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主张非常正确!我向白女士的睿智和远见脱帽致敬。可惜由于人类社会的短视,毋宁说由于旅客的群体畏死心理,白女士的远见一直未能落实。我的当事人这次杀人,其实是想代尊敬的白女士完成她的未竟之志,虽然他采取的是‘恶’的形式。”
听众都愣了!这句话从逻辑上跳跃太大,从道德上跳跃更大(善恶之间的跳跃),让大家完全摸不着头脑,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聚到白女士身上。白女士也没听明白,她不动声色地听下去。
“好了,我刚才说过,我的当事人承认他杀死了‘罗大义’──注意,这三个字应该加上引号才准确。不必讳言,这个被杀死的人,确实是地球上那个罗大义的精确复制品,带有那人的全部记忆。而且,如果原件的法律身份已经转移给他,那么他就远不是什么替身或复制品,他干脆就是罗大义本人!正像经历过空间传输的在座诸位,包括我,也都是地球上相应个体的‘本人’。我想,在座诸位没人怀疑自己的身份吧,没人认为自己只是一件复制品或替身吧。”他开玩笑地说,然后话锋陡转,目光凌厉,“但请法庭注意我的当事人杀死罗大义的时间,是在他完成重建后的第八分钟。此时,火星空天港的确认信息还没有到达地球,原件还没有被销毁,虽然那个原件被置于深度休眠,但一点不影响他法律上的身份。如果硬说我的当事人犯了杀人罪,那么在同一时刻,太阳系中将有两个具有罗大义法律身份的个体同时共存。请问我的法律界同行,可敬的公诉人先生,你能否向法庭解释清这一点?你想颠覆‘个体生命唯一性’法则吗?只要你能颠覆这个法则,那我的当事人就承认他杀了人。”
在他咄咄逼人的追问下,公诉人颇为狼狈。这个狡猾的律师当然是诡辩,但他已经成功地把一池清水搅浑。其实,只要有正常的理解力,谁都会认可金老虎杀了罗大义。但如果死抠法律条文,则无法反驳这家伙的诡辩。根本原因是:现行法律上确实有一片小小的空白。往常人们习惯于把它作为一个不可分割的“点”,这就避开了它可能引起的悖乱。但如果把它展开,把时间的一维长度纳入法律上的考虑,则这个“点”中所隐藏的悖乱就会宏观化,就会造成法律上的薛定谔猫佯谬。
公诉人考虑一会儿,勉强反驳道:
“姑且承认那个被杀的罗大义尚未具备法律身份,但此刻罗大义的重建已经完成,那个确认信号已经在送往地球的途中,它肯定将触发原件的自毁,这一串程序都是不可逆的。也就是说,在被告捅出那一刀的时候,他已经决定了两个罗大义的死亡,包括替身和真身。所以,被告仍然应对被害人的死亡负责。”
戈贝尔律师轻松地说:“照你的说法,只能说原件是死于不可抗力,与我的当事人无关。其实这串程序也并非不可逆嘛,没准哪一天科学家们会发明超光速通信,那么,重建的罗大义被捅死后,他的原件仍来得及挽救。所以──”他从容地笑着说,“现在又回到了我刚才说过的那句话──我的当事人其实是想以‘恶’的方式来完成白女士的未竟之志,想把有关法律的内在矛盾显化,以敦促社会尽快修改有关法律,或取消空间传输的延迟销毁程序。当然,不管最终是否作出修改,反正我的当事人是在法律空白期作案,按照‘法无明律不为罪’的原则,只能作无罪判决了。”
他与被告金老虎相视一笑,两人以猫儿玩弄老鼠的目光扫视着法庭。法庭的气氛比较压抑,从法官、陪审员到普通旁听者都是如此。这番庭辩,可说是大家听到过的最厚颜无耻的辩护,但又非常雄辩。被告方几乎是向社会公然叫板:
“没错,老子确实杀了人,但我狡猾地抓到了法律的漏洞,现在看你们能奈我何!”
