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与泰德相会(1 / 2)

决战奇点 萧星寒 6879 字 2024-02-18

<h3>01.</h3>

火星人对于地球上的消息似乎毫无兴趣。虽然他们都来自地球,在地球出生,在地球长大,在地球上接受各种形式和内容的教育,然后乘坐宇宙飞船,经过冰冷而漫长的旅程,花费数十天的时间,抵达荒凉的火星,但他们似乎早就商量好了,一到火星就把地球上的一切遗忘了,不再留恋,不再关注,只专心当下,专注于火星的生活。

“火星的生活看似单调,其实危机四伏,一个不小心,或者运气不佳,就会受伤,甚至丧命。”恩诺斯说,“他们不得不小心翼翼,专心致志。”

恩诺斯坚持用“他们”来指代火星人,因为他很快就要回地球,很快就不是火星人了。卢文钊怀疑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火星人,生活在火星上,不过是工作需要,临时寄居,在火星人中,他扮演的是冷漠的旁观者角色。

然而恩诺斯没能“很快就要回地球”。在他做好一切准备,第二天就要登上机遇号时,第一视角总部发来一道指令,说由于近期火星突发事件增多,恐卢文钊一个人(刚到火星,有时还不服从安排的新手)忙不过来,影响集团对于火星的报道云云,要恩诺斯暂时留下,继续主持《直击火星》。至于什么时候结束,视火地之间的发展情况而定。作为奖励(或者说赔偿),在此期间,恩诺斯将获得两倍薪资。恩诺斯只骂了一声“这群夯货”,就留在了这个他早就想离开的地方。

当然,说火星人完全不关注地球,那也是不对的。至少,地球上的种种负面新闻,会成为火星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此外,名人绯闻也是。因此,卢文钊看到“少年天才求婚,惨遭美女拒绝”的新闻时,并不特别意外。

令卢文钊意外的是,萧菁居然会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在他看来,织田敏宪与萧菁正是门当户对,非常般配。为什么会拒绝呢?卢文钊想不明白。难道萧菁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心里咯噔一声响,某种酸涩的情感浮上来,瞬间将他淹没。

瞧,你能接受她接受别人的求婚,却不能接受她爱上别人,这是多么白痴的感受啊!卢文钊如此自嘲着,将酸涩的情感从心底驱逐出去。外婆,你放心,我不会成为妈妈那样的人。然后他非常刻意地想到了奥克塔维娅,想到了她的笑容、联觉和金绿两色的秀发。

那天早上——他依稀记得是天秤月57日(还有三天,本月结束,进入天蝎月了。在植入系统的帮助下,按照火星历过日子并不是什么难事,虽然这个什么月对他来说,依然是非常空洞的东西)——他从酣睡中醒来,发现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顿时,一种恍惚混合了空寂的奇怪感觉充盈了他的全身。难道奥克塔维娅根本就不存在?我所记得的一切都不过是我的幻觉?那个文静、干练而又热情的金发女子只是我酒后的臆想?

这时,卢文钊闻到了一股香气,胃不受控制地搏动了几下。转眼间,奥克塔维娅·德鲁吉端着热腾腾的早餐走进屋子,让卢文钊又惊又喜。

“你怎么知道我早餐喜欢吃这些?”

“我研究过你。”

“你还知道我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

“这不公平。关于你,我就知道你的名字。”

“恐怕不是吧?”

两人会心一笑,心有灵犀的感觉在两个人之间荡漾。然后奥克塔维娅开始讲她的故事:她在垂直农场当园艺师(我可是有正经工作的),来火星已经五年,算是老火星人了……

奥克塔维娅絮絮叨叨地说着,卢文钊边吃边听,心思有时却跑到别的地方去了。节目主持人与自己的粉丝发生关系不是什么新鲜事,有些节目主持人甚至以此为傲。卢文钊甚至听说某两个知名主持人打了个赌,比赛谁在一年之内睡过的粉丝数量更多。刚入行的时候,卢文钊听说了这样的故事,并不特别在意,可没想到这事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从那之后,奥克塔维娅没事的时候就往卢文钊住的旅馆跑。她说垂直农场那边根本就没有多少事情可做。

“一夜情发展为恋情,你小子艳福不浅啊。”恩诺斯说,“不过,要当心哟。”

“当心什么?我有什么好骗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顶多把我的器官割下来,一个个卖掉。嫉妒吧,你?”

