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高兴了:“啧啧,还是读书人呀,能叫出“掐老鱼儿”的官名,今天没白让你来。”又对老剃头匠说,“老师傅你也记住,‘掐老鱼儿’的大名叫‘子阴性之西’!你掐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这个洋名字吧。”
老头也高兴,咧着没牙的嘴巴,说:“剃头师傅一代一代口传的东西,原来也上书呀。还是念书人聪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连剃头佬的事也知道。这个什么‘子阴之西’不好记,先生你拿笔写下来,我要记下它。我也念过两年私塾的。”
许剑照他吩咐,掏出笔,让老大媳妇找张纸。老太太作难地说:纸?俺家可没有。她在屋里扒了一会儿,真的找不到一张。许剑说你甭找了,在自己的通讯录上撕下一张,写上这五个字。老头不认得其中的“淫”字和“窒”字,许剑教他念了两遍,解释了其中的含义。老人记下了,把纸片叠好,郑重地放到褂子口袋里。
胡老板又拍出100元钱,让老人把全套活儿在他身上再来一次。做后他连呼:“真舒服,真舒坦。”他撺掇老九也试试,老九倒是无所谓,作势要往理发椅上坐,老剃头匠忙不迭地摇手:
“不作兴给女人做的,不作兴给女人做的。”
老胡和老九这才作罢。
夜里他们仍在帐篷里过夜,那边一对儿照旧疯一阵,睡了,隔着帐蓬能听到老胡的鼾声。许剑睡不着,心中忽忽若有所失,总觉得今天的经历让他忆到了什么,但究竟是什么,一时想不起来。也许是“自淫性窒息”这点知识的由来?这个名词今天他顺口说出来了,其实他对它相当陌生,那是久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也许是在医学院上学时偶尔浏览到的。自从进了职工医院后,医生已经退化成医匠,每天尽是那么些常见病和熟药方翻来倒去,说句刻薄话,开一般的药方只用走小脑不用过大脑的。长期刻板的工作让他麻木了,僵化了,像“自淫性窒息”这类比较冷僻的知识早已佐饭吃了。今天是特殊的体验偶然唤醒了它。
不,我的忽忽若有所失不光是因为它,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呢?是什么呢?许剑在苦苦思索中进入梦乡,梦乡中仍是苦思绵绵。忽然眼前闪出一个绳环,在他头上慢慢摇荡着,这分明是小葛上吊的绳环,绳子搭在暖气管上的吊钩上,绳环下方结有两个绳疙瘩……他猛然醒来,瞪大眼睛望着黑暗。
就是它了。就是它一直在我的意识边缘游荡。我终于把它抓住了。
自从老吕头送来那包东西后,许剑一直在琢磨那个绳环,百思不解。它看来是小葛上吊用的,但为什么要结两个绳疙瘩?现在他豁然醒悟:那两个绳疙瘩的距离和位置正好能顶住两处颈动脉窦,所以,小葛既不是自杀也不是他杀,而是在自淫,自淫时意外地窒息而死。
果真如此,小曼的嫌疑就完全排除了。她不仅不是杀人疑犯,相反是一个可敬的女人。没错,她确实是一个深度知情者一一不是对凶杀知情,而是对丈夫的性怪癖知情;她在现场也的确做了手脚。但目的只有一个:保守丈夫那见不得人的隐私。
这一年她处境如此艰难,还不忘全力维护两个男人(丈夫和情人)。但我在这段时间为她做了什么?只为她做了不在现场的证明,即使这件事也做得太晚了。更多的,是对她无端的猜疑和妖魔化。不久前我还说这个女人可怕呢。
许剑在心里痛骂自己自私、无情、瞎眼、混蛋一个。他真想立时赶到小曼家中,跪在她脚下赔罪。
他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把胡老板喊醒,说我不在这儿玩了,你马上把我送到能坐火车的地方,我有急事要去省城母校。胡老板问他什么事,许剑含糊的说:
“是为池小曼洗冤。”
胡老板奇怪地问:“洗冤?公安不是按自杀结案了嘛。”
“案是结了,不过有诸多疑点一直没澄清,群众舆论也多认为小曼有罪,连我都有怀疑。一直到昨晚我才把这个案子理清了。这要多亏你的这次山中之行,激发了我的灵感,简直是天意了。现在我要赶到省城去查一点资料,等有结果我详细告诉你。”
胡老板笑着揶揄他,重情之人哪,一夜夫妻百日恩哪。“老九你多向许哥学学,多会儿我要是蹲了芭蓠子,你也出力往外掏我,别他妈屁股一拍六亲不认。”他考虑片刻,“送佛送上西天,我把你送去吧,也就多绕150公里路。走,现在就走。”
老九有点不乐意中断游玩,但也没反对,只是淡淡地剌了一句:“许哥,小曼给你当情人,真有福啊。”
他们匆匆吃了早饭,开始返回。许剑歉然说:“老胡,给你添麻烦了。不过这麻烦是你自找的,看你下次还拉不拉我出来。”又说,“看来我真得学开车,下次出来,跑远途时也能替替你。我主要是认为学开车没用,我这辈子甭想当有车阶级。”
老胡说:“你别给我哭穷,你当主任的,多少吃点药品回扣就够你买车了。”
许剑哼了一声:“我说句话你爱信不信,我行医十几年,吃点病人的请,收点小礼,都是有的,但从没吃过一分钱的药品回扣,那是昧良心钱,昧良心的事我不干。我和宋晴都是这个德性,改不了啦。”
前座上的老九扭头看看他,仍是那种淡淡讥剌的语气:“许哥的职业道德让人敬佩呢。”
“多谢夸奖。如今世道,坏就坏在各个行当不讲职业道德,卖羊肉的注射阿托品(注射阿托品后羊就干渴,猛劲儿喝水,羊肉能多出斤两,但对食用者身体有害),绑票的得钱还撕票,贪官们贪了钱不办事,妓女们收了嫖金还设连环套。”
老九横了他一眼,脸上闪过一波怒气。许剑猛然悟到自己的话不妥,伤着她了。他这番调侃其实完全不涉及老九,关键是老九的自我认定——是把自己划在妓女这个圈子内的,所以她认为许剑是报复昨天那点不愉快。许剑佯做不知,把话题扯开,说:
“路上没事,我给你们讲讲那个猝死的小葛吧,就是小曼的丈夫,他的一辈子够坎坷的。”
他讲了小葛的大姐如何把小葛从死人堆里扒出来,如何带大,让小堂弟噙着自己奶头睡觉等等。老胡对这些经历比较共鸣,听得很热乎。按老胡的说法:别看我年纪比你小,也是苦水中泡大的。老九没有听,一直冷漠地盯着窗外的风景。到中午时,许剑的困劲儿上来了,在后座上眯了一会儿。等他再度睁开眼,远远看见一道拱门跨街而立,上面书有三个大字,因为距离还远,暂时看不清楚。他带着睡意问一句:
“到了哪儿?这个拱门?”
