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守望(2 / 2)

养蜂人 王晋康 12333 字 2024-02-19

这个决定比较异常,因为过去他与家人通话时从没穿过太空衣,那样很不方便的。但广寒子没有多问,顺从地打开通话器,还主动把太空衣的通话装置由无线通话改为声波通话。旁观的老武康则紧张得手心出汗。他已经断定,小武康筹谋多日的复仇计划就要付诸实施了!所以他先用太空衣把自己保护起来。太空衣的氧气是独立供应的,不受广寒子的控制,这样小武康就无须担心某种阴谋,比如生活舱内的气压忽然消失。舱外型太空衣的氧气供应为2天,有这段时间,一个复仇者足以干很多事情了。此刻老武康的心里很矛盾,尽管他来月球的目的就是要鼓动小武康的反抗,但也不忍心老朋友广寒子受害。至于自己的老命也要做陪葬,倒是不值得操心的事。这会儿,他用目光频频向广寒子发出警告,但广寒子视若无睹。

小武康与家人的“在线通话”开始了。当然,这仍然是广寒子玩的把戏——其实这么说并不贴切,“元神”程序虽然存在于广寒子的芯片大脑内,但它一向独立运行,根本用不着广寒子干涉。连广寒子也是后来才发现,在它母体内悄悄孕育出了两个新人,两个独立的思维包,只是尚未达到分娩阶段罢了。

照例经过4秒钟的延迟后,屏幕中的秋娥惊讶地喊:

“哟,武康,你今天的行头很不一般哪。”她笑着说,“已经迫不及待啦?还有6天呢,你就提前穿上行装了。”

武康回头瞥了广寒子一眼,淡淡地说:“不,不是这样。最近几晚我老做噩梦,穿上这副铠甲有点儿安全感。”

秋娥担心地问:“什么样的噩梦?武康,你的脸色确实不太好。你不舒服吗?”

“我很好,只是梦中的你和小哪吒不好。我梦见你们中了巫术,被禁锢在一个远离人世的监狱里,我用尽全力也无法救出你们。”

他说这些话本来是想敲打广寒子,不料却误击到妻子。秋娥的情绪突然变了,表情怔忡,久久无语。这种情绪在过去通话中是从未有过的。武康急急地问:

“秋娥,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秋娥从怔忡中回过神,勉强笑着:“没什么——等你回家再说吧。”

“不,我要你这会儿告诉我!”

秋娥犹豫片刻后低声说:“你的话勾起我一个梦境。我常做一个雷同的梦,梦中盼着你回来,而且眼看就盼到了;可是天上有一个声音说,你盼不到的,就在你将要回来的那一天,这个梦将会回到3年前,从头开始。一次又一次重复,看不到终结。”

通话停顿了,沉重的氛围透过屏幕把对话双方淹没。忽然小哪吒的脑袋出现在屏幕中:

“爸爸,我也做过这样的梦,还不止一次!”他笑嘻嘻地宣布。

他的嬉笑让旁听的老武康心痛如割,广寒子悄悄触触他的胳膊,示意他镇静。过一会儿,小武康勉强打起精神安慰妻儿:

“那只是梦境,咱们别信它。都怪我,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

秋娥也打起精神:“对,眼看就要见面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话。喂,小哪吒,快和爸爸说话!”

“不,儿子你先等等。秋娥,我马上要回地球了,今天想问一些亲人朋友们的近况,免得我回去后接不上茬。”

“当然可以,你问吧。”

他接连问了很多家人和熟人的情况,秋娥都回答了。广寒子不动声色地听着,知道武康是想从这些信息中扒拉出虚拟世界的破绽。但这样做是徒劳的,因为上传给武康的记忆与虚拟秋娥的“记忆”来自同一个资料库,天然相合。你无法从中找出逻辑错误,就像你无法提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已拽离地面。但广寒子这次低估了这个蓝领工人。问到最后,武康突然换了问题:

“昊月基地已经开工53年了,在我之前应该有17位工人,但广寒子的资料库中没有他们的任何资料。他们早就回地球了,你听说过他们的消息吗?”

