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请早哈。”章老头一把抓住了锁。
“不着急关嘛,好商量,好商量。”司空炬打开钱夹子,摸了两张百元大钞,递了过去。章老头接过钱,用手指甲刮了刮钞票上毛泽东的头发,确有凹凸感,这才放进口袋。
“赶快去扫了墓,早点下山。”章老头的语气变得和缓了些,“天黑了开车也不安全。”
“不忙,我要借你的泥镐。”司空炬说。
“你说啥子?!”章老头吃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迁坟这种事,他遇到过,不过在这里十来年也只有三五起,不是父母死了之后要把双方合葬的,就是身在外地想把墓地里的亲人安放在身边的,而天都黑了才跑来迁坟的,当真还是头一回。
“要迁坟?”章老头片刻间就镇定下来了,“你有民政局的批文没有?有亲属关系证明没有?”
“都没有,我也不是想迁坟,只是要从里面取一件东西。”
“那不是盗墓了吗?”
“看来老人家还挺热爱文学的,地摊小说看得不少嘛。”司空炬哈哈大笑起来,“不是盗墓,是我姐姐墓里有件纪念品,她孩子大了,要去国外留学,怕娶了洋媳妇不回来了,就托我来把它取走,好有个念想。”
司空炬说完,又打开钱夹,掏出了一沓票子递了过去。借着斜阳的余晖,章老头看出那沓票子不薄,估算一下有两千六七,差不多两个月的工资了,于是不再多嘴。收了钱,到门卫室里取了铁镐和手电筒,对司空炬说:“在哪个区?我带你去。”
在墓碑中穿行了二十来分钟,到达山顶,司空炬从章老头手里拿过电筒,只花三五分钟,就找到了。在雪亮的手电筒光中,墓碑上的“爱妻曹国英之墓——夫桑中平立”几个字清晰可见。要是在白天,这里视野一定很开阔,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之穴吧,桑中平表面文章还是做得很好的。
“就是这里。”司空炬说,“你动手吧。”
“要得。”守墓人章老头举起铁镐,用镐尖清理着石缝间的水泥。半个小时后,墓穴打开了,手电筒扫过去,黄绸缎包裹着的骨灰盒出现在眼前。司空炬伸手解开了黄绸缎,拉开骨灰盒顶端的一个小抽屉,只见一束用白丝带捆扎的头发正躺在里面。
“就是它了。”司空炬拿起头发,放进一个信封里,“你收拾一下吧,明天早上这里不要有任何动过的痕迹。”
“我晓得。”守墓人说,“要是让人知道了,我还要不要饭碗了?”
“我先下山了,你把大门钥匙给我,我出门后给你挂在大门上。”司空炬接过钥匙,调出自己手机上的电筒。
“你怕不怕?”章老头问道,“怕的话就等我一起下山。”
“不怕。山里没有鬼,鬼都在人的心里。”司空炬头也没回,走进了泼墨般的夜幕之中。
看着司空炬的手电筒光消失在碑林之间,守墓人拖着佝偻的身影,拄着铁镐自言自语道:“都是死人,有的一张破席子就裹了,有的一根头发就值几千块钱。”
到常青陵曹国英墓里取头发,是司空炬定下的步骤之一。最近十年来,蜀都流行起了一种丧葬仪式,在追悼会上把死者的头发剪下来,放在骨灰盒顶部的一个夹层里,表示他曾经在这世上走过一遭,还存活在亲人的心里,并没有完全随火葬炉的青烟飘散而去。有钱人家的葬礼更讲究,会请道士作法或请和尚念经,再由他们把死者头发剪下来,在亲友悲伤的目光中,尘封进匣。
找到头发后,下一步就是取一根弟弟的头发,再进行DNA检测,看二者之间有没有血缘关系。从而证实或推翻司空炬的判断。
颜安格满心不情愿,回到了流花溪。
见颜安格回来了,女佣曾姐一脸惊喜,又满是嗔怪:“你出去这么久,也不说一声。”
“我给桑总说了,外出旅游了。”颜安格心虚地回答道,“他没告诉你吗?”
