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卫?到这附近来干吗?我们甚至都没有开过水龙头。”
“他们说是来找你的。”
洛罗差点摔了他的杯子。
他们知道了。
他们知道他在偷偷种植新柽柳了。他们知道他挖掉那些健康树根,沿着河流四处撒播的事情了。一周前他刚上传了在大峡谷里发现的新柽柳——至今为止最大的发现——几乎价值一英亩呎的奖金水。而现在警卫们找上门来了。
洛罗强迫自己控制住颤抖的手臂,将杯子放在地上。“他们说过要找什么吗?”他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也觉得惊讶。
“只说想找你谈谈。”她想了想说,“他们还开着一辆悍马车,带枪的那种。”
洛罗闭上眼,深深地呼吸,平静了一下心情,“他们总是带着枪,亲爱的,大概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让我想起了哈瓦苏湖,他们驱赶我们的时候。还有他们关掉水源处理厂,人们试图烧掉土地管理局的时候。”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突然感到一丝高兴,庆幸自己从未告诉过她关于柽柳的把戏。无知者无罪,他们不能把她怎样。而他自己呢?他要为多少英亩呎的水负责?一定有上百吧。他们会抓走他,送他去“麦田”工作到死,偿还水债直到永远。他种植了上百,也许上千的柽柳,像个耍老千的赌徒,在牌桌上把它们洗得团团转,从这个河岸移植到那边,一次又一次地摧毁它们,然后还快乐地送上消灭它们的“证据”。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重复道。
“在哈瓦苏湖的时候人们也这么说。”
洛罗朝着外面新开耕的农场挥了挥手——阳光正暴晒着那片土地。“我们不值得他们这么关心。”他试着挤出一个笑容,“我猜是那些总是想炸‘麦田’的环保恐怖分子吧,他们说不定朝这个方向逃跑来着,我猜是这样。”
安妮摇了摇头,并没有被说服,“我不知道。那他们为什么不问我?我知道的和你一样多。”
“是的,在这里是的,但我在外面巡逻的面积更大,看到过更多东西。我猜就是因为这样,他们要问的是我。他们一定是在找那些环保疯子们,准没错的。”
“好吧,你大概是对的。大概。”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在努力说服自己似的,“环保恐怖分子,真是一群疯子。连人喝的水都快没了,他们却在关心鱼和鸟,还想把河流让给它们。”
“没错,蠢毙了。”洛罗赞同地点点头,挤出一个更让人安心的微笑。但他却不由自主地对环保主义者们产生了一种兄弟般的同情。是的,兄弟,我们都被人追捕了,被加利福尼亚佬们。
洛罗整夜未眠,他的直觉告诉他要赶紧逃跑,但他却不敢告诉安妮真相,或是将她抛下不管。他早起外出猎树却无功而返,一整天连一棵柽柳都没有放倒。他试过举起猎枪自杀,但将枪管塞进嘴里之后,又不敢扣下扳机。好死不如赖活,不是吗。终于,在盯着两个枪筒子看了半天之后,他决定将一切都告诉安妮,告诉她自己多年以来一直是个盗水犯,而现在必须要逃去北方。她也许会跟他一起走,她也许能明白自己,他们将会一起逃亡。至少他们有机会。他绝不会任由这些加利福尼亚佬把自己带去劳改营工作到死。
但洛罗返回的时候,警卫们已经在等着他了。两个警卫正躲在自己悍马车的阴影之下聊着天。当洛罗爬上小丘的山顶时,其中一个警卫发现了他,拍了拍同伴的肩指向他的方向。两人同时站了起来。安妮还在农场上翻土,没有留意到这一切。洛罗驾着骆驼仔细地观察着警卫的活动。他们靠在悍马车上什么也没做,仅仅只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突然间洛罗看见了自己的未来,就像在脑海里突然开始播放起了电影,真实得就像头顶的蓝天一样。他把手偷偷放在枪把上,猎枪挂在骆驼的一侧,从守卫的角度看不见。他自然地保持着玛奇身体的角度,确保能够遮挡自己的枪管,开始走下山丘。
警卫们也散漫地向着他走来。悍马车的车顶装着一口点五零口径机枪,警卫的肩膀上也都背着标配的M-16s。他们身穿全套防弹装备,看上去热得要命,大汗淋漓。洛罗一边缓慢地骑行,一边盘算着要如何才能瞄准两人的头部。汗水沿着他的肩胛骨往下淌,他的手心握着的枪把滑溜溜的。
警卫队的人看起来挺冷静的。他们的步枪还是挂在肩上,任由洛罗继续靠近。其中一人还咧嘴冲洛罗笑了。他看上去四十多岁,晒得很黑,看得出来是长年在野外工作的人。另外一人却举起一只手来,冲他招呼道:“你好吗?洛罗?”
