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复活(2 / 2)

海豚人 王晋康 18429 字 2024-02-19

他在海豚群体中找到了索吉娅的族群,其实他是先看到索朗月,才发现这个族群的。海豚人在他眼里似乎全都长得一模一样,但为什么他辨认出了索朗月?莫非他和她之间真的有了心灵上的沟通?这个念头使他哭笑不得:一位小眼睛、有尾巴、身体圆滚滚的妻子!一个异类!

他想起杰克曼说海人也要来参加的,他们在哪儿?他找到了,海人就在他的近处,不过人数很少,只有十几人。他们也在喊,但他们的声音完全被海豚人的声音覆盖了。昨天拉姆斯已经悲哀地觉察到,在海人和海豚人的混合社会里,海豚人是绝对的主流,绝对的强势。不光指人数,更主要的是指心理。比如,这位杰克曼就显然习惯了对海豚人的依附。这是弱势群体对强势群体的不可违逆的趋同,就像在20世纪的人类社会中,黑人歌星用换血换皮肤的方法把自己变成白人。

弥海跃出水面,代表6500万海豚人向他致欢迎辞,仍是杰克曼任翻译。这些话实际昨天已经说过,不过今天说得更为正式和典雅。弥海说:这一代海豚人是幸福的,有幸见到雷齐阿约的重生。雷齐阿约改造了海豚的大脑,赐予我们智慧和新的生命,创建了理性昌明的海豚人和海人社会。我们感谢雷齐阿约,感谢雷齐阿约的助手、女先祖覃良笛。今后,帮助雷齐阿约更好地享受第二次生命,是每个海豚人的义务,是我们的荣幸。希望雷齐阿约愉快地享受我们的供奉。

这篇致辞情意殷殷,但拉姆斯从中品出一点令他不快的味道:虽然今天是对雷齐阿约的朝拜,而且安排了极为隆重的场面,但致辞中并没有对“神”的崇拜敬仰,反倒有一点掩饰得体的怜悯。他们是用宽厚慈爱的目光来看待这个旧时代的孑遗,这个笨拙的、没有生活能力的、甚至是丑陋的家伙——可叹的是,他们的想法多半是对的。这正是他目前处境的写照啊。

他只有暗暗苦笑。

下面是杰克曼代表海人致欢迎辞,内容和弥海的差不多。然后杰克曼爬上礁石,低声问:“雷齐阿约,你愿意致答辞吗?”

拉姆斯点点头,致了简短的答辞:“海人们,海豚人们,感谢你们对我和覃良笛的情意。288年前,一场灾变毁灭了陆生人文明,现在它已经由你们传承下去。我很欣慰。愿上帝保佑你们。”

杰克曼把他的话翻译成海豚人语,再由弥海转换为低频声波,以便能向远处传播,但低频声波携带信息的能力有限,所以这几句话拉得很长。他的致辞答完后,仪式就结束了,海豚群的秩序开始变得杂乱,近前的海豚们开始离去,远处的海豚们游过来,以便瞻仰雷齐阿约的仪容。杰克曼为他介绍着:

“这会儿游过来的海豚人是长吻飞旋海豚,你看他们的身体比较娇小,体态修长,能够纵出水面绕轴向旋转,这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在海豚人社会中,飞旋海豚是最大的族群,人数占总人口一半以上。这会儿游来的是热带斑点海豚,是仅次于飞旋海豚的第二大族群,你看他们背上有白点,腹部有黑斑点。看,那群浑身白色的海豚人属白海豚,非常漂亮,他们的活动范围一般在温带。你看见那几名白嘴巴的海豚人了吗?他们可是南太平洋的稀客,是北极附近的白喙海豚。为了赶上今天的庆典,他们早在三四十天前就从北极出发了。”

拉姆斯注意地听着,把这些资料牢牢记在心里,同时向依次过来的海豚人们致意。

这个场面持续了很长时间,海豚人慢慢散去了,另一群一直在外圈逡巡的海豚游过来。虽然它们的外形和海豚人几乎没有差别,但拉姆斯立即感觉出后来者的不同。那是一种只可意会的气质上的低俗,就像在巴黎的大街上可以一眼分出科西嘉的土包子。他疑问地看看杰克曼,杰克曼笑了:

“大概你已经看出来了,它们不是海豚人,没有经过智力提升。不过,海豚的本底智力相当强大,再加上与海豚人的长期相处,刺激了它们智力的发展。现在,它们几乎是半开化的‘人’了。比如,它们都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海豚人语。你看着,我让它们跃起来向你鞠躬。”

他吹了一串口哨,那群戆头戆脑的海豚齐齐地从水中跃出来,在空中弯腰,做出鞠躬的动作,然后溅入水中。虽然远比不上海豚人,但它们的动作其实非常优美的,丝毫不亚于人类的体操运动员。它们落入水中后都浮出水面,渴望地看着拉姆斯,杰克曼低声说:

“雷齐阿约,请您夸奖它们一句,它们非常渴望得到‘人’的赞许。”

拉姆斯称赞道:“告诉它们,它们真聪明,它们的动作非常优美。”

杰克曼翻译成海豚人语。海豚们听懂了,高兴得在水中窜跳着,然后散去。拉姆斯忽然指着前边:“看!杰克曼,你看!”