“有名的紫关镇啊,拱门上写着呢。”
“紫关镇?这是紫关镇?”
“有啥大惊小怪的,到省城就得路过这里嘛。这是你老婆的老家,你没来过?”
“没有来过。”他原来有可能陪宋晴来的,但自从有了她表哥那档子事,许剑心里虚,以后从不提陪妻子探家。“我刚才讲的小葛的大姐就在这镇上啊。老胡你找个地方停车,正好也到吃饭的时间了。既然到了这儿,我想拜访葛大姐。”他对老胡解释,“小葛的性怪癖肯定与童年经历有关,我想做个深入的了解。”
前面就是紫关镇有名的青石古街,两侧都是清代民间商业建筑风格,翘檐雕饰,古色古香,房门都是旧式的长条木板门,白天抽掉,晚上再装上。房屋多是进出几层院落,两边厢房对称,都有一堵两米长的封火硬山,高低错落。老胡找地方把车停好,许剑下去打听葛大姐的住处。打听起来相当困难,关键是许剑只知她姓葛,不知道她的名字、职业、街道。他只能对乡人说,葛大姐有一个兄弟在北阴特车厂工作。这点情况与这儿关系不大,所以问了几个人都摇头。许剑开始觉得绝望了。老胡跟后边听了两次,说:
“许哥你甭问这些少油没盐的话,你站一边,让我问。”
许剑想,你问就能问出来了?但事实证明,老胡在这方面就是比他油,比他有办法。老胡找了一个50几岁的老头,问:
“大叔我找你打听个人。姓葛,女的,和你年纪差不多。”老头一脸茫然地摇头。老胡补充说,“她当姑娘时有个绰号,不大好听的,叫葛大奶子。”
老头马上说:“你是找葛玉芳啊,就在前边一拐弯,有个比较大的量贩,原来叫大姐量贩,后来改叫小三量贩。你拐弯就看见了。”
旁边有个人很新奇,问老头:“葛玉芳年轻时有这么响的外号?”
老头叹口气:“这个外号你可别乱喊,积点口德。这娘儿们不容易啊,从北阴市下放到这儿时才十六七岁,带着一个两岁的孤儿堂弟,又当姐又当妈,那个小三儿是噙着她的奶头长大的。为啥当姑娘时就叫大奶子?不是被野男人摸大的,是让她弟弟吃大了。后来供小三儿上了大学。是个仁义女人。”他问来人,“听说小三儿被他老婆害死了,现在破案没?葛玉芳也可怜,办了小三儿的丧事后,头发都白了。”
许剑简单地说:“不是他杀,是自杀,公安已经结案了。”
离开这个老头,胡老板自得地问许剑:“许哥怎么样,我问出来没有?”许剑夸他:“还是你行,凡事能抓住关键。这个绰号你还是听我说的,我怎么就没想到拿它来问呢。”老胡得意地大笑。
他们在拐弯的僻街上找到那家量贩,招牌上“小三”两个字确实是新改的。这两个字让许剑心里格登一下。明显这是为了记念死者,但做生意的人都讲忌讳,让一个死者的名字当招牌,葛大姐不忌讳吗?那只能说,她对亡弟的情感压倒了生意人的忌讳。量贩规模不小,屋里有五六个营业员,门口设着收款机,柜台及店面布置相当正规,看来葛大姐是个很能干的人。这会儿她正向一个中年男人吩咐什么事,许剑他们三人进来,葛大姐眼尖,一眼认出许剑,忙向这边迎过来:
“许医生?你咋跑紫关镇来了?
在心血来潮地决定拜访葛大姐之后,许剑实际已经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和小曼的私情是否已经传到葛大姐耳朵里。如果是,这个刚烈偏激的女人又会怎样对待他。如果被她揪住头发当街揍一顿,那才是自讨没趣,屎不臭挑起来臭。还好,从葛大姐的表情看,她还不知道这点隐情。虽说两人在最后一次见面中,因许剑的态度支吾(那也是情有可愿啊)而弄得不大愉快,她仍然热情地接待了许剑。
她的头发确实白多了,许剑心中涌起一股怜悯。他说:
“大姐,我们是到汉水上游钓鱼,顺路来拜访一下大姐。”
又向她介绍,这是我朋友老胡,胡老板,和他的年轻太太。听到“太太”这个称呼时,老九的目光得意地闪动一下。葛大姐说:已经到饭时了,走,中午我请客。许剑没有谦让,四人来到附近一家中档饭店,葛大姐要了几样菜,又要了瓶赊店大曲。许剑说,刚才和你说话的是姐夫吧,喊他一块儿来吃。葛大姐挥挥手:
“那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货,一辈子的窝囊废。不用喊他。”
许剑真诚地说:“大姐你真能干,白手起家,捣鼓出这么大一摊生意,搁旧社会你就是大财主,紫关镇首富了。”
葛大姐叹口气:“一家不知一家难。”她只说这一句就住口了,但停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把话说完,“我男人太窝囊,跟着我干这么多年,做生意还是两眼一抹黑,连个打杂的都不如,越干越添乱。他天生就是抡镢头刨红薯的,你能休了他?儿子又被俺俩惯坏了,今年才17岁,花钱像流水,一身名牌,光手机已经换了四个。他只知道老娘手里有几个钱,不知道这些钱是没有根的,量贩一天不开门,钱就断了流。再说,我俩老了一没退休金,二没医保,难保不碰上个天灾人祸?这些话我再三对儿子讲,他是油盐不进。没救了,这孩子没救了。”她又说,“我也就是找你们诉说诉说,在乡邻亲戚面前我不说的,嫌丢人。”
老胡笑嘻嘻地劝她:“别担心,老天爷饿不死瞎小虫(麻雀),说不定你家公子的前程比你还大,不用为他操心。”
许剑见过不少这样的二世祖,心想你儿子还没扯上男女之事吧,如果学会嫖娼养情人,那你的钱才不够花呢。兴许她儿子已经到这一步了,只是当妈的不好意思说。他犹豫片刻,还是坦率地说:
“你说他有17岁?虽说晚了些,还能改。关键看爹妈能不能下狠心。下狠心让他受三年苦,性子就扳过来了。”
葛大姐没想到许剑说得这样直,很深地看了他一眼,沉思着说:“小许你说得对。我好好想想,也许真得下狠心。唉, 我身边连个可商量的人都没有,可惜我家小三儿又走了。”
酒席上聊到宋晴,葛大姐说,该让晴妹一块儿来嘛,回来看看老家。只是近年大兴土木,她妈的坟只怕是不在了。许剑不想提起与妻子离婚的事,转了话题:
“大姐,我实际是专程为小葛那事来的,想到省城查点资料,也想拜访你,了解他的童年经历。他的案子公安已经结案,结案时还有一些疑点。这些疑点我想我已经弄清了。”
大姐急急地问:“是么?你弄清了什么?”
