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泡(2 / 2)

替天行道 王晋康 18963 字 2024-02-18

二炮的章司令微嘲道:“好嘛,很好的理论,可以命名为‘太极理论’,多像一个三维的太极图:圆泡泡内包着黑白阴阳。你打算花多少钱来验证它呢?”

陈星北冷冷地顶回去:“我本人绝不相信这些似是而非的理论,但我确实打算在某次实验中顺便地证伪它,或证实它。要知道,我们研究的问题本来就是超常规的,也需要超出常规的思维方式。”

秦若怡机敏地把话题岔开:“请讲解人注意,你一直没有涉及最大的技术难点:如何使超维度投掷能够定向,也就是说,控制空间泡融入母体的地点和时间。”

陈星北坦率地说:“毫无办法。不光是没有技术方案,连起码的理论设想都还没有。很可能在1000年后,本宇宙中的科学家仍无法控制宇宙外一个物体的行动轨迹。不要奢望很快在技术上取得突破,用到二炮部队。这么说吧,这个课题几乎是‘未来的科学’,阴差阳错地落到今天了。它只能是纯理论的探讨,是为了满足人类的探索天性。当然这种探索也很有意义,毋宁说,远比武器研究更有意义。”

秦若怡立即横了他一眼,最后这句话在这种场合说显然是失礼的,不合时宜的。不过与会人都很有涵养,装着没听见这句话。唐主席说:

“小陈基本把问题说清楚了,现在,对这个课题是上马还是下马,请大家发表意见。”

与会人员都坦率地讲了自己的意见,发言都很有分寸,但基本都是反对意见,比较有代表性的是二炮的章司令。他心平气和地说:

“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武器没有战争的世界,我非常赞同小陈说的‘人类的探索天性’。可惜不行。我们的世界里充斥着各种高科技的、非常危险的武器,比如说,美国已经发展为实用武器的X-43太空穿梭机,能在两小时内把核弹,或动能炸弹,投到世界上任一个地方。中国虽说GDP已占世界第二位,但老实说,我们的军力还远远滞后于经济力量。这种跛足状态是非常危险的,忽视它就是对国家民族不负责任,至少是过于迂腐。所以,我不赞成把国家有限的财力投到这个‘空泡泡’里。”

他加重念出最后这个双关语,显然是暗含嘲讽。陈星北当然听得懂,但他神色不动,也不反驳。唐主席一直转着手里的铅笔,用目光示意大家发言,也用目光示意秦若怡。后者摇摇头,她因自己的特殊身份(是陈星北的直接上级和同学)不想明确表态。唐主席又问了两个问题:

“小陈,如果这项研究成功,会有什么样的前景?”

陈星北立即回答:“那就意味着,我们可以运用这种‘无引力运载技术’,轻易地把一个氦3提炼厂投掷到月球上,或把一个移民城市投掷到巴纳德星球上,就像姚明投篮球一样容易。人类将开始一个新时代,即太空移民时代。”

“取得这样的突破大致需要多大的资金投入?我知道这个问题不会有精确回答,我只要你说出数量级。”

陈星北没有正面回答:“那不是一个国家能承受的,得全人类的努力。”

大家把该说的都说了,静等主席作总结。唐主席仍轻轻转动着那支铅笔,沉思着。良久他笑着说:

“今天我想向大家袒露一点内心世界,按说这对政治家是犯忌的。”他顿了一下,“做政治家是苦差使,常常让我有人格分裂的感觉。一方面,我要履行政治家的职责,非常敬业地做各种常规事务,包括发展军力和准备战争。老章刚才说得好,谁忽视这个责任就是对国家对民族犯罪。但另一方面,如果跳出这个圈子,站在上帝的角度看世界,就会感到可笑,感到茫然。人类中的不同族群互相猜疑仇视,竞相发展武器,最后的结果必然是同归于尽。带头做这些事的恰恰是人类中最睿智的政治家们,他们为什么看不透这点简单的道理呢。当然也有看透的,但看透也不行,你生活在‘看不透’的人们中间,就只能以看不透的规则行事。你们说,我说得对不对?”

会场一片静默。这个问题非常敏感,难以回答。过了一会儿,唐主席笑着说:

“但今天我想多少变一下。还是用老祖宗的中庸之道吧──首先不能完全脱离这个‘人人看不透’的现实,否则就是迂腐;但也该稍微跳离一点,超前一点,否则就不配当政治家。”他把铅笔拍到桌子上说,“这样吧,我想再请小陈确认一下:你说,这项技术在1000年内绝对不可能发展成实用的武器,你确信吗?”

“我确信。”

“大家呢?”他依次扫视大家,尤其是章司令,被看到的人都点点头。大伙儿甚至陈星北本人都在想,主席要对这个项目判死刑了。但谁也没料到,他的思路在这儿陡然转了一个大弯。他轻松地说:“既然如此,保守这个秘密就没什么必要了。为1000年后的武器保密,那我们的前瞻性未免太强了──那时说不定国家都已经消亡了呢。”

陈星北忍俊不禁,扑哧笑出了声──会场上只有他一人的笑声,这使他在这群政治家中像个异类。秦若怡立即恼火地瞪他一眼,陈星北佯作未见。不过他也收起笑容,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唐主席微笑地看看他,问:

“小陈,如果集全人类的财力和智力,什么时候能达到你说的投篮球,即把工厂投掷到月球上?”

