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冰眸子中的阴云已经消散,笑道:“好的,谨遵哥哥的教诲。”
“给,你的披肩。”
“我不要了,送给你的情人吧。她叫什么,阿慧?虽然是一个下等人,但看来她对你倒是一片真心。我拿它换你这件毛衣,行吗?”
她攀住哥哥的脖子,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笑着跑走了。鲁刚看着她走进旋转门,转身回去。
赶回夜总会已经是凌晨3点了,在艳丽怪异的灯光背景中,他看到一个女子在门口踽踽地来回走动。是阿慧。她已经脱下了女侍的衣服,换上一套色泽暗淡的长衣长裤。鲁刚把她拉上船,问:“你已经下班了?”
阿慧低声说:“不,我不在这儿干了,刚刚正式辞工。妈妈已经回到太湖,用你给的钱买了一艘机动渔船。我早就要回去的,在这儿等到今天,就是为再见你一面。”
她痴痴地看着鲁刚,泪水在眼眶里涌动。在四目对视的刹那,鲁刚真想说:你不要走,跟我回家吧……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即使她娶了阿慧,他心里还是装着另一个女人。
阿慧苦涩地说:“老虎,我要走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她想起了鲁刚妹妹那道寒冷锋利的目光,那目光在她心中割下的伤口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愈合。
鲁刚生气地说:“不要说这样的话!我只是……”
阿慧强颜笑道:“不说了。我不说了,你也不用说了。老虎,走前我只有一个要求,我想再陪你一夜,好吗?你看,现在已经3点了,今晚没剩多少时间了。咱们别上岸,就到你的船上吧。”
鲁刚怜惜地把她揽入怀中:“好的。”他启动快艇驶入沉沉夜色中。
清晨,筋疲力尽的船员们陆续回到船上。露丝把班克斯送到泊船处,和着泪水吻遍了他的脸,然后按着口袋里的钞票,喜滋滋地回去了。班克斯见拉里大叔正用揶揄的目光看着他,便解嘲地笑道:
“妈的,这只母河马,昨晚几乎把我吞到肚子里。”
布莱克也在泊船处与自己的泰国情人告别。老拉里坐在船头,手里还拎着酒瓶,他几乎喝了一夜的酒,不过目光仍然像猎犬一样敏锐。班克斯和布莱克惊奇地看见,从快艇的活动式船舱里走出来一个女人,是阿慧。她头发蓬乱,脸色疲惫,但眸子中流溢着奇异的光彩。班克斯跨过去挡住她的路,粗声说:
“你是谁?是不是来船上偷东西?——你肯定把鲁刚船长的心偷走了,快掏出来!”
阿慧没有回嘴,抿嘴笑笑,绕过他溜走了。她的表情很平静,只有老拉里饱经风霜的眼睛才能在她的喜气中看出惨然和决绝。老虎鲁刚也出来了,坐在后甲板上,懒散地靠着一只锚桩,身边随便地扔着那条昂贵的银狐披肩,嘴里叼着一支早已熄灭的烟卷,盯着天边的残星冷月。
昨晚鲁刚带着阿慧回船,老拉里一直没机会问。这会儿他问:“鲁刚,冰儿呢?”
“昨晚就把她送走了,我告诉她以后不要在这些地方见面。咱们也走吧,去见见平托大叔。他刚刚来电话,说有一笔大生意。”
在这幢大楼的底层有一个室内游泳池。唐世龙趴在池旁的榻榻米上,两个一丝不挂的绝色女子正为他按摩。两双小手柔若无骨,在他的大腿上、脊背上轻柔地滑动。按摩到肩部时,一个女子俯下身在他嘴上着着实实吻了一下,格格地笑着。唐世龙没有任何反应,侧脸盯着窗户。那儿安着巨大的厚玻璃,在灯光的照射下,外面的海水显得绿幽幽的,各种海洋生物自得地游来游去。
一个随从走进来,唐世龙立刻从地上跃起来,急迫地问:“打听清楚了吗?”