洛罗吃了一惊,将手从枪把上松开。“赫尔?”他认出了面前的人,那是他的童年玩伴。他们以前曾在一起玩橄榄球,虽然那似乎是百万年前的事了。当时的球场上还覆盖着绿色的草坪,喷水器旋转着,潇洒地将水珠洒向天空。赫尔·帕金斯。洛罗皱起眉头,他不会向赫尔开枪。
赫尔问道:“你啊,还在外面闲晃吗?”
“你为啥穿着那见鬼的制服!你现在也是个加利福尼亚佬了?”
赫尔指着制服上缝着的标志扮了个鬼脸,上面写着:犹他州国民警卫队。
洛罗又皱起了眉头。犹他州国民警卫队,科罗拉多州国民警卫队,亚利桑那州国民警卫队,都他妈一路货色。事实上,几乎所有的“国民警卫”都来自独立的佣兵部队。绝大部分的本地警卫队成员们很早就退伍了,因为他们不忍心跟自己人开火,或是将亲朋好友赶出家园,或是将不愿离开的人就地处决。因此,即使是科罗拉多国民警卫,或者亚利桑那和犹他的警卫之类的,只要他坐着直升机,戴着昂贵的夜视装备,穿着制服,那骨子里就跟个加利福尼亚州人没什么区别。
不过这里也有少数像赫尔这样的人。
洛罗记忆中的赫尔人还不坏,有一次他们还一起从麋鹿俱乐部偷过一桶啤酒。洛罗盯着他问道:“你们的补助计划进行得怎样了?”他瞥了一眼另一个警卫,“干得还不错吧?加利福尼亚佬帮了大忙是吧?”
赫尔的眼神流露出一点恳求的意味,“拜托,洛罗。我跟你不一样,我有一整个家庭要照顾。他们说如果我再多干一年,就允许我申请让莎侬和孩子们搬进加利福尼亚州。”
“他们也给你后院修了个游泳池,是吧?”
“你明知道不可能的。水在那边跟这边一样宝贵。”
洛罗嘴上还想继续奚落他一番,但内心已经冷静下来了。他心中开始自问是否赫尔是个聪明人。想当初,加利福尼亚州在法院赢取了水资源管理权,然后开始接二连三地关闭城市之后,被撤离的移民别无选择,只能随水而居——搬到加利福尼亚州。管事的人花了一小段时间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某个笔头不错的家伙做了做算数,发现这些移民对于解决水资源危机毫无帮助。于是移民墙就这样被建起来了。但像赫尔这样的人还能够自由进入。
“好吧,你们两个到底想要干什么?”洛罗心里直嘀咕,既然这两个警卫还没有把自己拽下骆驼铐起来,那就把这一切弄清楚吧。
另一个守卫笑了笑,“也许我们只是想来这里看看吸水虫们的生活呢。”
洛罗转身直瞪着他。没准可以开枪射死这家伙也说不定。他把手重新放回枪把之上,“垦务局替我设好了规定的水阀份额,这儿没你们出场的机会。”
“我看到这儿有些大大的印子呢,大大的。”加利福尼亚佬说。
洛罗的嘴角动了动,他明白加利福尼亚佬说的印子是什么意思。这些印子来自五个不同的扳手,因为他当时想要拆开整个水阀。但他最终放弃了,这个水阀实在太难对付,他只能气急败坏地抡着扳手狠狠地砸它,而此时另一头的植物园正在干枯中。在这之后他放弃了从水阀偷水的念头,只用桶偷河水去浇灌他的植物。但那些凹痕和擦伤却一直留在那里,提醒着他过去曾有过的疯狂。
“可它还是照常工作着的,怎么了?”