许剑委婉地说:“大姐,我想你的意愿也是弄情小葛猝死的真相,确凿的真相,让死者能闭上眼,并不是一定要把池小曼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当然。若不是池小曼干的,我能硬安到她头上?我只是怀疑她,她不肯和小三儿生儿女,又招惹那么多野男人。结奸夫害本夫是按常理猜度。我知道,那次我去你们厂里时,心里难受,行事过头了点。”
说到小曼的野男人,老九非常迅速地瞥了许剑一眼,老胡倒是佯装没听见。许剑的脸上微微发烧,继续说:“据我新掌握的资料,恐怕小葛之死确实和池小曼无关。他是死于一种隐秘的性怪癖,这种怪癖很可能与他的童年经历有关。大姐,饭后能不能抽出一点时间?我想和你单独谈一会儿。”
葛大姐很吃惊,点点头说:“好的。”
饭后,许剑让老胡和老九去本镇的各个景点参观,像白浪宫、法海寺、一脚踏三省的界碑等。葛大姐很热心,打手机唤来丈夫,让他带着参观。她则和许剑坐在这个雅间里谈了两个小时。许剑谈得非常直率,除了自己与小曼的私情及与宋晴的离婚,什么都说了。他说,虽然他还要到省城再查一些资料,但估计就是这个结论了。这番谈话有效地消除了葛大姐对小曼的敌意,她伤感地叹息着:
“我真没想到小三儿有这种怪毛病,最后竟死在这种病上。我把他从小带大,咋就没注意呢。也没想到池小曼那个风流女人还会护着男人。唉,都是命啊。”
告辞葛大姐,晚上赶到了省城,老胡说可以在省城等许剑一天的,明晚还坐一辆车回去。许剑见老九不乐意,便坚决推辞,说查资料这种事说不准时间,你们别等我,我自己坐火车回去就行。老胡便与他告别,连夜驱车回家了。告别时老九坐在前排座上自顾用耳机听音乐,没有同许剑说再见。
许剑当天在省城住下,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母校图书馆。图书馆还没开馆,十几个学生在门口排队,有双肩背着背包的女生,也有戴着深度眼镜的男生,他们手里都捧着书,边看边等。有一些人还带着干粮和瓶装水,肯定是准备在馆里泡一天的。
许剑坐在台阶上默默地看着这些学生,总觉得里边有葛玉峰的身影。小葛也曾在大学生活过,也曾在图书馆里一泡一天。也曾有过这样那样的人生设计,有过这样那样的憧憬。也曾在走进社会后展现了自己的才华。但他正当生命力最活跃的时候却很草率地离开人世,只是为了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怪癖。
许剑从前天梦悟真相开始,直到今天,对葛玉峰滋生出强烈的怜悯。回想起两年来他接触的人,不管他们的人品和性格如何,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血肉之躯是饱满的:老胡、老九、葛大姐、小曼、老吕头、曹院长、甚至郑孟丽……唯独葛玉峰非常干瘪,没有可供回忆的素材,只是一个符号。其实他也是一个活人,也有七情六欲悲喜苦乐。只是他太内向,把所有的情绪和感情都紧紧关闭了。而那种性怪癖恰恰和这种极度内向密不可分。
他这也算是来世上走了一遭?许剑真可怜他。
图书馆开门了,排队的人鱼贯而进。医大图书馆没有对社会开放,已经毕业的学生是没法进去的。当然许剑可以找熟人借个证,不过那样太麻烦,来回折腾一次,两个小时就进去了。好在把门的老同志似曾相识,他磨叽一会儿,把身份证押上,最终获准进去。18年没来,图书馆进步多了,尤其是添置了检索系统,大大方便了查资料。许剑按照管理员的指点,到检索台的电脑中输入“自淫性窒息、性快感、颈动脉窦”这些关键词,很快找到了需要的资料。资料复印也非常方便,对外营业的复印室就在楼上,管复印的大嫂十指翻飞,非常麻利地工作着,把一项枯燥的活变成了艺术。两个小时后他满载而归。
“自淫性窒息死
一、 概述
指以窒息的方式进行反常的性行为时造成的意外死亡。亦称性窒息死,其中因缢颈而窒息死者也称性缢死。性窒息是性欲倒错(也称性行为变态)的一种表现。主要见于男性青少年。其中多数人性格内向、孤僻、腼腆,甚至见了女性就脸红,但为了满足性欲,他们却在无人的处所,采取某种手段使自己处于缺氧窒息状态,以产生性快感。如果进行过程中预防措施失控,自己又无法摆脱,即可造成意外的死亡,比如因绳结变紧、坐椅倒下、脚下滑脱等原因导致绳套勒紧而不能自救。在各种窒息手段中,以缢颈为最多,其它还有闭塞口鼻、用塑料袋罩住头部等。
这种性窒息活动又分为几种,如果喜穿女性衣着、做假乳房、梳女式发型等,称异性服装癖;如果喜用绳索捆绑自己,称自淫虐癖;如果摆放镜子或相机自拍进行自我欣赏,称自淫癖或自爱癖;如用橡皮、女性衣物、女性毛发等在阴茎处进行性活动,称淫物癖。
二、 尸体现场特征:
为便于独自进行有准备的反常性行为,现场都选在无人干扰的隐蔽场所,时间多在夜间。有时能在现场找到过去多次进行反常性行为的一些痕迹和物证,如悬挂绳索的磨擦痕迹,隐藏的吊钩等,有的在现场还摆放着女性衣着、化妆品、妇女头发、月经带、乳罩等。
一般情况下死亡现场平静,无动乱及他人介入的迹象。尸体前方的地面或床面上常有射精的痕迹。性缢死者常用软绳索做成较松弛的绳套,其自缢的体位,用手或下肢直立就能解除压力。有的在身旁可见碰倒的坐椅或在地面上有蹬滑的痕迹。自缢死以前位缢死者较多,采用这种体位时头向前倾,面朝下,双手可比较方便地触摸生殖器。膝部常屈曲,双足多着地,但不负载体重。