“打听清楚了,那个姑娘叫鲁冰,在厦门大学音乐系上学,今年大概是三年级。同桌的男人是她哥哥鲁刚,鲁氏太空运输公司的老板兼‘挪亚方舟’号空天飞机的机长。他们的父亲鲁君健在九年前因车祸去世,几天后妻子也死了,听说是悲伤过度。还听说鲁冰在那之后患了失忆症,直到今天也没有痊愈,不过从她今天的言谈举止上根本看不出来。鲁氏公司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公司,目前经营状况还算可以。”
唐世龙不耐烦地说:“说她本人的情况!我暂时还不打算认鲁刚作大舅,也不想打听她的嫁妆。”
“她本人……是个野性十足的姑娘,鲁家上下都让她三分。不少豪门公子向她求婚,都被她骂走了,目前和一个姓姚的书呆子同居,不过看来她没打算让他做丈夫。”
“她眼下住在哪儿?”
“鹅鸾鼻的绿云饭店。要不要这会儿就把她弄来?这事交给我,保证不出差错。”
唐世龙笑骂道:“放屁,实在是放屁。那么一位天仙般的可人儿,能容得你们去动粗?妈的,你们这帮家伙,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记住,从明天起,派一个人紧紧盯着她,每天为她送一束鲜花,玫瑰、牡丹、茉莉、水仙,她喜欢什么就送什么。哪怕她把送的花都摔到送花人的脸上或扔到阴沟里,也要照送不误。噢,对了,你们不能出面!找那些长得机灵可爱的小男孩送给她,别让你们的尊容污了她的眼。”
随从讪讪地笑着说:“行,我们一定躲得远远的,还要躲到下风头,不能让她闻见我们的臭味。”
迈克走进这座半埋地下的办公楼时,看见杰米正从楼上下来。自从那天之后,杰米对他似乎一直是敬而远之,表情中常有几分畏惧。但今天一见迈克他就高兴地打招呼:
“哈喽,你好,老迈克。”
“你好。”
他朝迈克扬扬手中的支票:“我要走了,咱们都要离开这具活棺材了。5000元的遣散费。多大方!”
他哈哈一笑,急急忙忙地走了。秘书雷切尔小姐仍然安静地坐在原位,看见迈克过来,笑盈盈地问候:“你好,斯特金先生,汤姆逊先生在等你。”
迈克知道雷切尔小姐也是同样的命运,在遣散所有的工作人员后,她也要收拾自己的牙具。但雷切尔小姐对这一切安之若素,她的发型和十指上的蔻丹照样一丝不苟。迈克很欣赏她的镇静,笑着说:
“雷切尔小姐,祝你很快找到更好的工作。对,还要找到一个好丈夫。”
雷切尔莞尔一笑:“谢谢。”她拿起内部电话,“主管先生,斯特金先生已经来了。”
门打开时,汤姆逊才从窗外收回目光,说:“请进。”
老迈克迈着军人的步子走过来,只是左腿稍瘸。他不等邀请便自己坐下来,仍然是军人般的坐姿。汤姆逊关心地问:“老迈克,腿伤怎么样了?”
“基本上痊愈了,谢谢你的关心。还要感谢你那天冒着生命危险下到库区救我。”
“不必客气,是我应该做的。可惜G区和P区的管理员都殉职了,愿他们的灵魂能够安息。”
“上帝保佑他们。”
汤姆逊在斟酌着下面的词句,迈克微笑道:“开始正题吧,汤姆逊先生,我想你刚才不会是和杰米寒暄天气。”
汤姆逊笑了。他咳一声,开始同样的谈话:“斯特金先生,我非常遗憾地通知你,接上边的命令,尤卡山核废料堆放场全部关闭,人员在三日内遣散完。美国地震学会已确认,西雅图—洛杉矶地震带进入了活跃期,并向西部延伸,估计这一带年内还有里氏7级以上的浅源地震……”
他看看老迈克的白发,觉得于心不忍。他已同其他人谈过话,他们多是耸耸肩膀,拿上5000元遣散费后便拜拜了,因为他们早就腻味了这份工作。但老迈克已经垂暮,孤身一人,这5000元够做他去天堂的路费吗?不过,他只是一个执行者,马上也要从这里卷铺盖滚蛋,他无能为力。
老迈克显然很吃惊,他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或者说,他虽然已经知道所有人都要被遣散,但没想到自己也是同样的命运。他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陷入沉思。良久之后,汤姆逊不得不咳嗽了一声。老迈克抬起头,问:
“我可以用一用电话吗?”