陈星北略微踌躇,谨慎地说:“我想,可以把1000年减半吧。”

“那么,就把这个秘密公开,让全人类共同努力吧。”他看看章司令,幽默地说,“不妨说明白,这可是个很大的阴谋,说是阳谋也行:如果能诱使其他国家都把财力耗到这儿,各国就没有余力发展自相残杀的武器了。这是唐太宗式的智谋,让‘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哈哈。”大家也都会心地笑了,在笑声中他沉思着说,“可能,也没有对杀人武器的爱好了,假若人类真的进入太空移民时代,我们的兴趣点就该一致向外了。那时候也许大家都会认识到,人类之间的猜疑仇视心理是何等卑琐。”

与会人头脑都不迟钝,立即意识到他所描绘的这个前景。不少人轻轻点头,也有不同意的,比如二炮司令,但他无法反驳主席简洁有力的逻辑。而且说到底,哪个人不希望生活在一个“人人看透”的理性世界里?谁愿意既担心战争同时又在(客观上)制造战争?陈星北尤其兴奋,他觉得这才是他一向亲近的学长,他的内心仍是诗人的世界。这会儿他真想抱上学长在屋里转几圈。唐主席又让大家讨论了一会儿,最后说:

“如果都没意见,就作为这个会上的结论吧。当然,这样大的事,还需要在更大的范围内来讨论和决定。如果能通过,建议由小陈出使日本,向对方解释事件原因,商谈远期合作规划,全世界各国都可自愿参加。我会尽快推进这件事的决定,毕竟──”他笑着对陈星北说,“小陈恐怕也想早日见到女儿和外甥,对不对?他俩是叫小丫和嘎子吧?!”

“我当然急于见他俩。不光是亲情,还有一点因素非常重要:这俩孩子是人类中唯一在外宇宙待过的人──之前的实验也成功过,但都是瞬时挪移,没有真正的经历,不能算数的。想想吧,人类还没有飞出月球之外,却有两个孩子先到了外宇宙!他俩在那个空间中的任何见闻、感受,都是极其宝贵的科学财富。”

“那么,日本科学家,还有任何国家的科学家,都会同样感兴趣的。拿这当筹码,说服尽可能多的国家参加合作。星北,你要担一些外交上的工作,听若怡院长说,你的口才是压苏秦赛张仪的,不搞外交实在是屈才了。我准备叫外交部的同志到你那儿取经。”

人们都笑了,秦若怡笑着用肘子顶顶星北。陈星北并不难为情,笑着说:“尽管来吧,我一定倾囊相授。”他说,“说起日本科学家,我倒想起一点:我搞这项研究,最初的灵感就来自于一位日本物理学家坂本大辅的一句话。他断言说:科学家梦寐以求的反引力技术绝不能在本宇宙中实现,但很有可能在超维度中实现──所谓反引力,与子宇宙在宇宙外的游动(无引力的游动),本质上是一致的。我如果去日本,准备先找他,通过他来对日本政治家启蒙。”

“好的,你等我的通知。见到小丫和嘎子,就说唐伯伯问他们好。”

<h3>04.</h3>

嘎子和小丫乘坐一架EC225直升机离开冲绳飞往北海道。机上只有一个沉默寡言的驾驶员,没有人陪同,或者说是押送。这种意想不到的“信任”让两人心中有点发毛,不知道渡边他们耍的什么花招。不过他俩很快就把这点心思扔掉,被窗外的美景迷住了。飞机飞得不高,可以看见机下的建筑和山野河流。这趟旅途让嘎子有两点很深切的感受,其一是:与中国相比,日本太小了,转眼之间就跨越了大半个国土,难怪他们对几个有争议的小岛那么念念不忘;其二是:日本人确实把他们的国家侍弄得蛮漂亮。想想中国国土上的伤疤(大片的沙漠和戈壁),嘎子难免有茫然若失的感觉。

直升机飞越北海道的中国山脉(这是山脉的日本名字),在鸟取县的海边降落。这里是旅游区,海边有几个大沙丘,海滩上扎满了红红绿绿的遮阳伞。直升机落在稍远的平地上,一位身穿和服的日本中年妇女早在那儿等候,这时用小碎步急急迎上来,后边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子。那位妇女满面笑容地鞠躬,用流利的中文说:

“欢迎来自中国恩格贝的贵客,那儿可以说也是远山家族的半个故乡。我叫西泽贞子,未婚名是远山贞子,正瑛老人是我的曾祖父。”

听见“远山正瑛”这几个字,两个孩子心中顿时涌起浓浓的亲切感,他们扑上去,一人抓住她的一只手:“阿姨你好,见到你太高兴啦。”

贞子把两人揽在怀里,指指后边:“这是我的儿子,西泽昌一。”

小伙子过来,向两人行鞠躬礼。嘎子觉得这种礼节对远山老人的后代来说太生分了,就不由分说,来了个男人式的拥抱。昌一略略愣了一下,也回应了嘎子的拥抱,但他的动作似乎有点僵硬。

驾驶员简单交代两句,就驾机离开了。贞子说她家离这儿不远,请孩子们上车吧。昌一驾车,十几分钟后就到家了。这儿竟然是一栋老式房屋,质朴的篱笆围墙,未上油漆的原色木门窗,屋内是纸隔扇,拉门内铺着厚厚的榻榻米。正厅的祖先神位上供着各代先祖,还特别悬挂着一位老人的遗像。嘎子认出那是远山老人,忙拉小丫过去,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他对贞子阿姨说:

“阿姨,我们都非常崇敬远山老人。从他去世到今天,内蒙古的防护林又向沙漠推进了500公里。不过比起远山老人的期望,我们干得太慢了。”

贞子说:“曾祖在九泉下听到这些话,一定会很欣慰的。”

已经到午饭时间了,贞子端出来寿司、各种海味、味噌汤,还有鸟取县的特产红拟石蟹。四人在榻榻米上边吃边谈。昌一的中国话也不错,偶尔插几句话。谈话的主题仍是正瑛老人,嘎子一一细数他的逸事:在恩格贝亲手种树,种了14年,一直干到97岁;远山老人不爱交际,当地的领导去看他,他一言不发只顾干活,那位领导只好陪他种了一晌午的树;老人回日本过年时摔坏了腿,坐着轮椅又飞回恩格贝,飞机刚落地就摇着轮椅直扑试验田;后来腿伤渐重,不得不回日本治疗,腿伤好了,他孩子气地爬上园子里的大树高叫:我又可以去中国了!

“我说得对吧,贞子阿姨?他爬的就是这院子里的树吧,是哪棵树?”

贞子略略一愣──她并不知道远山正瑛的这些琐事──忙点点头,含糊地说:“对,听上辈人说过这些事。”

嘎子又说:“老人脾气很倔的,当地人为走近路,老在他的苗圃里爬篱笆,老人生气了,拿大粪糊到篱笆上。”小丫忙用肩膀扛扛嘎子,嘎子意识到了,难为情地掩住嘴,“吃饭时不该说这些的。对不起!”

贞子笑了:“没关系的。知道你们这样怀念曾祖父,我们都很欣慰。”她觉得火候已经到了,便平静地说:“我们都很看重他和贵国的情谊。所以,我很遗憾。请原谅我说话直率,但我真的认为,如果你们这次是坐民航班机、拿着护照来的日本,那就更好了。”

两个孩子脸红了,嘎子急急地说:“阿姨你误会了,我们的球舱飞到日本并不是有什么预谋,那只是一次实验中的失误。真是这样的!”

贞子阿姨凝神看着他们,眼神中带着真诚的忧伤。嘎子知道自己的解释没能让阿姨信服,可要想说服她,必须把实际情形和盘托出,但这些秘密又是不能对外国人说的。嘎子十分作难,只能一遍一遍地重复:

“真是这样的,真是这样的,真是一次失误。”

贞子阿姨笑笑:“我相信你的话,咱们把这件事撇到一边吧。”

在这个院落的隔墙,渡边、西泽和坂本教授正在屏幕上看着这一幕。隔墙那座房屋其实并不是远山先生的祖居,没错,远山正瑛生前曾任鸟取大学教授,但他的后代现在都住在外地。那个叫“远山贞子”的女人实际是渡边的同事,她的演技不错。相信在这位“远山后人”真诚的责备下,两个胎毛未退的中国孩子不会再说谎的。看到这儿时,渡边向西泽看了一眼,那意思是说:看来我的判断是对的。西泽不置可否。

坂本教授心中很不舒服,也许在情报人员们看来,用一点类似的小计谋是非常正常的,但他们滥用了两个孩子对远山老人的崇敬,未免有点缺德。可是,如果那个神秘的球舱真是中国开发的新一代核弹投掷器呢?坂本无奈地摇摇头,继续看下去。

按照电影脚本,下面该“西泽昌一”出面了,他应该扮演一个观点右翼的青年,说几句比较刺耳的话,有意刺激两名中国孩子,让他们在情绪失控时吐出更多情报。这个角色,西泽昌一肯定会演好的,因为这可以说是本色表演──他确实叫这个名字,是西泽明训的儿子,本来就是个相当右翼的青年,颇得乃父衣钵。只听见屏幕上西泽昌一说:

“既然妈妈提到这一点,我也有几句话不吐不快。我的话可能坦率了一些,预先请两位原谅。”

嘎子真诚地说:“没关系的,请讲,我不愿意我们之间有误会。”

“先不说你们来日本是不是技术上的失误,但这个球舱本来就是军用的,是用来投掷核弹的运载器,我说得没错吧?”

嘎子无法回答。他并不知道球舱的真实用途,舅舅从没说过它是军用的,但空间技术院的所有技术本来就是军民两用,这点确系真情。西泽昌一看出了他的迟疑,看出了他的“理亏”,立即加重了语言的分量:

“能告诉我,你们的球舱是从哪儿出发的吗?”嘎子和小丫当然不能回答。“那么──这是军事秘密,对不对?”

嘎子没法回答,对这家伙的步步紧逼开始有点厌烦。昌一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断定这个球舱来日本并不是技术失误,而是有意为之,是针对日本这次夺岛军演的恐吓──今天球舱里坐了个小男孩,明天也许里边放着另一种‘小男孩’,可以把东京1000万人送到地狱中。是不是?当然,你们俩可能并不了解这次行动的真实企图,你们也是受骗者。”

到这时,嘎子再也无法保持对此人的亲切感了。他冰冷地说:“你说的‘小男孩’是不是指扔到广岛的那玩意儿?你怕是记错了,它好像不是中国扔的吧。再说,那时候大日本皇军正在南京比赛砍人头呢。”

西泽昌一勃然大怒:“不要再重复南京大屠杀的谎言!日本人已经听腻了!”

