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本质、文明的本质其实只是两个字——信息,是信息的建构和传递。现在,一个亿万富翁想以全部家产来实现一个“俗不可耐”的目标:把他的名字保存到人类文明消亡之后……
<h3>01.</h3>
钱三才先生是全国房地产界的大鳄,他白手起家,经过45年的拼搏,挣得近千亿的家产,在福布斯中国富豪排行榜上一向位列前五位。此老性格乖张,特立独行,从不在乎社会舆论。他今年65岁,准备退休了,但他的千亿家产如何处置成了悬念。他曾公开声明不会学比尔·盖茨的“裸捐”(家产不留给后代,全部捐给慈善基金会)。在回答一个记者的追问时,他冰冷地说:
“那是我自己的钱,我想花到哪儿就花到哪儿,用不着你来教我该怎么做。”
当然,这番话激起了社会上一片讨伐之声。
他只有一个独子。那家伙倒真正是乃父的肖子,同样是个性格叛逆的角色,与其父一向不和。他早就公开声明,不会要父亲一个子儿的遗产。那么,钱先生该如何处置他的千亿家产呢?
在他过了65岁生日并正式退休后,他的家产处置方案终于浮出水面。那天他邀请七位学界精英开了一次“七贤会”,包括数学家陈开复、材料学家迟明、考古学家林青玉女士、物理学家徐钢、语言学家刘冰女士、电脑专家何东山和社会学家靳如晦。这七人有两个共同特点:第一,才气横溢,都是本专业的顶尖人物;第二,年龄大都在32至35岁之间(仅靳先生年过四旬)。外界合理推测,他将对这七位学界精英给予巨额资助,很可能是天文数字的资助。但他依据什么标准选中这几位?七个人的专业似乎风马牛不相及。媒体为此热热闹闹讨论了很久。
不过这对我不是秘密,因为我也是与会人员之一。当然,以我的年龄、工作和学力——25岁的自由记者,偶尔写些科幻小说,自我评价只能算是二三流的作家——是不够与会资格的。但物理学家徐钢是我的未婚夫,他酷爱室外运动,前不久攀岩时摔断了左腿,在石膏绷带还没取下来前,如果有非得参加的活动,都是由我推着轮椅送他,这次仍是如此。后来,歪打正着的,“七贤会”变成了“八仙会”,而且我——“头发长见识短”(徐钢语)的易小白,还被推举为研究小组的发言人和组长,成了徐钢的顶头上司,这让他大呼不平。
会议是在腾格里沙漠举行的。这儿有钱先生种植的防护林,是他不声不响做下的慈善工程之一,而且做得相当不错。方圆数百平方公里内郁郁葱葱,沙漠变成了真正的沃野绿洲,仅剩下100亩原生态沙漠作为样本,罩在透明的穹盖下。这是一座顶部透明的穹隆形建筑,是钱先生建的博物馆。博物馆名由钱先生亲自拟定并书写,但馆名颇有点不伦不类:浪淘沙。他与媒体一向不和,媒体自然不放过这个拿他开涮的机会,都说这么一个花里胡哨的名字,更适合于命名洗浴中心而不是博物馆。这话虽然刻薄,但说得也不为错,确实在不少城市中都有以“浪淘沙”命名的洗浴中心。
博物馆的展品也五花八门,有些直接摆放在沙面上,有些半埋在沙里。讲解员是一位本地姑娘,脸蛋上带着高原红,普通话不太标准,带着西北口音的艮劲儿。她介绍的头一件展品是一架风箱,过去家庭妇女做饭用的,现代社会在两三代之前就淘汰了。这架风箱的桐木箱体保存得基本完好,但枣木的风箱把手已经磨去大半,变成细细的一条月牙,令人感叹岁月之沧桑。讲解员说,这件器物是钱总的奶奶传下来的。你们猜一猜,风箱把手磨到这个程度花了多长时间?答案有点出乎观众预料:仅仅40多年。
