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升空之前(2 / 2)

拉格朗日墓场 王晋康 7564 字 2024-02-18

在臭氧层减薄之后,上流社会不时兴那种褐色的皮肤了,所以在海滨裸体浴场中遮阳篷成了必备之物,篷顶涂有能吸收紫外线的金属涂层。裸泳者不敢像过去那样随意地进行日光浴了,总是等阳光稍弱后,涂上防晒油后再走出帐篷。

狄明在唐世龙的附近租了一顶小小的帐篷。趁唐世龙和鲁冰在水下潜水时,在他们的帐篷里安了窃听器,然后便仰在凉椅上观察着四周。脚下是昂贵的人造沙滩,游客全是达官贵人,是这个日益破败的世界中的幸运者。她们身材健美,皮肤细腻,坦然展示着自己丰腴的乳房、紫色的乳晕、凸起的臀部以及黑色的阴部。狄明以哲人的目光看着这些人。他在本质上是个守旧派,但绝不迂腐。他知道在人类长达三百万年的蒙昧期里一直是赤身裸体地生活,那时绝不会有人(猿人)认为裸体便是堕落。随之文明启蒙,也就是《圣经》上所说偷吃智慧果之后,人类才知道羞耻,用服装把男女相异的地方遮蔽起来。然后文明又转了一圈,人类的观念又回到了蒙昧时期,尤其是在这次文明大衰退之后,裸体成了一种狂热的时尚,成了一种世纪末情感的滥觞。这是否真的是文明衰亡的一个预兆?

同样赤身裸体的唐世龙和鲁冰手牵着手从海水里跑过来,急不可耐地钻进帐篷,在这儿,两人完全抛弃了在中国时的矜持。他们就像一对发情的鹿,即使不使用窃听器,从帐篷外也能听到他们咻咻的做爱声。很久之后两人才平静下来。鲁冰像只小鸟般呢喃着,说的尽是一些无意义的女儿絮语。唐世龙话语不多,只是偶尔回应一句。照狄明的想象,他一定是在搂着鲁冰,仰视着篷外的蓝天,嘴角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终于听到唐世龙开口了:“冰儿,我想现在求婚不算草率了吧。”鲁冰笑着,没有说话。唐的声音:“咱俩同病相怜,都失去了父母。你有一个哥哥,我只有一个有钱的义父。我把你的情况告诉了义父,他盼着能见你一面。”

鲁冰:“再等一个月吧,也许这段时间内我们会互相讨厌呢。”

窃听器里随之是一阵热吻声,唐世龙笑道:“我绝不会讨厌你,至于你,即使厌烦了我,我也绝不松手。噢,你的哥哥倒是真的讨厌我,记得在七星岩的第一次见面吗?那次你哥哥一直冷冷地盯着我,就像盯着一只癞蛤蟆。”

鲁冰冷冷地说:“不用管他。”

唐世龙开玩笑地说:“告诉我如何讨好他。金钱之花?美女?我的义父膝下有两个女儿,比吉卜赛女郎更大胆奔放。我每次回去,她们恨不得把我生吞了,一点也不在乎我是义兄。我可以让你哥哥挑一个。”

鲁冰不耐烦地说:“我说过不要管他,他干涉不了我的婚事。”

“那么你答应嫁给我了?义父能为我们安排一个最为别致的婚礼,在外太空举行,怎么样?你随‘挪亚方舟’号作过太空旅行吗?”

“没有。一般来说,我哥哥从不违逆我的愿望,独独这点不答应。他说太空旅行太危险。”

“那就这么定了,我们在太空举行一次最隆重的婚礼,然后披着婚纱来一番太空行走,怎么样?”

鲁冰犹豫着。她显然还未确定唐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最后她相信了,笑道:“我还没答应同你结婚呢。”

但她的话音中已经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唐世龙大笑道:“好,我这就同父亲联络,几天后我们出现在拉格朗日点,让你哥哥大吃一惊!”

下面又是啧啧的热吻声,看来鲁冰默许了这个决定。狄明看看表,8点差10分。在此之前的几天监视中,他发现唐世龙每天晚上8点必有一次通话,而且从不用室内电话,不用手机。他每次总要找一个新的电话亭,打完后还要小心地从电话的记忆中把号码清除。这种过分的小心,表明他不会是同外祖母寒暄天气。

已经快8点了,狄明穿戴整齐,回到车里等着。

唐世龙说:“来,我的小鸟,我为你扣上乳罩。咱们去找一个电话亭给义父打电话。”

鲁冰已经穿好了泳裤,背过身让恋人为她扣上乳罩的搭扣。她不解地说:“干吗非要到电话亭?我的外衣口袋里就有无线电话,用你的汽车电话也行。”

唐世龙低下头吻吻她的乳沟,严肃地低声说:“我是世界刑警组织通缉的色魔,已经奸杀了100名妙龄女子。你想,我能轻易暴露自己的行踪吗?”