那儿浮着一个庞大的黑色身躯,大约有10米长。它有一个极显明的标志:在眼睛后部有两个卵圆形的大白斑,锐利的牙齿向内弯曲着,上下交错。背部有一个巨大的背鳍,高高地露出水面。这是一头虎鲸,是海洋上横行不法的暴徒。拉姆斯在当核潜艇艇长时,曾见过一只被拖网缠死的虎鲸,解剖后它的胃里竟然有19条海豚!地球灾变之后,当他和覃良笛致力于哺育年幼的海人时,虎鲸和鲨鱼曾是他们最忌惮最着意防范的家伙,有多少可怜的海人孩子死于虎鲸之口啊。今天,这只虎鲸闯到这片“海豚汤”里了,这样密集的海豚群是任何地方从来没有过的,不知道它要怎样大开杀戒?但很奇怪,虎鲸对周围的海豚人或海豚视而不见,径直游过来,用死板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拉姆斯。拉姆斯十分纳闷,难道它把自己当成猎杀的目标,要冲上礁石来吃他?杰克曼见雷齐阿约迟迟没有反应,忙低声说:

“它也是向你朝拜的,请你答礼。”

朝拜?拉姆斯茫然向虎鲸点头,问候一声。杰克曼同样翻成海豚人语,那只虎鲸向拉姆斯点点头,心满意足地走了。拉姆斯转向杰克曼,疑问地看着。他知道虎鲸同样有强大的智力,大概能听懂简单的海豚人语,这些不算奇怪。奇怪的是它怎么也朝拜“雷齐阿约”,是谁赋予他这样的“宗教信仰”?而且他为什么不吃周围的海豚,莫非它变成食草动物了么?但杰克曼似乎对面前的景象司空见惯,既没有表示惊疑,也没打算对拉姆斯做出什么解释。拉姆斯只好把疑问藏在心里。他不能忘了“雷齐阿约”的身份,雷齐阿约应该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如果老是问一些“太低级”的问题,他的威信就会慢慢坍塌了。

杰克曼望着游走的虎鲸补充道:“雷齐阿约,这头虎鲸的名字叫戈戈,它是同海豚人关系最密切的几头虎鲸之一。也许您以后还会同它打交道。呶,那是香香,香香来了。”

他所指的香香是一头巨大的雄抹香鲸,头部特别大,就像一只方方正正的箱子。这会儿它正在喷水,抹香鲸的喷水与其它鲸不同,不是直直向上,而是一根呈45度方向的单股水柱。它也游近礁石,停下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礁石上的人。杰克曼向拉姆斯介绍:

“雷齐阿约,这是香香,在海豚人世界很有名的,它是全世界深潜运动的冠军,可以潜到3500米深的海底。海豚人的潜水冠军是岩苍灵,是一只弗氏海豚,也能潜到2000米。”他补充一句,“他们两位是很好的朋友。”

这段介绍激起拉姆斯的极大兴趣。作为一个核潜艇的艇长,他当然知道深海潜水意味着什么。深海里存在着极大的压力,每次潜艇在急速下潜或浮起时,钢铁外壳都会噼噼啪啪地爆响。核潜艇的极限潜深是430米,在这个深度,如果失事,海员是注定要陪葬的,因为即使你逃出潜艇也会被海水挤压而死。即使能浮出水面,也会因体内急剧减压而死亡。只有在120米深度之内,海员才能靠一种叫史坦克头罩的装置缓慢减压,逃到水面。他也知道抹香鲸爱吃大王乌贼,常潜入深海去捕食,它的身体结构非常适应深潜,肺部能迅速减压,鼻孔只有一个,封死的鼻腔用做储存空气的场所。不过,即使有这样的身体结构,抹香鲸最多也只能潜到2200米。而现在呢,它竟然能潜到3500米,连一只海豚都能潜到2000米!

他打量着香香。这肯定是个顽皮的家伙,即使在对雷齐阿约朝拜时,目光中也满是戏谑。它的头部有累累疤痕,这是它与大王乌贼搏斗时被乌贼的吸盘弄伤的。作为一个核潜艇的前艇长,他对这个能潜到3500米深的家伙肃然起敬。他很快致了答辞:

“香香,你是个了不起的家伙。3500米!那儿对于陆生人来说,是比地狱更可怕的地方。祝你下次比赛还能拿到冠军。再见。”

听了杰克曼的翻译后,香香心满意足地哼哼着,把一股热呼呼的水柱喷到雷齐阿约身上,然后转身游走了。后面,又有一只体型更大的目光呆板的座头鲸向礁石游过来。

这个庆典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快中午了,太阳已经偏北。海豚人、海豚和他们的堂兄弟(虎鲸、抹香鲸和座头鲸)都离开了,这片海域恢复了宁静。一直站在礁石上担任翻译的杰克曼赶快走下礁石,把身体泡在水里。从昨天拉姆斯就发现,杰克曼不能长期暴露在空气中,看来他的皮肤已经适应了水中的生活,也离不开水的保护。回想起他和覃良笛刚开始培育海人时,孩子们的皮肤不能在水中长期浸泡曾是一大难题,而且直到他长眠前这个问题也没有彻底解决。现在看来,在270年的进化中,海人已经完满地解决了水中浸泡这个难题。

但他们也失去了对陆上生活的适应性。生物的进化就是折衷的结果, 这是没办法的。

弥海和索朗月没有走,留下来的还有那12个长着蹼足的海人。其中11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他们都赤身裸体,脚掌比陆生人要长得多,五个脚趾分开,趾间有膜。手掌的大小则与陆生人差不多,但指间也有膜。鼻孔处有瓣膜,呼吸时张开,潜入水中时合上。除了这几点差别之外,他们与人类就完全一样了。拉姆斯看着他们,亲切感油然而生,这才算是他的同类,是他和覃良笛的后代啊。杰克曼游过来说:

“雷齐阿约,最后介绍我的同胞吧。他们是6500个海人的代表,分布在南太平洋的各个环礁岛上。另外,在亚洲小笠原群岛、非洲塞舌尔群岛、美洲维尔京群岛上也有一些数量不详的海人,但我们和他们基本没有联系。你知道,”他苦涩地说,“海人由于身体的先天缺陷,离不开淡水,不能在水中睡觉,所以我们无法像海豚人一样在各大洋中自由来往。有关那几个大洲的海人的消息,都是从海豚人那儿辗转传来的。”

水中的弥海和索朗月都看出杰克曼的怅然,忙插进来说:“雷齐阿约,这12人都是出色的御手,这是我们这个混合社会中不可缺少的重要职业。真羡慕他们那双灵活的手!雷齐阿约,你创造海豚人时为什么不造出一双手呢。”

