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曹院长打电话致谢,说他二舅通知他,局里已经给他重新分配工作,看样子不会再劝他提前退休了。曹院长说:
“小许我没说错吧,你和仝局长的确是铁哥儿们。你不清楚官场情形,地方上各个衙门中属公安局最有实权,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求公安局长办事,想见一面也难如登天。哪像你,一个电话就把事情办妥了。”
他再三请许剑去给仝哥补送一份厚礼,许剑坚决拒绝了。他不想用这类龌龊事去亵渎两人当年的交情,也想以此为象征,事先拒绝曹院长的“下一次”。别说没送礼,事后他甚至没有打一个电话向仝哥表示感谢。他想,实际上两人在人生之路上已经分手了,而且以后更会渐行渐远,这次只是在叉道口的一次短暂的偶遇,不必挂念它的。
回家后许剑多少有点悒悒不乐。宋晴问:你怎么啦?什么事不顺心?许剑讲了曹院长逼他向公安局长开后门的事。宋晴没当回事,笑道:
“既然办过了,就别想它了。说不定你帮曹院长办了这件大事,年终分红他会对内科照顾一点。”
职工医院里最赚钱的是烧伤科,其次是最近几年才办起的不孕不育科和美容科。这些科很受宠,而内科一直是后娘养的。内科医护的年收入只有烧伤科的三分之一。许剑本人在金钱上倒不是太执着,但他手下的医护们已经快安抚不住了。说实话,许剑这次不敢驳院长的面子,这种世俗考虑是重要原因。
宋晴问:“你说的仝局长是不是郑孟丽的丈夫?我在学校时和孟丽很熟。现在同学们对她很有意见,说她是官太太了,平素不与凡人搭话的,和同学们完全断了来往。不过我知道,其实孟丽的婚姻并不如意,心里很苦的。”
许剑平淡地说:“哪家都有难念的经。你说得对,咱对人要宽厚一点。”
吃过晚饭,宋晴领儿子去理发,许剑的心绪仍没平复,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想心事。他历来以大乙散仙自居,不对当官的趋炎附势。但今天与仝宁谈话时,那位公安局长平和中所含的威势,从他身体里榨出了深藏的自卑。原来自己并不像自认的那样豁达啊。
心绪不宁还有一个原因,比较难以启齿。他想起20几年前,仝哥同他,还有其它几位“金童”的“亲昵”。
20年前的仝宁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男孩子,有才气,风度潇洒,性格开朗,为人豪爽,天生是做领袖的材料,麾下总聚有五七个金童,隔三差五聚在一块儿玩。要是出去“撮一顿”,一般都是仝宁付帐。他父亲在文革后恢复官职较早,那时已经是市公安局副局长(或公安局革委会副主任,许剑记不清了),家境比其它人殷实得多。仝宁有女人般的细心,能记住每个小兄弟的生日,常在那天带一份小礼物来,给当事人一个意外的惊喜。所以,他麾下的几个小兄弟都和他很贴心,很依恋,在少年的心目中,为他赴汤蹈火也是心甘情愿的。
不过那时许剑已经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仝哥麾下的“金童”是一茬一茬的,老的一茬逐渐散去,散去后就与仝哥基本不再来往。当双方相遇时,仝哥依然非常亲热,而那些旧日的金童们则往往有些冷淡。
还有一点也很奇怪,那就是高大威猛的仝哥的身上有一种女人味儿。他常常催小兄弟们换内衣内裤,由他帮大家洗。同伴们以少年的狡猾感觉到:他非常乐意干这事,简直把它当成一种享受,一种特权。贾小刚有次开玩笑说:
“仝哥我们不再喊你仝哥了,喊仝姐吧。”
他一笑了之。以后真的有人喊他仝姐,他也不生气。
相对学校来说,体育集训队是个比较特殊的地方,在这儿,男孩女孩之间交往的欲望更强烈一些,更早熟一些。也许是因为异性之间身体接触较多,或者是因为经常汗流如雨,而据说汗里含有刺激异性的激素。不管到底是什么原因,反正有好几对在这儿谈上恋爱了。有几个女孩紧紧瞄上了仝哥,都是些娇嗲漂亮的女孩。但仝哥对她们的进攻非常冷淡。不是作秀,而是真正的冷淡。
这种对女性魅力的藐视让小哥儿们十分钦佩,包括许剑。许剑那年13岁,身体还没长开,属于味道青涩的小青杏。所以尽管眉目俊朗,女孩们不大把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他对异性的认识尚属懵懂,只觉得她们很神秘,很纯洁,很渺远,是在仙泉中洗澡的七仙女之类的人物,只能隔着雾霭看,凡尘浊男子无缘亲近的。所以,仝哥竟然如此冷淡地对待她们的追求,真是大长了男性的志气,仝哥无疑比七仙女还要令人敬畏了。
仝哥只喜欢身边这些小郎当们,喜欢和他们勾肩搭背,晚上挤在一张床上睡,从不嫌弃他们的汗味和脚臭。
不久许剑就知道了原因。
