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州玉泉山高尔夫别墅项目停工后,负责项目的子公司进入了清算程序,相关资产被冻结,用于赔偿购房客户损失,偿还银行贷款,支付建筑材料和人工等费用。尽管资产进行了剥离,但为了维护品牌而不至于名声扫地,作为母公司的中正地产集团也为这些承担了不少款项。这两年,因为受玉泉山项目的影响,公司没再拿到地,没进行开发,一直处于收缩状态,除了部分管理人员留守外,大多数员工都拿了遣散费另谋生路了。
桑中平几乎没再到公司里去了,整日在家读佛经,有时坐在菩提树下打坐,一坐就是一整天。颜安格对让弟弟开口说话已经不再期盼,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画室里。
这天下午,颜安格的手机响了。
“这两年,你好吗?”有磁性的男中音。颜安格立刻反应过来,是司空炬的声音。他终于出现了,在她差不多快忘了他的时候。
“死人,你死到哪儿去了?!”颜安格在电话中惊呼,“我到诊所找你,他们说你已经将诊所转让了。打你的座机和手机,都说是空号。在QQ、微信和微博上留言,都没有回信,我都以为你变成气体了。”
“我不是又变回固体了嘛!晚上见个面吧。”
“你这会有空吗?我马上就过来。”
颜安格匆忙化妆修饰一番,赶到咖啡馆时,司空炬已坐在那儿了,他要了一个包间。像两年前的那天一样,他悠闲地跷着二郎腿,啜饮着一杯水。但是,颜安格发现,他手里夹着一根正在燃烧的香烟,而两年前,他是不抽烟的。
“别扮酷。”颜安格坐下来就问道,“这两年到哪里去了?”
“当农民了。”
“人家都急死了,你还要开玩笑。”颜安格嗔怪道。
“真的,不开玩笑。我在山里待了两年,已经变成山民了。”
司空炬变化很大,不仅仅是手里多了一根香烟。他脸上留了络腮胡子,剃了个寸头,衣着也有些邋遢,除了眼神更加犀利,全没有出自海外名校的金领人士的风采。司空炬穿的还是两年前那件尼诺·切瑞蒂灰色菱形格外套,不过胸前一大块污迹;里面的那件阿玛尼羊绒衬衫,更是皱巴巴的,一边下摆扎在长裤里,另一边耷拉在皮带外。不过,司空炬对自己的打扮似乎并不以为意,他对颜安格说道:“先别问我,我会慢慢告诉你的。你这两年过得好吗?”
“不好。”颜安格说,“桑中平的生意倒闭了,虽然用钱还没有大问题,但我们的家庭生活非常不好。我的计划彻底失败了,弟弟没有能够张嘴说话,尽管我已经按照你的建议去做了,尽量跟他交朋友,给他讲故事,拿笔让他绘画,但是,我还是没能打开他的口。桑中平也离我越来越远,我觉得那房子完全像是一座大坟墓。
“我跟桑中平根本不能沟通。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事业失败而变得脾气古怪了,他很少说话。反正我都快疯掉了。
“我怎么这么失败?有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盏大吊灯,甚至有一种冲动,想把自己也挂上去。”两行泪在颜安格脸上缓缓流淌。
这是典型的抑郁症症状,司空炬想,病因是长期生活在压抑的环境中。
“别哭了。来,我们先做一个心理测试。”
“谁还有心思做你的心理测试。”颜安格破涕为笑。
“试一下吧,很好玩的,说不定对改善你的状态也有帮助。”司空炬一边说,一边打开了放在一旁的电脑包。他先拿出一台手提电脑打开,又拿出一个类似耳机的东西,让颜安格戴上。
“这是干什么啊?”颜安格觉得有点好笑,“要听歌吗?”