鲁冰甩开他的拥抱,冷冷地说:“这个玩笑很有趣吗?”

唐世龙歉然道:“当然很无趣。请你原谅,我以后不开这样的玩笑了。”他叹口气说:“冰儿,务必请你谅解,眼下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外,我都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等到适当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的,我绝不瞒你。”他又换成玩笑口吻:“但我必须在暴露身份前赢得你的爱情,否则,等你发现我是一个无趣的守墓人或者清道夫,你一定会把我赶走的。”

鲁冰已经不生气了,饶有兴趣地说:“你是特工007,或者是黑道第一杀手,意大利黑手党?”

唐世龙笑道:“都有可能。你尽可发挥自己的想象力。”

“那么,你什么时候才告诉我?结婚之后?”

“当然,这个宝盖必须到那时才揭开。我也要考验你啊,我要看你有没有胆量‘冒险’选择一个身份不明的丈夫。”

鲁冰觉得这很有趣,咯咯地笑起来。他们出了帐篷,走向自己的汽车。在8点差3分时,他们开到了海滨浴场的一个电话亭。唐世龙正准备停车,一辆小型轿车刷地超过去,擦着电话亭停下。一个中国人模样的40岁小个子进去,急急忙忙地拨打电话。唐世龙略为迟疑,鲁冰说:

“咱们另找一个电话亭吧。”

唐世龙还没说话,那个莽撞的小个子已气急败坏地挂上电话,看来没有打通。他离开电话亭,匆匆开车走了。唐世龙立即跨进去摘下听筒,拨通电话:

“喂,我是汉克,请唤加莱亚诺先生。”他捂着话筒对鲁冰说:“那是我义父的管家。喂,是加莱亚诺先生吗?请告诉我爸爸,我的爱情攻势十分成功,现在那只漂亮的小鸟正偎在我怀里呢。请把那艘太空巴士准备好,我想如期在天上举行婚礼。”

加莱亚诺先生在电话里笑道:“你父亲已经提前做准备了,他相信你的本领,知道你一定能把天下最漂亮的姑娘追到手。那艘小巴士已经启运,估计现在已经到达法属圭亚那的库鲁航天场。汉克,你知道吗?你的两个妹妹知道你另有所爱,恨得咬牙切齿的,一定要杀了你呢。哈哈。”

“是吗?请你告诉她们,我已为她们找到了一个非常有男人味的男人,就是鲁冰的哥哥鲁刚。让她们两个来争夺吧。再见,加莱亚诺先生。”

“再见,请代我向你怀里的姑娘问好。”

唐世龙挂了电话,扭头对鲁冰说:“听见了吗?义父已经把那艘绰号‘小飞蛾’的太空巴士运到了库鲁发射场,就是欧洲航天局曾经发射阿里亚纳火箭的地方。这次我将亲自驾驶这艘飞船。”

鲁冰惊奇地问:“你?你自己能驾驶?”

唐世龙笑道:“当然,你不要把它想象得太难。这是一种傻瓜型飞船,多少受过几天训练就能驾驶。20年前,到太空游览曾经兴盛一时,不少情侣都是自己驾驶的。”

鲁冰高兴地喊道:“真的?你也教教我!”

他们不知道,在电话亭碰到的那个“莽撞”的小个子此时正在100米外监听着他们的通话,刚才他已把窃听器摁到电话机壳上。他反复地听其中的一句:

“我想如期在天上举行婚礼。”

狄明咀嚼着。通话本身似乎没有什么蹊跷,如果说有可疑的话,那就是“如期”这两个字。莫非,父亲还为儿子追女人定下了严格的日程?他揿下一个按钮,窃听器内的转换装置把拨号声变成一个个数字,显示在液晶屏幕上。00582384886255,这是一个委内瑞拉的电话号码。唐世龙和鲁冰打完电话就返回海滩了,很可能他们会在那儿玩个通宵。狄明想了想,开车回旅馆去,他要首先查清这个号码的来历。