1974年暑假,仝哥对许剑说,要带他到新邑县劳改农场玩。那时学校还没正经复课,暑假里更是无所事事,精力过剩的男生们早就快憋炸了,所以对仝哥的提议,许剑一叠声地叫好。他问仝哥去多少人?仝哥说:那是劳改农场,管理很严的,去的人多不好,就你、我和贾小刚仨人吧。
农场离北阴市有60公里,仝宁找了一辆便车,是农场的解放卡车。司机让仝宁坐驾驶室,但里面坐不下三个人,仝宁也不坐驾驶室了,三人都站到车厢里,手扶栏干,任疾风吹打着面颊。那时路况差,大多是石子路和坑坑洼洼的土路,两小时的车程把三人颠得散了架,灰土满脸,只有牙是白的。不过三人仍是情绪高涨,笑声不断。
劳改农场到了,高墙上架着铁丝网,角楼的哨兵端枪守卫着。但除此之外,这儿看不到什么特别之处,尤其是监狱外的农田中,黄牛照样慢吞吞地吃草,水牛卧在水里惬意地打滚,光着脊梁的犯人们在水田里插秧,因为没穿狱衣,犯人看上去和农民没两样。总的是一派农家乐的景象。场长是个胡子茂密的中年人,一见仝宁就把他搂住了:
“小宁子长成大人啦!十二三年没见了,你今年该是17岁吧。快洗洗脸,吃瓜,吃瓜。”
三人坐下吃瓜时,仝哥的“陈叔”一直在回味过去。他和仝宁爸是战友加同乡,一个营长一个教导员,关系非常近。那时他们团有个怪现象,凡是随军的家属,生下的全是丫头片子,没一个例外。大伙儿开玩笑说是军营里阳气太盛,老天爷专意送些丫头片子们来中和。直到仝营长妻子分娩时才生了这个“带把的”,全团都轰动了。小宁在军营里长到四岁,在那茬孩子中是“百花丛中一点绿”,再加上长得俊秀,军营里人见人爱,连同岁的小女孩都知道宠他。当兵的没事儿就来抱他,用手拨楞拨楞他的小茶壶嘴,说:快长快长,再过18年又是一个好兵。陈叔笑着说:
“小宁子,陈叔说的这些事,你还记得不?”
“记不大清了,我爸转业时我才四岁嘛,还不大记事。不过我记得有个黑胡子陈叔,老拿胡子扎我。”
陈叔放声大笑。
他们在农场玩了三天,彻底疯了三天。陈叔对全农场都交待过了,除了不让这三个孩子进监狱(陈叔已经领着他们进去,走马观花地看了看),外边的地方,他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头天是骑马,据马倌说都是蒙古马,养得膘肥体壮,他们每人骑一匹,在林荫道上尽情驰骋。然后是骑牛,这儿的黄牛也不含糊,是全国最出色的南阳黄牛,个头长得像小象,浑身金黄色的皮毛像缎子似的光滑。在夕阳下骑着高大的黄牛,扯几嗓子山歌,也是很惬意的事。玩累了就去瓜田吃瓜,有西瓜、甜瓜和黄金瓜。看瓜的老汉儿没穿狱衣,听说是犯人刑满后留用的,不过行事仍像劳改犯那样唯诺。只要他们一去,他就笑着迎到路口,然后挑一堆好瓜抱过来,自己则低眉顺眼地躲到一边。那些天他们真正过了瓜瘾,怕是一辈子都吃不了这么多的瓜。特别是一种叫“牛角稣”的甜瓜,瓜瓤鲜红鲜红的,红色把瓜肉都浸透了,吃一口甜掉大牙。许剑以后再没有吃过这样的好瓜。
肚子吃得圆滚滚的,撑得受不住了,就去堰塘里洗澡。农场的堰塘是新开的,挖出的生土高高地堆在四周,上面种着大麻籽(蓖麻)。这种植物特别吃生土,在别处一般只有半人高,但在这儿长得像大树一样,为他们撑起巨大的伞盖。塘水异常清洌,水草还没长起来。三人脱得精赤光光,按贾小刚教的办法,各自把小鸡鸡向上弯,朝肚子上浇一泡热尿,说是防止拉肚子,然后跳到清冽的水里去,游泳,打水仗。仝宁游得很好,自由泳、蛙泳、仰泳和侧泳都会。许剑和贾小刚只会半生不熟的自由式,仝哥手把手地教他们。三天下来,两人基本上都出师了。
游一会儿,肚子里的瓜变成了尿,他们跳到土堤上,扯过机关枪横扫一通。这中间有个细节许剑记得很清,三个人并排撒尿时,贾小刚对仝宁小腹处那丛黑糊糊的茅草很感兴趣,笑嘻嘻地问:仝哥,俺俩啥时候才能像你这样长成大人?仝宁笑着说:再有两三年吧,到时候你不想长都不行。
第二天晚上仨人没在场里宿舍睡,抱着三张苇席、枕头和军绿色的薄被,来到堰塘塘堤上露宿。找一片没种蓖麻的平地,把三张席拼在一块儿。月色如银,远处的农场和村庄都泡在夜的静谧中,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塘里的蛙声被他们打断了片刻,不久就叫得如火如荼。仝宁笑着说:
“咱们都脱光睡吧,光屁股在广阔天地里睡觉,一定别有情趣。在这儿,绝不会有女人来打搅咱们的。“
两人照仝哥说的做了,三个人挤在一块儿讲故事,厮闹着玩,对着月色扯着嗓子嚎叫。那天还有一个细节刻在许剑13岁的记忆中、赤身打闹时当然免不了肌肤相接,不定什么时候,仝哥的光滑肌肤会让许剑产生一种非常特殊的感觉。那时他还不知道什么叫性快感,只是觉得这种接触舒坦,惬意,有飘然欲飞的感觉。这种感觉很朦胧,形不成清晰的意识,但足以引导他更亢奋地打闹。
