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诺斯笑笑,说:“已经在这儿住了三年了,也不在乎多两个星期。说不定回地球以后还会想念这个破地方哩。”
“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气铁站。”恩诺斯解释说,“火星的穹顶城市都散落在从珍珠湾到亚马孙河一线,在火星赤道附近,彼此之间有气铁作为交通干线连接。我们现在所处的俄斐航天港是火星最重要的交通枢纽,从这里出发,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火星的任何一座城市。”
卢文钊知道气铁,地球上也有。气铁是个错误的名字,至少是不准确的,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真空管道运输系统”。磁悬浮高速列车不是行驶在路面或者轨道上,而是在抽成真空状态的管道里,时速超过1000千米。“真空管道运输系统”根本没有空气,叫它气铁,完全是个笑话,这个名字却因为简洁易懂,而从民间说法转变为官方用语。那么,火星上的气铁与地球上的气铁有什么不一样吗?
前面是一个岔路口,标志上写得很明白,人类走右边,而钢铁狼人走左边。恩诺斯解释:“这就是火星跟地球的一个区别。火星气铁分成碳族专用和铁族专用。这不是什么种族歧视。因为铁族专用列车的时速高达6500千米,远远超过人类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即使穿上最先进的抗压服,人类也承受不了超过20g的加速度。”
这不是歧视,虽然地球上并没有铁族专用气铁,卢文钊不无愠怒地暗想,这是在火星,300万对9000万,你必须习惯钢铁狼人的存在。而且,你还要研究他们,研究如何打败他们——人类与铁族之间迟早还有一场震古烁今,决定未来走向的大战。
他们走进右边的通道,下行几步,就到了月台。等车的人不多,只有十来个。习惯了地球气铁站拥挤的人潮,卢文钊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里的冷清。
磁悬浮列车来了。叫列车也是一种习惯性说法,其实只有一节,样子就像绿色胶囊,大概能容纳20个人。舱门轻声打开,卢文钊跟在恩诺斯身后穿过气闸,上了胶囊磁悬浮列车,面对面坐下,安全带立刻伸出,将他们牢牢地束缚住。透过车窗,卢文钊看见月台上的那些人继续呆坐着,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速度会很快。”恩诺斯说,“火星重力只有地球的2/5,同样大的动力,在火星上会快得多。”
卢文钊点点头,双手扣住安全带,准备迎接高速的到来。果然,“胶囊”很快开动了。车窗突然变暗,而一股极大而无形的力将卢文钊死死地按在座椅上。
“我们要去科普瑞茨城,建在科普瑞茨三角区上。那里是人类第一次登陆火星时的着陆点,也是火星上建立的第一座城。距离这儿300千米。眨个眼就到了。”恩诺斯说,“真的,不是夸张。”
“我已经眨了三次眼了。”卢文钊笑道。
恩诺斯伸出手掌,开始数数:“3,2,1,到。”
果然,胶囊列车已经停了下来。
安全带自动缩回去了。卢文钊起身,恩诺斯已经走出列车。“欢迎来到科普瑞茨城。”他回头无比真诚地说。
<h3>03.</h3>
乘坐电梯离开气铁站,卢文钊跟在恩诺斯身后,一边走,一边观察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
直直的街道宽阔平整,是由某种彩色塑料和玻璃混合而成,向前望不到头,向后望不到尾。冷光涂料按照某种规则涂抹在各处,只需要一盏小灯就能照亮很长一段距离。每100米就有一条较小的岔路,左右完全对称。交通标志非常齐备,加上各种智能问询与导航系统,相信初来乍到的人也不会迷路。“上面”也没有天空,是由彩色塑料和玻璃混合而成的一个平面,而且加上了特别的景深效应,使它看上去更加高远。
“科普瑞茨城住了多少人啊?”
恩诺斯将一根手指放到耳朵边,然后指向卢文钊,一条信息就传到了卢文钊的植入系统:
科普瑞茨城因地处科普瑞茨三角区而得名。这里离火星赤道很近,所以阳光比较充足,相对比较温暖。本身地势平坦,周围又有多种多样的地形地貌:俄斐裂谷、朱芬塔裂谷、赫柏裂谷、月高原、北部平原、卡塞峡谷、盘地古湖、帕弗尼斯山……因此,当初萤火7号将这里作为第一候选着陆点。
萤火7号,第一艘在火星上着陆的载人宇宙飞船。四名宇航员,在飞行了183天后,降落在了火星科普瑞茨三角区。那是人类新的起点。从那以后,人类在火星上开疆拓土,不仅生存下来,还建立起了24座城市,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最后这句话让卢文钊想起来火星之前看过的《直击火星》。
“地球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它的固化。就像一场古典风格的歌剧,剧本已经写好,主要角色已经选定并安排妥当,而无足轻重的配角永远是配角,没有任何改变命运的机会。一切都已经注定。”在《直击火星》节目中,主持人恩诺斯·德特维勒如是说,“地球上的社会越来越缺乏朝气:权力结构日渐固化,所有阶层都在走向官僚化,政治制度无力完成大的项目;条条框框延伸到公众、私人、商业生活的每个角落;反科技、反理性、反智慧主义肆无忌惮地扩张;流行文化走向彻底的庸俗,走向完全的堕落;个体失去了冒险精神,也失去了自立精神与独立思考;经济停滞衰退;技术革新脚步蹒跚……你随便望向哪里,这些都是清晰可见的。”
当时,卢文钊觉得恩诺斯说得对极了。