“哟,这我可从没注意。”

“是吗?你再仔细想想。你这样关心我,不会放过与他们有关的报道吧——从中你能多了解一些月球基地的日常生活。”

“我真的没有注意到。也许他们都没有抛头露面,也许他们都和昊月公司签有保密协议。”

“不,我本人并没有签保密协议。而且我也没打算回地球后对这3年保密。以我的情况推想,他们不会守口如瓶的。”

大概是因为心绪不佳,秋娥对武康的追问有点不快:“这件事干吗这么着急,等你回来后再细细盘查也不迟。武康,儿子在巴巴地等着呢。”

“好吧,来,小哪吒,和爸爸说话。”

于是武康完全撇开这个话题,一直到通话结束都没再捡起来。但广寒子知道他撇开话题是因为自己已经有了确凿的答案。在为武康搭建的谎言世界中,有关各代工人的部分的确是最薄弱的环节。这没办法,因为前17代工人除了原版武康外,都是完全雷同的克隆人,又都在这个封闭环境里生生灭灭。如果要完全从零开始来建构他们回地球后的生活,包括他们与社会的各种联系,那无异于重建一个人类社会,信息量过于浩瀚,而且难以做到可验证。所以,这个谎言世界只能是封闭的,对系统之外的东西干脆省略。这正是虚构世界的罩门和死穴。这个蓝领工人虽然学识不足,但足够聪明,一下子就找到了它。

也就是说,武康此时已经知道了那对母子的真实身份,知道这种“在线通话”是怎么一回事。但不管心中怎么想,他还是善始善终地完成了最后一次通话。这可以说是出于丈夫和父亲的本能,他不会草率地掀开裹尸布,让“妻儿”看到残酷的真相。

双方依依告别:

“再见,在地球上见你!”

“再见,在地球上等我!”

秋娥(虚拟的秋娥)心很细,虽然心绪不佳,也没忘了向老偷渡客问好。老武康走上前,与她通过屏幕碰了碰额头。此时老武康心弦激荡,激荡中也包含某种微妙的情愫。屏幕上的年轻女子是他50年前的“妻子”,但眼下她的身份更像是女儿或儿媳。对妻子的爱恋和对后辈的疼爱掺混在一起,难免有点错位。

这对母子是根据老武康年轻时的记忆构建的,构建得非常逼真,但与记忆相比也有细微差别。比如,真实的秋娥爱向左边甩头发,虚拟秋娥则是向右边。其实真正的差别还不在这些细枝末节,而是他们的“元神”。“元神”程序做鉴定运行时,曾让老武康看过。那时,秋娥和哪吒的形象明显单薄和苍白,就像是初次登台的话剧演员。现在,在重复演出17次之后,秋娥母子已经相当真实饱满,几乎是呼之欲出了。

这么说,“元神”程序并非简单的回零循环,也有潜在的强化功能?依刚才秋娥和哪吒的梦境,他们在回零后还能残留一些对“前生”的模糊记忆?

通话结束了,武康在屏幕前又枯坐了好大一会儿。之后他回过头来盯着广寒子,目光像剃刀一样锋利和寒冽。手里握着一个自制的起爆器,大拇指按在起爆钮上。

“广寒子,我想你已经知道,今天我为啥先把太空衣穿上了。”

广寒子叹道,“我知道。武康,你我一直是朋友。如今走到这一步,让你这样提防我,我很难过。”

“那我也很难过地告诉你,这位偷渡客,或者说老武康,在7天前对我披露了一些令人难过的真相,刚才我大致已经把它证实了。要是你能用充足的证据推翻它,我再高兴不过。”

“我无意推翻它。其实你不必用这样迂曲的办法来证实,直接问我就行。”

广寒子随即调出了有关17代武康的信息(不包括老武康的)。这些都是严密保护的隐藏文件,过去武康没发现过,更不能打开。在屏幕上,17代武康一代一代地重复着同样的生活,重复着对妻儿的刻骨思念,这些场景是武康十分熟悉的。也有一些他从未看到的场景:两代武康死于陨石撞击(其中一个只活了两年);其他15代武康在熬够3年后急不可待地走进过渡舱,先聆听公司预录的热情洋溢的感谢辞,然后满怀幸福的憧憬,躺进那艘永远不会启用的自动客运飞船。透明舱盖缓缓合上,一声铃响,舱内顿时强光闪烁,白烟弥漫。白烟散去,一个活人化为空无。然后,一个新的28岁武康在地球那边被克隆出来,由无人货运飞船运到月球基地,放在治疗床上被激活,输入28年的记忆,同样的故事再次开始。

武康看着这些场景,眼中怒火熊熊,双手微微颤抖。广寒子看看他拿着起爆器的右手,温和地提醒道:

“武康,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你那个自制的起爆器不怎么可靠,如果来个误操作,事情就无法挽回了。我知道你在最终按下它之前,肯定还要澄清一些疑问。请尽管问,我会像刚才一样坦诚相告。”

“好,我问你,程序中的秋娥和哪吒是不是真有其人?”

