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奈噩梦(2 / 2)

替天行道 王晋康 7336 字 2024-02-18

半个小时后,科恩忐忑不安地来到实验室。直到现在,他还是不相信时间机器的存在。他想象不出时间机器会是个什么古怪玩意儿。也许它是一个“地狱之磨”,把人磨碎成一个个原子,再抛撒到过去、未来。

其实阿丹教授的时间机器并不古怪,它很像一部医院里常用的多普勒脑部扫描仪。阿丹教授让科恩在活动床上躺好,在他脑部固定了一个凹镜形的发射装置,然后轻轻地把活动床推到一个巨大的环状磁铁中去。他俯下身问:

“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不要紧张,它只相当于一次脑部扫描检查。现在请你告诉我,你想到哪个历史时代?”

科恩用随便的口吻说出他蓄谋已久的目的地。他开玩笑地说:“先从近处开始吧,免得我掉进时间陷阱一去不返。我想看看几天以后的以色列以及周围的国家,看看这儿能发生什么事情。然后,等我从时间旅行中回来,我就等候在电视机前去验证一番。你知道,只有在看到确凿无疑的实证后,我这个牛顿力学的脑瓜才敢相信。”

教授微笑道:“好,你放松思绪。我开始进行时间调整。”

随着一波波电磁振荡穿过脑海,慢慢地,科恩觉得自己的脑中有了奇妙的变化,虽然他闭着眼,却感到自己已经有了上帝的视觉,透过云层俯瞰着几天后的尘世。他把目光聚焦在地中海沿岸的以色列国土上,聚到红海和西奈半岛上。不等他找到苏伊士运河,那儿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已把他吸引过去了。他看见几千门埃及大炮向运河东侧的河岸猛轰,烟尘中绽开着火红的花朵。以色列军队的火力完全被压制了。运河上一条条橡皮艇像蚁群一样,满载埃及突击队员,在“真主伟大”的呼声中用力划向对岸。先期抵达的埃及工兵已经架起几台大功率水泵,用高压水流冲散犹太人苦心构筑的沙墙。西奈机场上几十架以色列飞机紧急起飞,准备轰炸过河的队伍。但运河西侧突然冒出一朵朵橙黄色的闪光,苏制萨姆-6式地空导弹呼啸升空,把以色列的F-4式战斗机或A-4天鹰攻击机打得凌空爆炸。

这正是他盼望已久的赎罪日战争。秣马厉兵十年的埃及部队士气高昂,很快撕破巴列夫防线,埃及坦克从浮桥上隆隆开过,穿过沙墙中新开辟的狭路,向西奈半岛开过去。

忽然,一辆孤零零的以色列豹式坦克从火网中钻出来,爬到高高的河堤上,就像一头对月长啸的孤狼。面对堤下成千上万的埃及武器,它毫无畏惧,冷静地瞄准浮桥开炮。浮桥在爆炸声中断裂,几辆埃及T-62坦克掉入河中。愤怒的埃及人把各种反坦克武器瞄向这辆坦克,很快把它炸毁,它的炮塔和驾驶员的四肢炸飞到几百米之外。科恩大声叫好,不过,对这辆豹式坦克中不知姓名的犹太驾驶员,他倒是满怀敬意。

浮桥很快修复,埃及坦克继续络绎不绝地开过去。科恩热泪盈眶,他知道阿拉伯世界十几年的屈辱即将洗雪,这成功里有他的一份努力,是他提供了巴列夫防线的所有详细情报。

忽然云雾消散,阿丹教授的脸庞出现在他视野里。他关切地问:“有什么异常吗?我发现你的心跳和血压波动都很剧烈。”

科恩过了很久才收拢思绪。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问道:“阿丹先生,我确实看到了几天后的情景,虽然我不敢相信它是真实的。这些情景你能否透过机器同时观察?”

“能,但我没有使用这种监视功能,怎么样?你还要继续进行吗?

需要不需要我的帮助?”

科恩微笑道:“谢谢,我再去看一会儿。我想我一个人能行。”

10月15日,战争的第九天,局势发展十分理想。埃及坦克已开进以色列本土。

在以色列军队全线溃退的形势下,有一队坦克却隐秘地逆向而行。这些坦克都是苏制T-54,驾驶员穿埃及军服。沿途碰见的埃及军人快活地打着招呼:

“喂,前线怎么样?”