前边沙面上放着一件六边形中空石器,讲解员说这是钱总家乡一口水井的井口。井口材质是坚硬的花岗岩,各边都磨出了深深的绳槽,光可鉴人,最深处可达壁厚的一半。柔软的井绳需要多少年才能在花岗岩上磨出这样深的沟槽?这个井口一共磨断过多少根绳子?耗去了打水人的多少光阴?讲解员说,虽然精确时间不可考,但从钱总故乡的村史分析,应该是在150至180年之间,这个时间也不算多么漫长。
然后是一块青石板,是钱家祖宅屋檐下的接水板。雨滴年复一年的迸击在石面上留下了明显的凹坑,最深处竟有一指深。水是天下至柔之物,而且只不过是小小的雨滴在敲击,并非凶暴的瀑布,那么,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在坚硬的石板上“舔”出这样的凹坑?讲解员笑着说,这个时间倒是容易追溯的,只用查查钱家祖屋的建造时间就知道了——150年。
再往前,沙面上摆放着一个精致的水晶盒子,昭示里面的展品比较贵重。那是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长圆形,中间弯成90度。说它奇特,奇在它的“驼背”是天生的,并非人工雕琢,从弯曲的石纹可以清楚地看出这一点。讲解员兴奋地说:
“知道吗?这件展品是著名地质学家李四光珍藏过的,李先生说它是中国第四纪冰川运动一个绝好的实证:这块长形石头原来应该是直的,半截嵌在坚硬的基岩里,凸出的半截正好被冰川包围。因为冰川有极缓的运动,石头被冰川缓慢地推挤着。在漫长的时间中,坚硬的石头会表现得像面团一样柔软,最终成就了这个90度的弯腰,就像它在向时间女巫膜拜。李先生十分钟爱这块石头,当年丢失过一次,李先生特意登报求告,说它只有学术上的意义而没有金钱上的价值,窃贼良心发现,悄悄还了回去。李先生仙逝后,他的后人也一直珍藏着它。至于钱先生如何讨来这块宝贝,就不得而知了,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吧。”
讲解员介绍之后问了那个老问题:多长时间的冰川推挤才能造就眼前的奇迹?她说,精确时间不好考证,但给出一个上限不难——最长不会超过一次亚冰期,大约几万年。
藏品中还有不少青铜器真品,铜绿斑驳,那是岁月的沉淀。有三星堆遗址中发现的巴人面具,面容奇特,柱形双眼远远凸出在眼眶之外。巴人所处年代大致与中原的春秋战国时代相当。现在,巴人民族连同它的文化已经消失在时间长河中,只余下这些怪异的面具,用它们的凸眼苍凉地质问青天。还有一件造型古朴的商代青铜甑形器,中间有汽柱,应该算是中国最早的蒸锅,外壁用复杂的鸟纹和大蕉叶纹作装饰,内壁锅底有单字铭文——好。别小看这孤单单一个字,它指明器皿的主人是商王武丁的妻子妇好,那是中国早期一位著名的女将军和女政治家。
我推着徐钢边看边听,其他几位要来换我,我婉言谢绝了。两小时后我们来到后厅,这儿同样是原生态的沙地,沙面上摆着一个石头茶几,放着茶水茶点,四周是九个草编蒲团。头发半白的钱先生坐在蒲团上等着我们。他用锐利的目光扫过我们,平静地说:
“你们都看过了馆藏品,观感如何?我知道,很多文化人说这个博物馆不伦不类。”
几个客人都笑笑,各自在蒲团上坐下来(徐钢仍坐在轮椅中),没有接他的话。只有我乖巧地说:
“钱伯伯,我能猜到你创办这个博物馆的原意,还有这个馆名的含意——是想向人们展示时间的无上威力。‘浪淘沙’中的‘浪’,是指时间长河中的绵绵细浪,而‘沙’则泛指世间芸芸万物。时间悄悄地淘洗磨蚀着万物,平素不为人觉察,等你一旦觉察则一定伴随着震惊。今天的参观,就让我体会到深沉的苍凉感。”我又补充一句,“而且——你让他们七位大老远跑到这儿开会,一定有深意。我说得对不对?”