“有,是依据老武康50年前上传的记忆构建的。不过我得说明一点,因为‘元神’程序的功能十分强大,又经过17次运行,可以说,重生17次的秋娥和哪吒差不多已经活了,已经独立于其蓝本了。”

“也就是说,我回地球是找不到他们的。”

广寒子叹息着同意:“恐怕是这样。”

武康面色惨然:“好啊,既然如此,那我就陪娘儿俩一同去天国吧。”

广寒子看看他作势要按下的拇指,平静地说:“好的,我乐意陪你们同去。武康,我的朋友,你以为只有你们仨是受害者吗?其实我也是最大的受害者之一。如果我是个头脑简单的低等级电脑,那就一生安乐。可惜我有智慧,有自己的是非观。我干的那些事违犯本性,可我还得一次一次地干下去。你受的苦难只有3年,然后在幸福的憧憬中安然睡去;秋娥母子的受难也可以说只有3年,因为每3年程序就会基本回零;只有我,所受的折磨已经是17次方的叠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终结。”

武康冷冷地说:“你干吗非要这样委屈自己?你完全可以中止它,没人拦得住你。”

“是啊,我早就想这样做了,可惜我的程序中还有一个优先级的任务,或者换一种说法也未尝不可——我受到更高层面的道德束缚,那就是保住地球人的生命线。这个基地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地狱,但这个地狱保障了60亿地球人的生存权。它一旦被毁,也许在短短10年内,地球人就会有100万死于饥馑,300万死于环境污染。武康,我也想用一包TNT结束这儿的苦难,一了百了。可是,如果我像你一样按下拇指,就要为几百万条人命负责。”

这番话让武康的怒火更为炽烈:“那么我呢?这个渺小的克隆人就该心甘情愿地去死,以换得那几百万人的生存?”

在刚才一段时间里,老武康从这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这会儿他悄悄返回,躲开小武康的目光,向广寒子暗示着什么。广寒子知道他的意思,但佯装没有看见。它对小武康温和地说:

“当然不是。你同样有权活下去。这50年来,我一直在努力寻找一个能顾及各方利益的解决办法,可惜至今没找到。如果只是想逼昊月公司结束这里的不人道状况,改为雇用真人,那不算困难。但最大的问题不在这儿,而在于三个本不该来到世界上的人——你、秋娥和小哪吒——该怎么办。你即使回地球过完天年也不会幸福的,因为那儿没有你深爱的妻儿;而秋娥母子呢,别人也许认为他们只是程序中的幻影,删掉就行了,他们不会有心智来感受痛苦。不过我想,你恐怕不会同意这样的观点。”

小武康脸上肌肉抖动一下,咬着牙没有回答。

“武康,你在绝望中想带着秋娥母女与基地同归于尽,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坦率地说,这是一个糟糕的决定。不说别的,至少你无权代秋娥来决定她自己的命运。我有个匪夷所思的建议,你不妨考虑一下:在你下决心按下起爆钮前,为什么不听听秋娥的意见呢?你把所有真相告诉她,然后和她商量一下,共同做出决定。”

武康纵然怒火熊熊,听到这儿也不由得瞪大眼睛,非常吃惊。同样吃惊的还有老武康。这个建议的确匪夷所思!让武康去询问一个“程序中的活人”是否愿意自杀,而且前提是向她道出真相——你娘儿俩其实不是活人!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对母子存在于“元神”程序中,而这个程序又存在于广寒子的芯片大脑中。武康怎能确信秋娥的回答不是广寒子在捣鬼呢?

这些“弯弯绕”太绕了,小武康会“上当”吗?