因活动隐蔽,尽管可能多次进行反常性行为,但亲友多不知情。
三、 尸体征象
半裸或裸体,有的穿女性衣着,带乳罩、假乳房、梳女式发型并擦粉、描眉、涂口红。阴茎常用手帕或布包裹,其上可见泄出的精液。
除具备机械性窒息死的一般征象外,性窒息死根据手段的不同而各有不同的局部征象。如缢颈者常有典型的生前缢沟,有的在绳索下垫有柔软的毛巾等物。有时死者身上有捆绑的绳索,状似他杀,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其捆绑和打结的方式均可自己完成。
四、 法医学鉴定
就尸体本身所见,如缢沟、窒息征象等与自缢并无不同,因而比较难以区分,认定为性窒息主要是根据现场勘查、调查,及了解死者反常性行为的表现。
……
这些资料足够解开许剑心中的疑问了。资料中唯一欠缺的,是小葛自淫时的独特手段――使用结两个绳疙瘩的绳圈。这种带绳疙瘩的绳圈肯定比光绳优越,它在保证两处颈动脉窦受压的前提下,不压迫气管,自淫时比较舒服。许剑尽可能广泛地查阅,没有发现提到这个细节的资料。这么说,这是小葛的专利,是他灵智忽来的发明。完全可能的,作为一个优秀的工程师,小葛一向有发明才能,只可惜这回用错了地方,最终因这种怪癖送了命。
许剑忆起来,这些书在大学时确实浏览过,只是时间太长,几乎全忘却了。对于一个职工医院的普通医生来说,这不算太丢人,因为他们的确用不上这些知识。但是薛法医呢?一个法医总该记着这些知识吧,那位老先生的水平真不敢恭维。
而许剑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砸自己情人的脚。正是他帮那位贪吃善忘的老先生保住了工作。
不过公平地说,也不能全怪他。关键是池小曼清除了现场的重要物证,如乳罩、女人内裤、软布绳及地上的精液,还不忘给死者套上他本人的内裤。书上说过,自淫性窒息死与一般的自缢很难区分,主要根据现场勘查,但小曼已经把现场伪装过了,地上的精液都用水冲过了。她做得很彻底,但时间仓促,难免在另外的方面留下一些马脚。比如说,她没考虑到细而坚硬的绳子与死者颈上的缢痕不一致。这些破绽恰恰把猎人的注意力引到她身上,让警方偏离了正确的方向。
仝宁的破案能力在这儿碰卷刃并不奇怪,因为上报的案宗中没有这些至关重要的物证,巧妇难做无米之炊。警方最大的疏忽或失职,是没有检查垃圾箱――但当时谁能想得到呢。
只有许剑得益于老吕头和胡老板的作用,正巧把几个因素全拢到一块儿,才有了这个发现。
他在学校又呆了半天,拜访了一些老师,包括张上帝,然后赶夜车回家。睡在卧铺上他浮想联翩。这次在图书馆顺便复习了另外一些性变态的资料,真是千奇百怪。有男青年用沥青搓成细条往阴茎口里捅,结果沥青断了,无法取出,不得不动手术;有的女孩子用铁头发卡子自淫,不慎掉到子宫里,又羞于找医生,直到子宫磨穿,几乎送命。等等,不胜枚举。难道他(她)们不知道这些行为的危险性?但欲望高涨时,理智就退化了。刻薄地说,在那个瞬间里,他(她)们退化成了动物,只遵从动物的本能――但动物们又哪有这样乖戾怪诞的性行为?
人类中的性怪癖林林总总,比如性指向障碍有:同性恋、恋物癖、自恋癖、乱伦、恋童癖、恋尸癖、恋老人癖、恋兽癖等;性偏好障碍有:异装癖、露阴癖、窥阴(淫)癖、摩擦癖、施虐癖、受虐癖、口淫癖、肛淫癖、排粪(尿)淫癖、窒息淫癖、梦幻淫癖;性身份障碍有:性别交换癖(易性癖)、双性恋;如此等等,如此等等,心理系学生光是背单词也得耗半天。动物中也有某些癖好,如同性恋、乱伦、恋童癖(黄山猴就有这种贵恙)等,但总的说来,人性还是比动物性丰富得多了,要不咋称得上万物之灵呢。
卧铺里熙熙嚷嚷,广播里正在播相声“小偷公司”,几个旅伴听得傻哈哈地笑。在许剑的记忆中,这列火车上10年前就爱播这段相声,10年后的人照样为它傻笑。趁着没有熄灯,他把复印资料摊在上铺床上反复阅读。很可惜,今天他有一点疏忽,只顾复印这几本法医学的内容而忘了记下作者。他觉得很遗憾,因为他越看越对作者敬畏。作者们在书中详细列举了种种性怪癖。这每一条怪癖表现在现实生活中时,都连着一段销魂,一段癲狂,连着一个人一生的痛苦甚至横死,连着多少亲人的哀痛。但在教科书里,它们仅浓缩为干巴巴的一条叙述,冷静,简约,惜墨如金,无喜无怒。能做到这一点,已经不是凡人了。他们是上帝,至少是具备了上帝的目光。高踞在云端之上,平静地观察分析凡人的可笑癖好,还有,造成这种癖好的物理原因。
手机响了,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在火车车厢的嘈杂声中,他辨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小许吗?我是你郑姐。”
郑姐?许剑迅速把自己的人际圈子过了一遍,想不起这个人。正要问“你是哪位郑姐”,好在他及时想到了:是仝宁的夫人,郑孟丽。在潜意识中,他一向把这位贵夫人排除在交往圈子之外,没想到她会主动打来电话。他说:
“郑姐你好。你声音稍大一点,这边很乱。”
电话里声音大了一些:“小许,我想找你聊聊,你今晚有时间吗?”