杰克曼知道他们是在安慰自己,感念地点点头,笑着为拉姆斯翻译了。拉姆斯依次同海人们握手。摸着那些带蹼的手,他想,这是覃良笛和他15年的心血啊。但令他难过的是,这12个海人都显得拘谨畏缩,与谈笑风生的弥海和索朗月相比,可以清楚地看出谁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12个海人与他简短地交谈一会,走了,拉姆斯回过头,似不经意地说:“6500个海人,太少了吧。为什么不让他们多繁殖一些呢。”

弥海和索朗月都觉得这个问话有点意外,没答话,看看杰克曼。杰克曼替他们回答:“对海人的繁殖没有什么限制。但是,海人不能完全脱离陆地,如果失去海水遮蔽,必然受到较多的紫外线幅射,主要是0.01-0.28微米的C紫外线,容易造成DNA破损,所以海人中遗传病较多,死亡率也高。”

“270年了,应该找到有效的掩蔽办法吧,比如像昨天那样的岩洞。”

“当然 ,不光是掩蔽的问题。如果不借助于工具,海人在海洋中的生存竞争力远远不如海豚人,也逃不脱虎鲸、鲨鱼的捕杀。这是先天决定的,没有办法。但如果借助于工具,那怕是小小的鱼钩和鱼叉,也得保存人类的工业——这又迫使海人回到陆地上去,也是行不通的。不过,海人中的‘御手’是海豚人社会非常需要的职业,海豚人会提供足够的保护和补偿,维持他们的生存。但是——你知道的,海豚人并不需要太多的御手。”

拉姆斯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说得对,真为先天不足的海人们难过。”

弥海说:“雷齐阿约,我该同你告别了。百人会已经委托索朗月和杰克曼来服侍你,他们会尽量满足你的所有要求。你知道,海豚人社会是自然主义的社会,摒弃了史前人类的高科技用品。所以我们不可能在所有方面都使你满意,这点请你谅解。不过,只要我们能做到的,我们一定尽力去做。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告诉他们两位,他们会及时传达给我。”

拉姆斯笑道:“不必客气。我是一个很好打发的客人。要知道,在我长眠之前,我已经在这个岛上过了15年‘自然主义’的生活。”

“不过据我看来,你的当务之急是先选定你的妻子,因为妻子可以帮你尽快走进新的生活。索朗月和苏苏是我们挑选的最好的姑娘,不过,如果你另有所爱,尽可以坦白地告诉我。”

拉姆斯不由看看索朗月,那一位正安静地仰望着他——她的注视可真算得上深情脉脉!他笑道:“千万别把我看成一个贪欲无魇的家伙。如果我决定结婚的话,”他加重语气说出这句话,“索朗月小姐已经是我的上上之选了。不过,我已经55岁,也许,仅仅对我从前两个妻子的怀念就足够打发我的晚年了。”

“那好,反正我们尊重你的一切决定。祝你的第二次生命过得幸福。再见。杰克曼和索朗月,一切偏劳你们了。还有,索朗月你送送我。”

他游走了,索朗月追上去,她想,弥海长老肯定有什么话要说吧。两人一块儿游动时,弥海犹豫着是否把某些话告诉索朗月。雷齐阿约重生了,当你就近观察一个伟人时,他的光环难免要褪色,这是正常的,没什么奇怪。何况,海豚人社会是个理性的社会,这儿没有宗教或政治崇拜,高高在上的“神”在这儿没有存身之地。百人会组织了极为隆重的庆典来庆祝雷齐阿约的重生,只是出于感恩心理,是履行对女先祖的承诺,并不是出于宗教的狂热。但是,尽管如此,与雷齐阿约一天来的接触,仍使他微觉困惑。雷齐阿约似乎对海豚人社会的一切太隔膜了——要知道,他可是“赐予我们智慧者”啊,为什么对自己创造的东西如此无知?270年的冷冻并不是一个充足的理由。更令他疑虑和不快的是,雷齐阿约似乎对海豚人有一种本能的抗拒,这尤其表现在他对索朗月的态度上。虽然努力掩饰,但他对“异类妻子”的疏远甚至鄙视仍时有流露。

但弥海最终决定不把这些困惑告诉索朗月。不管怎样,这位陆生人是两种人类的雷齐阿约,他的任何毛病或过错都不能减弱海豚人对他的尊敬。弥海只是简单地告诉索朗月:

“索朗月,好姑娘,相信你能博得雷齐阿约的爱情。不过,他毕竟不是海豚人,他和你的身体结构、兴趣爱好都相差甚远。所以——凡事不妨想得困难一些。”

他的话很平淡,但索朗月很聪明,知道长老特意唤她过来,不会只为了几句不关疼痒的话。所以,他的话里一定有深意。她沉静地说:“谢谢,我记住了。”

她返回了,弥海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不免担心。他在心里祝愿着,但愿索朗月的结局比那位痴情的小人鱼幸福。

拉姆斯和杰克曼看着索朗月飞快地游回来,途中她还高高跃出水面,打了一个漂亮的飞旋,轻巧地落入水中,几乎没有激起水花。这种在垂直平面上的飞旋是飞旋海豚的绝技,兴奋时常常忍不住来一下。智力提升后,其它种族的海豚如热带斑点海豚、真海豚等也学会了这种技巧,但比飞旋海豚还是差得很远。

索朗月快速冲过来,到拉姆斯身边才来一个转身,干净利落地停下,把半个躯体露出来,脑袋几乎与拉姆斯的脑袋平齐。拉姆斯由衷地再次称赞道:“索朗月,你的游泳技巧真惊人,可以说是出神入化。”

索朗月嫣然一笑,露出两排细细的牙齿。拉姆斯离她很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的长吻、细小的牙齿、浑圆的额部(这是海豚发出超声波的部位),还有头顶两个小小的鼻孔,两个小小的耳孔。当然,她的面容与人类完全不同,但奇怪的是,拉姆斯也能很轻易地理解她的表情。他想,也许同是哺乳动物,人类和海豚有天然的联系?