那天许剑实在玩乏了,睡得很死,连蚊子也没搅了他的睡眠。深夜里他做了一个花梦,梦见有人在拨弄他的小鸡鸡,使小鸡鸡昂然欲怒。这个感觉越来越真切,他急着想醒来看看,但挣不脱深深的梦境。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醒了,悄悄睁眼一看,是光身子的仝哥,侧身坐在他身旁,正聚精会神地干这事儿。许剑一时愣了,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时他虽然懵懂,也知道这不是好事。他打算制止仝哥。但那个场面一定是非常尴尬的,想着仝哥平时在他们中的人缘,许剑下不了决心和他翻脸。另外,恐怕也是更重要的原因:被仝哥拨弄的那话儿这会儿异常灼热而坚挺,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之潮正急于向外迸发,已经冲到要道口了,他不忍让它中断。就在一愣神的功夫,堤埧冲溃了,一股精液狂喷而出。仝哥敏捷地拿出一张柔软的布,为许剑揩净,然后平静地翻过身,睡了。
这是许剑人生的第一次射精,是在另一个男人的帮助下完成的。高潮时的快感十分强烈,似乎全身都酥了,溶化了。但伴随快感而来的是深深的罪恶感,他觉得自己干了天下最丑恶的事,不仅是因为射精,而且因为它牵涉到另一个人,另一个男人!它究竟怎么不对,许剑说不清,他只知道这是不正当的。
他在席上辗转反侧,心绪纷乱。射精竟然能带来那样强烈的快感,让他觉得神秘、新奇、有一点畏惧、加上更多的渴望。男人的本能在已经在13岁的身体里悄悄成熟,但他心理上还毫无准备。现在,是另一个男人帮他草率地提前迈过这道关口。
身边的仝宁像贾小刚一样,一直响着均匀的鼾声。他真的睡熟了?想来绝不可能。他在干那事时,不可能认为被狎者一直不会醒吧。而且许剑醒来时曾抬过头,虽然动作不大,但两人近在咫尺、肌肤相接,仝宁不可能感觉不到。所以,他那时肯定是装傻,而此刻肯定是装睡,目的是为了逃避与许剑的正面接触。
一定是的,正如许剑也在躲避与仝宁的正面接触。
在许剑强烈的负罪感中,还有一点看似平常的细节让他畏惧:刚才仝宁用软布擦去他射出的精液,干得非常熟练,有条不紊,而且软布是早就备好的,显然这不是第一次。也就是说,仝宁对他手下前几茬“金童们”一定干过同样的事。
许剑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仝哥麾下的弟兄为什么会频繁地更换。
他有一阵子没睡着,躺在席上想心事。后来他起来撒尿,但干急尿不出来,似乎刚才的射精把撒尿指令给暂时关闭了。很久他才把尿挤出来,刚才给了他快感的地方霍霍地扎疼。他愈加心情晦暗,心想这一定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吧。
不过,13岁男孩的心事不会太认真的,撒过尿后他很快入睡了,朦胧中只有一个担心,担心第二天咋同仝哥相处,那一定会很尴尬吧。第二天早上,仝哥把俩人摇醒,高兴地说:
“小懒虫们,太阳晒着屁股啦,起来起来,今天农场水渠放水,咱们抓鱼去。”
太阳真的已经浮出地平线,东边天上漫天红霞,艳丽异常。小雀在树稍鸣唱跳跃,远处传来黄牛低沉悠长的哞哞声。在这样明朗的背景下,再看着仝哥的若无其事,许剑一时以为昨晚的事只是作梦。
当然不是作梦。许剑能清晰地回忆出昨夜所有的场景。贾小刚的表情有些怪,似笑非笑的,好象舌头下压着什么秘密。许剑想,莫非小刚昨晚也醒了,看到了自己的“丑事”?他不由得脸红了,不敢直视两人的眼睛。
他们毕竟是孩子,吃过早饭后,昨晚的事就撇到脑后了。他们在农场又玩了一天,在水渠的水闸那儿捉了很多鱼。在这儿捕鱼的有七八个劳改农场的职工,他们三个只是帮闲手的。鱼的习性是喜欢逆水游,水库放水时放出的鱼,被冲到下游后又逆水而上。等它们游到水闸这儿,由于落差太大,水流过急,游不上去,便在这儿聚集成群。过一段时间,大约四五十分钟吧,这片水洼里鱼儿挤得像下饺子一样。这时,把下游的水路用栅栏隔断,再把上游的水闸暂时关闭,水闸后的水位很快降下去,只剩下几十条鱼在浅水中扑腾,这时你就能轻轻松松地抓鱼了。有草鱼、鲤鱼、白条儿、鲢子,偶尔还能抓条乌头。人们抓了一茬又一茬,而下游的鱼仍然不顾死活地往这儿游,根本不管虎视眈眈的捕鱼人,让人想起“飞蛾投火”的成语。
万千生物都是某种习性的奴隶啊。
傍晚他们告别陈叔,仍坐农场的便车回城,每人提着一个颇为沉重的化肥袋,里面塞着七八条鱼,是捕鱼的伙计们分给他们的。仨人在市区的十字路口分手,各自回家。许剑正扛着袋子往家走,忽然听到贾小刚的喊声,扭头看看,他在寂静的街道飞快地追过来,肩上的袋子累得他气喘吁吁。许剑停下来,忽然意识到,实际在整整一天里,贾小刚一直像有啥话想对他说,只是没有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现在一离开仝宁,他就拖着重袋子来追许剑。追上后他嘻嘻笑着,迫不及待地说:
“许劍你知道不,咱们仝哥有毛病,生理上有毛病!”