“桑总也难得回来一下。有时几天都不落屋,有时回来睡一觉,第二天又走了。”曾姐指着颜安格的脸说道,“你看你在外头耍几天,人都耍瘦了,就在家里好好待几天,我给你弄几个你喜欢吃的菜,好好补一下。”
“好啊。”颜安格问道,“弟弟在哪里?我去看看他。”
“在影音室看视频哩。”
颜安格转身朝影音室走去,背后还传来曾姐的絮絮叨叨:“傻看了半天,笑也不笑一声,也不知他看懂没有。可怜啊……有钱又有啥用……妈死了,爹也不管……幸得后娘还好,要关心一下……”
一楼影音室里,弟弟正在看《地心历险记》,正如曾姐所说,笑也不笑一声,没有任何表情。颜安格摸摸他的头,也没有任何反应。用手拔掉他一根头发,也不喊痛,甚至都没有抬眼看颜安格一眼。
颜安格叹了口气,收好头发,又摸了摸弟弟的脸,准备回自己的房间,收拾些衣物。或许是因为男女主人都不在家,家里好些过厅都没有开灯,因此,颜安格路过地下室入口的时候,清晰地看到,从里面透上来一束光。难道桑中平在家?
地下室里除了酒窖,还有书房,除了桑中平,平时没有人去。颜安格刚刚嫁进来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书房非常奇怪,竟然修在地下。问桑中平为什么,他回答说:“我空闲时爱读历史,总觉得这个世界战乱频繁,不安全。这个书房进行了防空处理,真有战乱来临可以躲在里面。”这一通话,颜安格也不知是真是假,只能将信将疑。
这是一个封闭的世界,没有窗,靠中央空调和空气净化机来保持温度的适宜与空气的新鲜,那扇坚固而笨重的电动门是它通往外界的唯一出口。灯光则是整个房间的灵魂,桑中平有一个遥控板,坐在椅子上就可以随心所欲调出十数种光线来。比如说,他要在书架上找书的时候,四个墙壁的灯光就会全部亮起,灯火辉煌;想品尝点洋酒的话,就只有屋角一盏幽暗的黄灯在转动;听摇滚乐,则有配合那高速节奏的迷离闪烁;要阅读,当然是用桌上的台灯;思考问题的时候,则是一片漆黑。
书房里面堆满了名家字画、珍本善本,甚至有一尊雕制于南北朝的佛像。在工作之余,收藏是桑中平不多的爱好之一,这些都是他的战利品。那张宽大的书桌上,乱七八糟地散落着各种文件、资料。
颜安格新婚时,有一次偶然看见门开着,桑中平倒在大班椅上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便进去帮他收拾了一下。没想到,突然醒来的桑中平竟然发了通脾气,事后虽然道了歉,但依然很严肃地告诉她:未经允许不得到书房里去,那里有生意上的重要资料。桑中平一向好脾气,很难对颜安格这样说话,更何况流花溪里,最不缺的就是房间,颜安格有自己的书房、画室,既然这样,也就不去桑中平的书房了。后来,偶尔到酒窖去经过书房的金属门时,她甚至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然而,此时此刻情况有些不一样。流花溪里有太多的谜,桑中平身上也有太多的谜,颜安格觉得,自己心中的疑问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在桃坪羌寨遭遇车祸的是谁?哑巴到那里干什么?坟墓里睡的是不是曹国英?回到一切的开始,弟弟为什么不说话?到书房,到那个最神秘的地方,也许能发现些什么吧。对于真相的迫切需求,让颜安格战胜了金属门造成的震慑,走到了负一层。果然,是金属门开了一半,透出幽暗的灯光。
“中平,你在里面吗?”颜安格站在门边,试探性地问道。没有回答,她蹑手蹑脚地进了书房,在摊在大书桌上的那一堆文件中翻检起来。
“立案告知书。”颜安格拿起一份盖有鲜红印章的纸片,轻声念道,“桑中平:司空炬涉嫌伪造签名,侵吞心……”
立案告知书
桑中平:
司空炬涉嫌伪造签名,侵吞心通科技有限公司财产一案,我局认为有犯罪事实发生,现已立为刑事案件进行侦查。
特此告知。
蜀都市公安局蜀中区分局(盖章)
二〇一七年六月三日
本告知书已收到。
被告知人 桑中平(签名)
二〇一七年六月三日
颜安格的手哆哆嗦嗦的,念不下去了。她掐着自己的虎口,强行集中注意力,走出书房,给司空炬发了一条微信:你有危险了,赶快收拾,离开。
颜安格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好东西,刚出门,却跟曾姐撞了个满怀,曾姐手中的玻璃杯掉在地上碎了,水流了一地。
“这悖时女子,鬼打慌了哇?”曾姐蹲下来,一边埋怨一边收拾。
颜安格顾不得解释,夺路而走。“回不回来吃晚饭?”头顶传来曾姐的声音。
出了门,钻进汽车,却感到似乎有一道寒光在刺着自己的背,颜安格回头一看,大门内,哑巴正站在车库旁,盯着她。看到颜安格回头,哑巴露出了诡异的一笑。
这是生活在流花溪数年里,颜安格唯一一次见到哑巴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