不过,虽然同为哺乳动物,雌海豚的乳房却与人类完全不同。海豚的乳房位于后腹部,藏在两道裂缝中,只有哺乳时才伸出来,这样才可效降低游泳阻力。海豚的祖先是一种有蹄类动物中爪兽,与牛的血缘关系最近。海豚也像牛一样有四个胃室,当然,由于不再食草,这些胃室并不用来反刍。哺乳动物是由鱼类经爬行类进化而来,在它们离开海洋爬上陆地的漫长过程中,四鳍慢慢转化为四肢。但几千万年前,这种四个蹄子、浑身是毛的中爪兽受环境逼迫回到水中,把它走过的进化之路反向走了一遍,重新进化出背鳍、胸鳍和尾巴,变成如此这般的海豚。这些巨大的变化全部是由微小的、随机的遗传变异累积而成,这该是多么艰难的过程啊。但这个过程最终成功了,即使在提升智力之前,海豚就是海洋一个非常昌盛的种族。

索朗月吱吱地说了几句,有意说得很慢。她想,雷齐阿约重生了,可惜他忘掉了海豚人的语言,只能等他慢慢再捡起来。拉姆斯此时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不管他对海豚人是什么看法,总得赶紧学会海豚人语,否则他在这个社会中将寸步难行。杰克曼昨天大致介绍了海豚人语和英语的对应关系,这会儿,他努力辨听着索朗月的说话。他只听出一个词:午饭。杰克曼翻译了索朗月的话,他的猜听大致是对的:

“索朗月说,该是你吃午饭的时间了。是否咱们还回到岛上的那个洞中?那是唯一有电加热器的地方。”

“不用了,我的身体已经复原,可以吃生食了。现在,我想到海人居住的地方看看,可以吗?”他拍拍索朗月的脊背,“索朗月,我先去海人那儿,你不会有什么想法吧。你们把我唤醒了,只要我还没决定再回到水晶棺中,就得努力适应全新的生活。我想,尽快熟悉海人的生活,可能会容易一些,毕竟我和海人的身体结构比较接近,”

“当然可以,我怎么会生气呢。我和杰克曼领你去。”

拉姆斯看看她,又看看杰克曼:“他们的家在陆上,你又不能上岸。所以,我想请你先自便吧,等我什么时候想回到海里时,再让杰克曼通知你。”

索朗月佯怒地说:“哟,那可不行!我是受6500万海豚人委托来照看你的,一分钟也不会离开。除非……你找到了合意的妻子。”

杰克曼笑着为拉姆斯翻译了这句话,还加了一句调侃:“她要守牢你,免得被别的女人夺走啊。”

索朗月听懂了他加的这句话,并没有羞涩,而是会心地笑了。拉姆斯无奈地说:“看来我失去人身自由了,那好,我们一块走吧。”

他们向邻近的一个有海人居住的礁岛游去,拉姆斯拉着索朗月的背鳍,由她带着游。拉姆斯也曾是个游泳好手,特别擅长自由泳,但现在呢,别说索朗月了,即使和杰克曼相比也是天壤之别。海水很清彻,能看到一二百米水下五彩缤纷的珊瑚礁。鱿鱼、石斑鱼和小海龟在他们周围游荡着,用它们的小眼睛好奇地盯着他们。极目所止,前面并没有海岛,他们这一趟旅途够长的。他想起,当他和覃良笛费心哺育小海人时,从不敢让他们单独游这么远的距离。不光是体力的问题,主要是因为虎鲸和鲨鱼,只要碰上这些水中霸王,笨拙的海人没有任何逃生的机会。但现在,杰克曼心平气和地开始了这趟远足,看来他们不再怕虎鲸鲨鱼了。

游了很久,拉姆斯发现一片孤悬不动的白云。它上面是片片贸易风云,在蓝天背景上迅速向西飘着。他知道这片静止的白云是海岛的象征。在晴朗的日子里,太阳照射着海岛,与周围的海面相比,陆地产生了较热的空气流。热空气上升后就形成这片白云,固定地悬在海岛上空。白色的军舰鸟在天空盘旋着,远远就能听见它们的聒噪声。再往前游,海岛上棕榈树的树稍在地平线下慢慢探出头。海岛的高度很低,白色的拍岸浪把海岛全遮住了,只有当三人浮上浪尖时才能看到岛上的全貌,那上面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

他们绕过迎风面,在背风面靠近海岛。拉姆斯迫不及待地趟过去,踏上海岛的土地——他已经270年没有踩过土地了!白色的沙滩平坦而柔软,热呼呼的沙子烫着他的脚心,非常舒适,有一种非常奇怪的安心的感觉。沙滩上堆满了白色的碎珊瑚,几棵大树的树干躺在沙滩上,树皮已经被潮水剥净,天长日久的曝晒和潮水的冲刷,使树干变得雪白。到处是血红色的寄居蟹,身上背着偌大的贝壳。一只招潮蟹正在舞动着它大得不相称的左螯,听见动静飞快地逃走了,钻到一个洞里。拉姆斯想去追它,但一条腿忽然全部陷进虚沙中。一只海燕嘎嘎惊叫着从沙里飞出来,在他头顶盘旋。原来,他不小心踩到一个海燕窝,说不定里边还有几只鸟蛋呢。

杰克曼和索朗月都留在水里,只露出脑袋,笑嘻嘻地看着“雷齐阿约”孩子气的举动。过一会儿拉姆斯回来了,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激动不大符合“雷齐阿约”的身份,便自嘲道:

“陆地——这才是我真正的家啊。没办法,所谓老树不能移栽,我的根已经扎到陆地上了。杰克曼,去你家吧,你的家在哪儿?”