许剑脸红了,嗫嚅着说:“你……什么意思?”
原来贾小刚并不是来揭穿许剑昨晚的“丑事”,仝宁在折腾许剑那会儿小刚根本没醒。不过昨晚仝哥对他俩可是不偏不倚,前半夜是许剑,后半夜是小刚。天快亮时小刚被惊醒,发现一个光身子压在他身上,他慌得正想喊,发现竟然是仝宁。当时他很惶惑,没有勇气面对尴尬,也不想和仝哥翻脸。好在他有急智,装着是在睡梦中翻身,嘴里还哼哼哝哝的:谁呀,压着我啦,气都喘不过来。然后把仝宁推下去,自己滚到席子的边缘去睡觉。仝宁被推下后,悄无声息地睡了,没再折腾他。过后小刚发觉自己档部不对劲,用手一摸,冰凉精湿一大片,是仝宁留下的精液。
“许劍你说这是为啥?仝哥为啥喜欢和男娃儿干这事儿,不喜欢女娃儿?”
许剑只有摇头:“不知道,我不懂这种事儿。”
“仝宁对你干了没?”
许剑又摇摇头:“没有,真的没有。”
小刚没有怀疑,笑着说:“那你可得防备着,说不定哪天他也会找你。依我看,他这次带咱俩来农场玩,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想想又说,“他保准对前几茬小郎当们也干过,我敢打赌。”
面对小刚明朗的目光,许剑觉得自卑。他无法像小刚那样豁达坦然一一他和小刚不一样啊,昨晚的事件里包含着他本人的“丑事”,怎么能向别人抖露呢。
一个13岁男孩的心态是无法理清的,惶惑、负罪感、还有按捺不住的好奇。毕竟仝宁帮他发现了自身的一个秘密,让他尝到令人筋骨俱酥的快感。性欲一旦醒来,就再也不会沉睡了。
这件事他一直深埋在心里,即使在医学院毕业又结婚后,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这件事也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
在一种复杂的心态下,他们并没有立即同仝宁断绝来往,之间的友谊又维持了一段,然后慢慢中止,渐行渐远了。因为这种友谊总有那么一点儿不安全感,并随着年岁渐大而变浓。毕竟这种关系是单方面的,许剑并没有同仝宁干那种事情的欲望——虽然忆起两人肌肤相接时的快感,多少有点留恋。以后同仝宁在街上碰面,仝哥仍是亲密无间,但许剑及贾小刚都多了疏远和戒备。
直到从医学院毕业,许剑才知道,仝宁这种性怪癖可归结为轻度的同性恋。它既是心理性的,也是器质性的;与先天有关,也与后天环境有关。艾森克的变态人格理论中说,遗传因素造成的人脑生理特性差异是人格差异的重要基础,这首先表现在脑皮层兴奋性水平或称之为神经系统唤醒水平(Arousal level)较低。变态人格一般是由于遗传和环境因素的不利,从而导致人格形成和发展中的迟缓,这种人格发育不全,和智能发育不全一样,是终生难以弥补的。
其实这些拗口的专业论述不如张上帝的大白话。他说上帝在造人时难免出点小差错,某根神经被连接错了,或者某处的内分泌水平稍有失调(这些细微之处的差错,现代医学还无法认识),或是人格确立前被置于一个错误的环境,于是世上就多了一个性怪癖者。
人类只是一群提线木偶,我们爱、恨、悲、怒、喜、愁、偷情、嫉妒、情杀、殉情、纵欲、自淫、兽奸、乱伦、性倒错……忙得不亦乐乎。人类自以为是大自然的主人,至少也是自已的主人吧,但实际上,我们的一切行为都听命于上帝手中的提线。
不同的是,一般人身后的提线是“正常”的,而仝宁身后的提线断了一根,或者是两要绞在一起了。与许剑后来认识的门老师相比,仝宁还是比较幸运的。他算是双性恋者,在对男性着迷的同时,还能勉强维持异性婚姻,生儿育女,维持一个家庭。但伤害还是有的,一根提线的异常足以影响一个家庭的一生。
那次诊病之后,池小曼没再找许剑。阳台上的观赏仍在继续,那边的三点式穿戴也一如往常。不同的是她常常仰脸盯着这边看,目光对上后,许剑总是心旌摇摇不能自制。
该来的突然来了。
星期天中午,妻子送戈戈去学琴,许剑在床上补瞌睡。电话响了,他拿起话筒,没有人说话,只听到轻轻的笑声。“喂,喂,请说话。”他忽然知道那边是谁了,“是你?”