这是个有点像耳机的东西,虽然也有引线,却没有耳罩,只是从一个类似耳机头带的支架上,一边伸出两只脚。头带的正中,也伸出一只脚。脚的末端,分别有一个直径三厘米的圆形金属垫——那模样,实在有些像一条只有五条腿的章鱼。颜安格把“章鱼”戴在头上,让“章鱼”的四只脚分别搭在耳根下和太阳穴处,中间的那只,则在前额的发际线以上。
“有镜子没有,让我照照。”颜安格说,“活像二郎神的天眼。”
“你说对了,这个真就是天眼,专门看那些用凡眼看不到的东西。”司空炬笑了,“你先点茶吧,点了茶就不让服务生进来了,我需要安静。”
“那就喝铁观音吧,这个最能静心。”
“别。工夫茶好是好,但有人泡茶太打扰了。”
“我给你泡吧,科学家。”
服务生拿来了茶叶,把茶具清洗干净,转身关门出去了。颜安格点了一支香,然后洗手泡茶,一阵馥郁的茶香在室内弥散开来。颜安格端起白中透青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把“章鱼”戴在头上。
“很好。”司空炬说,“放松,从上到下,把你的身体全部放松,思想也放松,什么都不要想。然后,假设你面前有一个苹果和一个橘子,你想吃什么?你不用回答我,你只需要想,拼命地想就行了。”
“这算什么啊?”颜安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本来都快禅定了,你却来个这么搞笑的。”
“我没搞笑。”
颜安格睁开眼看,见司空炬果然一本正经,她问:“这也算心理测试吗?”
“是的,我们继续吧。你只要放松,心中选定一样,然后想着它就行了。不必说出来,我会告诉你答案的。”
颜安格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是苹果,不,是橘子……是橘子……我肯定是橘子。”
“是橘子。可是这有什么奇怪的吗?”看着司空炬有些激动的样子,颜安格颇不以为然。在两个中间猜一个,50%的概率,这有什么值得激动的呢?何况最初第一次测试时他说出答案还很犹疑。
但是,颜安格渐渐觉得有些蹊跷,连续做了20次这样的实验,他每次都猜对了答案。不,这根本不可能是猜对的。
接着,司空炬又让她加入桃子,做三选一,然后再加入香蕉做四选一。刚开始还有些错,但到后来,几乎从不落空,特别是选香蕉时,一次也没有错。这下,该是颜安格感到惊骇了。难道他能读懂我的心思?
“是的,我能读懂你的心思。”司空炬指了指桌上的电脑和颜安格头上的“章鱼”,“靠的就是它们。”
“这是什么东西啊?不就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吗?”
“是笔记本,但不是普通的笔记本电脑。这是专门定做的,它的信息处理功能远远超过一般的电脑。”
“你这两年多就忙这个去了?”
“是的。当初决定干这件事的时候,我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干成。不过,它最终做出来了,也不枉我当年的孤注一掷。”
“我能看看你的电脑吗?”
“我把缓存里的截图调出来给你看吧。”
颜安格把头伸过去,她看到的图像并不是太清晰,轮廓模糊,色彩也很黯淡,就像梦境里的图案。苹果和橘子的外形差别不大,只是橘子呈现出来的图像是暗红色,而苹果的图像则带紫色,因此难怪司空炬第一次回答时有些犹豫。而到了后面更准,那大概是因为香蕉的形状明显不同吧。
“啊……”颜安格吃惊地张圆了嘴。
两年前的那个激情之夜,就像是颜安格在司空炬的心里扎下的一根刺。从那天晚上之后,司空炬无可救药地发现,这个女人深深地吸引着自己。但另一方面,他也被自己的失败更深地刺痛了。对他这种不服输的性格来说,不在跌倒的地方站起来,他就无法真正在内心面对自己。
司空炬明白,自己似乎有些疯魔了。他发疯似的想得到她的心,总想着要替她做她最需要的事。她最想要的是什么?是治好弟弟的病。要治好弟弟的病,必须先找到他的病因。但颜安格要治好孩子的病,要让孩子开口说话,本意却是为了她的丈夫、她的家庭。然而,司空炬顾不得这些了。那么,就从这儿开始吧,从让“星星的孩子”开口说话开始。
这之前他已经得出了结论,要按照传统的心理治疗方法找到弟弟的病因几乎是不可能的。这是一个根本不进行反馈的黑匣子,无论你输入什么信息,用什么手段。