恩诺斯接着说:“火星,一个全新的世界,它为有理想的人提供了一个没有既定统治制度的地方。在这样一个即兴的舞台上,演员们不仅仅是原来那些传统的角色,他们还成了编剧和导演,自己编排自己的生活和未来。在这里,一切皆有可能。”
非常诱人的说法,卢文钊想。前面突然传来重金属打击乐的声音,这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犹如晴天霹雳一般震撼人心。
“火星福利时间。”恩诺斯喜笑颜开,好像捡到什么宝贝。
“什么?”卢文钊问道。那嘈杂的声音更猛了,潮水一般涌过来。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唱,欢呼声此起彼伏,好像是一场演出。卢文钊向来不喜欢重金属打击乐,在他看来,那不过是某种形式的噪声污染。
“你会喜欢的。”恩诺斯笑着,将“火星福利时间”的资料传给了卢文钊:
地球的自转周期为23小时56分04.091秒。火星自转一周的时间为24小时37分22.6秒。因此,火星上的一昼夜比地球上的一昼夜稍长一点。在地球上,为了计算方便,将整数24小时作为一天。在火星上,同样将24小时作为一天,这是照顾人类在地球上养成的生活习惯,而多出来的37分22.6秒作为特殊的火星时间显示。各种计时器在午夜12点后,将暂停37分22.6秒,然后再重新启动,那些最初殖民火星的人称这段时间为“火星福利时间”,因为看上去这段时间是多出来的。虽然这种说法并不科学,甚至带着那么一点儿戏谑,但很快流传开来,并最终得到官方的认可,进入正式的历法。
这件事卢文钊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注意到,这时恩诺斯的脸上洋溢着意味深长的欢欣。
演出场地在下一个岔道的尽头。那里已经是人山人海,在看了这么多冷清的街道后,忽然间看到这么多人,卢文钊还真有点儿不习惯。打扮得奇奇怪怪的乐队在舞台上声嘶力竭地吼叫,台下的观众跟着尖叫。场地周围,布置着数盏功率强劲的闪电灯,跟着音乐节奏摇曳出一道道扭动如蛇的闪电。没有闪电时,下方漆黑如夜;闪电亮起时,每个人脸上的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在吼,他们在叫,他们在鼓掌欢呼,他们的头发在闪电的辉光里直立着,他们的脸却是那么扭曲而狰狞。卢文钊心中一动:他们都吸过毒吧。这样的场景,地球上很普遍。2055年,地球同盟通过《新型麻醉品管理法案》,吸食近30种新型化学合成麻醉品不再是违法行为。当时,倡导麻醉品合法化的人进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他们认为吸食麻醉品是个人自由的一部分,是上天赋予的不可剥夺的权利。而反对者只能无奈地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暗自诅咒那些为了收取55%的麻醉品消费税而举手同意《新型麻醉品管理法案》的同盟代表。
“美杜莎狂欢?”卢文钊终于想起了描述眼前景象的那个词语。美杜莎是一种最为流行的软毒品,在闪电灯的照耀下,人们耸立的头发也像希腊神话中的美女蛇妖,“火星上也有?”
“火星福利时间嘛。如果不是去接你,我早就参加进去了。”恩诺斯说,“怎么样,一起去?”
卢文钊掩饰住自己的反感,说:“不了,太累。”
“确实,飞了几亿千米,40多天,能不累吗?我先送你到旅馆休息,再出来狂欢。美杜莎狂欢,这名字取得好啊。”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你在《直击火星》里不是这样说的。”卢文钊说。
“你说美杜莎狂欢?火星上不该有美杜莎狂欢?别傻了。”恩诺斯·德特维勒笑道,“那不过是节目。观众喜欢什么,我就说什么。人人都希望火星是淘金者的热土,狂热者的圣地,甚至在某些人眼里,这里就是幸福无边的天堂。那我就这样告诉他们。卢,没有人愿意在节目里见到真实的火星。”
卢文钊翕动两下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恩诺斯领着卢文钊进了一部电梯,来到下一层。“科普瑞茨城一共有九层,这是穹顶建筑的极限。”他介绍说,“刚才我们在第五层,《直击火星》栏目组租住的新玫瑰旅馆在第四层,出了电梯就到。”
这回恩诺斯依然没有夸张,出了电梯就能看到新玫瑰旅馆那华丽到奢侈的招牌。卢文钊的行李已经先行送到了,他只需要露个脸,用植入系统的代码确认身份就行了。
“你住306,在我右边。我住305。”恩诺斯说,“需要我送你上去吗?”
“不必了。”卢文钊看出恩诺斯已经魂不守舍了,“找不到路,我可以问机器侍者。”
“好的,明天见。”
恩诺斯转身,匆匆走出了新玫瑰旅馆。
“美杜莎狂欢。”卢文钊咂摸着这个词语,转身进了旅馆的电梯。
306到了。房门已经打开,机器侍者将两个行李箱放到了客厅。“卢先生,还有什么吩咐?”他问。卢文钊让他离开,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就如这次火星之旅是第一视角支付全部费用一样(“加上行李托运费一共60万元,不过飞船上的饮食你得自费。”经理卡米拉这样说),火星租住的旅馆房间也是。这房间比卢文钊想象的要好,客厅、卧室、卫生间,一样也不少,比他住过的很多旅馆都要好。
这就是我要住很久的地方了。卢文钊把行李箱打开,将里面的各种东西取出来,摆放在相应的地方。这花了他十多分钟的时间。然后他洗了澡,躺到床上。
他以为自己很快会睡着,可是眼睛闭着,脑子却不肯停下来,各种场景在脑子里反复出现。他翻身起来,命令植入系统打开名为《奔狼年代》的电子书,随便翻到一页,开始认真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