“是我。”池小曼慢条斯理地说:“许医生,你怎么能猜到是我呢?”
许剑有点发窘。小曼问得对,他能一下子猜出是小曼,说明对她是念念在心的。他笑着说:“你的嗓音很有特色,一听就能认出来。”
“可是我刚才还没说话呢。”
许剑更窘了,嘿嘿笑着:“那是我嗅到了你的味道。怎么,有事吗?”
“我没事,一个人在家听音乐呢。你呢?也是一个人在家吧。”停顿,“我从窗户里看见宋姐带戈戈学琴去了。”
“对。你……”
轻轻的笑。“许剑,我想看看你作案的地点。”
“什么作案地点?”
“那个阳台嘛,你偷窥的地方。”许剑一时窘住,无话可说。那边仍是轻声的笑,“怎么,不敢呀。”
“有什么不敢的,你来吧。|
赶紧起床把屋内稍微收拾一下,等着她来。他知道某件事恐怕要发生了,但他还没决定该如何对待。心中免不了惧意,更多的是渴望。楼宇门的门铃响了。许剑用遥控开了门,听见楼宇门哐通一声,清脆的皮鞋声向楼上响来。还好,楼道中这会儿没人。皮鞋声响到四楼,许剑打开门,池小曼轻盈地闪进来,很自然地顺手把门带死。
今天她不是看病那天的性感打扮,穿一件高领长袖绣花衬衫,百折长裙,很淑女的样子。肯定刚洗过澡,长发还湿着,松松地挽在脑后。许剑说,你是稀客呀,欢迎,请坐。喝点什么?池小曼没有坐,笑微微地看着许剑,说:
“直接带我去作案现场吧,我一直不信你的话,不信隔着窗玻璃能看到我屋里。”
许剑带她到阳台,她专注地看着对面……她后颈的皮肤光滑润泽,白中透红,铺一层细细的毳毛。映着中午太阳的逆光,毳毛是朦胧的金黄色,耳垂是粉红色的透明……来时肯定撒过香水,是口味清淡的茉莉花香……大概有三十一二岁年纪,正是女人最具成熟美的时候……她回过头说:
“看不见呀,我家窗户里黑洞洞的,一片模糊。”
许剑说:“那是因为你不在,你的身影只要一嵌进窗户里,光明就随之而来了。“
她回头瞟一眼:“哼,真会奉承人啊。”
许剑笑着说:“真的不骗你,这会儿屋里显得黑洞洞,是因为没人,但你只要靠近窗边,这边确实能看见,尤其是从你家厨房窗户看更清楚,那扇窗上是你新换的浅色窗纱。比如,昨天你穿的是浅色胸罩,大概是白色的或浅黄色的,不是今天这件黑色的,我说得对不对?”
她横过来一眼:“哼,真是贼眼啊。男人们的眼都带X光的。”
现场查看完了,许剑不知道下边该如何进行,就说:请到客厅坐吧,我给你沏茶。她随主人退出阳台,但在卧室里停下了,不说话,富有深意、似笑非笑地看着许剑。
许剑也看着她。静默。
“许剑,你说隔着窗玻璃看不清晰。这会儿你想不想看我?”她突然说。
许剑咽口唾沫。“……想!”
她示意许剑拉上窗帘,然后慢慢脱下上衣,再脱下长裙。显然她今天特意作了打扮,外边的淑女装与里边的性感内衣形成强反差。那是一套相当高档的黑色丝质内衣,乳罩是镂空的,透出乳房的浑圆和白嫩,只在乳头处有两朵小小的玫瑰。丁字裤则更要命,基本是几根细带,仅在隐秘处停了一只蝴蝶。这样的内衣比不穿衣服更让人想入非非。不久前许剑和宋晴逛商店时正好看中了这种款式,想给宋晴买一件,但宋晴嫌贵,抵死不让买。记得她还说一句:这种内衣是给情人而不是给太太穿的。
可怜的老婆,你不幸言中了。
许剑围着这个尤物转了一圈,再一圏,尽情欣赏着,喉咙里发干,心跳加速,血液往头上冲。小曼显然知道自己对男人的震慑力,一言不发,嘴边挂着得意的浅笑,很有点以逸待劳的样子。不过许剑瞥见她颈部的血管在嘭嘭地跳,知道她的欲火其实早烧旺了。
许剑转到她的正面,停下来。她见这个胆小鬼仍迟疑着不敢动手,笑道:“下边总该男人主动了吧。”
许剑解嘲地说:“我不是不敢,是舍不得。剥下遮羞物前先得好好欣赏,不能暴殄天物啊。”
他为小曼解下乳罩,一对硕大的乳房滚出来。又脱下她的内裤,然后把她扔到床上。
不过许剑最终没有在床上做。那是他和宋晴的领地,在这儿做未免有心理障碍。他抱小曼到沙发上,拉上客厅的窗帘。在他的性史中,属这次做爱最为酣畅淋漓。半个小时后,两人都出了汗,池小曼眼神迷离,不管不顾地呻吟着,许剑在百忙中还得捂住她的嘴巴。
事后小曼紧紧搂住情人说:“许剑谢谢你,你让我飞到云彩里了,从没这样满足过。”
他们没敢多缠绵,毕竟是大白天,万一有人来呢。许剑催她穿好衣服,梳理好,打扫一下现场,拉开窗帘。又打开防盗门,虚掩上。这么着,即使宋晴此刻回来他们也安全了,可以对宋晴说小曼是来求诊的。不过这样说其实也有破绽,被爱水沐浴过的小曼眼神灵动,比才进屋时更为光彩照人,绝不像一个病人,宋晴如果细心是会看出蹊跷的。
现在两人隔着茶几坐在沙发上,许剑为她冲了一杯绿茶。小曼再次欣喜地说:“许剑你真行,你是天下最威猛的男人。”
许剑免不了有些得意:“比你的丈夫威猛吧。”
小曼不屑地说:“甭提他,他算不上是个男人。”
“性无能?阳萎?”