徐钢嫌我多嘴,大概更嫌我语中有讨好意味,偏过头恼怒地瞪我一眼,我笑眯眯的佯装没看见。其他客人当然不会苛责一个年轻姑娘,笑着不插言。钱伯伯唇边浮出一丝微笑,对我点点头,简单地说:
“小白姑娘,你很聪明。”他看看大家,“各位都忙,咱们直奔正题吧。我请大家来,是想请你们放下手中的活儿,全力投入一个新课题。你们大概已经知道我的独子拒绝继承遗产,我尊重他的决定,一个子儿也不给他留了,所有家产将全部投入这项研究。而你们呢,如果同意参加,将投入整个人生。”
众人有些愕然,包括徐钢和我。大家接到邀请后,都猜着钱先生是想资助自己的研究,所以兴冲冲地赶来了。科学家都清高,但科研项目不能清高,必须有巨量的金钱做后盾。特别是像物理学、材料学、计算机科学和考古学这类实验性(实践性)学科,其实就连语言学和社会学这类比较“虚”的研究,照样离不开巨量的金钱。不过,谁也没想到,钱先生一开口就要求各人放弃原来的课题,这样的做法,说轻一点也是失礼。但——到底是什么课题,需要投入“一千亿”和“整个人生”呢?众人在愕然和不快中也有期待,静等钱先生说下去。
“恕我说话坦率,有句古话‘名缰利锁’,说出了千古至理。古往今来的人们,嘤嘤嗡嗡,不惧生死,不外是为了名利二字。就像诸位是搞研究的,大概都不贪财,但恐怕没人敢说不喜欢‘名’。至于我就更贪心了,鱼与熊掌兼爱。这辈子已经有了利,还切盼落个身后之名。刚才大家看了我的馆藏品,比如那件镌有‘好’字的商代青铜器,它让一个女人在三千多年后还能活在人们心中,没有被历史遗忘。这也正是我的追求,一个乖张老头儿的自私想法。我的要求其实非常简单——希望在千秋之后,考古学家不定从哪座废墟里挖出一个石头脑袋,上面的泥巴一擦,露出我这副尊容,基座上还刻有‘钱三才’仨字。只要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冷了,冷到冰点之下。大家都是奔着“慈善捐赠”这个想头来的,没料到他竟然提出这么一个“恬不知耻”的、狂妄的要求——让七位学界精英“投入整个人生”,来保证一个富佬在千秋之后留名!他以为自己是谁,胡夫、秦始皇、成吉思汗、恺撒或亚历山大大帝吗?客人们都有涵养,没把心中的鄙夷直接表现出来,但各人的目光已降到冰点之下。我担心地看看徐钢,我熟知他的涵养功夫较差,怕他勃然大怒,弄得不可收拾。奇怪的是徐钢今天没有发作,倒显得反常的平静——也许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他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
“钱先生,这绝对是一个伟大的设想。”
钱先生冷冷地一下子顶回去:“不,徐钢先生不必违心地面谀。我知道这个追求既不伟大,也不高尚。但人类文明史大半是由不高尚所组成的。像著名的金字塔、兵马俑、泰姬陵、巴格达空中花园、曾侯乙编钟等,都是帝王私欲的产物,就连造福后代的京杭大运河,其初衷也是为了隋炀帝南下巡幸。人类文明中有没有‘本质高尚’的遗迹?有,像李冰修都江堰,像印度的阿育王塔,不过实在屈指可数。既然历史就是如此不干净,既然我有千亿家产无处可花,那就让我当一回胡夫、秦始皇和隋炀帝,又该如何?”
徐钢仍面带微笑(我从中看到不祥的寒意),平静地说:
“当然可以啊,没人反对你‘流芳百世’,更不会干涉你如何花自己的钱。不过我觉得你的要求档次太低,不符合你的尊贵身份。你为什么不要求把整个月球雕成你的肖像呢?有一千亿金钱做后盾,再加上现代科技,这并不是办不到的事。”
钱先生淡然一笑:“现代科技什么都能办到吗?”
“至少,对你提的那种要求来说易如反掌。它太简单了,太小儿科了,不值得拉上我们七个来陪你一块玩儿。我提一个既快又省的建议,你不妨放了我们,改去雇用石匠。500元就管雕出一个很像样的花岗岩脑袋,外加刻上你的大名。你不妨雇他几百人,雕他几万件,分散埋到世界各地。这就能达到你的目的了,可以确保几千年、几万年后,后人还能在哪块地里刨出一个囫囵脑袋。”
我使劲扯徐钢的衣襟——他的话太刻薄。不管怎么说,我们今天是客人,我不想他和主人彻底撕开脸面。而且我的意识深处也有隐隐的怀疑——钱先生虽然为人乖张,但终究是商界耆宿,人情练达,老眼如刀,不会贸然提出这个显然会被拒绝的要求来自取其辱吧。那么,也许他另有深意?
其他六位默然不语,从感情上说明显倾向于徐钢这边。现在只有我出面转圜了。我仍然扮演一个毫无心机的天真姑娘,笑嘻嘻地说:
“徐钢你先别吹牛,别把话说得太满。钱伯伯的要求中还有一个重要参数没提到呢,那就是——时间长短。钱伯伯,你说的‘千秋之后’,究竟是多长?是1000年,1万年,还是10万年?”