嘎子和小丫也都勃然大怒,嘎子脱口而出:“放你──”想起这是在远山老人的家里,他生生把后半句咽了下去。三个人恶狠狠地互相瞪着。而其他人(这屋的贞子,和隔墙的渡边、西泽)都很着急,因为西泽昌一把戏演“过”了,演砸了,他刚才的那句话超出了电影脚本。这次意外的擦枪走火,肯定使精心的计划付诸东流。贞子很生气,用日语急急地斥责着,但西泽昌一并不服软,也用日语强硬地驳斥着──在现实生活中,贞子并不是他母亲,对他没有足够的威慑力。隔墙的渡边和西泽越听越急,但此刻他们无法现身,去阻止两人的争吵。

两人的语速都很快,小丫听不大懂,她努力辨听着。忽然愤怒地说:

“嘎子哥,那家伙在骂咱们,说‘支那人’!”

“真的?”

“真的!他们的话我听不大懂,但这句话不会听错!”

嘎子再也忍不住了,推开小餐桌上的饭碗,在榻榻米上腾地站起来,恶狠狠地问西泽昌一:

“你真是远山先生的重外孙?”贞子和昌一都吃了一惊,不知道他在哪儿发现了马脚。其实嘎子只是在讥刺他,“那我真的为远山老人遗憾。你刚才说‘支那’,说错了,那是China,是一个令人自豪的称呼,五千年泱泱大国。没有这个China,恐怕你小子还不认字呢。现在都讲知识产权,那就请你把汉字和片假名还给中国──片假名的产权也属中国,你别以为把汉字拆成零件俺就不认识了!”他转身对贞子说,“阿姨,我们不想和你儿子待在一起了,请立即安排,把我们送回军营吧。”

没等贞子挽留,他就拉着小丫出去。在正厅里,两人又对远山的遗像鞠了三个躬,然后出门,站在院子里气呼呼地等着。

盛怒的贞子把电话打到隔墙:“这边的剧情你们都看清了吧,看看西泽君推荐了一个多优秀的演员!我无法善后,请西泽君下指令吧!”

西泽明训有些尴尬,渡边冷冷地瞥他一眼,对着话筒说:“既然计划已经失败,请你把两个孩子送到原来降落飞机的地方,我马上安排直升机去接他们。”他补充道,“不要让西泽昌一跟去,免得又生事端。”

西泽更尴尬了,但仍强硬地说:“我并不认为我儿子说的有什么错……”渡边厌烦地摆摆手,止住他的话头,说:

“那些事以后再说吧。”他转向坂本,“教授,虽然我们的计划未能全部实施,但从已有的片言只字中,你能得出什么结论吗?”

坂本教授正要说话,忽然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对,是我,坂本大辅。什么?他打算亲自来日本?嗯。嗯。”听完电话,他半是困惑半是欣喜,对渡边说,“是外务省转来的驻华大使的电话。陈小丫的父亲,即那个球舱实验的负责人陈星北打算马上来日本。他受中国政府委托,想和日本科学界商谈一项重大的合作计划,是有关那个球舱的。他指名要先见我,因为据他说,我的专业造诣最能理解这项计划的意义。驻华大使还问我是什么球舱,他对此事没得到一点消息,看来你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

两人对事态的进展都很惊异,西泽激烈地说:“我们的大使简直是头蠢猪!那位陈星北的话你们能相信吗?他肯定是以合作为名,想尽早要回两个孩子和球舱罢了。我们绝不能贸然答应他。”

渡边说:“我们先不忙猜测,等他来再说吧。”他看看教授,“坂本先生,你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

坂本根本没听西泽刚才说的话,一直陷在沉思中。良久他说:“我想──我可以得出结论了,单凭陈先生说要先来见我,就能推断出球舱实验的真正含义──陈先生已经能强力翘曲一个小尺度空间,使其闭合,从而激发出一个独立的子空间。这个子空间脱离了我们的三维空间,并能在更高的维度上游动。”他敬畏地说,“这本是1000年后的技术,但看来他是做到了。”

中国和日本确实是一衣带水的邻邦,四个小时后陈星北就到了东京成田机场,坂本亲自驾车去迎接他。渡边和西泽带着两个孩子来坂本家里等候。渡边已经通知说小丫父亲很快就来,但两个孩子一直将信将疑。坂本夫人在厨房里忙活,为大家准备晚饭。15岁的孙女惠子从爷爷那儿知道了两个中国小孩是“天外来客”,是从“外宇宙”回来的地球人,自然是极端崇拜,一直缠着他们问这问那,弄得嘎子和小丫很尴尬:他们不能透露军事秘密,但又不好意思欺骗或拒绝天真的惠子(明显这女孩和西泽昌一不是一路人)。后来好不容易把话题转到呼伦贝尔大草原的景色,谈话才顺畅了。

外面响起汽车喇叭声,陈星北在坂本陪同下,满面笑容地走进门。嘎子和小丫这才相信渡边的话是真的,自从球舱误入日本领土之后,他俩已经做好八年抗战的准备,打算把日本的牢底坐穿,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亲人。两人欣喜若狂,扑上去,抱着他的脖子打转。小丫眼睛红红地说:

“爸,他们欺负我!今天有个坏蛋骂我们是‘支那人’!”