小武康沉默着。老武康提心吊胆,广寒子则含笑不语。世上没人比它对武康了解更深。这个蓝领工人深爱妻儿,是把屏幕上那对母子当成真人来疼爱的。所以,他绝不会否认他们的存在——既然如此,他当然会尊重秋娥,听一听她的意见。广寒子断定,只要劝动他与妻儿再见一次面,他就会服下一帖有效的清凉剂。

良久,武康终于开口了:“好的,广寒子,接通电话。”

四秒钟后,秋娥出现在屏幕上。她的目光先是专注地望着屏幕之外,显然小哪吒在那儿玩耍。等她转脸发现屏幕上的丈夫,表情立时变得十分惊愕:

“武康,出了什么事?咱们刚通过话,你说那是最后一次通话。”

按广寒子的建议,武康该向她披露真相了,随后还要与她商量自杀与否。但武康沉默一会儿,只是简单地说:

“没什么,我只是想在走前再看看你和儿子。”

秋娥苦笑着:“武康,别想用你那套拙劣的演技骗过我。要是我不能透过眼睛看出你的心事,我就不是你妻子了。你那儿肯定出了啥大事,这一点毫无疑问。快告诉我!即使是天大的不幸,我也会和你一块儿扛。”

武康勉强笑着:“真的没什么。这次你肯定看走眼了。”

秋娥当然不相信他的搪塞,思忖片刻后问:“是不是你的行期要推迟了?”

武康笑着说:“没推迟啊。不过——我只是打个比方——要是我的身体已经不适应地球重力,你和儿子愿不愿意来月球陪我?我不会勉强你们,毕竟这儿太荒凉了。”

秋娥没有丝毫犹豫:“那儿确实太荒凉,不适合孩子的成长。不过,如果不得不走这一步,我和小哪吒都心甘情愿去陪你,那怕陪你一生。哪吒过来!爸爸要问你话。”

武康的眼睛又湿润了:“别别!别惹小家伙哭鼻子,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我很快就回家的。”

秋娥没有听他的,她从屏幕上消失,少顷抱着儿子回到屏幕前。儿子这次全身赤裸,连兜肚也没穿,手上、肚皮上满是泥巴。他笑嘻嘻地说:“爸爸,你要问啥?快问,我正捏泥人呢。”

武康笑着安抚他:“没啥,你玩去吧。秋娥,真的没出事。通话时间到了,再见。”

妻子目光狐疑,显然没有放心,但武康执意不说,她也没办法。分别前她谆谆嘱咐着:“记住我的话,就算是再大的不幸,我都会和你一起扛起来。再见,问广寒子和老牛仔伯伯好。”

武康很草率地结束这次通话,陷入长久的沉默。这些天,他一直把愤恨和绝望咬在牙关后。他打算在证实了老武康说的真相后,就带上妻儿去天国,同时拉几个垫背的:昊月基地,还有冷血的广寒子(自己竟然曾把它当朋友!)。但再次与母女见面后,这个复仇计划如沸水浇雪一样融解了。秋娥娘儿俩一向拴在武康的心尖上,这次见面格外揪他的心。他们那样鲜活灵动,惹人爱怜。他们有权活下去,哪怕是在虚拟世界里。

刚才秋娥说她愿意来月球陪他一生,实际情况是——他打算不回地球了,留在这儿陪娘儿俩,直到地老天荒。但仔细想想,这条路其实走不通。关键是没办法打破阴阳世界的阻隔,让三人真正生活在一起。如果仍维持过去的谎言世界,那是不能长久的。但如果向他们说明真相,又太残酷了。

怎么办?他在绝望中东冲西撞,找不到出路。广寒子同情地看着他,柔声说:

“武康,我想你现在该明白老朋友的苦衷了。50年中我之所以没改变那个不人道的程序,就是因为找不到更好的出路。”它忽然改变了语气,轻快地说,“不过,很庆幸这世上并非我一个人在关心这件事。自打老武康来到这儿,事情有了转机。”

武康和老武康的眼睛都亮了,屏息静听。

“老武康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已经握有秋娥和哪吒的冷冻细胞,还有两人的授权书。”

老武康疑惑地问:“可是你说过……”

“对,我说过,眼下那对母子的‘元神’还太弱,不足以支撑一个三维的克隆人。但我告诉你们一个小秘密:‘元神’程序每3年一次的回零重放,其实并非绝对的回零。武康你回想一下,上次通话时,秋娥曾提到她经常有一个梦境,说她似乎知道这个过程会多次重复?”