“郑姐我正在火车上呢,你听这周围的嘈杂。不过明天下午就赶回去了。正巧,我明天本来就打算到你家去的,我这次是专程到省城母校那儿查资料,为池小曼那案子,就是特车厂那桩案子,所有疑点我都弄清了,我得向仝局汇报。”
那边顿了一下:“不,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许剑心中格登一下。郑姐主动打电话已属不正常,避开仝宁谈话更属不正常。许剑立即联想到自己的“历史污点”,料定郑姐的谈话必定与此有关。他心想摊开也好,省得郑姐风声鹤唳的,他都替郑姐累。他笑道:
“那好那好,我也正想找郑姐聊聊呢,郑姐你20年前就是我心中的偶像了,我一直盼着能当面表达我的仰慕。”
他想用玩笑来冲淡这件事内蕴的阴暗,郑姐没有响应这个笑话,仍淡淡地说:“那我明天到火车站接你吧,我知道车次。我开一辆米黄色的POLO,在停车场等你。”
“好,不见不散。”
电话打完车厢就熄灯了,许剑把复印资料整理好,塞到牛皮袋中。先想了一会儿明天与郑姐的谈话,然后又把思路转回到小葛身上。在火车单调的哐通声中,他两手枕着脑袋,久久地仰望天花板。实际上他的眼光穿透天花板,望穿了万年的时空。他把今天所得的资料、与葛大姐的谈话内容、过去小曼透出的有关小葛的点滴情况,再加上平时对小葛的观察,逐一合并、搅拌、澄清,然后,他觉得可以勾画出小葛完整的一生了。
葛大姐自从在死人堆里扒出小三儿后,就把这个苦命孩子放到心中最首要的位置,绝不比自己后来的儿子低,更远远超过自己的丈夫。她天生就强烈的母性经了那次刺激,突然膨胀,长出一个大树瘤。这个心结终生不会改变了。
找对象时她没敢挑剔,只提一个条件:要把小三儿带上,养大。一个男人答应了这个条件,于是成了她的丈夫。在婚礼上,五岁的小三好像看出他的生活要有大变动,目光胆怯,始终拉着大姐的手不丢。新娘手里拉着一个孩子,这事够尴尬的,好在镇上人都知道小三的来历,没人笑话新娘。晚上年轻人来闹房,已经困乏得要死的小三儿就是不睡,非要等着大姐。他怕大姐突然消失,以往的晚上,他必须挨着大姐的胸脯才能睡着啊。闹房的人走了,新郎急煎煎地等着妻子。但葛大姐歉意地让丈夫等等,先来到小屋,陪小三儿睡下。小三儿把手伸到大姐怀里,脑袋靠在胸脯上,闻着熟悉的气味,摸着两个肉团团,这才放心地睡了。
这期间新郎来小屋了两次,葛大姐都示意他再等等。终于小三儿睡熟了,葛大姐赶紧回到婚床上,新郎急不可耐地干起了男女之事。那晚新郎要得很贪,最后一次是在凌晨,丈夫正在上边驰骋,妻子忽然察觉到异常:在熹微的晨光里,床边多了小三儿的身影。小三儿先是惊呆,随后大哭,用小手拉姐夫,打他的光屁股,哭喊着:不许欺负我姐!不许你!
男人被打断好事,难免气恼。葛大姐只好赶紧推开丈夫,穿上内裤衬衫,抱小三儿到小屋,哄他睡下。直到小三儿再次睡熟,她才回到大屋,让丈夫把被中断的事情做完。
婚后,葛大姐同丈夫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那是因为夫妻生活中多了一个“第三者”,男人埋怨她心里只有小三儿,把男人放在僻角落里。公平地说,丈夫说得不错,这对丈夫说是不公平的。但她无法改变自己的施爱顺序。
小三儿长大了,不再馋大姐的咪咪了。他非常腼腆,不爱疯闹,不爱和男孩儿们玩打仗。倒是常和小女孩们坐在地上,文文静静地玩抓子儿。邻居总是夸:看你家小三儿多乖!多文静!葛大姐的丈夫则看不上他,说他太文弱,长大不会有什么出息。
那时没人知道,他一生的悲剧就种在他的腼腆天性中。
小三儿八岁那年,23岁的大姐带他去河里洗衣服。那时镇上的女人们都到河里洗衣,说河水是甜水,洗出来的衣服白净。女人们挎上篮子,带着棒槌,来到河边,在现成的圆石头上搓啊捶啊,洗完衣服立即晾在石岸上,等回家时衣服也干了。那天葛大姐正洗着,看见小三身上的衣服也脏了,就让他把衣服脱下来洗,顺便给他洗个澡。但八岁的他已经知道羞耻,死活不脱衣服。大姐没客气,抓住他三下两下剥光,捺到水里,开始在他头上打肥皂。他不敢反抗,气得嚎啕大哭。旁边一个大嫂说:
“看你这个当妈的,娃儿已经大了,知道羞臊了,你干嘛非要逼他。”
大姐笑着说:“谁是他妈?我是他大姐。他爹娘死了,我一直带着他过,也算是他半个妈吧。”
大嫂也笑了,说:“你看我这嘴,该打该打。我正想呢,哪有这样年轻的妈?哟我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小三儿吧,镇上人常说叨,你这当姐的真不容易呀。”
那天小三儿哭得非常痛,非常顽固,直到衣服干了,穿上,他还在猛烈地抽咽。大姐奇怪地问他:
“咦,今天咋回事,洗个澡值得你屈成这样?”