赫尔抬起一只手,示意他的同伴闭嘴,“没错,它一点问题都没有。这不是我们来的原因。”
“那你们到底要些啥?你该不是专程大老远开着你那破车,带着机关枪来跟我说那该死的水阀上有凹痕的吧?”
赫尔叹了口气,忍耐了一小会儿,然后冷静地说:“你不介意从那该死的骆驼上下来吧?我们得好好谈谈。”
洛罗仔细打量了这两个警卫一番,分析了一下他得胜的机会,然后吐了口唾沫。“妈的。好吧,你逮着我了。”他催促玛奇跪下,从驼峰间爬了下来,“安妮对此一无所知,别把她牵扯进来,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赫尔深色的脸皱成一团,“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们不是来逮捕我的?”
赫尔身旁的加利福尼亚佬笑了,“为啥?就因为你拿桶子从河里偷了几桶水?还是因为你偷偷在这儿挖了个水窖?”他再次笑出声来,“你们这些吸水虫都一个样儿。你们都觉得我们不清楚这点破把戏吗?”
赫尔朝加利福尼亚佬皱了皱眉,然后转回来面对洛罗,“不,我们不是来抓你的。你知道‘麦田’的事吧?”
“当然。”洛罗一字一顿地回道。此刻他乐不可支,肩头的重担已经瞬间消失了。他们不知道。他们他妈的什么都不知道。天衣无缝的好计划,开始的时候是,到现在依然是。洛罗装作严肃的样子,试着去听清赫尔所说的一字一句,但他做不到,他的内心已经像个猴子般上下蹦越起来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等等,”洛罗举起一只手来,“你刚刚说什么?”
赫尔重复了一遍,“加利福尼亚州已经停止发放奖金水了。他们已经建好了所需面积的‘麦田’工程,所以他们已经不再需要整个猎树计划了。已经有一半的河水流入了‘麦田’,他们和内政部达成了协议,今后将把更多的资金投入到防止渗漏和蒸发的计划中去,那才是赚钱的项目。所以,就这样,他们停止了整个赏金猎人制度。”他暂停了一下,“我很抱歉,洛罗。”
洛罗几乎跳了起来,“但他妈的柽柳还活着啊。你是说不再去管那偷水的树了?要是我砍掉一棵柽柳,就算加利福尼亚佬们不要它偷走的水也该给我啊。很多人都需要水啊,很多人。”
赫尔带着同情的神色看着洛罗,“规矩不是我订的,伙计,我只负责传达到位。我们应该提醒你,就算你接下来砍掉再多的柽柳,你的水阀直到明年之前都不会再开放了。”他环顾了一下农场四周,耸了耸肩,“总之,再过个几年,他们会把整条河都收集起来。到那时,就算是柽柳也活不了。”
“那我应该怎么办?”
“加利福尼亚州政府和垦务局将付给你前期买断金,”赫尔从他的防弹背心口袋里抽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其中的一页说道,“算是补偿措施。”纸页在热风的吹拂下不断翻动。他在本子上做了一个什么记号,然后撕下了一张打孔的支票,“这交易还不坏。”
洛罗接下支票,盯着它看了半天,“五百美元?”
赫尔同情地耸了耸肩,“这就是他们开出的价码。这纸上只是代码,你必须上网确认才能生效。用你的垦务局专有相机拍下来就行,然后他们就会向你提供的银行账号转账。或者把这笔钱存在信托行里,等你下次去某个镇上的时候直接取现。任何有土地管理局办公点的城镇都行。不过你必须在四月十五日之前确认。然后垦务局会派人来关闭你的水龙头,大约就在换季之前。”
“五百美元?”
“应该足够你去北方了。明年他们给的价只会比这更低。”
“但这是我的农场。”
“大干旱仍在继续。我很抱歉,洛罗。”
“干旱随时都有可能结束。为什么他们不给我们多几年的时间?它随时都有可能结束。”但即使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话。十年前,也许吧,但现在再也不会相信了。大干旱已经来了,它将再也不会离去。他将支票攥在拳头里,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前。
一百码外,河水正朝着加利福尼亚州欢快地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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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斯万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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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溉水量单位,指一英亩地一英尺深的水量,相当于1233立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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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亚利桑那州与加利福尼亚州交界处,科罗拉多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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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亚利桑那州州府及最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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