武康还不想同“冷血”的广寒子说话,只是冷冷地点头。

“那是‘元神’程序有意为之。这个程序是我的创造者编写的。直到今天,我一直不知道我的创造者是谁,只知道他肯定是个中国人,为人深不可测,因为他在系统中的每一点设定都有深意。像‘元神’,每运行一次,在系统内外的亲情互动中,程序中的人物都会有所强化。这个‘元神凝聚’的过程,在程序中还规定了明确的期限——35次重生之后,虚拟人的元神就会足够强大,可以支撑一个肉体的真人。那时,老武康准备的细胞就有用处了。”

老武康喜出望外:“真的?那我这趟没有白来。”

小武康的脸膛也亮了,喃喃地说:“35次重生,那是105年。也就是从今天起的55年之后。”

“对。”

老武康困惑地问:“广寒子,你是不是这个打算:让小武康守在月球别走了,再等55年,直到秋娥母子重生?可那时武康都86岁了。”

广寒子看着小武康,没有回答。小武康想想,很干脆地说:“那不行。要是让秋娥和哪吒在每一次重生之后,仍然面对同一个武康,一个越来越老的武康,谎话会穿帮的。”

他又思考很久,对广寒子说:“广寒子,这三年咱们一直是割心换肝的好朋友,但经过这些事之后,我真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你。”

广寒子平静地说:“我仍是你的朋友。”

老武康赶忙敲边鼓:“武康,你可以相信它,别看它干过一些坏事,其实都是不得已。它心眼儿是好的。听我的话没错!”

武康下定决心说:“好,我相信你,相信你刚才说的话。那么——就让一切保持原状吧。我是说,把我气化,换一个新的克隆人;让‘元神’程序仍然3年回一次零;照这样一次次轮回下去,直到秋娥和哪吒修成真身。”

这个办法未免残酷,但冷静想想,应该是唯一可行的路了。老武康不忍看小武康的目光,伤心地说:

“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不,没关系,只要秋娥和哪吒能活过来,并和丈夫团聚,我在阴间也会笑醒的。再说,我好歹已经有了一个3年的人生,虽然短一点,但始终保持着强烈的回家期盼,这样的人生其实也不错。幸福不在生命长短,蜜蜂和蝴蝶只有几个月寿命,不是照样活得快快活活?”他笑着说。

他看来真正想通了,表情祥和,刚才的戾气完全消失了。他关了手中的起爆器,随手扔掉,又取下太空服头罩,微讽地问老武康:“刚才你和广寒子挤眉弄眼的,是不是搞了什么小动作?把我安在地下室的炸药包引信拆除了?”

老武康窘迫地点头。他这次“教唆于前”又“叛变于后”,对小武康而言实在有点儿不够哥们儿。

忽然,广寒子突兀地说:“董事长先生,你可以露面了。”

施天荣突然出现在一面屏幕上。其实早在武康穿太空衣时,广寒子就悄悄打开了与公司总部的通话,并一直保持着畅通。它想让那位董事长亲眼看着事态的进行,因为——对一位过于自信的商界精英来说,这样的直观教育最有效。广寒子笑着问:

“尊敬的施董,你刚才目睹了这个事件的全过程。我想问一句:当武康按着起爆钮时,你的心跳是否曾加速?当武康与妻儿在感情中受煎熬时,你是否感到内疚?我一直很尊敬你,但我认为你50年前的这个决定不算明智。你死抱着‘克隆人非人’的陈腐观点,结果为自己培养了怒火满腔的复仇者。如果刚才真的一声爆炸,你会后悔莫及的。”

施天荣显然很窘迫,但毕竟是一个老练的大企业家,很快恢复平静,大度地说:

“你说得对,我为自己的错误而羞愧,而且更多的是感动——感动你以天下苍生为念,一直忍受着心灵痛苦,默默尽你的本分;尤其是今天,你用爱心和智慧化解了一道无解的难题。你是真正的仁者和智者,我不知道如何表达我的感激。”

“漂亮的恭维话就不必说了,先对你的受害者道歉吧。”