一走进帐篷,鲁冰就笑着把唐世龙扑倒在充气胶垫上。这个唐世龙,他的脑袋里有永不枯竭的奇思怪想,这很合鲁冰的胃口。到天上举行婚礼!太空行走!能想出这个主意的人真值得她爱。他们脱掉了身上的遮羞布,同时也彻底扔掉了道德的束缚,只剩下情欲在激荡。唐世龙十分健壮,胸脯宽厚,两臂肌腱突起,看来一定进行过专门的健美训练。这种体型在国内是不多见的,姚云其的精臂瘦腿根本无法与他相比,也许只有哥哥鲁刚比他更强健。想到鲁刚,她突然觉得心中被刺了一下,如果哥哥看见了自己的放荡……为了摆脱这种负罪感,她迫使自己更深地沉沦到欲海中去,她伏在唐世龙的身上,用丰满的乳房紧紧顶住他的胸脯,笑着问:

“喂,我们再来一次吗?”

唐世龙却没有响应她。他双眉微蹙,若有所思,片刻之后他噢了一声:“我的通话簿!我忘在电话亭了。”

他把鲁冰轻轻地推下去,穿上泳裤。鲁冰的自尊心被极大地伤害了,她甩脱恋人的手,冷冷地盯着他。但唐世龙这会儿没有闲心去抚慰她,只说了一句:“你别动,我马上回来。”便迅速走出帐篷。

他跳上汽车开到刚才那个电话亭,亭旁杳无人影。他走进去,以职业性的目光机警地搜索着。刚才打电话后,他总有一种不祥的直觉,似乎哪儿出了一点纰漏。是那个小个子中国人?那人是中国人基本可以肯定。大陆来的中国人常有一种特殊的“中国”味,令人一望便知。但他的举止并无可疑之处。那时他急着打一个电话,没打通,又很快走了。这些年中国富佬在澳大利亚举目可见,在旅游旺季更多,单是这个浴场就很有几个中国人。这些中国人有一个很奇怪的特点,他们之间基本互不来往,似乎他们在国内的交往已经太多了,出国旅游就要躲个清静。

但不管怎样,唐世龙的直觉还是唧唧地响着警报,而他的直觉从来没有骗过他。也许是因为这个单身的中国人不像是一个旅游者?那些富有的旅游者身上常常有一种懒散闲适的气质,而他却没有。正是这一点异常,在下意识中向他朝响了警钟。暮色已重,亭内的电灯太昏暗,他调过车头,把汽车大灯指向电话亭,细心地搜索着。他的搜索终于有了结果,在电话机座的内侧发现有一处微带黏性,变换视角,可以看出那儿有一个微微发暗的小的圆形区域。那儿很可能揿有一个圆形的窃听器,刚刚被取走了。

也可能仅仅是自己的多疑?但多年的黑道生涯教会他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他回忆一下,那人的汽车似乎是乳白色的,车型较小,车牌号中有两个连在一起的0。那人的面容在暮色中没有看清,但个子矮小是比较明显的特征。这几点合起来,已经足以把一个跟梢者辨认出来,只要他继续待在附近。

他沉思着回到帐篷。鲁冰怒火正炽,在暮色中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像一只愤怒的母猫。唐世龙去搂抱她时,她用力地甩开了。不过唐世龙毫不在意,他确信自己对鲁冰的吸引力,自信能玩住这个痴情的女人。他把鲁冰的右手硬拉过来,在她手心一笔一画地写着:有人窃听!鲁冰浑身一震,询问地望望恋人,后者肯定地点点头。

鲁冰相信了,不过她的神情中并没有疑虑或者胆怯,相反倒现出亢奋,好像是一个终于被应允参加危险游戏的孩子。她目光炯炯地愣了一会儿神,忽然大笑着把唐世龙扑倒在沙滩上。

晚上,狄明在自己下榻的灰王子旅馆里拨了一个北京的电话。对方是安全部门的一名高级官员,是两年前偶然结识的。那次狄明接了一桩业务。一个哭哭啼啼的中年女人要他调查她丈夫有多少外遇,尤其是有多少正式的外室,因为他最近行踪鬼祟,经常夜不归宿。在调查过程中,狄明意外发现,那个行踪诡秘的男人并不是在眠花宿柳,他接触的竟然全部是毒贩子线上的人。老实说,对于是否向警方报告他还犹豫过。他深知贩毒集团的残忍,对于他这种没有官方背景的私人侦探,他们的报复更是没有丝毫顾忌。但最终他的责任心还是占了上风。国安部缉毒署对他的情报非常重视,派了精明强干的陈炳来上海,最终挖出了毒贩子新开辟的金三角—重庆—上海的一条新交通线。那次两人合作得很愉快,临走时陈炳给他留了一个号码,以便在必要时联系。

电话接通了,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声,他向这个女人报了姓名,陈炳马上过来了:“狄先生你好。听说你已经迁到厦门了,是吗?”