恩诺斯笑而不答,笃定的神情让卢文钊怀疑他真的知道些什么,可追问下去,他又顾左右而言他,不肯再深入讨论奥克塔维娅。

该怎么描述奥克塔维娅·德鲁吉呢?她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没有看到她有特别激动之时,也没有看到她有特别疲倦的时候。只要卢文钊醒着,就看见她总是在忙这忙那,没有一刻停歇。她先是忙着打扫房间。在她整理房间时,卢文钊才惭愧地发现,原来自己的房间是这么乱、这么脏。那些垃圾,那些污渍,那些划痕,在奥克塔维娅整理之前我怎么就没有看见呢?然后她忙着购置厨具,在房间里开辟出一角来做厨房。这事最后因为旅馆方面的坚决反对而被迫取消。“老是出去吃,哪行啊?”她这样解释自己的行为。接下去她把那个角落规划为小小植物园,好几种经过基因修饰的适合火星生长的植物被放置在那里……

“很传统的女性。”恩诺斯评价说,随后用植入系统传了一则新闻给卢文钊看:

芭比族,比照历史上的芭比娃娃进行整体改造:剃光了原有的头发,再植入相应的头发,装上浓密而纤长的假睫毛,修整出精致到极点的五官,最后,服下永久降低智商的药物,重点是摧毁感受痛苦的神经链接,将外界的所有刺激都转化为兴奋与快乐。这样,芭比族就能永远生活在傻呵呵的快乐之中。本世纪初,有极端的个人主义学者提出:人有愚昧的权利。这种观点受到广泛的批评,却在多元化的口号下,在一些奉行个人主义的群体中悄悄流传。现在,芭比族算是把这种权利落到了实处,并且是发挥到了极致。如今世界上已经有了数以百万计的芭比族人。

“愚昧权?”卢文钊问,“哪个脑袋被门夹坏了的家伙提出来的?真够愚昧的。”

“你得承认,这世界比你想象的更复杂。只要你活得够久,什么样的事情你都能见到。再看看这个。”

2013年,一名荷兰女性发现每天都会从左脚处产生高潮般的快感,并沿着左腿一直传递到阴道内。这种快感与普通的性高潮别无二致,哪怕她当时并没有任何性冲动或者与性有关的想法。原来,在人体中,感知脚部的神经与感知阴道的神经位于同一节脊髓内。这位荷兰女性的大脑无法区分神经信号是来自左脚还是来自阴道,从而误把来自足部的信号当作了阴道产生的刺激,于是仅仅是走路,就会让她产生极度的性高潮。医生用麻醉剂阻断了引起高潮的足部神经,很快治好了世界上首例有记载的女性足部高潮综合征。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有极端女权主义者了解了这件事。秉持一切由我掌控的原则,她们开始逆向研究足部神经与性高潮的联系,最终找到一种让大脑把足部神经传来的信号当作是阴道产生的刺激的办法。做过这种手术的女性,只需要穿上特制的鞋子——各种款式任君选择——走走就能获得质量极高的性高潮。

“让男人去死吧,”这种手术的广告如是说,“我的身体我做主。”

“你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对比一下,你小子现在是多么幸福啊!”

奥克塔维娅还有一大爱好,就是旅游。在她的带领下,卢文钊第一次乘坐观光艇离开了科普瑞茨城,看到城里看不到的火星壮观的一面:巨大的峡谷,耸立的群山,干涸的湖泊与河床,遍布岩石的平原和冰冻的大地。他们还穿上轻便宇航服,在火星沙漠里行走,卢文钊看到了一幅贫瘠的景象:大大小小、边缘锋利的石头杂乱无章,远处有沙丘和起伏的小山。铁锈色的土壤点缀有大大小小的尖锐的石头,远处是小山坡和沙丘。这景象与地球上的沙漠有几分相似,除了红润如鲑鱼的天空。