小曼闷声说:“倒不是那个。甭提他了,别败了咱们的兴头。”
这一下许剑知道了那位小葛在他妻子心目中的地位。小葛在厂里其实蛮风光的,设计的系列产品是工厂的当家产品。这些年头工资同贡献挂钩了,他的收入在工薪阶层里绝对属于一流。模样也不错,俊秀有书卷气。总之在外人眼里他是个相当完美的男人,没想到在妻子心里不值一提。许剑不禁对这位窝囊男人生出怜悯。
许剑没敢让小曼多停,她留下联系方式,不舍地同情人吻别,拿舌头在他嘴里猛搅一阵。许剑先打开门,听听外边没动静,小曼悄无声息地溜走了。许剑侧耳听着,直到她的皮鞋声出了楼宇门,楼道中一直没有旁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原来偷情非常容易的,从一个忠诚丈夫迈出这一步并不如想象的那么难,许剑的心理障碍被打破了。
当然事后免不了后怕。一来是觉得对不起宋晴,二来是对小曼心怀畏惧。想想她刚才的呻吟吧!情热之时她根本顾不上隔墙有耳。扯上这样生猛的女人,麻烦大了,这场野火完全可能让许剑身败名裂。
他必须赶快下狠心,一刀斩断情缘……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只是扯淡,这个尤物已经把他的魂勾走了,三魂六魄全勾走了。一个下午他都在回味小曼,小曼身上的每个部位尽在眼前晃动。刚分手许剑就开始想她了,那种苦念简直难以忍受。
晚饭前宋晴带着儿子回来了,许剑免不了心虚――万一邻居有人撞见小曼?万一有人告诉宋晴说池小曼来过?看来没有。母子俩像往常一样进屋,宋晴先换拖鞋,又把戈戈的拖鞋扔到地上。但戈戈没有换,扔下琴就跑了,出去找同伴玩。这个孩子比较听话,尤其是听妈妈的话。所以,尽管非常贪玩,不愿学琴,他仍顺顺当当地学下去。宋晴脱去外衣,换上家居服。她兴致很好,说教琴老师今天特意挑戈戈单独表演,夸咱们戈戈悟性高,对音乐有天生的理解力,只要好好学下去,一定会出类拔萃。许剑说:
“那不过是老师的心理激励,说难听点,是想拉一个长期主顾。知子莫如父,戈戈确实有点小聪明,但他那个生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能学出什么名堂来?”
宋晴眼神黯淡了,气哼哼地说:“就你会败兴。”
便钻到厨房里做饭。
职工医院的上下班没有大厂那么死,病人少了可以早走,病人多了就晚归,尤其是在病房值班的时候。不过,随后几天许剑有意掐着大厂的时间下班,以便能从人流中看到那个背影。看到那样的婀娜妙曼他就会心旌摇荡,小腹处涌出一股热流。他知道什么畏惧什么担心都是扯淡,不管将来有多大麻烦,他一定会蒙着眼和这个女人厮混下去。这是自然界最强大的雄性本能所决定,要怪罪就怪罪造物主吧。
这场婚外恋的来势太迅猛了,从池小曼打来电话的第一句交谈,直到上床,两人接触的净时间不超过10分钟,简直比嫖妓还快捷――找个小姐也得有10分钟的调情吧。
不过这样的过程更为刺激。
许剑有时难免问自己:这是怎么回事?漂亮的护士小丁主动投怀送抱时,他虽然心中荡得厉害(想想那具晨色中的裸体,想想她当时梦游一样的眼神!),但理智最终战胜了冲动。小丁觉得失了面子,此后对许剑很有些怨恨,一直对他洋洋不睬的,还曾找曹院长,坚决要求调离内科。许剑为人豁达随和,平素与同事们,尤其是内科的护士们相处甚洽,所以小丁的态度相当反常。曹院长何等精明的人,自然看出端倪,有一次私下打趣许剑,说你是不是和那个小丫头有情况?你给我坦白,我保证不向夫人告发。许剑当然不能吐露真情——说是小丁主动而遭他拒绝,那就太缺德了——只是对院长矢口否认。
在小丁的诱惑面前,他很有理智的,但他的理智在小曼这儿咋会这么轻易地失效?也许是因为小丁的性诱惑力还透着青涩,而小曼的魔力已经熬到火候了,可以让任何一个男人销魂蚀骨。
晚饭后在厂门口与小曼夫妇劈面相遇,那男人仍是比妻子错后半步,眼睛看着地面。许剑稍稍一愣,小曼倒是大大方方地打了招呼:
“许医生,散步啊。”
他没有停下来寒暄,点点头应一声,匆匆走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查病房时电话响了,拿出手机一看,是小曼库房的号码。许剑没有应,走到一边,拨了小曼的手机。那边笑着说:
“许哥,你难道不请我吃顿饭?”