“呶,就在那儿。”

他看到在左边的海岬,紧挨水面之上有一处礁岩的凹槽,大概是海浪长期拍击造成的。那个浅浅的凹槽中躺着几个人,这会儿已经看到来人,有两人跳入水中向他们游来。是两个女人。一个是杰克曼的妻子安妮•杰克曼,一个是他的女儿苏•杰克曼。这位姑娘就是百人会给他挑选的海人妻子了。以人类的标准衡量,苏苏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孩,红色的长发垂到腰际,胸脯丰满,腰肢纤细,两腿修长,只有长长的蹼足和稍显异样的鼻孔不合陆生人的审美标准。她们游过来,安妮恭敬地向“雷齐阿约”问候,苏苏则天真地上下打量拉姆斯,毫不掩饰对他的浓厚兴趣。

拉姆斯想,她肯定已经知道自己“候选妻子”的身份了,这会儿是在审视她的夫君吧。对这么一个妙龄女子,拉姆斯不太敢直视她的裸体,而苏苏的盯视肆无忌惮,不过那里面不含肉欲的成份。

后边还有一位年轻男子,是杰克曼的儿子约翰。他的脸色阴沉沉的,在父亲的催促下,不大情愿地过来,同拉姆斯见了面。

苏苏向索朗月游去,亲热地挽住女海豚人的头部,她们两个早就认识,一直是亲密的谈伴,而这会儿可谈的东西更多了——关于她们共同的丈夫雷齐阿约。这会儿拉姆斯的目光被杰克曼的“家”吸引住了。虽然在长眠之前,他和覃良笛已经在海岛上度过15年鲁滨逊式的生活,但杰克曼之家的简陋还是让他吃惊。这儿没有任何简单的家具,只有几团海草窝在地上,肯定是各人的床铺。所谓家,只是一个能够遮挡太阳直晒、能稍稍减轻海浪冲击的石窝罢了。杰克曼看懂他的疑问,解释道:

“你知道,海人的家不能离开海水太远,以便在往返时尽量减少紫外线和宇宙射线的幅射量。再说,我们的皮肤已经不能长期暴露在空气中了。所以海人都把家安在沿岸的岩洞里,但沿岸的岩洞数量毕竟十分有限,甚至可以说,栖身地的数量直接限制了海人的数量。”

拉姆斯怜悯地看着他的“家”,不由痛苦地回想起陆生人类的力量。那时人类可以凿通海峡,夷平大山,把几千吨重的物质送上太空。而现在,他们甚至无法用人工的办法在海边凿几个可以容身的岩洞!并不是他们缺少干这些工作的智慧,而是因为,任何这类工作发展下去,都要求有工具、动力,要求恢复陆生人那样的物资供应系统,这样一点一滴地积累下去,最终势必造成“陆生生活”的复辟,而这是今天的环境不允许的。

没有办法。海人从陆上回到海里时不得不抛弃很多东西,正像回到海里的中爪兽不得不抛弃四肢。

小约翰看出雷齐阿约的怜悯,阴阳怪气地说:“尊敬的雷齐阿约,不必可怜我们。我们对这种境况很满意了。不管怎样,还有海豚人呢。海豚人如此繁荣昌盛,足以让你感到欣慰了。”

杰克曼看看他,回头对拉姆斯说:“我儿子是一个不合时宜的愤世嫉俗者,你不必理他。”

小约翰的面孔涨得通红,想说一些更尖刻的话。正与索朗月窃窃私语的苏苏回过头笑道:“我哥哥是个军国主义者,他时刻在盼望着成为凯撒、亚历山大、成吉思汗甚至希特勒呢。他常说,总有一天,他会让海人重新成为这个星球的主宰。”

约翰恼羞成怒,悻悻地返回他的“床”,躺下,不再理睬这边的谈话。拉姆斯宽容地说:“看来你儿子有一个心结,也许我能解开它,以后有时间我同他多谈几次。”他问杰克曼,“这个岛上的海人家庭有多少?”

“有32家,一共153人。我领你巡视一遍吧。”

拉姆斯看看身后的索朗月,他想巡视海人社会,但不愿让索朗月陪伴,便说:“以后吧,我们可以慢慢来。现在,该吃午饭——不,是该吃晚饭了吧。”

他们开始准备晚饭,杰克曼一家人跳入水中,分散游走。等他们返回时,每人手里或嘴里都有一条鱿鱼、小鲭鱼或一捧灯笼虾。索朗月噙来两只彩色鳌虾,放到拉姆斯的手掌中。鳌虾在他手心中蹦跳,颜色十分鲜艳。这种虾如果放在油中煎一下很美味的……拉姆斯摇摇头,拂去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他摘去虾须和虾鳌,把生虾塞进嘴里咀嚼着。其它海人的进食比他快得多,他们与海豚人吃食物的习惯一样,牙齿只用来把食物撕成小块,然后便不加咀嚼吞下去。苏苏也在撕吃一只鱿鱼,这会儿她的模样一点也不“淑女”了。

太阳慢慢沉入海水中,广阔的海面上跳荡着金光。金光慢慢消失,天边还留着明亮的余光。晚饭后,拉姆斯迟疑片刻,对索朗月说:“索朗月姑娘,天色已晚,我该休息了。你是否先回海里?我想单独待两天,静下心,想想我该如何生活。

索朗月迟疑着,心里其实也相当困惑。这个男人是“雷齐阿约”,是她在5年的守候中爱上的男人。但这些敬仰或爱情都是概念化的。当一个活生生的男人来到她身边——他与自己的差别太大了,互相沟通相当困难,她的确不知道往下该怎么办。拉姆斯苦笑道:

“索朗月,我不是你们的雷齐阿约,我只是被时代之潮抛上沙滩的一条可怜的小鱼。我曾经和覃良笛创造了海人……和海豚人,但你们发展到今天,已经超过我的适应能力。也许我最好的归宿是重回冷冻柜中。好,不说这些丧气话了,让我在杰克曼家中待几天,好好想一想。毕竟海人的身体同我是最接近的。索朗月,如果需要帮助,我会立即召唤你。”

在杰克曼翻译之前,索朗月凭拉姆斯的语气,已经触摸到他的阴郁和怅惘。是啊,雷齐阿约并不是大智大能的上帝,他是个普通人,独自被抛到270年后陌生的世界。索朗月看着他,心中溢出母亲般的怜爱,一时冲动之中,她忽然从水中窜出来,用长吻去吻拉姆斯的嘴唇。拉姆斯一惊,下意识地用手把她推开,不过他马上醒悟到自己的唐突,忙俯下身,温柔地抚摸索朗月的脊背。那柔嫩的皮肤给他以快感,他感觉到,触手所及,索朗月的皮肤泛起一阵阵颤栗。他用玩笑口吻掩盖了复杂的心情:

“啊,别生气,索朗月姑娘,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来接受一个异类妻子,虽然我知道,从精神层面上说,我们都是人类,是陆生人文明的传承者。但是毕竟……给我点时间,好吗?”