“当然,请用。电话前天已恢复。”
老迈克很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喂,是我,老迈克。”
两秒钟后,电话中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迈克,你好,我知道你会来电话的。”
迈克简短地问:“尤卡山全部关闭?我也被遣散?”
“对。”
“AD区的核废料呢?”
“会有人去处理的。迈克,我知道遣散费太微薄了,我已经为你申请了一笔12000元的特别津贴,近期内就能办好,随后就会转到你的账号上去。老迈克,请原谅,我只能办到这一点了。我常常留恋30年前,那时美国政府的财富似乎是无穷无尽的。现在呢……”他苦笑一声,没有说下去。
迈克不耐烦地说:“我不是说这个。我手边还有一些积蓄,俭省一点,够我去见上帝的。我只是放不下AD区的东西,想留下来把它们处理完。”
“谢谢你,斯特金先生,但……”
迈克不快地说:“请放心,在这段工作期间,我不会向你们要工资的。你知道,AD区的那些玩意儿实际是我的孩子……”
那边打断了他的话:“谢谢你,老迈克,你不必费心了,我们会处理的。”
迈克脸色阴沉,直到这时他才(过于迟钝地)知道,自己确实被抛弃了。他这位曾经显赫一时的核弹专家真的没用了,被历史无情地淘汰了。其实他早该想到的。温室效应使世界变得更加脆弱,核弹成了过于危险的武器。即使没有温室效应,在今天的世界上,恐怕也不会有人敢公开使用核弹或用核弹威胁。他一直视为生命的2250件核弹,实际上早成了一钱不值的垃圾。但他一直顽固地欺骗自己,就像一个守财奴死守着一堆早已作废的纸币。
他真的没用了,不仅是在一般人的心目中,而且是在权力机构的最上层——他曾固执地相信,只有这些人才懂得他的价值。但今天呢?他们甚至不想费心对他来番虚假的安抚。其实,把他留下来处理完核弹再走,对他们有什么损失?没有,一点也没有。但那些人却急于要他离开,他们不愿再看到这位旧时代的象征了。
迈克沉默了很久才说:“那好,我们就此告别吧。”他又突兀地问:“是处理到拉格朗日墓场?”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这一问,停了一会儿,才不快地说:“我不知道,也许吧。”
汤姆逊看见老迈克放下话筒后仍在发愣,然后脸上逐渐浮出平静和决绝。他咳了一声,准备说几句安慰的话,但老迈克已从冥思中回来,客气地说:
“再见,汤姆逊先生。再次感谢你那天冒着危险去寻找我。我马上要离开此地。我的戏已经结束了。”他转过身,用微跛的军人步伐走出去。透过半开的房门,汤姆逊听见他在雷切尔小姐那儿领遣散费。他同雷切尔告别,说他要到旧金山去找自己的女儿,他已经近40年没有同她在一起了。
迈克回到AD区收拾行李。两个小时后,汤姆逊看见老迈克的白色福特车开过来。他连忙跑出去同老迈克告别。但老迈克没有停车,只是从车窗里远远地招招手,顺着被地震破坏的道路小心地开走了。
离开核废料堆放场,迈克是一种很奇怪的心境:有淡淡的悲哀和苍凉,也有莫名其妙的轻松。70年来,他一直在自己的人生之路上埋头往前,没有停下来喘息过,甚至没有回头看看身后的风景。现在,他的目的地忽然消失了,再也不用紧张地往前赶了——那他又该干点什么?他该怎样度过余生?