她不知道,那时小三儿已经有“大人心思”了。他已经知道大姐是姐,不是妈。既然是姐,自己的鸡鸡就不该让她再看见。还有,大姐捺下他的脑袋打肥皂时,他看见了她领口中的乳房。白润,柔软,紫红色的乳头顶着薄薄的衬衫。那是他心目中的母爱,心目中的至高无尚。他真想还能摸着它们,亲着它们,枕在肉团团中睡觉。那会儿他馋得立马想伸出手……但他知道这是不对的,是罪恶的。那不是妈的奶子,是姐姐的。他已经懂事了,以后永远不能再亲近它们了。
这些心结悄悄结在心中,永远不能向任何人诉说。
大姐的爱非常强大,用她的翅膀时时刻刻护住他,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对小三儿的偏爱也没减弱一分。供他上学,为他安排工作,替他介绍对象……
大姐的爱纯洁无私,可是,她的爱过于强大了。
由于这种无时不在的强大,他从小对异性充满敬畏。女性在他心目中是神秘、强大、纯洁的代名词。从小到大,他不敢接触除大姐外的异性,看见她们就脸红,尤其是进入青春期后,当他对女性有了“卑鄙的欲念”之后,他更加自卑。有时正在和某位女同学说话,突然会对她的胸脯或臀部想入非非,这时他会面红耳赤,垂下目光,无地自容。这种情况日甚一日,以致到最后,他和异性连普通交谈都非常困难。
但他的情欲却不因他的内向而关闭。那是上帝种在基因中的,是人类最强大的本能。随着年岁的增长,体内的欲望悄悄成熟了。由于他的极端孤僻,体内的欲望没有一点办法释解和转移,危险地积累着,有时甚至达到狂暴的程度。上大二时,一次很偶然的机会中,他发现用手指捺压颈动脉窦会带来性快感,这太好了,因为这个方法完全不涉及异性,绕开了他对异性的恐惧。他很快耽迷于此,用自己的聪明逐步改进自慰的方法,一直达到专业化水平。从手指捺压,发展到使用绳套自缢,制作和购买了种种器具(绳套、挂钩、乳罩、女人内裤),制订了自缢的各种保护性措施。其中一步很实用的小改进,是在绳套上,按照两个颈动脉窦的距离,挽了两个软疙瘩。
大学宿舍不是很私密的空间,所以这个爱好相当危险,稍不注意就会被同学们发现。一旦被发现,他咋有脸面继续呆在大学里?但他无法止步。十分钟的危险能带来那么强烈的快感,这种刺激像毒品一样让他迷恋。他非常小心地安排着自淫的时间,幸运的是,在大学里一直没人发现他的秘密。
后来他结婚了。从见到小曼的第一眼他就迷上了她。小曼是个好女人,是个非常“女人”的女人。他一会儿听不到她的声音就像掉了魂。他对小曼言听计从,恨不能把小曼捧在手心里,含在嘴中。不过两人中间一直嵌着一枚危险的炸弹――夫妻性生活很不和谐。他满足不了小曼,小曼也满足不了他――小曼那迷人的、颤悠悠的肉体所带来的快感,比不上那根结了两个绳疙瘩的绳子!
然后是小曼发现了他的秘密,当他从快感的晕眩中睁开眼睛时,看到小曼极度震惊鄙夷的表情!
……
小曼公然会情人去了。葛玉峰木然地回家,关上房门。在整整15个小时里,他不吃,不睡,不动,两眼呆呆地望着无物。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小曼的红杏出墙不能怪小曼,都怪自己。他要痛下决心,改弦易张,改掉自己的“淫贱毛病”(小曼的话)。然后,他要同小曼来一个推心置腹的谈话,夫妻俩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
他还应该像一个真正的男人,找到小曼的情夫,警告他赶快滚蛋,否则就要杀了他。昨晚的一瞥中,他发现小曼的情夫像是后楼的许医生。许医生有一个善良的妻子,宋晴。如果小曼的情夫真是许医生,我就要找宋晴去,让她把脱轨的丈夫紧紧拴住……
他想了很多很多。思潮起伏,胸中充满浩然的怒气。也充满对小曼的兽性欲望。这会儿他要抓住她,咬她,进攻她,占有她,把她撕巴撕巴吞到肚里。遍体鳞伤的小曼会痛苦又满足的喊:你吃了我吧,我永远是你的,再也不会找情人了。
如果小曼此刻在家,他会把这些想法付诸实施。可惜小曼没回来。夜色悄悄隐去,东边的天空慢慢变白。早起者晨练的脚步声在楼下响起来。太阳出来了,东方的彩霞来了又去了,太阳慢慢移到正南方了……小曼还是没回来。
他胸中的“硬”气慢慢变软,变弱,怒火慢慢熄灭,只余下凄然。他在床上躺不住了,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就像是关在笼子里的老鼠。他竖着耳朵听楼道里的动静,盼着小曼的开门声。不过他等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中午12点,电话响了,是小曼的电话?忙抓起听筒,原来是销售部的小何。小何说:有一台发往天津的特车,走在半路上车桥坏了一根,是轮边减速器的齿轮打了,现在那辆车窝在路上不能动,连拖都没法脱,葛工你看有没有办法?
虽然此刻情绪灰暗,他还是认真回答了小何的问题,他说,那种车型是后双桥驱动,可以把损坏车桥的半轴抽出,这样就把它变成从动桥;然后把双桥的桥间差速锁锁死,就可以用剩下的那根驱动桥开上走。当然这属于过载,有一定的危险性,但去天津都是平路,没有大的上坡,应该能坚持到的。只用注意在晚上进停车场、来回倒车时小心一点,方向不能打得太死。
小何非常高兴,简直是千恩万谢了。放下电话,小葛心中好过了一些。在专业领域中他一向如鱼得水,觉得自己是受人尊重的,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他一天没吃饭,也不觉得饿。到了中午一点多,小曼还没有回来。刚才那片刻的明朗心情又弥散了,灰暗的情绪越来越浓,他到厕所小解,瞥见了暖气管上的挂钩,立时心中一荡。也许这是他这会儿唯一能做的事,用令人晕眩的快感来释解心里的郁闷悲伤……不,他已经下决心不干这种勾当了,他一定能兑现诺言,这样小曼就会原谅他,不再鄙视他,会张开她的身体迎合他……真的不能再干这种事了,要是没有这点毅力,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头脑里两个小葛在激烈地搏斗,而那具肉体则在厕所里出出进进。他眼神茫然。那种快感的诱惑力太大了,实在无法抵挡。他就像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至死都在按动那个连接它快感中枢的电键。
在近乎麻木的思维中,自淫所用的那一套行头被拿了出来。这会儿的小葛已经成了受程序控制的机器人,他脱光衣服,穿上乳罩和女人内裤,机械地把带有两个疙瘩的绳套挂在钩环上……
下午四点,许剑下了火车,在停车场找到那辆米黄色的POLO。郑姐为他打开门,说:
“吃饭没?我请客。”许剑说已经在火车上吃过了,“那咱们到前边竹趣斋茶社吧。”
茶社很雅致,竹椅竹桌,竹子窗栏,墙上也都是以竹为题的国画。他们来到二楼,茶博士送来竹节形茶具,沏好。郑姐说:我们要谈话,你不用来招呼,有事我会喊的。茶博士答应着走了,关上门。
郑姐今天穿一件鼠灰色的薄羊毛衫,箍出丰胸细腰,眉眼中仍是许剑熟悉的淡淡的忧郁。她先问:“你说是去省城查找和池小曼有关的资料?”