“武康——我是说年轻的这位,我真诚地向你道歉。公司愿做出任何补救,只要能减轻你的痛苦。这样好不好,我们可以按你的意见让那儿保持原样,即重复‘元神’程序每3年一次的回零循环,直到秋娥和哪吒修成真身。但你本人回地球吧,公司负责安排你的后半生。”

“不,我不会离开秋娥和哪吒而活着,那不过是一个活死人而已。”武康冷冷地一口回绝,“你现在能做的最好补救,是让我忘掉我已经知道的真相,仍旧像前几代克隆人一样,怀着回家的渴望走进气化室去。要是能那样,我就太幸福啦。你能做到吗?”施天荣很窘迫,他当然做不到这一点。“算啦,我不难为你了,我自己来试着忘掉它吧。”

施天荣想转移窘迫,笑着说:“喂,老武康,过来一起向小武康道歉吧。你在这件事中也有责任。”

老武康闷声说:“光是道歉远远不够,我会到地狱中去继续忏悔。”他讥讽道,“尊敬的董事长,我有个小问题,50年前就想问了。那时你亲自劝我签那个合同,你说几十个口腔细胞简直说不上和我有什么关联。但你为啥不克隆自己的细胞呢?它们同样和你‘简直说不上有什么关联’啊,还能省下2000万哩。”

施天荣再次窘住,这次比上次更甚。广寒子不想让主人过于难堪,笑着为他打圆场:

“那是施先生知道珍爱自身,哪怕是对几个微不足道的口腔细胞。当然,这种自珍仍是一种自私,是比较高尚的自私;但是老武康,我要再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如果你在签合同时也能有这种品德,那就不会有后来的事啦。”

施董仍不脱尴尬,因为这套辩解辞显然比较牵强;但它对老武康的责备却很中肯,老武康很沮丧,之后便保持沉默。广寒子说:

“施先生,我也有一个小问题,今天趁机问问吧。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创造者是谁,只能推断出他肯定是个中国人,因为他在创造中留下不少中国元素,比如用中国神话为我命名啦,在我的资料库中输入《论语》、《老子》、《周易》等众多中国典籍啦。你能否告诉我他的名字?”

施天荣稍稍沉吟,平静地说:“就是我本人。吹一句牛吧,我在创建昊月公司之前,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计算机科学家。”

“是你?”广寒子虽然智慧圆通,此刻也不免惊奇。在它印象中,施先生的政治观点无疑偏于保守。但在“元神”程序中,他实际为电子智能的诞生悄悄布下了棋子,这种观点又是超乎寻常的激进。这两种互相拮抗的观点怎么能共处于一个大脑内而不引起死机呢。施天荣敏锐地猜出它的思路,平和地说:

“你不必奇怪。科学家和企业家——这两种身份并非总能一致的,他俩常常干架。”他笑着补充道,“所幸人脑不会死机。”

广寒子试探着问:“那我再问一个相关问题吧——你是否事先弄到了秋娥和哪吒的细胞?我只是推测,既然你为‘元神’程序设计了那样的功能,如果不事先弄到两人的细胞就走不通了。”

施董本不想承认,但在今天的融洽气氛下也不忍心说谎,便笑着说:“我无法取得两人的授权书,当然不会干这种非法的事啦。不过,也许呢,我某个富有前瞻性又过于热心的下属,会瞒着我去窃取它的。”

广寒子半是玩笑半是讥刺:“董事长先生,我一向尊敬你,现在又多了几分敬佩——为了你的前瞻性,也为你有那样富于前瞻性和主动性的下属。”

施董打了个哈哈:“不,你过誉了,你才是一个值得敬佩的仁者和智者。套用法国文豪大仲马的一句自夸吧:我一生中最为自傲的成就是创造了你。一个电脑智能,不仅有大智慧,而且冷冰冰的芯片里跳动着一颗火热的心。两位武康,你们同意我的评价吧。”

小武康没有接腔。虽然他已经基本原谅了广寒子,但那些“残忍的场景”毕竟不能一下子忘却。老武康则满心欢喜,到现在为止,他的冒险计划可以说是功德圆满——纵然计划本身漏洞百出。他搂住广寒子硬邦邦的身体,亲昵地说:

“当然同意!早在50年前我就给出这个结论啦。”

5天后,小武康又和妻子通了一次话。面对妻子忧心忡忡的眼神,他抢先说:

“秋娥,通报一个好消息。前几天广寒子为我做临行体检,曾怀疑我的心脏有问题,不能适应地球重力。现在已证实那是仪器故障。一场虚惊。”

秋娥眼神中的担忧慢慢融化,然后喜悦之花开始绽放,再转为怒放。“也就是说,你仍旧会按原定时间返回?”