“对,刚迁去一个月。”

“希望在新地方大展宏图。嫂夫人是否也迁去了?”

“她稍后就来。”

“老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想请你查一个国外的电话号码。”

对方记下号码,说:“行。15分钟后你再打来。”

15分钟后,陈炳告诉他已查询清楚,这个号码属于委内瑞拉一家石油公司,但缉毒署官员都清楚,它实际是哥伦比亚大毒枭卡拜勒鲁所设的一个据点,而且级别很高。“你怎么插手到这里来了?很危险的。”陈炳关心地说。

狄明笑着说:“其实我只是接了一笔普通的业务,一场三角恋爱。”他简单介绍了姚云其的委托。陈炳在电话那边沉吟一会儿,说:

“那家鲁氏公司我知道,是一家中型的跨国公司,基地设在台北市和印尼的哈马黑拉岛上,在太空运输业中曾经很有影响,但最近也在走下坡路。不过比起太空运输业其他集团的衰败,他们还是相当幸运的。你是否调查过他们最近有没有什么重要的商业活动,或重要的人事变动,或其他异常情况?”

狄明突然攥紧了拳头。两秒钟后他才说:“我真该死,我早该想到这上面去的。你说的没错,听说鲁氏公司最近有一桩生意,是去拉格朗日墓场的例行运输。”

陈炳停顿了片刻才问:“拉格朗日的例行运输?近10年这个业务已基本停顿了,温室效应突变后,各国都是度日维艰,不再往那儿运送核废料了。你知道这次是哪个国家的业务?”

“不清楚。”

陈炳又沉默片刻:“好,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去查证一下,有什么消息我会通知你。”

“我该谢谢你才对,谢谢你为我一语道破迷津,我本不该这么迟钝的。”

陈炳笑道:“不必懊丧,人都有三昏三迷。上次你帮了我的大忙,今天正好让我还了这个人情。”

挂上电话,狄明去冲了个澡,然后枕着双手出神。他心头很沉重。在此之前,他还一直相信唐世龙对鲁冰的追逐只是限于爱情的范围。虽然唐世龙背景复杂,但这场爱情攻势的本身不一定有什么特定目的。现在陈炳的话令他茅塞顿开,恰恰在鲁刚要进行太空运输时,唐世龙也匆匆把婚礼定在太空,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那么,唐世龙的所作所为恐怕是一个计划周密的美男计,一张大网正逐渐向鲁氏公司合拢。他完全知道哥伦比亚贩毒集团的能量,知道他们的残忍,不禁为痴情的姚云其、漂亮古怪的鲁冰、爽直的鲁刚捏一把冷汗——该担心的还有自己呢。看来他和贩毒集团很有缘分,转来转去,他的业务又和毒贩子扯到一块儿了!

他不知道,就在这时,那个叫坎贝的哥伦比亚人已在灰王子旅馆的停车场找到了号码为BW02300的小山羊牌轿车。小型轿车,白色,车牌中有两个挨在一起的0,这些都与老板说的情况吻合。坎贝素来办事谨慎,还想再一步落实。他来到旅馆柜台,举着一个钱夹,焦急地说:

“小姐,我在半个钟头前送来一个中国客人,他把皮夹掉在我的车上了。请你查一查好吗?他一定急坏了!”

他比画着介绍了中国人的样子,大约40岁,小个子,穿的好像是一件浅灰色西装。小姐说:

“你敢肯定他是中国人吗?如果能肯定,我们这儿只有一位狄明先生,在六楼609室。另外还有两位日本人,但年纪显然要大得多。喏,那位中国先生下来了!”

一个身材瘦小、举止干练的中国人正走下楼梯。坎贝扭头盯着他看了一眼,确认这个人以后再也不会认错,然后回头对柜台小姐遗憾地说:

“不,肯定不是这位先生。那我只好把皮夹交到警察局了。小姐,如果有人找皮夹,请通知他到警察局去,好吗?谢谢你。”

柜台小姐笑着说:“应该谢谢你,诚实的年轻人。”

这位诚实的年轻人急急走出旅馆。回到自己的汽车,他立即挂通了电话:“唐先生,我查到了,车牌号码BW02300,住在‘灰王子’旅馆609室,登记的名字是狄明。从这个旅馆的609房间正好能看到你的窗户和‘乌贼’旅馆的大门。我想就是他了。”

那边简单地回答:“等我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