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神秘的生意(2 / 2)

拉格朗日墓场 王晋康 5912 字 2024-02-18

两天来,他已发现餐厅有一些特殊的顾客。他们进门后,几乎不易觉察地和保镖们对一下目光,就向后厅去了。后厅是赌博间,但迈克知道他们不是一般的赌徒。这会儿他看见其中一人又来了,正径直向后走去。他也推开碗盘,留下300比索的现钞,尾随而去。

舞池里奏起了极其挑逗的丹松舞曲,在沙槌、手鼓、圆柱古琴和萨克斯管的伴奏下,舞娘们放纵地扭动着臀部和腰肢,飞快地旋转着。赌博厅里烟雾腾腾,人声嘈杂。赌徒们冷静地斜睨着手里的牌点,看光景即使这会儿天塌下来,他们也会在黑暗中把牌出完。刚才进来的那人在赌博厅门口扫视一遍,并未进去,而是退出门口向右拐了。迈克尾随而去,看见那人进了一间密室。门口的保镖立即伸手拦住迈克,说话时态度谦恭,但目光十分严厉:

“先生要赌博吗?你走错路了。”

迈克一把推开保镖,闯进房间。房中正在密谈的两人惊奇地看着他。几名保镖立时掏出手枪围过来,被他推开的保镖也怒气冲冲地追进来,低声咒骂着用枪顶住他的脑袋。

在五个枪口的包围下,迈克神色不变,平静地看着屋子的主人。那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穿着简单,有一头黑发,似乎是黄种人。他的手指略动了动,示意保镖们不要急躁,保镖们随即停下来,等着他的吩咐。

迈克已经阅读了不少关于卡利卡特尔集团的介绍,知道该集团历来讲究低姿态,成员穿朴素服装,有合法职业,不许有酗酒赌博恶习,尤其不能吸毒。他们的作风十分冷酷,成员执行任务讲究三个“不”:不许失败,不许找借口,不许有第二次机会。犯下过错立即处死,甚至夷灭亲族。他估计,眼前这位穿着朴素、神清气爽的年轻人很可能是该集团一个重要人物。

年轻人走过来盯着老迈克看了一会儿,神态平和地用英语说:“先生有什么见教吗?”

迈克微微一笑:“我要见卡拜勒鲁。”

“卡拜勒鲁?”年轻人笑道,“我不知道你要找哪个卡拜勒鲁。如果是那个富可敌国的卡拜勒鲁,那你一定走错地方了。”

迈克对他的话浑似未闻:“我要找卡拜勒鲁,洛吉托·卡拜勒鲁,想给他介绍一桩100亿美元的生意。这是我的下榻处地址,请为我安排这次会面。但请务必记着,我一定要见他本人。”

说完他便转身打算离开。几个保镖立即用枪口杵住他,等候主人发落。迈克神色不变,回头看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思索片刻,摇摇手,让保镖放他走。等他出门,一个保镖说:

“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人,已经在夜总会里泡了两天。我看他不是黑道上的人。”

青年人笑道:“你能确定吗?”

“没错,他身上有一股……圣水味道。”

青年人大笑起来:“圣水味道!我们那位朋友安大可神父若是听见,一定会气坏的。这人的来历查清了吗?把坎贝叫来。”

少顷,坎贝匆匆赶来。他是个身材瘦小的混血儿,皮肤黝黑,眼睛中闪着剃刀一样幽冷的蓝光。坎贝说:

“已经查清了。很奇怪,他无论在旅馆还是机票上都留的是真实姓名。他叫迈克·斯特金,是美国最负盛名的核弹技术专家,曾是美国政府的宝贝。当然,2022年全世界销毁核弹后,这个行当已经过时了,没有用途了。但我无论如何想不通他来这儿干什么。要是想改行做毒品生意怕是晚了一点,70岁的老家伙,一条腿已经迈进棺材了。”

“会不会是美国政府下的鱼饵?”