坦克上的人也用阿拉伯语兴高采烈地回答:“犹太人完蛋了!很快就要赶到地中海喂鱼去了!”

问话的埃及军人欢呼起来。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坦克中正是屠夫沙龙和他的部下。他们像一群阴险狡诈的狼,偷偷从埃及二、三军团的结合部穿插过去,通过运河浮桥开到埃及本土,然后立即号叫着扑向各个萨姆导弹基地。这些基地很快变成一片废墟。没有后顾之忧的以色列飞机立即凶狠地扑过来,把制空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正在向特拉维夫推进的埃及坦克在以凶猛的空中攻击下很快溃不成军。

沙龙的坦克部队在埃及本土长驱直入,一直向开罗挺进。因为埃及的装甲部队已全部投入前线,后方十分空虚。科恩目瞪口呆地看着战争的突兀逆转,他的心在滴血。

太不可思议了!历史老人难道如此不公平?受尽欺凌的阿拉伯人难道注定要失败,而作恶多端的犹太人却处处受到耶和华的庇佑?

直到阿丹教授把他拉回现实,他仍是泪流满面。教授俯在他面前,专注地盯着他,委婉地说:

“科恩先生,你是否看到了什么悲惨的事情?”他内疚地说,“也许我不该让你使用时间机器。不过请你记住,你看到的一切,都是‘最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最可能’不等于‘一定发生’。也许上帝垂怜,不让那些悲惨事情真的降临人世。”

在他好心地劝解时,科恩一直在心里呐喊:难道我十几年的努力全部白费了?阿拉伯民族数十年的努力会付诸东流?很久他才稳定住思绪。他猛醒到,必须想法消除阿丹的怀疑,稳住这位老人。他想出一个对策,于是凄苦地对教授说:

“教授,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可能是机器故障吧,刚才我没有跳到未来,而是回到过去。我看见1953年11月,沙龙领导的101分队袭击了吉比亚村,69个老弱妇孺倒在枪弹下。可能是时间跳跃引起的错误,不知怎的,我好像也变成吉比亚村民的一员。我第一次用阿拉伯人而不是犹太人的眼光来面对这场屠杀,沙龙的恶魔行径使我深恶痛绝。所以刚才我是在为敌对民族流泪。请你不要取笑我。”

教授低沉地说:“你的眼泪没什么可以取笑的。虽然我们是犹太人,但只要没有传染上社会上的歇斯底里症,就会承认沙龙的行径是对人类良心的践踏。”

“教授,我是否可以回到过去,向沙龙的祖辈们发射几颗高能粒子?但愿这几粒微不足道的粒子能改变沙龙的凶残本性,避免那场历史悲剧。”

教授犹豫很久,才勉强答道:“好吧。本来我一直慎用这种手段,因为‘蝴蝶效应’的后果是难以控制的,也许它会偏向另外一个方向。不过,你愿意试一下也未尝不可,反正这些结局都在历史的概率之内。”

他把一个类似电视遥控器的玩意儿塞到科恩手中,告诉他,他可以自己调整跳入的历史年代。等他需要发射粒子时,只须按一下发射器的红色按钮即可。然后,他把时间机器调到自动挡。

科恩沿着沙龙家的人生之路逆向而行,内心十分焦灼。他要赶在赎罪日战争在历史真实中发生前,尽自己的力量改变它的结局。他看见14岁的沙龙参加了犹太“加德纳”组织,十分凶悍地同阿拉伯人械斗。他继续往前走,看见沙龙的父亲从苏联迁居以色列,定居在特拉维夫郊区。那时以色列还是遍地荆棘,移民们在周围阿拉伯人的敌意中艰难地挣扎着,不少人死于疾病和饥饿。他逆着沙龙家族的迁移路线追到沙皇俄国,那儿也笼罩着仇视犹太人的气氛。沙龙的爸爸原姓许纳曼,是一个强壮的农夫,面孔阴郁,穿着笨拙的套鞋和旧外套。沉重的劳作使他神经麻木了,心情烦躁时,他就痛饮伏特加,发狂地殴打妻子。妻子在地下打滚,小许纳曼(应该是屠夫沙龙的本名),则站在马厩边仇恨地盯着父亲。