这个结论让司空炬觉得很有趣。是的,非常有趣。这个“星星的孩子”的存在,是对所有心理学家的挑战,尤其是对司空炬这样极为自负的心理学家的挑战。在天才的心中,真正的难题是他们生活中最主要的乐趣,甚至可以说是他们人生最主要的动力——天才活着的过程就是不断面对挑战的过程。
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女人,一个充满诱惑力的课题,在这里,它们合二为一,便是诱惑力的平方、挑战的平方。这让司空炬觉得血液的流动加快,心脏的跳动更加有力。生命之湖,在攫取名利这台欲望发动机的烘烤之下,曾经干涸,而今又是水草丰美,那象征着原动力的鱼儿在其中拼命蹿跃。
“于是,我把诊所转让了,房子卖了,车子也卖了。我组建了一个团队,在青池山租了个院子,开始研究如何破译心灵密码。”司空炬说,“这两年下来,终于小有所成——就是我们开始做的那个实验。”
“天哪,你真的疯了吧。”颜安格吃惊得合不拢嘴。而司空炬也在心里默默地说:“是的,我早就疯了,我一直就是个疯子。”疯子,是司空炬很久以前给自己的判断,也算是他给自己的定位和人生规划。他要是不疯,怎么可能不顾自己的家境,而拼命学法语,到法国留学,而且选择的是在普通人眼中根本不挣钱的心理学?然而,这样的行为最终给他带来了财富和名声,自然更进一步强化了类似的行为模式。
疯狂大概是天才的共性,比如尼采,比如凡·高。在世人的眼中,事业才应当是司空炬一生中重心的重心,是他高品质生活的唯一来源。像他这样的金领一族绝对不应该为女人发愁,他们天生就是名媛淑女追逐的目标。就像简·奥斯汀在《傲慢与偏见》中所说:“凡是有钱的单身汉,总想娶位太太,这已经成了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这样的单身汉,每逢新搬到一个地方,四邻八舍虽然完全不了解他的性情如何,见解如何,可是,既然这样的一条真理早已在人们心目中根深蒂固,因此人们总是把他看作自己某一个女儿理所应得的一笔财产。”然而,在司空炬的心中,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夜晚的海边想捕捉满天繁星的顽皮孩子,只是在闲下来的时候,才顺带拾了几个海边的贝壳。而世人却因为收敛那些贝壳而忙忙碌碌一生。其实,在天才的眼中,世人才是疯狂的。
“它叫什么名字?我是说你的发明。”
“我们把它叫作脑电波阅读器。不过,这名字太普通了。你开始说难不成开了天眼,我就想,要不就把它叫天眼?”
“天眼似乎又太玄了一点。你不是说你搞的是读心术吗,叫读心机怎么样?”
“就叫它读心机吧,我要感谢你给它取了一个很好的名字。”
“你怎么想到要做这个研究的?”
“还记得两年前的那个晚上吗?我……我……那时想亲吻你……”司空炬犹豫了一下,“后来你对我说,你当时本来也有一种想抱我的冲动,你还说我们好像是有脑电波。”司空炬接着说,“你也许不记得了,你说这话的时候,我一下子变得呆呆的,你还问我为什么傻乎乎的?”
“这我倒真的不记得了。”
“听见你说脑电波这几个字,我感觉好像是电光火石闪过。我像是被流星击中了,又好像被火焰照亮了。后来,看弟弟画在墙上的那些画的时候,你又问过我:为什么不研究他的脑电波呢?”颜安格看到,司空炬说话的时候,他那张憔悴的脸好像在发光,“我一直觉得传统的心理治疗方法有致命的缺陷,但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你把我带入了迷茫,又是你,给我指明了方向。”
普通的心理学家总是把人的大脑当成一个黑匣子,这样,无论是精神分析学派、行为主义学派还是人本主义学派,他们得到的都只是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各个心理学派别相互争论、攻讦,在司空炬看来都是在细枝末节上纠缠,他认为自己早就看到了这些人的死穴,只是因为忙于挣钱,才没有在这一课题上深入挖掘,但是他凭直觉认为只有直接阅读人的大脑,才能从陷阱上跨过去。最终,因为一个女人,他迈出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