坎贝摇摇头:“不知道。我看不像。”

青年人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果断地说:“我相信这是一条大鱼,而不是世界缉毒组织的鱼饵。也许他真的有一桩100亿美元的生意呢。立即和我教父联系,安排这次会见。当然,他的影子必须割净。”

第二天,在圣尼亚旅馆的三楼房间里,迈克从窗帘缝中看见来了一辆黑色的加长卡迪拉克轿车,从车上下来三个人,进了旅馆门。迈克知道自己等候的客人就要到了,他离开窗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几分钟后,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是那个曾用枪顶着迈克脑袋的保镖,但今天他西服笔挺,礼貌谦恭:

“斯特金先生,我们老板请你去。”

“好的,请把我的手提箱提下去。”

保镖提起手提箱,在屋门口等着他。迈克目光恋恋地最后扫视了房间。从今天起,他将正式告别人类社会,或者说告别正常的人类社会。谁知道前边有什么在等着他?尽管这是他自己作出的决定,但此刻也难免有些怅惘。上了车,那个保镖说了声对不起,用黑布牢牢蒙住他的双眼。汽车开了很长时间,按迈克的感觉,他们是在绕圈圈。一个小时后,他们来到市内一幢不起眼的楼房。楼房内部戒备森严,围墙边一只纯种德国狼犬在低声吠叫着,门内站着几个保镖,手里都拎着沃尔特手枪和以色列加利尔冲锋枪。他们对迈克很有礼貌,但这并不妨碍对他进行最彻底的搜身。他们把迈克的衣服扒光,仔细检查他的指甲、肛门和生殖器,把假牙拔下来检查,用金属探测器扫遍全身。迈克不动声色听凭他们摆布,那个叫坎贝的则一直微笑着请他谅解:

“务请斯特金先生原谅。我们知道美国中央情报局的本领,不能让一个微型信号发射器或微型毒针溜到卡拜勒鲁先生身边——当然,我们很愿意相信斯特金先生。”

迈克微微笑着,听凭他们摆布。半小时后,他们为迈克套上一件散发着夏奈尔香水味的新衣服,蒙上他的眼睛,簇拥着他坐上电梯,来到楼顶,然后把他塞进一架直升机。

这趟旅程持续了四个小时,也可能飞机在绕圈子飞。等到直升机落地,迈克被取下眼罩后,倾泻而来的是太平洋明亮的阳光。他眨眨眼睛适应了光亮,看见直升机正在离开,他认出那是一架隼式直升机。直升机拉起机头,掠过浓绿的丛林,在蔚蓝色的天际消失了。迈克回过身,见一位年约50的白人正含笑看着他。他穿一身白色休闲服,精致的摩洛哥皮鞋,皮肤黝黑,中等身材,褐色头发,这会儿正向他伸过手来:

“卡拜勒鲁。欢迎斯特金先生光临。”

这就是卡拜勒鲁?洛吉托·卡拜勒鲁,卡利卡特尔著名毒枭加贝托·卡拜勒鲁的儿子,哥伦比亚真正的国王。迈克暗暗感慨世事无常,在一个月前,他怎么能想象自己会同此人走到一块儿?

卡拜勒鲁亲切地说:“斯特金先生远道而来,我先领你参观一下我的家庭公园吧。”

他把随从抛在后边,领迈克悠闲地散步。海边的树林中,红杉树根裸露着,盘根错节,树丛中有一条不太明显但维护良好的小路。很快他们进入落叶雨林,各种热带树木郁郁葱葱,枝丫纠结,有粗壮的橡皮树和恩卡奴树,也有结着美味果实的菠萝蜜树。往上看,安第斯秃鹫展翅滑过天空,林中不时有一只鼯鼠在树杈间滑翔。一只吼猴穿过小路,用它们那种奇怪的步伐蹦跳着,消失在茂密的枝叶中。有时,卡拜勒鲁为他指出一只三趾树懒,它正抱着枝干酣睡。

卡拜勒鲁介绍说,这是距哥伦比亚海岸500公里处的马尔佩洛岛,是他的私人花园。“我愿在自己家里接待尊贵的斯特金先生。”他意味深长地说。

漫步了近半个小时后,看见前边有了公路,一辆米黄色的罗尔斯·罗伊斯CoricheX型轿车正在守候。卡拜勒鲁邀他上车,汽车很快到达海边。从方位看,这应是小岛的另一侧。沙滩上竖着一把凉伞,摆着白色的茶几和两把木躺椅。几名身材剽悍的保镖脸朝外远远地撒成一个圆形,两名一丝不挂的绝色女子媚笑着迎过来,一边一个挽住迈克的胳臂。两人入座后卡拜勒鲁说:

“我想可以进入正题了吧。”

两名女子腻在迈克身上,迈克微笑着向主人示意:“先请两位小姐自便吧,她们缠得我透不过气。”

卡拜勒鲁笑道:“看来我们的客人不喜欢这个情调。你们走吧。”

两个女子佯嗔地撅着嘴唇,扭动着腰肢离开了。卡拜勒鲁回头说:“斯特金先生,听说你有一笔大生意?”