最叫人想不到的是,奥克塔维娅最喜欢看的,既不是壮观雄伟的高达22千米的奥林匹斯山,也不是犹如火星伤疤的4000千米长、10千米深的水手谷,也不是宛如大碗里的一块大蛋糕的盖尔撞击坑,而是令很多人深恶痛绝的火星沙尘暴。

火星空气稀薄,引力较小,自转速度较快,没有植被和水体,因此其表面很容易形成巨大的风暴。高达10千米、直径达1千米的旋涡在火星上很常见。这些巨型烟囱式的旋涡在火星两极之间徘徊,卷起大量铁锈色的灰尘和沙粒,形成沙尘暴,横冲直撞,同时还时不时地爆发出阵阵骇人的闪电。

火星上的风速每秒达到180多米,作为对比,地球上的12级台风风速才每秒32.6米。卢文钊查过资料,特别厉害的超级沙尘暴每隔十来年发生一次。据估计,每次超级沙尘暴来时,覆盖在火星南半球上多达1000万吨到10亿吨的尘埃都会被席卷到天空,大半个火星都会因此改变颜色。但这些数据还是无法解释奥克塔维娅对于沙尘暴的痴迷。在天蝎月开始的两周时间里,他们至少一起看过了十场沙尘暴。

有一次,卢文钊好奇地问奥克塔维娅:“你看到的或者说感受到的沙尘暴是什么样子?”

奥克塔维娅说:“最初是橙色的雾气在地平线上的晕染。渐渐地,它变得很强。与开始相比,颜色越来越浓……兴奋也来得越猛烈。最初看到的雾气变成了一堵墙,墙越来越高,高到不可思议……我只想停留在这一刻。陡然间,感觉眼前的墙塌了……呈环状的坍塌,速度不算快,蓝色的,紫色的……伴有爆裂的声音。蓝色消失了,眼前的颜色介于粉色和黄色之间,慢慢地喘息着,直到结束,直到一切平息。”

听到奥克塔维娅这样说,卢文钊忽然之间觉得她很陌生。

<h3>02.</h3>

一个人坐在“白银时代”酒吧的时候,卢文钊喜欢揣摩进出酒吧的人的故事。

人都是会撒谎的,主要是指用口头语言撒谎。卢文钊采访过许多人,其中大部分没有说实话。但肢体语言不会。简单的,如摸鼻尖、挠眉毛、搔后脑勺,都会透露一个人的真实想法。很多时候,卢文钊不愿意上前去问(因为这很有可能得到的是谎言),而愿意在一旁观察,得出自己的结论。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白银时代”酒吧里,琢磨那些进出酒吧的人的故事:他们是谁?干什么的?为什么会离开地球,来到火星呢?显而易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基督徒在胸前虔诚而熟练地画着十字,说:“我要去火星传播上帝之道。”

“我为什么要去火星?因为它在那里。”探险家激动地借用别人的话,“火星会有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山川和峡谷。”

“对于我来说,不管有没有证据,火星上一定存在生命。我打心底里相信:在火星上的某个地方藏着一个伊甸园——一个潮湿、温暖的地方,在那里,火星生命欣欣向荣。”火星人迷说,“我来火星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这样的伊甸园。”

科幻迷沉默了片刻,说:“我已经去过很多次了,在小说和电影里。”他补充说,“人们总是认为科幻迷只喜欢胡思乱想,我想让大家知道,科幻迷也能脚踏实地地做些事情。”

那么我呢?我真的是为了战胜铁族而来火星研究铁族的吗?事实上,来了火星之后,我什么都没有干啊!

恩诺斯呢?

奥克塔维娅呢?

每个人都有来火星的理由,即使是借口。那么,钢铁狼人呢?他们为什么千里迢迢地跑到火星来?他们来火星干什么呢?不会就是为了迎接人类殖民火星做准备吧?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酒吧。是恩诺斯。他径直走到卢文钊对面坐下,脸色有些阴沉。“看新闻了吗?”他开门见山地问。

卢文钊答道:“你说哪条新闻?为解决火星与地球之间的矛盾,地球同盟将向火星派出全权特使?还是反科技恐怖组织‘天启基金’二号人物‘芥子气’在非洲金沙萨被捕?抑或是第五届世界狗联大会将‘全世界吃狗肉的人联合起来,争取我们吃狗肉的权利’作为今年的游行主口号?”