旁边有病人和护士,他走得更远些,捂住话筒低声说:“为什么要请你啊,你得说出个理由。”
那边轻声笑:“男女之间的惯例嘛,要不显得那个……太快了一点儿。”
原来她也有同样的想法啊,许剑心头一荡,说:“好吧,今天晚上,我定好地方再通知你。”他警告情人,“你刚才是用库房的办公电话?”
“没关系的,这会儿就我一个人。”
“那也不行!厂里的电话都要经总机的,告诉你,咱厂总机室里经常泄密的,常有人在值班时偷听电话。以后只能用手机给我打。”
“好的,我记住啦。”
晚上是在“伊人”咖啡馆,幽幽的灯光下,小曼显得更为野性。咖啡馆里是火车座式的软座,两人坐在小包厢里,刚一落座,她就两眼灼灼地责问:
“许哥,昨天在厂门口你为啥不敢同我说话?嫌我是个风骚女人,名声不好,避之惟恐不及?”
“你胡说什么呀。老实说吧,我生怕你把我介绍给你丈夫,所以赶快离开了。”
“那有什么嘛,都是一个厂的人,又是前后楼,你们不是没见过面。”
许剑摇头:“不一样的。如果同你丈夫熟识了再搞他老婆,我会觉得内疚的。现在咱俩已经有了关系,让我再若无其事地和小葛聊天,我办不到。如果他一直是个陌生男人,我心里会好受一些。当然这只是自欺欺人,但是没办法,人总得给自己设定一些禁行红线,即使它们毫无意义。”
小曼似乎受到触动,说:“那我也不和宋姐亲近了,我原来真打算和她交朋友呢,我觉得宋姐心地好,和她特别投缘。”她加了一句,“咱俩好是好,我没打算把你从宋姐身边夺过来。我不会伤害她的。”
许剑对她的表态很高兴,说:“别别,你千万别和她投缘,也别和她结识。”
于是他们商定,尽量让各人的家庭与对方绝缘。
两人隔着茶几,含笑打量着对方,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云雨非常匆忙,几乎没留下互相熟悉的时间,但尽管这样,男女之间只要干了这事,彼此的关系就有了本质的变化,就是自己人了,说话就不必羞怯遮盖了。许剑笑着说:
“小曼你老实坦白,那次你精心打扮后去看病,是不是存心想勾引我?”
小曼抿嘴一笑,坦率地说:“没错,我确实是想勾引你,但实际上还是你首先勾引我。我知道你总是跟在后边看我的背影,你的目光尖得很,刺得我背上火辣辣的。你盯我可不止一天啦,算起来至少一年前就开始了,搬到新楼后你就更方便了。”
许剑被揭出短处,只是笑:“瞎说,瞎说,你别为自己的主动勾引找理由啦。你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
她说那是当然!“女人都有这样的直觉,你以为女人们打扮是干什么的?不过你真沉气,只在背后偷看,没有进一步的表示,我等了一年没有动静,知道你有贼心没贼胆,只好主动找你了。”
咖啡送上来了,质量还不错,香气浓郁,腾腾地冒着热气。许剑用小勺搅着咖啡,忽然说:“其实我认识你丈夫小葛很早,说不定比你还早。是在一次车间事故中。”
“是吗?”
许剑说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许剑在本厂医院刚刚实习期满。那天外面一阵喧闹,送来两个满身是血的伤者。一个是装配车间的天车工小袁。这天她的天车出了故障,开不到墙梯那儿。在这种情形下,天车司机一般要爬到牛腿柱横梁上,顺着窄窄的横梁爬到墙梯处,再沿墙梯下来。但小袁有恐高症,哭着不敢下。同跨还有一辆天车,司机小何把它开来,与小袁的天车并在一块儿,让小袁转移到第二架天车的驾驶室后,再开到墙梯那儿。就在这时出事了。小何天车上的扶手有点脱焊,小袁跨过来时要拉着扶手用劲,这么一拉,扶手完全断了,只听惨叫一声,小袁从八九米高的天车上摔下去。
那时小葛还是才进厂的大学生,在装配车间实习。听到惨叫声他第一个赶到,小袁已经昏死过去,口鼻流血,下体鲜血淋淋。小葛一刻也没耽误,抱上她往厂医院跑,后边跟着一群慌慌张张的工人。跑到厂门口,车间的铲车追上来,铲车上一位女工把病人从小葛怀里接过来,就在这时小葛却一下子休克了。
许剑说:“那天,门主任和外科医生一起,忙着处理重伤的小袁,让我照护小葛。开始我很紧张,不知道他有多重的伤。后来才知道他其实安然无恙,身上的血都是天车司机的,他休克只是晕血。很多人都晕血,不过他特别严重。他清醒后想去探望伤者,但走到手术室前脸色惨白,到底没敢去看。”他问小曼,“他现在还晕血吗?”
