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意外的敌人(2 / 2)

拉格朗日墓场 王晋康 4589 字 2024-02-18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鲁冰听见——也许这正是他的本意。鲁刚惊惶地回头看看妹妹,向班克斯严厉地摇头,为他戴上头盔。送班克斯走进减压舱后,鲁刚犹豫片刻,向鲁冰飘过来。鲁冰立即竖起全身的尖刺,讥笑地等着他,这个好哥哥又要向可怜的妹妹表示关心来啦!

鲁刚怜惜地望着妹妹,他知道妹妹这些年来一直生活在幻梦中,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别人。他真心爱她,原谅她的乖张,但这次,她做得太过分了。他低声说:

“妹妹,你已经长大成人,不要率性胡为了。你几乎毁了父亲的飞船,父母的在天之灵也会伤心的!”

这句话立即燃起了鲁冰的心火,绿火荧荧地在心头蹿跳。她歹毒地冷笑着,眼睛像黑暗里的狸猫一样发出绿光:“鲁刚,你有什么资格管教我!你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哥哥呢,要不我倒想嫁给你。我发觉你总是像恋人那样深情望着我。”

鲁刚立即满脸涨红,苦涩地转过身。鲁冰看着这个被彻底打败的雄性,快意地咯咯笑着。正好赶来的老拉里听见这段对话,立即喊道:

“冰儿,不许胡说八道!”他又是气怒又是伤心。

鲁冰皱着眉头嘲弄道:“拉里大叔有什么教诲吗?我知道几位大叔一向喜欢侄儿,讨厌胡作非为的侄女。”

拉里伤心欲绝地看着她,又扭回头看看鲁刚正在忙碌的背影。即使是背影,也能看出他背负着沉重的痛苦。拉里思忖良久,决然说:

“冰儿,我想有些话也该向你说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父母横死的情形吗?跟我到医务舱去,我全都告诉你。”

鲁冰浑身一震。拉里冷淡地转身走了,他的瘦小身体在狭窄的通道里飘行着。鲁冰没有犹豫,顺从地跟在后边。她的血液猛往上冲,超负荷的心脏咚咚地跳动。

医务舱只是一个很小的隔间,药品柜中放着各种应急用药,各有独立的盖板,以防药品飞走。老拉里关上房门,紧紧蜷起身体,任自在空中飘荡。他低垂眉眼,声音沉闷枯涩,像是从遥远的过去飘过来的:

“我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你。实际上,八年前我和鲁刚已经向你透露过一次,只是没敢把话说透。即便如此,你也很厉害地犯了一次病,醒来又把所有事情全都忘掉……但今天我必须把话说透了。20年前,你父亲是航天运输业的一个私人经营者,事业很成功,是私人航运业的头把交椅。夫妻两人只有一个女儿,自然他们对独生女十分宠爱。”他有意强调“独生女”这三个字,看到鲁冰眼神一抖,他苦笑道:“正是这种宠爱害了女儿,也害了他们自己。这个女儿从小骄纵任性,性格乖张。她漂亮、聪明、有钱,周围的人都宠着她,捧着她,为她编织玫瑰色的幻梦。所以,灾难来临时人们都毫无思想准备。

“你16岁生日时,父亲还特意带你上天,举行了一场太空生日Party。关于这次太空之行,刚才你已经回想起来了。灾难就是从回来后第三天开始的……”

老拉里的叙述残忍地踹开了一道记忆之门,她关在门外的记忆瞬间复活了。那天她来例假,小腹疼痛,弄得她心情烦躁。妈妈请来一位名中医为她诊脉、开药。但她只喝一口,就抵死不想喝这碗苦涩的药汤。保姆刘妈端着药碗跑前跑后地跟着她,她的小姐脾气被惹起来了,不喝!越劝越不喝!

刘妈只好请来女主人。妈妈让保姆重新温过药汤,亲手端过来,左手拿一只精致的镀金匙子,弯弯的,带有花纹的长把……正是这只匙子!鲁冰全身血浪上涌,眼前阵阵发黑。

她强使自己回忆下去。当时妈妈试过温热,笑容满面地说:“冰儿,听妈的话,快喝,痛经这毛病很磨人呢。王医生是有名的中医,吃了药保管能好。乖女儿,快喝吧,啊?”

妈妈的慈爱面容是她永存的记忆。如果那时能把这碗药汤喝下……但那时她一定是疯了,越劝越恼火,气急败坏地喊:

“不喝!痛死也不喝!”