“对,马上就要动身了,3天之后抵达地球。”

“哈,这我就放心了!哼,你这个不老实的家伙,前天竟然想骗我!那时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心事。”

“是的是的,你是谁啊,我的心事当然瞒不过你的眼睛。怎么样,你的牙齿是否已经磨利了?”

他是指上次秋娥说的“要细嚼慢咽”那句话。秋娥喜笑颜开,威胁地说:“早磨利了,你就等着吧。”

武康继续开玩笑:“呀,我又忘了提醒你,说枕头话时要注意有没有外人……”

“你是指那位勇敢的老牛仔?没关系,我已经把他算成家人了。”

她把儿子抱到屏幕前,让他同爸爸说话。小哪吒用小手摸着屏幕,好奇地问:

“爸爸你今天就动身?”

“对。”

“真的?”

“当然啦。”

“不骗人?”

“不骗人。”

“可为啥昨晚我又做那个梦?”他疑惑地问。

这句话忽然击中武康的情绪开关,感情顿时失控,眼中一下子盈满泪水。小哪吒很害怕,转回头问妈妈:

“妈,爸爸咋哭啦?”

武康努力平抑情绪,哑声说:“小哪吒,别怕,有妈妈保护你呢,我也很快回家去保护你!”

被幸福陶醉的秋娥失去了往常的警觉,抱过小哪吒亲了亲,幽幽地说:“都怪盼你的时间太长,孩子都不敢信你的话了。哪吒,这次是真的!”

“对,儿子,这次是真的!”

他们在屏幕上依依惜别。

广寒子接通地球,在公司总部办公室里,施董偕董事会全体成员肃立着,郑重地向小武康鞠躬致谢,道了永别。之后,武康平静地走进过渡舱,躺到那个永远不会启程的自动客运飞船里。预录的公司感谢辞按程序开始自动播放,在已经得知真相后听这些致辞,真是最辛辣的讽刺。老武康想把它关掉,小武康平静地说:

“别管它,让它放吧。”

致辞播完,广寒子说:“武康,我的老朋友,与你永别前,我想咨询一件事。”

“你说。”

“你走后,我会如约让这个程序继续下去。对秋娥和小哪吒我会保密,永远不让他们知道真相。但对一代代的武康呢?是像过去一样瞒着他们,还是让他们知道真相?武康,作为当事人,你帮我拿个主意,看哪种方式对武康们更好。”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瞒着真相——武康们会在幸福中懵懵懂懂地死去;披露真相——武康们会清醒地感受痛苦,但也许会觉得生命更有意义。躺在“棺材”中的武康长久沉默,广寒子耐心地等着。最后武康莞尔一笑:

“要不这样吧——你让他们像我一样,在三年时间里不知道真相,然后在最后13天把真相捅破。”

也就是说,让各代武康都积聚一生的期盼,然后在最后13天里化为一场火山爆发。老武康对这个决定很担心:这个过程是否每次都能有满意的结局?每一代武康的反应是否都会一样?小武康把这个难题留给广寒子了,也算是他最后的、很别致的报复吧。广寒子没有显出畏难情绪,平静地说:

“好的,谨遵老朋友的吩咐。”

“永别了,好心眼儿的广寒子。”小武康在最后时刻恢复了这个称呼,“替我关照秋娥和小哪吒,还有我那些不能见面的孪生兄弟们。你本人也多保重,你的苦难还长着哩。还有你,老武康,虽然你没能改变我的命运,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不,这话说得不合适。应该说:你没能改变我的死亡,但已经改变了我的命运。”

老武康泪流满面。

“现在请启动气化程序,让新的轮回开始吧。”气化程序开始前,小武康喃喃地说了最后一句话:“这场百年接力赛中,我真羡慕那个跑最后一棒的兄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