技术将为他本人,以及他的民族带来新生。

一年多以前,福生用白酒把耶茨灌醉,聆听他杂乱无章的叙说,并最终取得了他的信任和依赖。这一切全都白费了。现在那些东西进了这个他不能打开的保险柜,这全是因为耶茨没能力将自己的梦想变为现实,而且还愚蠢地激怒了投资人。

只要福生能够拿到那些文件,他就可以建起新的帝国。但他手头只有不完全的抄本,当耶茨在的时候经常把文件摊开放在桌面,可这个整天醉醺醺的蠢货后来却买了那该死的保险柜。

现在,隔在他和那些蓝图之间的是一把钥匙、一系列密码以及一堵铁墙。这是个质量很好的保险柜。福生对这种东西并不陌生。当年他自己也是个大人物,也有需要保密的文件,这种保险柜的安全性同样使他获益良多。令人恼火的是――也许这是所有事情中最令人恼火的――洋鬼子们用的保险柜与当年他自己在马来亚的贸易帝国所用的是同一品牌:硬铁牌保险柜。华人制造的工具却被洋鬼子利用了。他曾呆坐在这里,整天凝视那保险柜,思索其中装着的那些知识……

福生抬起头,一个想法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你把保险柜锁上了吗,雷克先生?在当时的紧张情况下,你会忘了把保险柜给锁上吗?

福生的心跳速度加快。

你会不会犯下这种小失误呢?

耶茨先生有的时候就会这样。

福生试着控制逐渐增长的兴奋之情。他一瘸一拐地走向保险柜,最终站在它面前。保险柜就像一个神龛,一个值得膜拜的东西。这块由铁塑造而成的物体,除了耐心和金刚石钻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穿透它。每一天,他坐在这物体的对面,都能感觉到它在嘲弄他。

事情会这么简单吗?雷克先生真的有可能因为突然发生的灾难而忘记锁上保险柜吗?

福生犹疑不决地伸出手,握住门上的把手。他屏住了呼吸,向他的祖先祈祷,向象头人身的卡尼特佛――泰国人信仰的除灾祛难的佛祈祷,向他知道的所有神佛祈祷。他压下了把手。

足有一千斤重的钢铁纹丝不动,每一个分子都在抗拒他的压力。

福生呼出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极力压制心中的失落。

耐心。每一个保险柜都有一把钥匙。如果耶茨先生有足够的能力,如果他没有莫名其妙地惹火投资人,他本来会是那把完美的钥匙。而现在,雷克先生必须取代他,成为那把钥匙。

耶茨先生安装这个保险柜的时候,他还曾开玩笑说要用它来存放家里的珠宝,然后自己哈哈大笑。福生那时候只是点头、双手合十、微笑,但他心中所想的只是这些蓝图的真正价值,以及责怪自己没有趁着还能看到的时候快点把它们都抄下来。

现在耶茨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洋鬼子。这家伙真是个魔鬼。蓝色的眼睛,金黄的头发,脸上的线条很硬,不像耶茨那样柔和。这危险的家伙一再检查福生所做的每一件事,让所有的行动都变得如此艰难。福生必须想办法让他相信自己应该放弃公司的这个秘密。福生抿紧嘴唇。耐心,你一定要有耐心,那洋鬼子总有一天会犯下错误。

“福生!”

福生走到门口,朝着下面的雷克先生挥挥手表示自己听见了。但他并没有立刻下楼,而是来到自己的神龛旁边。

他在观音像前跪倒,求她看顾他本人以及他的祖先,求她给他一个救赎自己以及家人的机会。在观音像下面倒贴着一张福字,这样福气就能到他的身边来。福生将尤德克斯大米供奉给观音,并亲手切开一个红橙。橙汁沿着他的手臂流下来:这是一个新鲜的、没有任何玷污的、昂贵的水果。对神佛不能太过吝啬,他们喜欢供奉多的人,不喜欢供奉少的。然后,他点燃了一炷香。

缭绕的烟雾慢慢在静止的空气中化开,办公室充满了薰香的气味。福生祈祷着。他祈祷工厂不要关闭;祈祷他的贿赂能让新的生产线设备毫无阻碍地通过海关;祈祷那个洋鬼子会失去理智,给予他过多的信任;祈祷那该死的保险柜会自动打开,让他得知其中所有的秘密。

福生祈祷能够得到好运,即使是一个年老的黄卡人也需要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