他没有直接向旧金山开去,而是首先向南,游览了科罗拉多大峡谷国家公园。他站在科罗拉多陡峭的悬崖上,看着巨雕在脚下悠然自得地展翅滑翔。下意识中,他是在推迟与女儿见面的时间,推迟“新生活”的来临时刻,想在心理上先作一点准备。之后他驱车去亚利桑那州的彩色沙漠,欣赏着蓝色、紫色、白色、黄色和粉红色的沙砾在阳光下闪亮。几天后,他又到了太平洋的海滨,忧郁地盯着巨大的加利福尼亚红杉,它们在气温升高后正逐渐枯萎。
一个月后,他的福特车停在吊索式金门大桥的停车场上。身旁是直径1米的大桥吊索的样品,那是当年建桥者特意留下的。钢绳的外层已经锈迹斑斑,但断面处被观光客抚摸得亮光闪闪。金门海峡的水面已经显著升高了,轮船从桥下缓缓开过去,隐约可见海豹在水里翻花。观景台上一个黑人妇女和她5岁的女儿在用面包喂海鸟,他不由得联想起自己的女儿。但他随即哑然失笑——那个“5岁的女儿”已经是40年前的事了。
明天就要见到女儿了。在夕阳和海风中,他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惶惑,这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他不敢确定女儿是否愿意接纳他。
在横跨1000公里的旅程中,他把自己的一生仔细梳理了一遍。想起他和妻子的离婚,他觉得内疚。他太沉迷于自己的“技术”了。好像有人说过,充分发展的技术无疑是上帝的魔术,而掌握这种魔术的人就会觉得自己有了上帝的权力。在人类的蒙昧时代,巫师是用符咒和复杂的舞蹈语言代上帝施权,但那是虚幻的,而他手中的核武器却是实实在在的权力!
而且,全世界50亿人中,有谁能比得上他与“核上帝”的亲近?核武器是由世界上最聪明的人研制的,核弹的安全措施则是更聪明的人制定的,这儿实行“双重核按钮”制,每一级执行者必须有两套密码指令,只有两套密码核对无误才能向下一级传达。在最后一级执行者中,两个核导弹发射钥匙孔至少间隔3米,以确保一个人无法启动。但这些被常人看得神乎其神的核按钮锁对他来说不值一哂。只要乐意,他可以越过参谋长联席会议和总统,轻而易举地让一支弹道导弹呼啸升空,让死神降临到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当然,作为人类社会的精英,他不会这样做,但这足以使他保持上帝般的优越感。这种心境是普通人无法领会的……不过他仍然为妻子感到歉疚,她正是那种无法与其沟通的普通人。尤其是2022年全世界销毁核武器之后,他执意从华盛顿调往荒僻的尤卡山核废料堆放场,尽其余生守护那些文明的粪便,妻子卡箩终于忍无可忍了。她尖刻地说:
“你是不是患了对核武器的单恋症?这些年来,你一直没有把妻子女儿放在心上,我们在你眼里远远比不上一枚B61-11核弹。迈克,我们一直尽量理解你,毕竟,这些武器是在守护着民主社会的安全——至少在你的心目中如此。但是,核武器现在已经销毁了,你可以脱身了,在这种情形下你还要让我继续当寡妇吗?”她冷淡地说,“请你决定吧,或者是我们,或者是那堆核废料。”
可惜他无法向妻子泄露有关2250件核弹的绝顶秘密。绝望的妻子最终离他而去。这些年,他一直对妻子怀着歉疚,愿她的灵魂安息。
他在附近休息了一晚,第二天赶到南旧金山,女儿住在那里。他在郊外一个小镇上放慢了车速。右边是乡村小教堂,正响着晚祷的钟声;左边是一个乡村网球场,显然已废弃多年,疯长的野草透出满目荒凉。他瞥见路边有一个公墓,汽车已经开过去了,不知为什么,他又把车倒回来。路边的标牌上写着“仁慈公墓”,一条卵石小径向前延伸,黑色的大理石墓碑整齐地排列着,草坪修剪得非常精细。一个穿牛仔服的中年人正在拍纸簿上记着什么,这时向他招招手,高兴地说:
“你好,从远处来的吗?”
迈克走下汽车:“从内华达来的,我女儿就住在前边。你是这儿的守墓人吗?”