迈克迟疑地说:“先生,我已经不怀疑你是卡拜勒鲁本人了。但鉴于这笔生意的重要,我还是想请你给出一个可信的证明,我们曾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强调道,有意无意地在两人之间画出一道界限,“我不知道两者之间如何沟通。有什么双方都信服的办法?”

卡拜勒鲁有些不耐烦:“当然可以。你想要什么样的证据?是为你在哥伦比亚布置一场为期三天的全国性狂欢,还是在美国东部电网中造成一场停电事故?我都可以办到。不过我想有更直接的办法,”他略带揶揄地说,“斯特金先生主动提出这笔交易,我不排除有信仰方面的原因,比如精神上的巨大失落感等等,不过我们暂且假定金钱也是原因之一。你想在这100亿美元中分到多少羹,1000万?2000万?我们可以事先敲定。然后我会立即兑付,你想要珠宝,或是不连号的、没有任何暗记的现金,都可以。你也可以把钱事先送给旧金山的女儿女婿和两个外孙,我们不担心斯特金先生不守信用。”

迈克从他的笑容中读到了残忍,也知道神通广大的贩毒集团已完全把女儿一家握在手中了。他点点头:

“好吧。我不要珠宝或现金。你们要用最合法的借口把钱交给我女儿,像慈善机构捐赠啦,彩票中的头奖啦,务必不要在我的名字被披露后影响我女儿对这笔钱的支配权。另外,我知道卡利集团对成员的三不政策,我不奢求自己得到豁免。不过,如果因不可抗因素造成生意失败,只能把报复局限在我一人身上,不得‘夷灭亲族’。”

卡拜勒鲁盯着他说:“谢谢你的坦率。请相信,我是通情达理的。我答应,如果生意失败仅仅是不可抗因素而不是其他原因,我们不会对你的亲属报复。”

“至于金额,我只要求100万,多了对我无用。”他的话中微现伤感。

卡拜勒鲁对这样低的要求有些吃惊,笑道:“这样吧,100万算作预付。我再为你保留1000万的索取权,无论你本人还是你指定的继承人都可以。你看,我们一见如故,相信这次的合作一定会非常愉快。”

迈克并未在情绪上有同样的回应,他冷漠地说:“好,我们进入正题吧。”他在凉椅上把自己安顿好,呷了一口咖啡说:“2022年,由于国际社会逐渐理智化,或者不如说出于对两败俱伤的恐惧,美国、俄罗斯等国均按联合国决议销毁了全部核武器。但这个全部仅仅是字面上的。据我所知,美国至少还保留了2000多件核弹,大部分是小型的,像核地雷、用步枪发射的核枪榴弹、核动力的电磁脉冲枪和核动力次声武器等等。也有少数大块头的,像干净的中子弹、多弹头弹道导弹的核弹头,甚至还有两枚1亿吨当量级的大家伙,”他解释道,“就是赫鲁晓夫吹牛说一次试验能把全世界的玻璃窗震碎的那种。这种吨位的氢弹宣传效应多于实用,不过美国政府也不事声张地制造了几枚。”

他停了一会儿,继续说:“秘密保留这些核弹是为了对付铁幕或前铁幕国家的狡诈,对付一些疯子国家的威胁。当然这在国际舆论上是很犯忌的,所以保密制度非常严格,只有当时的总统、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和一个叫C委员会的七人小组才知道。实际上,这个C委员会才是真正的决策人。他们可以决定是否把这个秘密通知后任总统。据我所知,至少现任总统、那个36岁的年轻人惠特姆肯定尚未了解这一秘密。”