钱先生深深看我一眼,唇边再次浮出笑意。他赞许地对我点点头,然后说:
“我要求的时间是——150亿年。”
“多——少?”
“150亿年。我希望我的石头脑袋,还有名字,至少能保存到150亿年后。我的要求很简单,具体内容也可商榷,但这个时间点一定得保证。”
周围的气氛又有一个突然的转变,而且是逆向的转变。七个人同时抬头看着钱先生,刚才的不屑目光已经变了,变得非常复杂,有迷茫,也有敬畏。七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默然不语,一种隐隐的亢奋在暗中搏动。社会学家靳先生喃喃地说:
“150亿年。按比较公认的预测,宇宙在150亿年后已经灭亡了。至少说,地球人类肯定灭亡了。”
钱先生轻松地说:“那倒没关系。我不在乎150亿年后是谁刨出我的脑袋,是地球人,还是外星人。”
“也许那时一片混沌,已经没有任何生物,更不用说智能种族了。”
“那同样没关系,就让我的脑袋独自飘浮在混沌中吧。我只求留名,不怕寂寞。”他用尖利的目光看看徐钢,讥讽地说,“不过对于现代科技来说,这件事肯定太过轻易,不值得拉上你们七个来陪我玩儿,是不是?”
我幸灾乐祸地看看徐钢——谁让他刚才那么狂?他这会儿完全陷入深思之中,对钱先生的讥讽毫无应战之意。我毕竟是写科幻小说的,对各类知识多有涉猎,知道七位科学家为什么有如此的震动。150亿年——对于1000年、10万年这样的时间段来说,150亿年绝不是单纯的加长。它的漫长足以让事情发生质变,让可能变成不可能,让不可能变成可能,甚至能让坚硬的科学理性变得软如面团,就如那块冰川中的弯腰石头,对时间女巫低头膜拜。我想起辛弃疾的一句诗:“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钱先生的提议为这句话赋予新的含意。此前的世人,包括人类历史上最厉害的英雄枭雄,也不过关注于“生前之名”,即在地球人文明中的声名;唯有钱先生第一次认真提出要博得“身后之名”,即在地球文明之后,甚至“这个宇宙”之后的声名。
说他的要求是“自私”也不为错,但就连这种自私也是大气魄的,无人能比。古人说“大俗即大雅”,套用到他身上可以说:大私即大公。
钱先生知道我们一时走不出震惊,站起身,拍拍裤子上沾的沙子,平淡地说:
“看来诸位对我的建议还感兴趣。这样吧,我离开五天,你们深入讨论一下,五天后我听你们的回话。当然,在你们决定之前,我也会告知各位的聘用待遇。我想会让你们满意的。”他看看我,微笑着补充一句,“我原来没有给易小姐发邀请函,是我走眼了,失敬了。现在我向你道歉,并正式邀请你加入这个团队。”
五天后,在同一个地点,八个人盘腿坐在蒲团上(连打着石膏绷带的徐钢也挣扎着下了轮椅),恭谨地面向钱先生,一如众星拱月,众僧拜佛。其他七个人用目光催促我说话,我难为情地说:
“钱伯伯,你知道我才疏学浅,与他们七位不是一个层次。但他们非要推举我做发言人,可不是赶鸭子上架嘛。”
钱先生笑着说:“那你就上架吧。我想他们是为了照顾我——我的层次更低呀,找一个中间档次的人做中介,免得我听不懂他们的话。”
“那我就开始说?”
“开始吧。”
我清清嗓子,庄重地说:“首先我代表七位客人,尤其是代表徐钢,谦卑地请你原谅,徐钢诚恳地收回他五天前的不敬之语。”
钱先生讥讽地看看徐钢:“没关系,我这辈子对挨骂早就习惯了,狂妄、乖张、荒悖、私欲滔天等。相比而言,徐先生那天的话简直就是褒语了。”
徐钢这会儿低眉顺眼,没有丝毫着恼的表情。我说:“不,狂妄的是我们。你的设想确实非常伟大,既伟大又高尚,它隐含着人类文明最本原的诉求——追求人类文明的永存永续,甚至当人类肉体消失之后,也要让文明火种继续保存下去;如果用科学术语来表达,这是对宇宙最强大的熵增定律的终极决战,是对无序和混沌的终极决战。”
“过誉了,我哪能达到你说的这种境界,你说的这些意义我甚至听不懂。我只关心一件比较实在的事:人类科技究竟能不能满足我那个石头脑袋的要求?是不是如徐先生说的‘太过轻易’?”