狂怒中,她劈手夺过妈妈手里的匙子挥舞着。忽然一声惨叫,妈妈左眼鲜血淋漓,她手中的匙把上沾着血迹。她惊呆了,不知道这是如何发生的。

记忆之门到这儿陡然关闭,她凶猛地喘息着,两眼发直。老拉里怜惜地看她一眼,仍狠着心肠说下去:

“你妈妈被送进医院抢救,但左眼肯定是瞎了。你爸爸正在外地进行商务活动,闻讯后惊怒交加,立即乘机赶回。驾车从机场回来时,他的情绪导致了一场车祸。高速公路上十几辆轿车撞在一起,起火爆炸。等我赶到时,只看到你爸爸烧焦了的尸体。

“病床上的妻子没能承受住这个打击,几天后就去世了。这个女孩儿虽然骄纵乖张,十分冷血,但接二连三的惨祸终于使她崩溃了。从此她完全失忆,她的自卫本能使她把这些关闭在记忆闸门之外。”

鲁冰忽然抱起头,一声声尖叫着。过去,每当回忆到这儿,意识便尖叫着四散逃走。现在,老拉里冷酷地围住她急欲逃跑的意识,给她展示了一个血淋淋的场景。老拉里等了一会儿,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

“老鲁船长手下有一个中国小伙子,原是内地的一个孤儿,因领养人去世,流落在香港街头。你父亲收留了他,那时你还没有出生呢。他长大后就留在鲁氏公司里工作,忠心耿耿,为人坦诚爽直,船长夫妇很喜欢他,再加上正好同姓,所以人们常戏称他是船长的干儿子。

“冰儿,你出生后就一直生活在鲁刚哥哥的呵护中。你是很喜欢他的,我们都看得出。不过从表面上看你更喜欢捉弄他,他总是像大哥哥那样憨厚地笑着,从不在意。这些你记得吗?”

她记得。她记得自己早在七八岁时就会忽然闯进他的卧室,故作正经地说:“我长大后要嫁给你,你同意不同意?”再大几岁后,她会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用自己刚刚绽出的两个小蓓蕾在他背上揉搓,看着他的窘迫哈哈大笑……

“我想他同样喜欢你。那时他是你的好哥哥,恐怕也未尝不在暗暗等你长大,做你的好丈夫。你父母性格豁达,没什么门户成见,估计他们对这桩婚姻不一定设障碍。但是,自从那次灾祸发生后,一切事都走歪了啊。”

老拉里伤感地摇头。在夫人濒危时,16岁的鲁冰孤独地缩在角落里,目光茫然,像一只胆怯的小兔。那时她已经休克,不能进行正常的思维。26岁的鲁刚走过去,心疼地揽住她的双肩。她突然问:

“鲁刚哥哥,你一直是我的哥哥,对吗?”

“对。”

“是我的亲哥哥,对吗?”

鲁刚能理解她那扭曲的逻辑。此前她当然知道鲁刚是被收养的孤儿,这在鲁家从来都是公开的。正因为如此,她在对鲁刚的亲情中,随着年岁渐长也逐渐加进去爱恋。但这种恋情是朦胧的、青涩的,她的年龄还不能真正解得男女之事。现在她失去了父亲,又即将失去母亲,她多想有一个亲人可以依靠啊!于是他忍住悲伤说:

“我当然是你的亲哥哥。这一点还用怀疑吗?”

于是他把一个十字架背到了身上。夫人去世时,正式收鲁刚为义子,把家产留给他和鲁冰,其中鲁冰的财产设在他的监护之下。葬礼那天,鲁冰偷偷拉着鲁刚泪涟涟地问:“爹妈为什么突然死了?你们为什么瞒着我?”听了这话,素来刚硬坚强的鲁刚也忍不住泪流满面!葬礼后他郑重告诫众人,万万不可向鲁冰泄露她父母横死的真相,也不可泄露鲁刚只是她的义兄。大家认真执行了——毕竟这个罪魁祸首只是一个16岁的少女。但此后老拉里一直弄不懂,为什么鲁冰逐渐积聚了对哥哥的敌意,甚至是怨毒?他痛心地说下去:

“冰儿,你知道你刚才的话怎样刺伤他吗?命运使他成了你的亲哥哥。他只好努力用兄长之情压制着恋情,在两种感情中苦苦挣扎。我们冷眼看着,觉得他真可怜啊。后来我和平托先生劝他干脆向你说明真情,然后向你求婚。他怕勾起你对惨祸的回忆,坚决不许。可是他直到35岁还不结婚,实际上他还是盼着你能痊愈。冰儿,这些话你相信吗?”