许剑介绍了有关的详情,说小曼的疑点可以完全排除了。郑姐叹口气:“那个姓池的女人能有你这样有情义的情人,也不枉一生了。”
许剑非常吃惊,根本想不到,郑姐会对他的偷情来这么一个绝顶正面的评价。小曼和他的关系名不正言不顺,这次为情人去四处奔波,一般人该骂他荒唐的。他红着脸说:
“郑姐你千万别这么说,让我无地自容。我知道和池小曼相好太荒唐,但既然好过,这会儿也不能撒手不管。良心上说不过去。”
郑姐又叹息一声:“不管怎么说,你是个好男人。”
许剑想,郑姐今天找他来无非是为那档子事,不如我自己挑开吧:“郑姐,其实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的。我想你也知道,我仝哥年轻时有一点怪癖。”他如实讲了当时的情形,一如他当年对仝宁父亲的坦白。最后说:“郑姐,在那之后我们真的断了来往,20几年来,就不久前通过一次电话,还是被我们院长逼的。”
郑姐对他的讲述似乎不感兴趣。她说:“那些事不必说了,我已经没有兴趣了。”停顿,“小许我今天约你来,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和仝宁离婚了。说起来,就是你那次去我家之后,我下的决心。”
“什么?”许剑惊得眼珠子要掉出来。他绝对想不到郑姐能走到这一步。想想她从初中开始对仝宁长达10年的苦追,她在那次割腕后仍痴心不改、她在新婚之夜就守活寡……现在他们已经做了16年夫妻,有了女儿;何况,说句刻薄的话,在前两次见面中许剑觉得,郑姐的局长夫人做得满投入满有滋味呢。“郑姐,太意外了,我真料想不到。”
郑姐黯然说:“这些年我已经没有了自己的交往圈子,连一个说说知心话的朋友也没有。想来想去,只有找你诉说诉说……说来20几年前我就把路走错了,那时幼稚,一失足掉到泥沼里,终生不能自拔。可以说,从认识仝宁后,我的人生目标只剩下一个:盯着仝宁,得到他,保住他。至于为什么要这样,我已经忘记了。许剑你想象不到,20几年来我守着一个什么样的男人,16年来我守着一个啥样的丈夫!他是个冰人,石人,从没有主动吻过我,搂过我,开一个夫妻间的玩笑。在他面前,我不能使小性子,不能撒娇,孤寂时没有男人的怀抱给我温暖。有时女人的欲望烧起来,也只能陪着小心,像乞丐一样求得他的施舍。这不是一天,不是一年,是16年,是无期徒刑啊!”她动了感情,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漫溢在保养很好的面庞上。“许剑你说,这些心里话我能对谁说?女儿?爹妈?这会儿说给你听,我都嫌丢人,嫌我自己没有尊严。”
许剑又一次吃惊,没想到郑姐的怨愤这样激烈,更没想到她会把这些隐秘的感情倒给外人。他小心地劝道:“郑姐你尽管把苦水往外倒。我能理解,也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多嘴。其实仝哥也是个好人,我看得出,他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好丈夫。”
郑姐激烈地说:“这才是问题的根儿啊。他有做一个好丈夫的理智,却没有当男人的本能。他身体深处是讨厌女人的,理智上又不得不接受。看着他努力克制对女人的厌憎,勉为其难地尽丈夫本份,我都替他难过,更替自己难过。”她摇摇头,痛心地说,“离婚这一步我打算多少年了,一直下不了狠心。除了考虑女儿,主要是太顾面子,你知道,我为得到仝宁吃过多少苦,如果最终离婚,那是我整个人生的失败。现在我想通了,我干嘛非守住那个目标。这一生我总得为自己活几天。我知道自己已经很神经质了,再在这个牢狱里熬下去,非彻底发疯不可。说句不要脸的话,离婚后哪怕找个露水情人,我也能尝尝男人的温暖,这一辈子也算做了女人!”