索朗月已经平静下来,仰望着他,吱吱了一阵。杰克曼为她翻译着,显然索朗月十分动情,因为连翻译也被她感动了:“雷齐阿约,我怎么会生气呢。我对你来说还是个陌生人,但你在我眼里,却是个交往已经5年的熟人了。我熟悉你身上的每一根汗毛,我时刻渴盼着挽着你的臂膊散步,哪怕我也像小人鱼那样,每走一步都像踩着刀尖。不管你是否能接受我,我都要把我的爱情奉献给你。你知道,飞旋海豚人是泛式婚姻,但我已经准备改变我的宗教信仰,”她笑着说,“我会把你做为我唯一的丈夫。”

杰克曼翻译完了,大家都静默一会儿。尽管拉姆斯对海豚人心存芥蒂,但他不能不承认,这位异类的雌性从感情世界上说,与人类没有任何不同。那边苏苏警惕地喊着:“爸爸,你干嘛为索朗月翻译得这样动情!可不能让索朗月把雷齐阿约的心给占满了,得给苏苏留一半呢。”

几个人都笑起来,冲淡了刚才过于凝重的气氛,只有远处的约翰冷冷地哼了一声。

这是一个无月的夜晚,天幕上是他十分熟悉的南天星座。285年前,他和覃良笛逃离人群,来到南太平洋的小岛上,着力培育海人。在小海人尚未出生时,每天晚上他们都偎依着坐在礁石上,仰视着深邃的星空。覃良笛是个生物学家,天文知识比较贫乏,而拉姆斯做为核潜艇艇长有足够的星座知识。他常常向覃良笛讲解:这是南十字星座,赤经12度,赤纬60度;这是显微镜星座,赤经21,赤纬35;这是印弟安星座,赤经21,赤纬55;这些南天星座在北半球都能看到,不过它们在北半球的星空中都不能升高,一般就在地平线附近游荡。那是天燕座,赤经16,赤纬75;那是南极座,赤经22,赤纬85……这些星座在北半球永远看不到。

他说:这些知识很有用的,如果有一天你得独自穿越辽阔的海域,可以依照天上的星座来辨别方向。也许,后来覃良笛突然离开他而消失在大洋深处时,就真的用上了这些天文知识?

从杰克曼的“家”中向外望,漆黑的天幕和漆黑的海面在无限远处相接。天上撒满了星星,海上也撒满星星。不过,海里的星星并不天上星星的投影,那是无数发光的微生物或小虾造就的。天上的星光在闪烁,海里的星光在浮动。有时,一群飞鱼突然跃出水面,在远处溅落。溅落处的发光生物受飞鱼的惊吓,亮光瞬间会更明亮。

杰克曼的家离海水很近,涨潮时海浪几乎能拍到石坎之下,落潮时也不过降下一米左右。海水时时溅进来,哗哗地浇到他们身上。不过杰克曼全家对此丝毫不在意,拉姆斯想,他们一定是特意选择这样的高度,以便能时时浸润在海水里,因为他们的皮肤已不能忍受干燥了。

全家人请拉姆斯睡到最里面。拉姆斯让杰克曼紧贴着他睡,他有很多话要问。苏苏毫不犹豫地睡到拉姆斯的另一边。当他和杰克曼谈话时,苏苏用带蹼的手不停地抚摸着他的脊背和胳臂,她的长发和乳胸时时擦着拉姆斯的后背,弄得拉姆斯紧张地团紧身体。可能苏苏认为,她已经是雷齐阿约的妻子了,用不着等待拉姆斯的“确认”;也可能这是海人少女示好的一种习惯(时隔270年后,拉姆斯对海人能有多少了解呢)。约翰则远离他们,睡在另一个角落里。不过,这个落落寡合、郁郁寡欢的小伙子并非对雷齐阿约不感兴趣,黑暗中,他一直灼灼地盯视着这边。

拉姆斯决定向杰克曼打听一些最迫切的问题。他曾打算把所有的问号都藏在心里,以维持“雷齐阿约”的权威,但现在他认识到,如果对海人和海豚人社会没有起码的了解,那他的权威只会更快地垮掉。所以,如果他不得不袒露自己的无知,那至少要把知情人控制到最小的范围。

在喧闹的海浪声中谈话比较困难,不过这也有个好处,使家里其它成员听不清他们的谈话。身后的苏苏毕竟年轻,这会儿已停止动作,传来轻微的鼾声。安妮和约翰那边没有动静,看来也睡着了。拉姆斯说:

“杰克曼,虽然我是海人和海豚人的雷齐阿约,但睡了270年后,你们今天的很多情况我是不熟悉的。请你给我讲一讲,好吗?”

“当然,你想知道什么?”