陈星北沉下脸:“是谁?”

嘎子不想说出“坏蛋”的姓名──不想把这件事和远山正瑛连起来,只是说:“没事的,我已经把他臭骂了一顿。”

渡边咳嗽一声,尴尬地说:“陈先生,我想对令爱说的情况向你致歉……”

“还是让我来解释吧。”坂本打断了他的话。刚才在路上,他和陈星北已经有了足够的沟通,现在他想以真诚对真诚。他转向两个孩子,“我想告诉你们一个内幕消息,你们一定乐于知道的:你们今天见的那两个人并不是远山正瑛的后人。”

渡边和西泽大吃一惊,没想到坂本竟然轻易捅出了这个秘密。嘎子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坂本的话意:“冒名顶替?那两人是冒名顶替?哈哈,太好了,原来如此!”他乐得不知所措,对坂本简直是感激涕零,因为这个消息使他“如释重负”,“我想嘛,远山老人咋会养出这样的坏鸟!”

陈星北喝道:“嘎子,不要乱讲话!”

嘎子伸伸舌头,但他看出舅舅并没有真生气。真正生气的是西泽明训,但在场的人,除了渡边外,没人知道那个“坏鸟”是他养出来的,这会儿他不大好出头,便强忍怒气没有说话。渡边隐去唇边的笑容,只做没看见。坂本诚恳地说:

“日本民族是吮吸着华夏文化的乳汁长大的,日本人应该铭记这种恩情。”

陈星北扭头看看嘎子,示意他作出适当的表示。在路上,坂本已经把嘎子说的“知识产权”作为笑谈告诉了他。陈星北觉得嘎子这些话是不合适的。其实不必他来催促,嘎子是吃不得捧的人,立即表现得比坂本还要大度:

“言重了,言重了。中国也吮吸了好多国家的乳汁,像印度文明、阿拉伯文明,尤其是西方文明──而且后者最初是以日本为中介,我们也该铭记这一点的。”他嘿嘿笑着,“我今天那些汉字片假名的胡说只是气话,你们别当真。”

屋里的气氛缓和了。小丫偎在爸爸身边埋怨:

“我妈为啥不来看我?哼,一定把我给忘了。”

她爸爸笑道:“你们困在泡泡里那七天,你妈急得半条命都没了。后来一听说你们跑到冲绳了,她便登时心平气和,还说:‘给小丫说,别急着回国,趁这机会好好逛逛日本,把日语学好了再回来。’”

嘎子和小丫都急忙朝他打眼色,又是挤眼又是皱眉。他们在心里埋怨爸爸(舅舅)太没警惕性,像“困在泡泡里”、“七天”,这都是十分重要的情报,咋能顺口就说出来?两人在这儿受了三天审讯,满嘴胡编,一点儿真实情报也没露出去。这会儿虽然屋里气氛很融洽,基本的革命警惕性还是要保持的。陈星北大笑,把两个孩子搂到怀里:

“我受国家委托,来这儿谈这项课题的合作研究。喂,把你们那七天的经历,详细地讲给我们听。你坂本爷爷可是世界有名的研究翘曲空间的专家。”

“现在就讲?”

“嗯。”

“全部?”

“嗯。”

嘎子知道了舅舅不是开玩笑,与小丫互相看看,两人也就眉开眼笑了──这些天,他们不得不把那段奇特的经历窝在心里,早就憋坏啦!坂本爷爷对陈星北说了一大通日本话,两个孩子听不懂,但能看出他的表情肃穆郑重。陈星北也很严肃地翻译着:

“坂本爷爷说,请你们认真回忆,讲得尽量详细和完整。他说,作为人类唯一去过外宇宙的代表,你们的任何经历,哪怕是一声咳嗽,都是极其宝贵的,不亚于爱因斯坦的手稿,或美国宇航局保存的月球岩石和彗星尘。”

嘎子和小丫点点头:“好的,好的。”

两人乐得忍不住唇边的笑意。真应了那句话:一不小心就成世界名人啦!人类去过外宇宙的唯一代表!他们兴高采烈地交替讲着,互相补充,把那七天的经历如实呈献了出来……

<h3>05.</h3>

那天在实验大厅,两人关闭了舱门和舷窗,在通话器里听着倒计时的声音:“……5、4、3、2、1,点火!”球舱霎时变得白亮和灼热。球舱的外表面是反光镜面,舱壁也是密封隔热的,但舱外的激光网太强烈,光子仍从舱壁材料的原子缝隙中透过来,造成了舱内的热度和光度。但这只是一刹那的事,光芒和热度随即消失。仍是在这刹那之间,一件更奇怪的事发生了:两人感觉到重力突然消失,他们开始轻飘飘地离开座椅。小丫惊喜地喊:

“嘎子哥,失重了,咱们都失重了!”

她非常震惊,明明他们是在地球表面,怎么会在瞬间失重?宇航员们的失重都是个渐进的过程,必须远离地球才行。嘎子思维更灵光,立刻猜到了原因:

“小丫,肯定是宇宙泡完全闭合了!这样它就会完全脱离母宇宙,当然也就隔绝了母宇宙的引力。舅舅成功了!”

“爸爸成功了!”