“不,是徐钢、是我们太狂妄了!”我苦笑着大声说,“钱伯伯,我们曾以为科学无所不能,至少未来的科学无所不能。但自打五天前听了你的要求,促使我们回过头来,清醒地理了理它到底有多大能耐。现在我们承认,你那项要求虽然非常非常简单,但是,只要现代科学的框架没有革命性的突破,就没有任何技术手段能够实现它。我们非常佩服你,五体投地。你聪明地使用了‘极端归谬法’,让我们猛省到,科学在时间女巫前是何等渺小。”我补充一句,“钱伯伯,这些话可不是我个人的看法,而是我们八个人的共识。”
“是吗?这可让我太失望了。提个建议吧,我看美国‘先锋’号飞船采取的办法就不错,你们可以把我的肖像和名字镌刻在镀金铝板上,或者刻在更稳定的铂铱合金上。据设计者说,这种金属板在太空环境中能保存几亿年。”
我看看材料学家迟明,摇摇头说:“我们讨论过这个办法,不行。迟先生说,这种方法只能保证几千万年的稳定,但在150亿年的漫长时间里,金属原子会发生显著的蠕变,甚至质子湮灭效应也不能再忽略,这两种效应肯定会破坏信息的精确传递。再说,这个金属板或金属头像能储存到哪儿?150亿年后,地球肯定已经不存在,所有的星体可能也不存在了。在星体的大崩解中,没有任何物体能独善其身,正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考古学家林女士、语言学家刘女士和社会学家靳先生还说,退一万步说,即使它能保存下来,又怎么保证你的名字和肖像被人读懂呢?也许那时的智能生命是一种混沌体,根本没有视力,不理解头像和人类文字是啥东西。即使他们有语言文字,但我们无法事先设计一个罗塞塔石碑,来沟通两种语言。”
“不至于吧,据我所知,很多科学家说可以用数学做星际交流的中介,因为在整个宇宙中,数学有唯一性。”
“不,数学家陈先生说,关于这一点——数学究竟是先验的绝对真理,抑或仅仅是对客观世界深层机理的高度提炼——并无定论。所有数学都离不开公理,但150亿年后的文明会不会认同今天的公理?在那个趋于混沌的宇宙里是否还会提炼出今天的数学?陈先生说不敢保证。”
“想想另外的办法嘛。用句孙猴子的话:怕龙宫没宝哩。人类科技这么发达,肯定有办法。”
“这五天里,我们讨论了各种办法,非常异想天开的办法,非常科幻的办法,不过最后都行不通——说句题外话,钱伯伯我非常感谢你,不管你的课题能否成功,至少我已经得到了很多绝妙的科幻构思,是七个一流科学家免费为我提供的,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用它们当素材,我一定能写出一篇惊世之作。”
钱先生笑着说:“那好,如果成功了,你得用稿费和奖金请客,我们八个人都去。”
“不,九个,钱伯母也要去。”
“哈哈,你真是个细心的好姑娘。对,让你伯母也去。现在不妨说说你们那些‘行不通’的设想,算是为我进行启蒙教育吧。”
“比如,电脑专家何先生曾设想造一个‘终极计算机’,把有关你的信息数字化,输入计算机中,然后设计一个非常严格的纠错程序,在信息受到任何微干扰时及时校正。这正是数字化信息最根本的优点,从理论上说可以保证信息在150亿年时间里精确传递。可惜,这种纠错程序,从本质上说,是以外来能量流来维持一个小系统的有序状态,它离不了外来能量流。但150亿年后,在宇宙陷入混沌状态时,谁敢保证一定有外来能量流?再说,计算机硬件本身也同样受到原子蠕变和质子湮灭的威胁。”
“我也觉得这个方法过于复杂,肯定不可行。另外的设想呢?”
“有很多很多。比如在光子的亚结构中嵌入特定信息,对于以光速运动的光子来说,其固有时间是停滞的,信息不会随时间漂移。但这种方法又受到量子不确定性的限制,还是行不通。”
“嗯,还有呢?”
“徐钢设想建一个近光速飞船,当飞船速度非常接近光速时,船上的固有时间也就非常接近停滞,可以保证飞船中的金属雕像不会发生蠕变。当然,此时飞船质量接近无限大,对其加速所需能量也接近无限大。但如果飞船能随时从太空中捕捉氢原子,以核聚变的方式提供能量,对飞船永久性持续加速,还是能够接近光速的。”
“这办法似乎可行。为什么行不通?”