“在我和覃良笛培育海人时,我们曾设想过充分利用陆生人残存的物资,建立海人的信息传承机制。当然,电脑、芯片这类东西无法再用了,它们太依赖于工业环境。但我们至少可以用铅笔和纸张,陆生人留下的这类东西够海人用上几百年的。至于几百年后怎么办,到时再说吧。但我现在发现,你们已经彻底摒弃了文字和书写工具,而没有文字的民族充其量只能是一个半开化的民族。可是,从你们的言谈举止来看,你们并没有脱离文明的浸润。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杰克曼相当惊奇,他想,270年的冷冻可能丢失一些记忆,但不会把最关键的东西丢失吧。也许,雷齐阿约在长眠前已经患了老年痴呆症?不会的,他年纪并不大,而且醒来后的举止表明,他仍具有敏锐的智力。杰克曼把疑问藏在心里,耐心地说:“据女先祖讲,这正是你的伟大创意。你刚才说的只是你和女先祖前期的打算,但你们很快就改变了想法。你说,依赖陆生人文明留下的物质残余毕竟是不可靠的。后来,在创造海豚人时,你和女先祖充分利用了海豚的大脑。”

他停顿片刻,看拉姆斯是否能随着他的讲述拾起一些记忆,但对方没有任何表示,于是他接着说下去,“海豚的大脑有1600克,比人类多了200克。后来你和女先祖又用基因手术为他们增加了300克。这样,他们比人类共多出500克大脑。你和女先祖干脆把这部分大脑的功能特化,作为专管记忆的‘外脑’,其存储能力达到3000G。这个容量绝对超过一个陆生人一生中通过纸笔、电脑所能利用的信息量,所以,不用纸笔和文字对海豚人没有什么不便。然后,6500万个外脑合起来,就形成了令人生畏的存储体,足以容纳陆生人文明的所有信息。”

拉姆斯的大脑飞转着,努力消化这些信息。他问:“但新增加的信息呢?社会要往前发展,文明要往前发展,信息量每天都在增加。”

“那就逐步淘汰无用的或者用处比较小的信息,为新信息腾出位置。雷齐阿约,海豚人社会与陆生人文明非常不同。陆生人崇尚工业化,科学进步要体现在物质基础的提升上。但现在是‘理性社会’,科学研究只是一种爱好,一种智力体操,并不用以改变海豚人的原始生态。所以,这种信息存储方式足够维持这个社会的运转。”

拉姆斯沉默很久,才说:“你一直在说海豚人,还没有说海人呢。”

自从他们接触以来,杰克曼一直是恬淡冲和的,但这时他也苦笑了,语调中带着深深的苦恼:“哪里还用得着海人去操心什么信息传承机制啊。海豚人的外脑是那样有效和方便,足以代我们去思考了,现在所有海人都是体力劳动者。”不过他很快平静下来,“海豚人大脑的优势是先天的,没办法,我们已经承认了现实。而我们手的优势也是先天的,海豚同样离不了。现在的社会是一个优势互补的混合社会。这是你和女先祖的安排,我们能体会到你们的深意。”

拉姆斯平静地说:“好,我知道了,你已经帮我回忆起骨架,细节我会慢慢自己填补的。睡吧,晚安。”

“晚安,雷齐阿约。”

杰克曼翻过身很快入睡,鼾声溶入涛声中。拉姆斯根本没有睡意,一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苏苏翻了个身,把一条光滑的凉沁沁的手臂搭在他胸前。他没动它,在海浪间歇中听着苏苏的鼻息。他现在总算弄清了覃良笛突然消失后的那三年里都干了什么,而在他长眠前对此几乎一无所知。那时,他只知道海里突然出现大批的“聪明海豚”,它们(他们?)可不像孱弱的海人,要到五六岁大脑才能长足,七八岁才能离开大人的庇护——在那些年里,为了照顾44名海人婴儿,他和覃良笛几乎累垮了。但海豚人呢,他们生下来后,只用妈妈顶到水面上吸进一口气,便可以自由自在的遨游了。而且,他们的大脑生下来就已长足(小海豚的身体几乎能达到妈妈的一半),生下来就有足够的智力。他们有语言,有社会组织,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大批繁殖,在各个海域中出现。

那时,拉姆斯知道这肯定是覃良笛的功劳,是她躲在某处用基因技术创造了这些海豚人。他愤怒地看着这些身强力壮的小杂种们在海人面前逞威,他们抢去海人的食物,嘲笑海人笨拙的泳姿,甚至恶作剧地把水中的海人顶翻。不要说年幼的海人了,即使是已经年满15岁的第一批海人,如果赤手空拳,也远不是这些两岁小杂种的对手。

海人们涌过来向“爸爸”诉苦,海人们哭着问:覃良笛妈妈呢,她到哪儿去了?为什么不要我们了?那些天里,他的精神几乎要崩溃了。不过他并没有沮丧,悄悄进行着必要的准备,那时,他还保有一艘能横跨大洋的船只,可以到陆生人城市中寻找武器,而武器正是他最熟悉的一个领域。所以,当他抚摸着逐渐丰富的武器库存时,总是冷冷地想:覃良笛,我的妻子,你恐怕忘了,你培育的尽善尽美的海豚人们有一个大的弱项呢——他们可没有能扣动板机的手指!

后来,大概覃良笛听到了什么风声,突然出现在拉姆斯面前。她说:“理查德,我们能好好谈一谈吗?海人和海豚人为什么要互相敌对呢。”拉姆斯平心静气地说:“当然可以谈,不过你先让那些小杂种从这片海域中滚蛋。你能不能答应?”再后来……再后来就是拉姆斯的长眠。等他醒来,海豚人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而他(还有覃良笛!)苦心创造的海人变成海豚人的依附,依靠咀嚼后者的文明残余来生活。

失败的愤懑在心中燃烧,他不甘心自己的失败!

睡意渐渐漫上来。他看见妻子南茜穿着绿色的连衣裙,站在加州圣地亚哥潜艇基地的栈桥上,风吹着一头金发在身后飘拂。核潜艇的每次巡行都至少数月,所以,返航时妻子总是千里迢迢赶到这儿迎接他,迫不及待地紧紧搂住他。他能感受到妻子的爱意和蓬勃的情欲。可是南茜已经死了,还有女儿,父亲母亲,他甚至没能与家人见上最后一面……覃良笛来了,覃良笛是用另一种方式来爱他,温柔,安静,当然她的温柔外表下是钢铁般的意志。她用手抚摸着拉姆斯的脸,轻声说:不要固执了,咱们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好吗?拉姆斯叹口气,捉住她的手……

他醒来,确实有一只手在抚摸他的脸,不过不是覃良笛,是一只带蹼的手。苏苏侧身坐在他面前,长发垂下来半遮住乳峰,活脱一尊小人鱼的雕像。天光已经大亮,东方现出鱼肚白。苏苏高兴地说:“雷齐阿约,你醒了!”