“咱们来试试通话器,估计也不可能通话了,母宇宙的电磁波进不到这个封闭空间。”

他们用手摸着舱壁,慢慢回到座位,对着通话器喊话。果然没有任何声音,甚至没有一点儿无线电噪声。小丫问:“可不可以打开舷窗的外盖?”嘎子想想,说:“应该没问题的,依我的感觉,舱外的激光肯定已经熄灭了。”两人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的外盖,先露一条细缝,外面果然没有炫目的激光。他们把窗户全部打开,向外看去,外面是一片白亮。看不到大厅的穹隆,看不到地面,看不到云彩,也看不到恒星和月亮,什么都没有。极目所见,只有一片均匀的白光。

嘎子说:“现在可以肯定,咱们是处于一个袖珍型的宇宙里,或者说子空间里。这个子空间从母体中爆裂出去时,圈闭了超巨量的光子和能量。能量使空间膨胀,膨胀后温度降低,光子的‘浓度’也变低。但估计这个膨胀是有限的,所以这个小空间还能保持相当的温度和光度。”

他们贪婪地看着外面的景色,那景象很奇特,就像是被超级无影灯所照亮的空间。依照人们的常识或直觉,凡有亮光处必然少不了光源,因为只要光源一熄灭,所发出的光子就迅速逃逸,散布到黑暗无垠的宇宙空间中,眼前也就变黑了。但唯独在这儿没有光源,只有光子,它们以光速运动因而永远不会衰老,在这个有限而无边界的超圆体小空间里周而不息地“流动”,就如超导环中“无损耗流动”的电子。其结果便是这一片“没有光源”但永远不会熄灭的白光。

嘎子急急地说:“小丫,抓紧机会体验失重,估计这个泡泡很快就会破裂的,前五次试验中都是在一瞬间内便破裂,这个机会非常难得!”

两人大笑大喊地在舱内飘荡,可惜的是球舱太小,两人甚至不能伸直身躯,只能半曲着身子,而且稍一飘动,就会撞到舱壁或另一个人的脑袋。尽管这样,他们仍然玩得兴高采烈。在玩耍中,也不时趴到舷窗上,观看那无边无际、奇特的白光。小丫突然喊:

“嘎子哥,你看远处有星星!”

嘎子说:“不会吧,这个‘人造的’袖珍空间里怎么可能有一颗恒星?”赶紧趴到舷窗上,极目望去,远处确实有一颗白亮亮的“星星”,虽然很小,但看得清清楚楚,绝不会是错觉。嘎子十分纳闷──如果这个空间中有一颗恒星,或者是能够看到外宇宙的恒星,那此前所做的诸多假设都完全错了,很有可能他们仍在“原宇宙”里打转。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许久,忽然说:

“那颗星星离咱们不像太远,小丫你小心,我要启动推进装置,接近那颗星星。”

他们在座椅上安顿好,启动了推进装置,球舱缓缓加速,向那颗星星驶去。小丫忽然喊:

“嘎子哥,你看那颗星星也在喷火!”

没错,那颗圆星星正在向后方喷火,因而在背离他们而去。追了一会儿,两者之间的距离没有任何变化。小丫说:

“追不上呀,这说明它离咱们一定很远。”

嘎子已经推测出其中的奥妙,神态笃定地说:“不远的,咱们追不上它是另有原因。小丫我要让你看一件新鲜事。现在你向后看!”

小丫趴在后舷窗一看,立即惊讶地喊起来:“后边也有一个星星,只是不喷火!”

嘎子笑着说:“再到其他舷窗上看吧,据我推测,应该每个方向都有。”

小丫挨个窗户看去,果然都有。这些星星大多在侧部喷火,只是喷火的方位各不相同。她奇怪极了:“嘎子哥,这到底是咋回事?你咋猜到的?快告诉我嘛。”

嘎子把推进器熄火:“不追了,一万年也追不上,就像一个人永远追不上自己的影子。告诉你吧,你看到的所有星星,都是我们‘这一个’的球舱,它的白光就是咱们的反光镜面。”

“镜像?”

“不是镜中的虚像,是实体。还是拿二维世界来比喻吧。”他用手虚握,模拟一个球面,“这是个二维球面,球面是封闭的。现在有一个二维的生物在球面上极目向前看,因为光线在弯曲空间里是依空间曲率而行走的,所以,他的目光将沿着圆球面看到自己的后脑勺──但他的大脑认为光线只能直行,所以在他的视觉里,他的后脑勺跑到了前方。向任何方向看,结果都是一样的,永远只能看到后脑勺而看不到自己的面部。不过,如果他是在一个飞船里,则有可能看到飞船的前、后、侧面,取决于观察者站在飞船的哪个位置。我们目前所处的三维超圆体是同样的道理,所以,我们向前看,看见的是球舱后部,正在向我们喷火;向后看,看到的是球舱前部,喷出的火焰被球舱挡住了。”

小丫连声惊叹:“太新鲜了,太奇特了。我敢说,人类有史以来,只有咱俩有这样的经历──不用镜子看到自己。”

“没错。天文学家们猜测,因为宇宙是超圆体,当天文望远镜的视距离足够大时,就能在宇宙边缘看到太阳系本身,向任何方向看都是一样。但宇宙太大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实现这个预言。”

“可惜咱们与球舱相距还是嫌远了,只能看到球舱外的镜面,看不到舷窗中自己的后脑勺!”

“小丫,你估计,咱们看到的球舱,离咱们直线距离有多远?”

“不好估计,可能有一两百公里?”