科恩立即瞄准冰天雪地中那个破旧的农舍,按住红色按钮不松手,把无数高能粒子透过相空间的屏障射入那个异相世界。然后他一刻也没有耽误,迅速掉头奔向未来,急于看看自己的手术是否能产生效果。他在心中不停地向安拉祝告,把那个万分之一的幸运施舍给他。

10月14日。装甲师长沙龙正在与上司戈南争论。在以军即将全军覆没之际,沙龙主张回马一击,穿过埃及二军团和三军团的结合部袭击埃及本土。戈南却斥之为胡说八道。按照原来的历史进程,是沙龙的主张得到胜利。但经过高能粒子轰炸的沙龙似乎已失去强悍的本性,在上司的淫威下忍气吞声,放弃了自己的主张。

科恩无比欣喜地看着埃及坦克向特拉维夫挺进,只有三个小时的路程了。叙利亚的坦克也在东边突破以军防线。特拉维夫的犹太平民们目光阴沉地抱着武器守在大楼上,等着死亡降临。现在他们唯一关心的是死前能拼掉几个阿拉伯人。

科恩开心地笑起来,他用一己之力改变了战争结局,挽救了阿拉伯民族。但喜悦中,他瞥见几架超低空飞行的以色列鬼怪式飞机突然出现在开罗上空。就在萨姆导弹把飞机击毁之前,几架降落伞晃晃悠悠落下来。在离地600米的空中,忽然爆出几团极明亮的闪光,接着蘑菇云冲天而起。是原子弹!他早知道以色列制造了十几颗原子弹,并已把情报通知埃及,但他没料到他们真的敢使用。开罗城的建筑在冲击波下无声地崩溃,城内像撒了遍地的小火星,这些火星迅速变成熊熊大火。

以色列驾驶员临死前在无线电中放声大笑:“该死的阿拉伯人,咱们同归于尽吧!”

科恩目瞪口呆,看着开罗在地狱之火中毁灭。他在心里痛苦地喊道:“不能这样啊,不能这样啊。这绝不是我想得到的结局!”

他忽然从极端的恐惧震惊中苏醒,一秒钟也没有停,操纵着时间机器的旋钮,急急忙忙沿着以色列人的历史进程往回赶。在很短时间内,他越过犹太人几千年的历史。

他看见慕尼黑奥运会上,被阿拉伯恐怖分子枪杀的11名以色列运动员的鲜血染红了德布鲁克机场的跑道,但奥运会若无其事地继续进行。他看见犹太人在二次大战中被屠杀,成千上万赤身裸体的犹太男女排着队走向毒气室,他们目光温顺,没有丝毫反抗。当毒气从莲蓬头咝咝地喷出来时,骨瘦如柴的妈妈徒劳地把儿女藏在自己身下。

他不想看这些,这些只会削弱他对犹太人的仇恨。他猛力扳动开关,一下子跳回到《旧约》中描写的年代。他看见强大的犹太人在兴高采烈地屠杀基比亚人,借口是基比亚人强奸了一名犹太女子。他们又在烟气升腾中大肆屠杀犹太人中的便雅悯支派,恰如“拾取遗穗”(这是《圣经》上的记载),因为便雅悯支派不肯交出基比亚人罪犯。

他继续扳动开关,来到3000年前的埃及。犹太人在埃及法老的淫威下偷生,他们不得不把自己的妻子献给埃及主人。后来,一个叫摩西的犹太人带领同族逃出埃及。那时红海还只是一条狭窄的海沟。他们从一座简陋的木桥上跨过去,然后急急地拆毁木桥,把埃及追兵隔在对岸。惊魂甫定,身着长袍的摩西在河岸上伸出神杖向以色列人晓谕:“看哪,耶和华在护佑着我们。”科恩把高能粒子枪对准手持神杖的摩西,狠狠按下红色按钮直到能量耗尽。无数高能粒子无声无息地射向摩西。从表面上看,这簇高能粒子没有在摩西身上引起什么变化,他颤颤巍巍地领着族人继续向东行进。