鲁冰心中战栗不已。这些话她当然相信。实际上,她的失忆是靠家人的隐瞒、尤其是她的自我欺骗才勉强维持的,只要有人划破一点窗纸,那可怕的过去就豁然显现了。这些真相甚至使她有一种轻松感,至少,她不必为梦中与鲁刚的缠绵而羞愧了。但她随即回忆起一个梦魇,一个折磨她多年的梦魇。她常常回忆起自己赤身裸体,被鲁刚紧紧抱在怀里,他的目光中当然有关切慈爱,但分明也有羞愧和欲火。这些回忆飘忽不定,却顽固地一再出现,使她坚信这不是空穴来风。她甚至怀疑那个男人已偷偷占有了她的身体,就在他扮演哥哥的同时!所以,这些年来,一看到那位“兄长”嘘寒问暖,她就从心中作呕。今天她下决心把这件事搞清楚:

“好吧,拉里大叔,你既然向我讲述了过去,我也想知道,我的一个梦魇是否真实。我希望你不要替鲁刚隐瞒。”

听完她的叙述,拉里痛心地说:“冰儿,你呀!……你的梦魇确实是真的。这些年来,也许是良心上负担过重,你常常犯病。你哭喊心里像有烈火在烤,你会扯掉全身衣服,赤身裸体往冰天雪地里跑。而且很奇怪,只有鲁刚在家里的时间你才会犯病,也许你是以病态的方式表达你的欲望?……鲁刚把你拦住,拉你回家,打上镇静剂。醒来后你会把这一切忘得干干净净,你会若无其事地继续胡闹。鲁刚则咬着牙躲到一边,好些天郁郁不乐。”

他看看失神的鲁冰,又是怜惜,又是嫌恶。他说:“这些情况你哥哥严禁别人向你透露,我想,他对你的疼爱恐怕是害了你。今天我把一切都说给你,你好好想想吧。”

他长叹一声离开医务舱。

鲁冰抓扯着胸襟,那种被地狱之火煎烤的幻境又出现了。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行为使所有人厌恶,包括拉里、平托、汉斯,甚至某种程度上包括鲁刚。但是,她一直有强劲的心理支撑。是的,她是一直肆意折磨着鲁刚,但那仅仅因为鲁刚是一个伪君子,他甚至对自己的妹妹有非分之想,他和父母的横死有隐隐约约的关系。而她,尽管一直折磨他,其实还在替他隐瞒着这些丑恶哩。

可是现在一切都倒过来了!只有她,鲁冰,才确确实实是一个灾星,是一个祸害全家的罪人!她眼前血光浮动,母亲左眼血迹斑斑,父亲浑身焦黑,他们都在无声地谴责她,嫌恶她!

她闭上眼睛,眼眶中枯干无泪。这些年,她一直以扭曲的逻辑来逃避真相,甚至在下意识中诿罪于鲁刚,这个她最亲近的、她唯一能伤害的人。她这会儿真想跪在鲁刚脚下求取宽恕,也想躺在他怀里亲吻他宽厚的胸膛,而且再也不会有乱伦的罪恶感……但是,痛苦之火腾然升起时却突然转向,向着完全不同的方向烧过去了!

“挪亚方舟”号正要投下第一个集装箱,通道里突然响起连续不断的尖叫。鲁冰从里面冲出来,衣襟散乱,胸前满是血痕。鲁刚吃了一惊,急忙迎过去:“冰儿,这是怎么啦?你这是怎么啦?”

鲁冰咯咯笑道:“拉里大叔已告诉我全部真相,他说你不是我的亲哥哥,他说是我害死了自己的父母。鲁刚先生,祝贺你,这些年你已经修炼成人人景仰的圣人,你的宽厚慈爱正好反衬出我的卑劣恶毒。我该怎样忏悔呢?现在,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只有她的躯体还值得一看。尊敬的鲁刚先生,你是否赏光收下它呢?我知道你也暗地喜欢过。”她偎在鲁刚怀里,从容地解着衣服:“收下它吧,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忏悔啊。”

鲁刚脸色阴沉地把她从怀里推走,瞪着手足无措的老拉里说:“她又犯病了,把她拉到医务室打一针!”

鲁冰嘶声喊着,在唐世龙和小兔子的拉拽下挣扎着,三个人在空中激烈地翻滚。当两人终于制伏她的反抗,把她拽走时,鲁冰扭头咬牙切齿地说:“鲁刚你记住,我恨你,一生一世都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