“因为我们又想到,对于近光速飞船来说,静止的太空粒子具有同值的反向速度,它所具有的阻碍运动的动能,远大于它在核聚变中放出的能量!”
“且慢——能不能想办法利用这种反向动能?我不懂牛顿力学和相对论,但据我所知,帆船就能利用逆风行驶,只需走‘之’字形路线就行。”
“钱伯伯,这儿可是质量接近无限大的近光速飞船!要想让它走‘之’字形路线,也就是产生横向加速度,所耗用的动力也是接近无限大的。”我加了一句,“这还牵涉到另一项无法克服的困难——近光速飞船在150亿年的飞行中总会与什么天体相撞吧,但它根本无法转向规避,因为飞船的固有时间为零。”
钱先生摇摇头:“绕来绕去,仍是行不通,好像有一个无处不在的毒咒在罩着咱们。”
我迅速看大伙一眼:“钱伯伯你说得对,你太厉害了,一句话就戳到要害之处。这正是我们在五天深入讨论之后的强烈感受。宇宙中确实有这么一个无处不在的毒咒——熵增定律。它魔力无边,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它让任何信息在时间长河中都归于无序,再巧妙的办法也绕不开它。其实刚才我们说的还只涉及‘宇宙之内’,没有涉及‘宇宙之后’。科学家相信,150亿年之后,也许已经是另一个宇宙了。但什么是不同宇宙的分界?最本质的定义就是信息的隔绝。新宇宙诞生时会抹平一切。所有母宇宙的信息,哪怕是一个简单的石头像和名字,都甭想传递到另一个宇宙。”
“小白,你快把我弄得灰心丧气了。这么说,你们打算拒绝这个活儿?”
“不!我们一定要接!即使最终的结果是完全失败,我们也要做下去,至少可以为后人指出此路不通。这么说吧,这绝对是人类古往今来最伟大的课题,它甚至已经超越了科学,成为哲学命题和宗教追求。我们怎么舍得放弃呢。”
“那好,如果你们‘投入整个人生’之后仍然失败,让我的一千亿打了水漂,我也认了,心甘情愿。现在,咱们是不是该谈谈待遇?”
“不必了,我们对待遇毫无要求,能进到这个研究小组,已经是我们极大的荣幸。再说,你那区区千亿家产可不够这项研究的开支,只够做启动资金,我们得省着花呀。最乐观的预计,这项研究要想得出基本确定的结论,至少得一万年吧。至于总的花费,我们现在都不敢去算。”
“那好,待遇的问题就由我单方面决定吧。这么说,今天我们就可以签聘用合同?”
七个人,不,带上我是八个人,依次庄重点头。
“好,能有这个结果,我很满意。”钱先生环视众人,把目光落在徐钢身上,似笑非笑地说,“徐钢先生你输啦!你说绝不要我一个子儿的遗产,但我还是把它变着法儿交到了你们几位的手中。算起来,你接受了我家产的七分之一,不,算上小白那份儿是八分之二。”
其他六人一时愣住。我笑着解释:“徐钢是钱伯伯的独子,10年前就和老爹闹翻。为了和老爹划清界限,连姓都改啦,是随妈妈的姓。这些年,我和钱伯母没少在这爷儿俩之间当和事老,所以,有今天的结果,我很欣慰。”
徐钢虽然和父亲闹翻,但当初接到父亲的邀请函时并没有拒绝。他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作为儿子他拒绝了父亲的遗产,但作为科学家他不会拒绝慈善捐赠。公平说来,钱伯伯刚才判他“输”,其实有点强词夺理,有点耍赖,属于阿Q的胜利。不过这会儿徐钢也变成“乖乖宝”了,不再和老爹逞口舌之利,平和地说:
“爸爸你说得对,我,还有小白,会很感恩地接受它。”
钱伯伯还是不能消气,冷冷地“哼”一声,把我揽到怀里:“小白,你是个好姑娘,又聪明又伶俐,脾气好心眼更好。但你怎么会看上这个混账东西呢,哼,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
“没错!伯伯,我今天就扔了这堆牛粪。不过我舍不得你和伯母,我当干女儿行不行?”
众人都笑了,靳先生笑着说:“小白你别瞒着啦,把所有底儿都倒给你干爹吧——虽然你提的那个设想仍然成败难料,但至少从理论上说,唯有它勉强说得通。”他对钱先生说,“小白这个想法昨晚才提出来,我们没来得及过细讨论,但大概行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