科恩又折回头,急急赶向1973年10月。他知道“蝴蝶效应”是不可预测的,祈祷着至高无上的主把那仅有的幸运赐给他的族人。

10月22日,以军已全面胜利。还是那个被称作屠夫的沙龙,公然违抗世界舆论的呼声,率领他的装甲师直扑开罗。埃及军队已经晕头转向,无法建立任何有效的防御。开罗城内的军民都绝望地等着末日来临,恰如几天前特拉维夫那些绝望的犹太人。

在距开罗80公里的地方,沙龙才接受国防部部长达扬的命令停止前进。即便如此,以军的辉煌胜利已足以使犹太人欢呼。在此之前,梅厄总理已下令原子弹作好投弹准备,以便在末日来临时与阿拉伯人同归于尽。现在这些原子弹都拆去引信,悄悄运回内格夫沙漠的核弹基地。

科恩尽情观察了战争的全过程,然后悄然返回现实世界。

“科恩先生,你的这趟远足可真不近,你在这里已躺了两天了。”阿丹教授平静地对他说。他关闭了时间机器,从科恩头上取下那个凹镜状的发射器。

“科恩?”他略一愣神,笑道:“不,你记错了,我叫海恩,摩西·海恩。你知道这两天我看到了什么?我观察了一次战争的全过程!请问今天是几号?”

“10月6号,上午8点。”

“10月6日,对,正是这一天,犹太教的赎罪日。我告诉你,上午0点,以色列政府将发布紧急动员令。下午2点,埃及军队向巴列夫防线发动闪击战。开始时局势很危险,以色列几乎从地图上抹去。但是伟大的军人沙龙扭转了战局,最后以犹太人大获全胜而告终。不,我不对你详述了,让我们饮着咖啡,心平气和地欣赏这场有惊无险的球赛重播吧,那绝对是一种享受。”

他注意到阿丹先生在定定地凝视他,目光很古怪,怆然中夹着怜悯。他茫然问道:

“怎么,我的话不对头吗?阿丹先生,我知道你是一位和平主义者,但你总不至于拒绝为以色列的胜利而高兴吧。我在时间旅行中重温了犹太人的苦难,全世界都曾抛弃犹太人。现在,我们总算用血与火为自己争得一块生存之地了。你干吗用这种古怪眼神看我?”他皱着眉头问。

阿丹教授怜悯地看着他,轻声问:“海恩先生,你对拉法特·阿里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拉法特·阿里?”他仔细想了一会儿,“记不清了,但听来似乎耳熟。也可能是我在埃及当间谍时用过的一个化名。我有无数化名,不能全都记得。”

“那么,以色列富商摩西·科恩呢?”

“噢,那是我曾经干过的公开职业。难怪你刚才称我科恩先生。我是否向你介绍过我的真正职业?我是在摩萨德工作。”

阿丹小心翼翼地说:“海恩先生或者科恩先生,在饮酒欢庆胜利之前,你能否听我讲一个小故事呢?”

海恩不知老人的用意,迷惑不解地点点头。于是阿丹教授详细讲述了一个故事。一个名叫拉法特·阿里的天才的阿拉伯间谍,在以色列卓有成效地从事间谍工作。他对民族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即使在危险的间谍生涯中,他也坚持每晚坐在地板上,面向圣地麦加,口诵《古兰经》。但他的努力并未改变阿拉伯人的失败。他在痛苦中借助一个犹太人发明的时间机器,反复向历史发射高速粒子,以求多少改变历史的进程。

“可惜他不知道,当他偶尔这样干的时候,确实会稍微改变历史进程,当然这种改变不一定正好合乎他的心愿。当他多次发射粒子后,历史进程经过充分振荡后反而会回到原先的位置,也就是最大可能的位置。只有一点细节改变了:这名阿拉伯人变成了他深恶痛绝的犹太人。”

他怜悯地看着目瞪口呆的海恩,叹息一声,苍凉地说:

“这并非多么不可思议的事。阿拉伯人和犹太人同是古闪族的后代,只是后来才分化成不同的民族,所以摩西时代某一个粒子的得失足以影响几千年后一个人在战争游戏中的归属。其实,按科学家华莱士和威尔逊的线粒体夏娃假说,人类所有民族均出自15万年前一个共同的女性祖先。所以,如果把我的粒子枪拿到更早的历史时期发射,连希特勒也可能变成行割礼的犹太人。那才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海恩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教授的讲述唤醒了他一个遥远的前生之梦,他恐惧地抵抗着,不愿在这个梦中沉沦。但教授下面的话彻底撕碎了他的幻想。教授叹道:

“海恩先生,请原谅,在你说时间机器有故障以后,我打开了监视窗口,因而观察到你的全部行为。我看着你在历史长河中焦灼地来回奔波。尽管我不赞同你的所作所为,不赞同你对犹太人的深仇大恨,但我十分佩服你对自己民族的忠贞。我没料到不可控制的‘蝴蝶效应’会把你变成犹太人,这真是一个悲剧。请相信我没在其中捣鬼。海恩先生,一点不错,你确实是两天前来到这儿的那位阿拉伯间谍拉法特·阿里。”

海恩呆了。那个前生之梦与今生之梦重叠在一起,就像是叠合的两张透明幻灯片。一个是无比仇恨犹太人的阿拉伯间谍,另一个是无比仇恨阿拉伯人的以色列特工。这两种仇恨都曾是那么正义,他对自己的信仰深信不疑。但是,当两个格格不入的画面叠合在同一个人身上,这种正义的质感变得模糊了,扭曲了,甚至显得荒谬可笑。

海恩面色悲怆地沉默很久,慢慢抽出科尔特手枪,指着教授的鼻子愤恨地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这个该死的犹太人?即使我变成犹太人,你为什么不让我浑浑噩噩活下去,非要把我唤醒来正视自己的痛苦?我要宰了你这个心肠狠毒的老东西。”

就在这时,房门被砰然撞开。三个人冲进房中,高声喊道:“放下枪,举起手来!”

海恩身上被唤醒的阿拉伯间谍本能使他迅速转身射击,同时急切地对教授喊:“教授快趴下!”

但三人的枪弹比他更快,一阵猛烈的射击打得他飞起来,重重跌倒在地。他无力地看教授一眼,脸部肌肉变得僵硬,但双眼痛苦地圆睁着。三个摩萨德特工走到他身边端详着他,其中一名对教授说:

“教授你没受伤吧。我是达夫上尉。这是一名最危险的阿拉伯间谍,叫拉法特·阿里,我们已跟踪他很长时间,总算没让他逃脱。”

阿丹教授冷冷地看着这几个人,冷嘲道:“阿拉伯间谍?我想你们弄错了吧。这也是一名摩萨德特工,摩西·海恩。他刚才还在为以色列的胜利欢呼呢。”

达夫上尉笑道:“不会错的。你不要信他的鬼话,这条狡猾的阿拉伯红狐狸。三天前我们用秘密摄像头偷拍了他的身体,他没有行过割礼,单是这一条就足以证明他的真实身份。”

教授冷笑道:“没有行割礼?我不会偷看别人的身体,尤其不会把它当成高尚的事情,不管用什么堂皇的借口。但我相信这个真正的犹太人一定在出生第八天就行过割礼。诸位不信,尽可现在就检查一下。”

教授说得如此肯定,达夫上尉惊奇地看看他,犹豫不决地走过去解开死者的裤子。他的脸色顿时煞白如雪,惊慌不解地喊:“真是怪事!三天前我们在厕所里偷拍了他私部的照片,那是绝对不会错的。即使在这之后他去补做手术,也不会痊愈得这样快!”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惶惑地盯着教授,不敢承认自己误杀了同事。教授懒得对他们解释,他走过去,沉痛地看着死者的面容。他的脸部扭曲,眼睛圆睁着,似乎惊异于这个扭曲的世界。他一生辛苦劳碌,忠贞不贰,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为真主还是耶和华效忠?这使他死不瞑目。教授低声说:

“可怜的孩子,安心地睡吧。这个充满仇恨的疯狂世界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他轻轻为他合上眼睑。就在这时,大地微微颤抖一下,从遥远的西方传来沉闷的炮声。这炮声如此密集,以致变成连续不断滚动的狂飙。阿丹教授叹息一声,对客厅中三名木然呆立的摩萨德特工说:

“请回到你们的岗位上去吧。这是埃及军队的炮声,赎罪日战争已经拉开序幕了。去吧,去多杀几个可恶的阿拉伯人。只是……但愿你们的身份没有拉法特·阿里那样的阴差阳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