卡拜勒鲁插话:“对美国的C委员会我们略知一二。他们都是政界的元老级人物,如卸任的大法官、参谋长会议主席、银行家、报业托拉斯总裁等。每三年改选一次,更换两人,新入选者要经过极为复杂的甄选程序。实际上,C委员会是美利坚合众国这条大船的真正舵手。”他声调平淡地说着,并不是夸耀自己的知识。迈克点头说:

“对。但洪水引发的新地震暴露了这个核武库的秘密,”他简要介绍此后的发展,“从这时起,我已被排除在知情人范围之外了。从他们的行事推断,这次他们是下了决心,想彻底扔掉这个烫手而毫无用处的山芋。我不知道他们如何处理,但据我的经验,他们必定将核弹投放在半废弃的拉格朗日墓场,那个酷寒遥远的外太空地狱,使这件令人脸红的秘密在人世间永远消失。”他停顿一会儿又说:“至于运输力量,现在美国航天力量已急剧衰落,而且让本国运输,一旦泄密容易陷于尴尬境地。我估计他们极有可能去找鲁氏太空运输公司,他们有世界仅存的一艘鲁斯式飞船。这件事情不会拖太久,估计在一两个月内就要实施。”

他把咖啡杯放到茶几上说:“我的介绍完了,此后怎么做,由你决定吧。如果能揪住美国政府的尾巴,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他们头顶,我想他们会忍痛掏出100亿美元的。如果仍需要我的配合,我会做一个被动的参与者。”

两人非常冷静地互相打量着,卡拜勒鲁站起身笑道:“非常感谢斯特金先生的情报。”他打一个响指,一个助手立即从远处趋步过来。他吩咐道:“把斯特金先生安顿在最好的旅馆里,并安排好他的起居饮食,尽可能让他感到舒适。让玛尔塔她们两个仍跟着,如果这次仍然不能讨得老迈克的欢心,我就把她们的耳朵割下来。另外,100万酬金的事情立即去办。”

他同迈克紧紧握手:“再见。”

他送迈克上了直升机,沉思有顷,回头走进丛林。丛林中有一间守林人的简陋小屋,随行保镖按了一个暗钮,地板无声地分开,下面是一个宽敞整洁的地下室。几个人正在屋里看着墙上的大屏幕,在镜头中,那架隼式直升机正迅速在蓝天中消失。他们是卡利卡特尔集团的主要成员,有格拉瓦蒂、桑佩斯、卡迈里、米切尔和何塞。那个华人青年的资格够不上与会,他能来这儿是因为他第一个接待了迈克。

卡拜勒鲁笑着说:“怎么样?我认为他的话是可信的,这是个一言千金的至诚君子,也是我所见过的天字第一号恶棍。你看他,把足以毁灭几亿生灵的核弹交给我们时,是何等镇静和坦然。”

他的律师穆佩尔平静地说:“不奇怪。搞核弹的人早就知道这些玩意儿并不是节日喜庆炮仗,而是用来杀人的。他们肯定在心中预演过千百遍核爆的血腥场面,这是他们的职业特点。”

“怎么样,他的话可靠吗?这桩生意我们是否接过来?”

桑佩斯是他们中资格最老的,须发已经发白,但身体仍壮得像一只大猩猩。他说:“据我看这个情报是可靠的,迈克是在向他过去的老板复仇。”

几个人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这是卡拜勒鲁的惯例。在每次重大的行动之前,权力集团内都要进行最民主的讨论,但一旦形成一致意见,他就把权力全部收回了。在讨论中,那个华人青年一直没有发言。这不奇怪,他本来就不是决策圈内的人。但卡拜勒鲁不久发现,自己的教子一直在笑嘻嘻地盯着他,笑容中有很奇怪的东西,他微笑着问:

“孩子,你有什么见解吗?既然你今天来了,就尽管讲吧。”

唐世龙笑了:“教父,我没有什么可讲的,我还是演好我自己的角色就行。但我发现这个世界真小,太小了!你知道吗?我刚在台湾南部一个小礁岛上意外发现了世界上最漂亮的女神,决心把她追到手。在你急电召我回来之后,我还命手下继续为她送鲜花,不许间断,”他意味深长地说,“这个女神有一个粗野强悍却对妹妹言听计从的哥哥,你们知道他是谁?他就是鲁氏太空运输公司的老板,兼‘挪亚方舟’号空天飞机的机长,那位未来的送货人。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