拉姆斯抬头看看,石窝里已经没有人,全家都在附近的海域里游泳。他笑着说:“我是最后一个醒的,你为什么不到海里去?”

苏苏迫不及待地问:“雷齐阿约,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问吧。”

“你的名字是不是叫理查德•拉姆斯?”

“对。”

“那么,我能称呼你的名字吗?”

拉姆斯扭头看看她,藏起嘴边的笑意:“可是别人都称呼我雷齐阿约。”

苏苏不好意思地说:“你当然是我们的雷齐阿约,可是,一个妻子总不能老用尊称来称呼丈夫吧。”

拉姆斯笑了,伸出胳臂把她搂在怀里:“你可以唤我理查德,不过,我们的年龄太悬殊了,我更愿你是我的女儿。”

苏苏突然吻了他一下:“不,雷齐阿约是我的丈夫,理查德是我的丈夫!”她拉着拉姆斯起来,“跟我下水吧。”

他们从石坎跳下水,杰克曼夫妇远远和他打了招呼。苏苏在水中的动作十分灵活优美,她轻轻摆动着脚蹼,身体微微波动,长发在水中飘拂,衬着碧绿的海水,越发显得她的曲线玲珑,拉姆斯欣赏着,简直是叹为观止了。这个调皮的女孩不像别人那样对雷齐阿约敬而远之,一直快活地同他嬉戏,一会儿她从背后窜出来蒙住拉姆斯的眼睛,一会又插到他的下方把抬出水面。她的笑声给这个安静的海湾增添了生气。杰克曼夫妇远远看着他们,微笑着,没来制止女儿的胡闹。约翰则一个人躲得远远的。

早饭时刻,他们回到石坎上小憩片刻。约翰也回来了,仍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拉姆斯说,上午他想到岛内转转,约翰能陪他一块去吗?约翰显然觉得意外,看看雷齐阿约,冷淡地点点头。苏苏嚷着她也要去,拉姆斯低声对她说:

“苏苏,你不要去。你哥哥有心结,我想帮他解开。”

苏苏虽然不大情愿,也只好答应了。安妮嘱咐说,今天有太阳,紫外线比较强,不要在岛上耽误太久。杰克曼解释说:

“雷齐阿约,你可能还不知道地球的现状。那次灾变中被破坏的地磁场已经部分恢复了,所以宇宙射线受到一定的屏蔽,但还不到安全程度。臭氧层则完全没有恢复,紫外线仍然很强,尤其是C波段紫外线。根据海人的经验,暴露在日光下连续三天至五天就要大病一场,连续七天至十天,就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坏。你要当心啊。”

“谢谢,我会当心的。”

这个珊瑚礁岛非常漂亮,沿着岛的四周,红白相间的外礁耸立在海水之上。那儿有海葵、五颜六色的珊瑚虫、海藻、闪着光泽的贝类、海蛞蝓和颜色鲜艳的各种鱼儿,把礁脉装点得像是梦幻世界。再往里面是一个相当大的环礁湖,海水在环礁外拍打着,轰鸣着,激起一圈白色的拍岸浪。但这会儿不是涨潮期,海水越不过周围的礁脉,湖内的水十分平静,清彻碧绿。不过这里并不是淡水,水也是苦咸的。湖里全都是海洋生物,是趁涨潮游进来的。一只一米多长的鲨鱼在清彻的水里偷偷窥视着他们,开始悄悄向这边逼近。不过约翰没把它放在眼里,只弯下腰拍水面,鲨鱼立即逃走了。

再往岛内是青翠的椰树,一串串椰果挂在树上。也有棕榈树,阔大的叶子葳蕤浓绿。茂密的灌木丛铺成一片,顶着一排排白色的小花。两只燕鸥啾啾地鸣叫着,一直在两人的头顶飞翔。前边是一大群血红色的寄居蟹,听见脚步声匆匆散开,不过身上的大蜗牛壳影响了速度,它们蹒跚前行,样子十分可笑。

拉姆斯走得十分小心,因为礁石的边缘相当尖利,他没有穿鞋子,弄不好就会把脚割伤。约翰倒不在乎,看来他对此早已习惯了,他长长的有蹼的脚在地上走起来比较笨拙,但实际上速度并不低。约翰是个孤僻的家伙,一路上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对于拉姆斯的问话,只用最简单的话来回答。他知道雷齐阿约特地约他出来,一定有什么话要说,他在冷静地等待着这一刻。

开始时,拉姆斯只和他扯一些家常,问他几岁了,现在的海人一般都是什么时候结婚,结婚后是否都要从家庭中分出去。等等。约翰都回答了。前边要涉过一片面积较大的环礁湖,约翰找了两块沉甸甸的石块握在手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很快,拉姆斯就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了。正行走间,忽然水中冒出一条小腿粗的鳗鱼,浑身布满绿色和黑色的斑点,窄小的头上长着两只恶狠狠的眼睛。它闪电般向拉姆斯的腿部扑过来。约翰立即把石块掷过去,正中鳗鱼的头部,趁着它片刻的昏晕,约翰迅速捞住它的尾巴,拎出水面,用力抡了几圈,又狠狠拍在水面上。鳗鱼休克了,不过身体还在缓缓地扭动着。约翰把它远远抛到礁石上,回头说:

“回程时把它带回去,鳗鱼的肉很美味的。环礁湖中数这种鳗鱼最可恶,一不小心,就会扑上来咬你一口。鳗鱼的牙有毒,咬的伤口很难痊愈。”

拉姆斯赞赏地说:“谢谢,你的动作真敏捷。”

约翰淡淡地说:“在水中,我们比海豚人差远了。”

拉姆斯停住脚看看他:“约翰,我知道你对海人的现状不满意。你有什么心结,请敞开对我说说。放心,我会为你保密。”

“我当然不满意,我们是史前人的嫡系后代,当然不愿意永远做海豚人的附庸!不过……谁让雷齐阿约把他们创造得比海人更强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