“对,我叫帕加诺·布鲁诺。”
“漂亮的墓地,草地修剪得像女明星的发型。”
帕加诺自豪地笑了:“谢谢你的夸奖,我手下有两个小伙子,负责照看三个公墓,我从来没有让他们有机会偷懒。你看,我正在检查这儿应该整修的地方。”
迈克四周看看,再次夸奖道:“漂亮的公墓,真是人生停泊的好地方。我决定了,就把这儿当作我的归宿。”
帕加诺笑道:“先生,死神离你还远着哪。不过,真到那一天的话,欢迎你来这里,我一定会让你满意。”
他同帕加诺先生告别,继续往前开。前边就是女儿的家了。这是一幢普通的平房,木房顶,汽车库的大门久未油漆,门前的小枞树也疏于修剪,落日把余晖洒在树梢。
麦菲亚听见敲门声,打开门,是一位风尘仆仆的白发老人,手里举着一束鲜花。她愣了足足两秒钟,才认出这是父亲。毕竟,40年来,她基本上只是在照片上与他见面。
“爸爸!”她高兴地喊,又埋怨道:“你该事先告诉我们一声。是开车从尤卡山过来的?”
老迈克俯下身吻吻她,随她走进屋里。麦菲亚大声喊:“米斯、杰克,外公来了!”
两个孩子从里间出来。米斯今年16岁,很漂亮,但身体很单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用手挽着外公的脖颈,亲热地吻了他的额头。杰克则脸色冷漠,过来简单地问候一句,帮他把汽车后备箱里的旅行箱提到屋里,随即回到自己屋里,继续沉迷于猫王和甲壳虫的音乐。他妈妈似乎对儿子的表现已习以为常。
麦菲亚领父亲到卫生间洗漱完,为他端来一杯咖啡。迈克问:“哈丁斯呢?还没回来?”
“他下班后还要到酒吧打一份工,11点后才能回来。爸爸,你先休息一会儿,我们马上吃晚饭。”
晚饭桌上小米斯一直好奇地看着外公,问了很多核武器的问题:外公,你真的是最好的核弹专家吗?人们干吗要制造核弹去杀别人,现在世界上还有核弹吗?杰克仍是满腹牢骚的样子,偶尔抬头看看陌生的外公,埋下头自顾吃饭。迈克告诉女儿,尤卡山已经关闭了,他终于在70岁上退休了。这一生他对家庭亏欠太多,很想补回过去的遗憾,同孩子们在一起生活。麦菲亚说她为此高兴,但迈克发现她的笑容很勉强。
米斯只草草吃了两口便离席,委靡不振地说她累了,想去休息。迈克低声问:“米斯有病?”
麦菲亚的眼眶里立刻涌满了眼泪:“白血病,”她苦涩地说,“手术费20万。可是她没买医疗保险。”
“为什么?”
“不是我们的过错。保险公司早已查过咱家的基因,不愿接受她的投保,因为她体内发现了可导致白血病的‘费城基因’。当然,这些我们是事后才知道的。”
迈克点点头,没有置评。他知道这是保险业的惯例。在过去,投保10万美元的30岁健康女性,每月需交费20美元;但带有乳腺癌基因的则提高为39美元;若带有该基因又有3位血亲死于此病,交费就要上升到56美元。后来随着基因检测技术的日益完善,保险公司对投保人的各种遗传性疾病了解得更加清楚。若带有某些危险疾病的基因,如可引起脑细胞死亡的亨廷顿症基因,保险公司干脆不予受理。
当然不必去指责保险业的冷酷,正如不必相信保险业的仁慈。归根结底,金钱是至高无上的上帝。
杰克冷冷地插嘴:“这就是科学啊。依我看,科学可以下这样的定义:它是一种邪恶的魔法,可以预支子孙的幸福让今人享用,而使后人享受先辈甩给后人的痛苦。”停一会儿他又说:“外公可以划到预支幸福的那代人吧,我们则活该倒霉。”
母亲瞪了他一眼,于是他不再说话。迈克问:“家里的状况……比较紧张吧?”