“汪麟东看望靳灿。”

“当然看到了。我把靳灿设为重点关注对象,关于他的每条新闻我都能在第一时间收到。”

“你崇拜靳灿?”

“是啊。”卢文钊进一步说,“如果我要制作一块腰牌,我会在腰牌上写下‘终生崇拜靳灿’;如果我要镌刻一枚印章,我会在印章上刻下‘靳灿门下走狗’;如果我要出版一部书,我会在扉页上印着‘献给我最崇敬的靳灿’。”

“年轻的时候,我也崇拜过一个人,就是新闻里的另一个主角,汪麟东。”恩诺斯说,“那年我才15岁,看到了汪麟东的《大同新书》,深深地为里面的内容所震撼。我觉得,里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为我而写,而我就是为了读到《大同新书》而出生的。我成了汪麟东的忠实崇拜者,追随他,关注他,模仿他,以至于有一段时间,说话、做事、走路、睡觉都像他,别人都叫我‘鸡蛋小汪’。知道什么意思吗?是说,我外面是白的,里面是黄的,整个人就是小汪麟东。

“那几年,正值‘五年浩劫’之后的黄金年代,洋溢着乐观主义的《大同新书》大受欢迎。其受欢迎程度你可能无法想象,在顶峰的时候,就算是歌神桑切斯也望尘莫及。随后汪麟东出版的所有书:《大同新书(续)》《再说大同社会》《大同新书全解》等我都一本不落地看了,甚至包括一些冒名顶替的伪作。”

卢文钊记得书上是这么评价汪麟东的:修身、治国、平天下。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向来有比国更为宽泛的概念,那就是天下。与之类似,大同思想也贯穿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始终。汪麟东的贡献在于,将天下大同的思想从故纸堆里发掘出来,并用当代年轻人耳熟能详的语言进行包装和演绎,使之成为新时期的显学与热学。

恩诺斯继续说:“我就像贪婪的海绵,把带着汪麟东这个标签的水,不加分辨地吸纳到体内。然而,随着读的书越来越多,渐渐地,我对汪麟东的热情减退了。一个主要原因,我发现汪麟东在《大同新书》之后,再无振聋发聩之作。他之后的作品,不过是《大同新书》拙劣的翻版,而一再重复,让人大倒胃口。

“也许是意识到这一点,汪麟东很快停止写作,改行从政。不得不承认,从政之路,他走得一帆风顺,如今已经贵为地球同盟执委会七大元老之一。然而,我对于他的崇拜,就像我的青春一样,早就消失殆尽了。”

“为什么呢?”卢文钊问。

“汪麟东从政以后的言行,完全背弃了自己在《大同新书》中的理想。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政客,一个当初他在书中极力批判的对象。可笑的是,他依然在撰文,所写的文字和传播的思想,都与30年前的《大同新书》一般无二。更可笑的是,30岁之后我再去看《大同新书》,惊讶地发现,这本书废话连篇,从文字到思想,都散发着坟茔一般令人恶心的味道,一丁点儿的可读性都没有。”

这就是一贯和颜悦色的恩诺斯面色阴沉的原因了:他觉得自己的青春因为过分崇拜一个并不值得崇拜的人而荒废掉了。

“这是因为你长大了,成熟了,而你当初崇拜过的人还在原地踏步,甚至可能倒退了数百步。”卢文钊总结道,“你知道吗?原先我还崇拜过徐志摩,后来才发现他的世界太小了,而靳灿为我展现的世界要大得多。”

恩诺斯看着卢文钊,半晌之后说:“你说得对。”

“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吧。”

“你为什么要来火星?现在为什么又急切地想回去?”

“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会腻,就想到别的地方走走。结果,在地球上急切地想到火星,到了火星又急切地想回地球。人活着就是这样瞎折腾啊。”恩诺斯坐直了身体,大声喊道,“服务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