“我想大概就是这个范围。这就说明,这个袖珍空间的大球周长只有一二百公里,直径就更小了,这是个很小很小的微型宇宙。”

小丫看了看仪表板上的电子钟:“呀,已经22点了,今天的时间过得真快!从球舱升空到现在,已经整整一个白天了,泡泡还没破。爸爸不知道该咋担心呢。”

嘎子似笑非笑,没有说话。小丫说:“你咋了?笑得神神道道的。”嘎子平静地说:

“一个白天──这只是我们小宇宙的时间,在那个大宇宙里,也许只过了一纳秒,也可能已经过了1000万年,等咱们回去,别说见不到爸妈,连地球你也不认得了。”

小丫瞪大了眼睛:“你是胡说八道,是在吓我,对吧?”

嘎子看看她,忙承认:“对对,是在吓你。我说的只是可能性之一,更大的可能是:两个宇宙的静止时间是以相同速率流逝,也就是说,舅舅这会儿正要上床睡觉。咱们也睡吧。”

小丫打一个哈欠:“真的困了,睡吧。外面的天怎么还不黑呢。”

“这个宇宙永远不会有黑夜的。咱们把窗户关上吧。”

两人关上舷窗外盖,就这么半屈着身体,在空中飘飘荡荡地睡着了。

这一觉整整睡了9个小时,两个脑袋的一次碰撞把两人惊醒,看看电子表,已经是早上7点。打开舷窗盖,明亮均匀的白光立刻漫溢了整个舱室。小丫说:

“嘎子哥,我饿坏了,昨天咱们只顾兴奋,是不是一天没吃饭?”

“没错,一天没吃饭。不过这会儿得先解决内急问题。”他从座椅下拉出负压容器(负压是为了防止排泄物外漏),笑着说:“这个小球舱里没办法分男女厕所的,只好将就了。”他在失重状态下尽量背过身,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尿。然后对小丫说,“轮到你了,我闭上眼睛。”

“你闭眼不闭眼我不管,可你得捂住耳朵。”

“干吗?”

小丫有点难为情:“你没听说,日本的卫生间都是音乐马桶,以免女客人解手时有令人尴尬的声音?何况咱俩离这么近。”

嘎子使劲忍住笑:“好,我既闭上眼,也捂住耳朵,你尽管放心如厕吧。”

小丫也解了手,两人用湿面巾擦了脸,又漱了口,开始吃饭。在这个简装水平的球舱里没有丰富的太空食品,只有两个巨型牙膏瓶似的容器,里面装着可供一人吃七天的糊状食品,只用向嘴里挤就行。小丫吃饭时忽然陷入沉思,嘎子问:

“小丫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可不是害怕──万一咱们的泡泡永远不会破裂,那咱们该咋办?”

嘎子看着她,一脸鬼鬼道道的笑。小丫追问:“你在笑啥?笑啥?

老实告诉我!”

“我有个很坏蛋的想法,你不生气我再说。”

“我不生气,保证不生气。你说吧。”

嘎子庄严地说:“我在想,万一泡泡不会破裂,咱俩成了这个宇宙中的唯一的男人女人,尽管咱俩是表兄妹,说不定也得结婚(当然是长大之后),生几十个儿女,传宗接代,担负起人类繁衍的伟大责任,你说是不是?”说到这儿,忍不住笑起来。

小丫一点不生气:“咦,其实刚才我也想到这一点啦!这么特殊的环境下,表兄妹结婚算不上多坏蛋的事。发愁的是以后。”

“什么以后?”

“咱俩的儿女呀,他们到哪儿找对象?那时候这个宇宙里可全是嫡亲兄妹。”

嘎子没有这样“高瞻远瞩”的眼光,一时哑口。停一会儿他说:“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其实历史上已经有先例──亚当和夏娃,但《圣经》上说到这个紧要关口时却是含糊其辞,看来《圣经》作者也无法自圆其说。”他忽然想起来,“说到《圣经》,我想咱们也该把这段历史记下来。万一──我只是说万一──咱们不能活着回去,那咱们记下的任何东西都是非常珍贵的。”他解释说,“泡泡总归要破裂的,所以这个球舱肯定会回到原宇宙,最大的可能是回到地球上。”

小丫点头:“对,你说得对。仪表箱里有一本拍纸簿和一支铅笔,咱们把这儿发生的一切都记下来。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咱们的球舱‘重入’时不一定在中国境内呀,这样重要的机密,如果被外国人,比如日本人得到,那不泄密了?”

嘎子没办法回答。话说到这儿,两人心里都有种怪怪的感觉。现在他们是被幽闭在一个孤寂的小泡泡内,这会儿如果能见到一个地球人,哪怕是手里端着三八大盖的日本兵,他们也会感到异常亲切的。所以,在“那个世界”里一些非常正常、非常高尚的想法,在这儿就变得非常别扭、猥琐。但要他们完全放弃这些想法,好像也不妥当。

两人认真地讨论着解决办法,包括用自创的密码书写。当然这是很幼稚的想法,世界各国都有造诣精深的密码专家,有专门破译密码的软件和大容量计算机。两个孩子即使绞尽脑汁编制出密码,也挡不住专家们的攻击。说来这事真有点“他妈妈的”,人类的天才往往在这些“坏”领域中才得到最充分发扬:互相欺骗,互相提防,互相杀戮。如果把这些内耗都用来“一致对外”(征服大自然),恐怕人类早就创造出一万个繁荣的外宇宙了。