三位法官目光沉重,低声交谈着。陪审员们都来自于民间,没有经过这样的阵仗,都显得神色不安,交换着无奈的目光。只有白王雷女士仍然从容淡定,细心的人会发现,她看被告方的目光更冷了一些。
双方的陈述和庭辩结束了,戈贝尔最后还不忘将法官一军:
“本案的案发经过非常明晰,相信法庭会当庭作出判决。”
劳尔法官落槌宣布:“今天的审理暂时中止,由合议庭讨论对本案的判决。现在休庭。”
法官和十名陪审员陆续走进法庭后的会议室,劳尔法官要搀扶白女士,但她笑着拒绝了,自己找了一个位子坐下。虽然已经是百岁老人,她的身子还算硬朗,尤其是经过这次身体重建后,走起路来似乎更轻快了一些。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刚才法庭上的压抑感一直延续到了这儿。大家入座已毕,法官简短地说:
“各位陪审员有什么看法,请发表吧。”
陪审员们都下意识地摇头,然后都把目光转向白王雷,他们都尊重这位老人,希望她能首先发言。白女士没有拂逆大家的心愿,简单地说了几句:
“这是两个地地道道的恶棍!”她坦率地说,“他们是在公然挑战法律,挑战社会的良心。我想,如果不能对被告求得死刑,罗先生会死不瞑目,而我们将背上终生的良心债。”
陪审员泽利维奇叹息道:“我想这是所有人的同感。问题是,戈贝尔那只老狐狸确实抓住了法律的漏洞!如果判被告故意杀人罪,的确会颠覆‘个体生命唯一性’法则。”
年轻的女陪审员梅伦激烈地说:“但我们绝对不能让这个罪犯逃脱!这不仅是为了罗大义先生,也是为了以后。正因为法律存在这片模糊区域,本案的判决结果肯定会成为今后类似案件的参照。咱们不能开这个头。”
门外有喧闹声,是罗大义的妻女和奸杀案被害人家属来向法官请愿,经过刚才的庭审,他们非常担心凶手会安然逃脱法网。他们被法警拦在门外,喧闹了很久,最终被劝回去了。会议室内大家认真讨论着,所有人都愿意对这个恶棍判处死刑,但无法走出法律上的困境。有人建议修改法律,作出明文规定:在“两个生命并存时段”内,无论是真身还是替身都受法律保护。但这个提议被大家否决了,因为它会带来更多法律上的悖误;也有人建议采纳当年白女士等人的意见,干脆取消那个销毁延迟期。但戈贝尔那只老狐狸说得对,即使这些修改生效,也不会影响到本案的判决。被告是在法律的空白期作案的。
白王雷女士在首先发言后,一直安静地坐着,没有参加到讨论中去。法官看到了她的安静,不时用目光探索她的表情。讨论告一段落后,法官说:
“大家静一静。白女士在这段时间里一直没发言,也许她有独到的见解。我相信,以她老人家的睿智和百年人生的经验,一定能领我们走出这个法律上的死胡同。”
大家静下来,期盼地看着她。白王雷微笑着说:
“我试试吧。我想大家已经有了两点共识,那就是:一定要让两个恶棍受到应有的惩罚,同时不能违犯现代社会的两条神圣法则。我刚才忽然想到一则古老的民间故事,关于一名聪明法官的故事。当然它不会领咱们走出法律困境,不过我还是想讲给大家,也许多少会有启发。”她加了一句,“全当是中场休息吧。”
劳尔法官很感兴趣地说:“请讲。”
“是我年幼时读过的一则故事。至于是哪个国家的民间故事,我已经记不清了,毕竟年岁不饶人啊。经历了100年的风雨,再清晰的记忆也风化了。”她摇摇头,拂去怀旧的感伤,娓娓地讲下去,“说的是一个贫穷的行路人,这一天经过一家饭店,饭店里熬着满满一锅肉,香气四溢,令人馋涎欲滴。但行路人身无分文,只好乞求老板施恩,把他随身带的干粮挂在锅的上方,以便能吸收一点炖肉的香味。老板爽快地答应了。等干粮浸透了香味,行路人香甜地吃完干粮,老板却伸手要他付钱,香味的钱!行路人不服,也拿不出钱,两人拉拉扯扯到了地方法官那儿。幸运的是,这个法官又公正又聪明,机智地给出了公正的判决。你们猜得出是什么判决吗?”
大家考虑了一会儿,说了几种方案,但都不对。梅伦等不及,催白奶奶快抖出包袱。白女士说:
“判决是这样的:法官对老板说:‘他享用了你肉汤的香味,当然应该给你付酬。现在我判他付给你──钱币的声音!’然后法官借给行路人一袋银币,让他在贪心老板的耳朵边用力摩擦,一直到老板求饶:‘够啦,他付的钱已经足够啦!’你看,用声音来偿付香味,法律上没有明确的条文吧,但不管怎样,他终究实现了一种公平,有点儿另类的公平。”
她笑着结束了讲述。众人还没醒过神儿,看着她发愣。劳尔法官思维敏捷,马上悟到了她的意思,高兴地说:
“谢谢白女士的睿智!我想,我们可以学习那个不循常规的法官,给本案一个另类的公平……”
“……经查明,被告人杀死被害者时,关于罗大义重建完成的确认信息尚未到达地球,原件尚未销毁,罗大义的法律身份仍附于原件身上。因此,基于‘个体生命唯一性’的神圣原则,被害者不能认为具有人的身份。公诉人指控被告犯故意杀人罪,与事实不符,法庭予以驳回。”
法庭上立时响起愤怒的嘈杂声,十几名受害人泪流满面,纷纷跳起来,想对法官提出抗议;公诉人同样无法掩饰愤怒和失望;金老虎和律师则得意地互相对视。法警努力让法庭恢复肃静,法官好整以暇地等着,直到法庭恢复安静,才继续念下去:
“同时,基于生存权对等性原则,法庭对被告作出如下判决……”
……火星到地球的074次虚拟航班已经到了。第一个被重建的是戈贝尔律师。一位温文尔雅的长者,脸色红润,一头白发,连胸毛也是白的,活脱脱一头北极熊。如所有经历了空间传输及重建的旅客一样,他先是目光迷蒙地四处扫视,脑海中闪过第一波思维的火花,立即清醒了,知道了他是谁,从何处来。他立即嗒然若丧,几天前在火星法庭上那种胜利者的得意荡然无存。他呆呆地站着,甚至忘了穿衣服。在空天港服务小姐的提醒下,才到衣物间取来衣服,机械地穿着,一边尴尬地盯着重建室的出口。
在他的注视中,下一名旅客逐渐成形,一名50岁的男人,身体强壮,身上遍布刺青,胸前和脸上各有一道刀疤。他同样目光迷蒙地四顾,立即清醒了,站起身来想逃跑,想凭他的强劲肌肉作最后的反抗。但已经晚了,两个守在这里的地球法警已经紧紧地捉住他的双臂。
身后一声响铃。这标志着他重建完成的确认信息已经向火星发送,4分钟后(目前地球与火星的空间距离是14光分),那儿就会启动对原件的销毁程序。
他是金老虎,在火星巡回法庭强制下,经空间传输遣返地球,在身体重建完成后将立即进行死亡注射。当然,这并不是对金老虎的死刑判决──法庭已经认定,被杀死的罗大义不具有人的法律身份,当然无权判金老虎死刑嘛。不过,天杀的劳尔法官竟然想出了一个邪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要知道,此时的金老虎同样不具有法律身份啊,火星上那个休眠状态的原件还没有被销毁呢。这样一来,对一个“非人”进行死亡注射从法律上就说得通了,也不违背“个体生命唯一性法则”。至于这次注射实际将导致两个老虎(真身和复制件)全都玩儿完,那当然是因为不可抗力,不关法庭的事。
一个穿白大褂的漂亮女法医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金老虎浑身一抖,再次用力,想挣脱法警的手。但是不行,刚刚完成重建的这具身体软绵绵的,使不出一丝力气,而法警的两双手像老虎钳那样有力。女法医微笑着(好心的她一向用笑容来安抚死刑犯),动作温柔地用酒精在他臂弯处消毒。此时金老虎脑海中闪出一个愤怒的念头,对一个正被处死的人,还用得着假惺惺地消毒吗?女法医找到大血管,把针头轻轻扎进去,一管无色液体静静地注入。注射完成后,两名法警也松手了。女法医看看手表,关心地说:
“药液将在17分钟内起作用。你如果愿意,可以在这段时间内同家人通话。喏,给你手机。”女法医想了想,又好心地提醒他,“记着,别说财产分割之类的废话,那是白耽误时间。你现在并不具有人的身份,即使你立下遗嘱,也是没有法律效力的。”
到了此刻,金老虎反而平静了,现在他只剩下一个愿望,此生中最后一个愿望。他冷冷地扫一眼戈贝尔,那个该死的家伙一直呆然木立,畏缩地看着即将送命的主子。金老虎活动一下手脚,高兴地发现,身体重建后的滞涩期已经过去了,而毒药显然还没起效。他皱着眉头说:
“我想同律师单独待一会儿,可以吗?”
善良的女法医爽快地说:“可以的。”她向两个法警示意,法警虽然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随她退出房间,把门虚掩上。忽然,他们听到屋里有异响。两名法警反应很快,迅即推开门。屋内的两人倒在地上,戈贝尔被压在下边,赤身裸体的金老虎正用力卡着戈贝尔的喉咙,暴怒地骂:
“王八蛋!比猪还笨的东西,老子白养了你!你害死了老子,老子拉你做垫背!”
法警用力掰金老虎的手,但这家伙简直是一头垂死挣扎的野兽,力大无比,喉咙里呼呼地喘息着。眼看戈贝尔的两眼已经泛白,一名法警从身后掏出高压警棒,喊他的同伴快松手,然后照凶犯的光屁股上杵了一下。那两人立即浑身抽搐,瘫在地上(高压电脉冲通过金老虎的双手也传到了戈贝尔身上)。女法医匆忙俯下身,检查戈贝尔的鼻息和瞳孔,怕他已经被扼死。还好,憋了一段时间后,戈贝尔爆发出一阵凶猛的咳嗽。他睁开眼,见金老虎凶恶地瞪着他,不干不净地咒骂着,仍然作势要扑过来。两名法警正用力按着他。女法医花容失色,用手按住胸脯,余惊未消地说:
“还好没出事,还好没出事。”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对两位法警愧疚地说,“怪我太大意了,都怪我。我的天!差一点儿,在咱仨的眼皮底下出了一桩命案。要是那样,咱们咋对头头交代哩。”
虽然刚才的窒息使戈贝尔头昏眼花,但他的律师本能已经苏醒,在心里暗暗纠正着女法医的不当用语──“命案”这个词是不能随便乱用的。算来从自己重建到现在,肯定尚不足14分钟──经过这场官司,他对这个“生命重叠”的时间段可是太敏感啦──那么这个戈贝尔尚不具备人的身份,即使这会儿被金老虎杀死,也构不成命案。警方的案情报告最多只能这样写:
某月某日某时,在地球空天港重建室,非人的金老虎扼杀了非人的戈贝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