麦菲亚勉强笑笑:“我们正给杰克找工作,我也想去打一份零工。以后会好的,别担心。”
晚上,迈克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一时还不知道如何开始新的生活之路。深夜他听到哈丁斯回来,他想应该同女婿见个面,便悄悄披衣下床。女儿女婿的门半掩着,泻出一道黄色的灯光。他听见女儿低声说:
“……其实,我和这位父亲并没多少感情。近40年来,他对于我来说只是几张照片、几次电话,他从没有向外孙们倾注一丝感情。他现在老了,无处可待了,才想到这个家。但我仍然可怜他,如果他提出留下的话,我想是没办法拒绝的。”
哈丁斯不情愿地说:“我也很想留下他,让他能安度余生。说来说去还是那个可恶的钱,米斯的医疗费……”
妻子说:“等问清他的打算再说吧。你该休息了。”
迈克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那晚他一夜没睡。
帕加诺从工具车上卸下割草机,告诉园工哈尔先把破损的栅栏钉好。走进墓地,他发现一个穿深色夹克的老人已经早早来到这儿,正低着头浏览众多墓碑上的铭文。他认出这个老人昨天来过,还说要在这儿找一片安息之地,便高兴地同他打招呼:
“早上好,内华达来的先生。”
“早上好,帕加诺先生。”
“你在看碑文吗?”
“对,你看这条碑文写得多好:虽然死神战胜了我,但我从此不用畏惧它了。”
“对,写得很好。”帕加诺应答了一句,认真看看他,轻声问:“先生,我能给你什么帮助吗?”
迈克转向他,平静地说:“我昨天已经说过,我想在这儿找一块安息之地。我现在就把费用付讫,请你为我选一块墓地,把墓修好,用黑色大理石碑刻下这两句铭文。喏,给你。”他递过来一张纸片,上面写着:
迈克·斯特金,1970—2040
战神已经死了,因为世界不再需要他。
帕加诺不知道他为什么自称战神,但在这段铭文中看到了不祥。他惶然看着客人:“先生……”
迈克笑着打断了他的疑问:“不必为我担心,我没有准备自杀。但我马上要到国外去,这个世界一天天破落,一天天混乱,谁知道能不能在有生之年重回美国,所以我想先把自己‘安葬’在这里,这样我就心无旁骛了。帕加诺先生,需要交多少费用?”
帕加诺从他手里接过现金,愉快地说:“请放心,我一定会把你的坟墓修得漂漂亮亮。也祝你长寿,10年或20年后回来为‘自己的坟墓’献花。再见,斯特金先生。”
晚饭时哈丁斯也在家。麦菲亚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为父亲接风。米斯刚做过化疗,没有一点食欲,但她仍强自支撑着坐在外公旁边。迈克把她揽在怀里,不时用手抚摸着她因化疗变得稀疏的柔发。哈丁斯为他斟上白兰地,同他闲谈着40年的变迁,等着他提及今后的打算。但是一直到晚饭结束,迈克一直无意谈这件事。哈丁斯疑惑地看看妻子,试探地问:
“斯特金先生,你已经退休了,准备在哪儿度晚年?”
迈克淡然说:“我还没有考虑好,以后再谈这件事吧。”
晚饭后老迈克的兴致很高,一直同两个孩子玩耍。哈丁斯又去干夜工了,麦菲亚回到卧室,很晚还能听到客厅里米斯的笑声。第二天凌晨,哈丁斯还未回家,麦菲亚忽然听到了汽车马达声。她向窗外望去,见那辆白色福特刚刚消失在网球场背后。她赶紧回到父亲的住室,那儿已经人去室空,桌上放着一张短笺,两张已签字的支票:
菲亚:
我走了。这两张支票,两万元的这一张可以即时兑付;一万二的这一张,最多在一个月内可以兑付。拿它做小米斯的医疗费,算是我多年寡情的小小补偿。
我去追讨一份债务,如果成功,米斯的医疗费就全部解决了。不必担心,我会活得很好。
爱你的父
麦菲亚追到镇子外面,久久地怅望着福特车消失的方向,眼眶中充满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