许剑很同情她,也替她担心。从她的情绪看,仍是相当神经质的。对于一个年过40的女人来说,这种情绪相当危险,因为她已经输不起了。许剑非常为难,既不想劝郑姐打消离婚念头——从内心讲他认为郑姐下此狠心是对的,长痛不如短痛,这种一辈子的守活寡比死都难受;另一方面,他也不敢为郑姐打气。因为她的离婚意味着生活上的巨大落差。已经当惯了官太太的女人,能真的从头开始过苦日子吗?他委婉地提醒:
“郑姐,我能理解你,非常理解。但是,也要考虑到孩子,考虑到今后的生活啊。”
“我早做好打算了。女儿跟着我但由仝宁供养,上学看病什么不用我操心。我自己大不了苦一点,800元工资足够我生活了。这辆车我马上要卖掉,靠我的死工资养不住它的。顺便说一声,这几天你帮我打听一下,看有没有人想买二手车。”
话说到这份儿上,许剑知道她是真下决心了。他突然想起郑姐拥有的金达房产的几十万股份,也许郑姐对这份财产还抱有幻想?他知道自己不该提的,因为这件事认真追究绝对是行贿受贿,但他还是说出来了,想提早帮郑姐打消不切实际的幻想。
“郑姐我知道你在金达有点股份,那东西指靠不住。其实老胡这人满讲交情,但作为生意人,再讲交情也是有限的。”
生意人的钱也有数,不可能把几十万花在一个已经无效的关系身上。郑孟丽知道他的意思,但这个问题太敏感,她不愿谈,只是含糊地说:“我知道,我有心理准备。”
许剑也不再说了。他想像郑姐这样身份,离婚前也许已得到足够的补偿。他只是白操心,皇帝不急太监急。他衷心地说:
“郑姐我理解你。我真心祝你找到自己的幸福。你今天说的话,对外人我会守口如瓶。以后欢迎到我家去,有什么心结找宋晴聊聊,我那个女人心善,也非常善解人意。”他自嘲地说,“我说这话有点厚颜,这会儿宋晴只能算是我的前妻。不过,我俩很快就要复婚了。”
郑姐眼中掠过一波阴影,许剑立即想到,最后这句话恐怕不该说的,对刚离婚的郑姐又是一次剌伤。他忙说:“郑姐再见,我今天好多事要办,晚上还要去找仝哥。”
两人站起来握手,在楼梯口分别。
出门看看表,已经六点多,他要了出租,急急地去找宋晴。刚把钥匙捅到锁孔里,门自动开了。宋晴拉开门看见是他,立时垮下脸,恶声恶气地说:
“你干嘛还来这儿?这四天你大概找了一个好饭点儿吧,有人陪吃陪喝陪睡吧。”
宋晴过去从不说这样粗俗的话,这会儿恶语相加,证明她这几天确实急眼了,想许剑了。所以,受了这顿抢白,许剑心中反倒很熨贴,很想立即把她搂到怀里亲热一番。他笑着说:
“对不起对不起,是胡老板临时抓我去的,简直是绑架,没来得及通知你。戈戈呢?”又悄声说,“你想我了,为啥不打手机?”
宋晴呸一声:“谁想你,自做多情。”她看着许剑的脑袋,又好笑又好气地说:“咋成光头啦?想去当和尚?”
许剑笑了:“没错,本来确实打算用来威胁你的,你再不答应复婚,我就真的出家。不过看形势发展,这个威胁用不着了。”
戈戈闻声从电脑屋里出来,看着爸爸的光头傻笑。许剑把儿子搂到怀里亲热一会儿,把在省城买的随身听给儿子,说:
“喂,你们已经吃过了?给我做饭吧,吃完我有正经事。”
戈戈去小屋玩随身听。在厨房和饭桌上,许剑对妻子细细讲了这几天的经历,说我手中这些资料完全可以证明池小曼的清白。“宋晴,自打和你离婚后,我和池小曼从来没见面,但我今天要去找她,把这些东西告诉她,也算是做一次了断。去前我先给你打招呼。你叫去我就去,不叫去我就不去。”他乖巧地加一句,“当然,你不会不通情理。知妻莫如夫,我知道你心善。”又说,“然后我去找仝哥,这些情况应当让公安知道。”
宋晴一言不发地听着。听许剑说完,冷冷地说:“你是在睡梦中忽然想通的?真真是朝思梦想、情深义厚了。”
许剑尴尬地说:“宋晴,希望你理解……”
她微微一笑,打断许剑的话:“去吧,你去吧。我哪敢不让你去,你已经把套子提前下了,不让你去,我不成了不通情理的泼妇?”她又平和地评价,“这件事你做得还像男人,有点责任心。做人就该这样,哪怕是对一个露水情人。”看许剑有点脸红,她抿嘴一笑,突兀地问,“今晚睡哪儿?”
许剑一愣,有点恼火:“你别信不过人,我找她是为了尽最后的责任,决不会再和她……”看到宋晴眼里是笑意而不是冷厉,许剑忽然想到另一层意思,试探地问,“我今晚回来住行不行?你问的是不是这个意思?”
宋晴骂一声“厚脸皮”,没有回答许剑的话。不过许剑知道,冰河已经解冻,这个家答应接纳他了。他心中大喜,趁宋晴不防突然亲她一下,喜笑颜开地说:
“你等着我,我把事办完,尽早赶回来。”
他先赶回自己的狗窝,拿上老吕头给他的那个包包。屋里几天没住人,更显得死气沉沉,弥漫着潮闷的气味。临走他以告别的目光看看狗窝,心想大概可以和它永别了吧,流放生涯要提前结束了。拿上包包后他返回厂家属区,来到前楼二单元。叩响小曼家的门。屋里隐约传出整齐的吟哦声,门开了,吟哦声随之中断。许剑惊讶地发现满屋全是人,有四五十个,把客厅挤得满满的,都是五十岁以上的妇女,人人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摊着一本书。来开门的小曼手里也有一本书,许剑扫视到封面上的书名:圣经。他忽然想起,听说小曼已经信“主”了,看来所言不虚。
现在厂里很有些人信教,大多是年龄大的妇女,是处于社会底层的人。人总是需要精神支撑的,她们对今生的幸福已经失望,便把希望寄托在神迹和缥缈的信仰上,其中过于狂热的那些人甚至生病不吃药,而相信耶稣的显灵。医生中常常聊起这种情况,颇为感慨。不过教徒中男性和年轻人很少,今天在场的教徒中小曼就是唯一的年轻人。
小曼对许剑的造访很惊讶,惊定之后默默示意:今天不适合谈话。许剑在几十双眼睛的盯视下也很尴尬,毕竟他与小曼的关系不大光明。又是在晚上来到情人家中,在别人眼中肯定又有卑鄙目的。许剑本想告辞,又想到这会儿坚决不能走,真要一走,那他的“卑鄙目的”就要被坐实了。他低声说,但有意让别人听见:
“小池我有重要事情对你说。是我在省城查到的资料,和小葛之死有关。你看咱们是不是出去谈,还是另约个时间?”
小曼扭头看看一个中年妇女。屋里光线比较暗,许剑这会儿才认出她是医院的田护士长,那是个十二成的好人,是特车厂教徒的领头人,和许剑关系也很好。田护士长马上站起来,对大伙儿说:
“小曼今天有重要事情,咱们换个地方,到我家去吧。”
一屋人立即起身,每人拎着自己的凳子,低着头鱼贯而出。许剑不免内疚,一再向大家致歉。教徒们都很客气,友好地向他点头示意。田护士长走过来时许剑说:真对不起,为我一个人,耽误你们这么多人。她温和地笑笑:许主任你别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