但是不行,互相仇杀似乎深种在人类的天性之中。一万年来的人类智者都没法解决,何况这两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最后嘎子干脆地说:

“别考虑得太多,记下这一切才是最重要的。干吧。”

他们找到拍纸簿和铅笔。该给这本记录起个什么样响亮的名字呢?嘎子想了想,在头一页写上两行字:

创世记

记录人:巴特尔、陈小丫

前边空了两页,用来补记前两天的经历。然后从第三天开始。

<b>创世第三天地球纪年 公元2021年7月8日</b>

<b>(巴特尔记录)</b>

泡泡已经存在整整三天了。记得第一天我曾让小丫“抓紧时间体验失重,因为泡泡随时可能破裂”,但现在看来,我对泡泡的稳定性估计不足。我很担心泡泡就这么永存下去,把我俩永久囚禁于此。其实别说永久,即使泡泡在八天后破裂,我和小丫就已经窒息而死了。

今天发觉小丫似乎生病了,病恹恹地不想说话,身上没有力气。

我问她咋了,她一直说没事。直到晚饭时我才找到原因:她像往常一样吃喝,但只是做做样子,实则食物和水一点都没减少。原来她已经四顿没吃饭了。我生气地质问她为啥不吃饭,她好像做错什么事似的,低声说:

“我想把食物和水留给你,让你能坚持到泡泡破裂。”

我说你真是傻妮子,现在的关键不是食物而是氧气,你能憋住不呼吸吗?快吃吧,吃得饱饱的,咱们好商量办法。

她想了想,大概认为我说得有理,就恢复了进食。她真的饿坏了,这天晚饭吃得那样香甜,似乎那不是乏味的糊状食物而是全聚德的烤鸭。

<b>创世第四天地球纪年 公元2021年7月9日</b>

<b>(巴特尔记录)</b>

今天一天没有可记的事情。我们一直趴在舷窗上看外边,看那无边无际的白光,看远处的天球上那无数个闪亮的星星(球舱)。记得第一天我们为了追“星星”,曾短暂地开动了推进器,使球舱获得了一定的速度;那么,在这个没有摩擦力的空间,球舱应该一直保持着这个速度。所以,我们实际上是在这个小宇宙里巡行,也许我们已经巡行了几十圈。但我们无法确定这一点。这个空间里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浑茫的白光,你根本不知道球舱是静止还是在运动。

小丫今天情绪很低落,她说她已经看腻了这一成不变的景色,她想家,想北京的大楼,想天上的白云地下的青草,更想亲人们。我也是一样,想恩格贝的防护林,想那无垠的大沙丘,想爹妈和乡亲。常言说失去才知道珍惜,我现在非常想念那个乱七八糟的人间世界,甚至包括它的丑陋和污秽。

<b>创世第五天地球纪年 公元2021年7月10日</b>

<b>(巴特尔记录)</b>

今天小丫的情绪严重失控,一门心思要打开舱门到外边去,她说假如不能活着回去,那倒不如冒险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竭尽全力才制止她。

可惜这个球舱太简易,没有用来探测外部环境的仪器,至今我们不知道外面的温度是多少,有没有氧气,等等。但依我的推断,如果它确实是从一个很小的高温空间膨胀而成的小宇宙,那它应该有大致相当于地球的温度,但空气极稀薄,近似真空,而且基本没有氧气(在高温那一刻已经消耗了)。

不穿太空服出舱是很危险的事(根据美国宇航局的动物实验,真空环境会使动物在10秒内体液汽化,一分钟内心脏纤颤而死),何况我们的舱门不是双层密封门,一旦打开会造成内部失压,并损失宝贵的氧气。

所以,尽管这个小球舱过于狭小,简直无法忍受,也只能忍受下去。小丫还是理智的,听了我的解释后不再闹了。也难怪,她只是一个13岁的小姑娘啊。

<b>创世第六天地球纪年 公元2021年7月11日</b>

<b>(陈小丫记录)</b>

嘎子哥在改造球舱的推进装置,今天我记录。

嘎子哥和我商量,要想办法自救。爸爸他们肯定非常着急,也在尽量想办法救我们。但嘎子哥说不能对那边抱希望。关键是我们小宇宙已经同母宇宙完全脱离,现代科学没有任何办法去干涉宇宙外的事情。

我说,咱们的燃料还有两小时的推进能力,能不能把球舱尽力加速,一直向外飞,撞破泡泡的外壁?嘎子哥笑了,说我还是没有真正理解“超圆体”的概念。他说,还是拿二维球面打比方吧。在二维球面上飞行的二维人,即使速度再快,也只能沿球面巡行,而不会“撞破球面”。他如果想撞破球面,只能沿球面的法线方向运动,但那已经超过二维的维度了。

同样,在三维超圆体中,只有四维以上的运动才能“撞破球面”,但我们肯定无法做到超维度运动。

他提出另一个思路:在三维宇宙中,天体的移动会形成宇宙波或引力波。由于引力常数极小,所以即使整整一个星系的移动,所造成的引力扰动也是非常小的。我们这个小小的球舱所能造成的引力扰动更是不值一提。但另一方面,我们的宇宙也是非常非常小的,又是“内禀不稳定”的,所以,也许极小的扰动就会促使其破裂。他说不管怎样,也值得一试,总比干坐在球舱里等死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