“还晕。你知道他为啥晕血?是从小种下的病根,听他大姐说,他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那是1967年,在体育场群众大会上发生一场车祸,很有名的。他爹妈都在那场车祸中死了,后来他堂姐把他养大。”
“噢,是那次车祸!我知道我知道。你看多悬,差一点,特车厂就没这个首席设计师了,你也没这个丈夫了。”许剑笑了,“当然,没了他,你这么漂亮的女人也不会剩下。”
“不说他了,别在情人面前尽谈她的丈夫了。许哥你是不是有点傻?在这种场合,女人喜欢听什么话嘛。”
许剑笑着说:“那我就说你喜欢听的话。小曼,从那天见了你的身体,我的魂就被勾走了。小曼你知道吗?你是我唯一的情人。更准确地说,是除宋晴外我唯一碰过的女人,这种说法把三陪女也包括了,我从不涉足那些场所的。”
小曼迟疑片刻:“许哥我不想骗你,我只能说,和你好上后我不会再去找任何男人。”
这么说,关于她有四五个情人的说法是真的了。许剑不免嫉妒,想想自己没有资格吃醋,毕竟小曼和他只是露水鸳鸯,又不是他的合法妻子。再说,她的诚实也让人感动,她完全可以胡乱应一声,把情人搪塞过去嘛。
但许剑还是无法排除心中的懊丧,男人的独占欲是无法克服的,哪怕是对野合的情人也是如此,这是所有雄性的本能。书上说,某些雄甲虫在性交后,会用一个塞子把雌甲虫的生殖器堵死;雄骆驼在发情期间会占领一大群妻妾,把它们带到一个山沟里逐个交配,然后十几天不吃不喝守在沟口,防止其它雄骆驼染指。动物尚且如此,何况是人?许剑用玩笑掩饰自己的懊丧:
“你说‘从此不再找任何男人’?最好连小葛也算在内。以后别让他碰了,把整一个你全留给我。”
小曼哼了一声,冷着脸说:“别提他。许哥,以后咱俩幽会时你真的别再提他,败兴。”
许剑看看她,她的表情像是真的。他不免疑惑,小曼对丈夫真的如此鄙夷?但看他俩结伴散步的情形,虽然不敢依此就断定夫妻恩爱,至少还维持着正常的夫妻关系啊。这里肯定有什么蹊跷。噢对了,许剑听过一些传言,说小曼在家曾掴过丈夫的耳光。虽然丈夫怕老婆已经成为时尚,但掴耳光这种行事未免太过份了。对这种传言许剑不大相信,当然也不会向小曼求证。他只是向小曼保证,以后再不提那人了。
小曼原坐在许剑对面,后来转过来,小鸟依人般偎在怀里,手开始不老实了。其它顾客的目光都隔在高座背之后,来往的服务小姐们对他们的亲热视而不见。两人揉搓一阵后,她伏耳呻吟道:
“许哥我忍不住了,真的,一挨着你身子,我的骨头就酥了,咱们去开个房间吧。”
她的眼神迷离,呼吸加粗,身上火烫。她拉着许剑的手到下身处,那儿已经潮湿了。许剑心头跳荡得厉害,总算控制住自己,低声说:
“不行啊,今天已经太晚了。我过去可是个标准好丈夫,从没有夜不归宿的。你等着,等我安排好了去找你。天不早了,咱们走吧。”
小曼很听话,没有勉强对方。她喘着气,趴情人肩头狠狠咬了一口,站起身来。
回家后已经11点,戈戈早睡熟了,宋晴偎在床上打毛衣,等着丈夫。许剑心里虚,目光不大敢与妻子对视,生怕她看出什么破绽,比如闻到另一个女人的香味、看到女人头发之类。但宋晴只是问一句:
“喝多没?”
许剑说:“没有,今天的几个朋友都不是酒鬼。”
便钻进卫生间洗浴去了。他努力冲净小曼的香味,看看肩头的牙痕不明显,不盯紧看是看不到的,便放心一些。等他回到卧室,妻子气哼哼地说:
“今天下午我气坏了,和司机祝运生吵了一架。”
一晚上她都憋着气,盼着丈夫早点回来倒苦水。许剑问是怎么啦?她说,下午祝运生拿着一堆白条来厂办财务报帐,三万多元的白条啊,都是焦副厂长和他出差期间花的,已经由焦副厂长签批。宋晴不给他报,说这样不合财务制度,你们两人一起出差,应该找其它领导签字。祝运生就说难听话:
“你一个厂办会计比厂长还牛呀,有焦厂长签字你挡个什么劲儿。要不我拿到大厂财务去报,等我报回来,咱们再说个小老鼠上灯台。“
宋晴被激怒,也不再顾说话的分寸,大声说:“有能耐到大厂报销那你去呀,反正想在我手里报吃喝嫖赌的花销,没门!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你祝运生是个啥东西!”
厂里都知道焦厂长贪钱,而且贪得格外无畏,一点儿不带遮眼的。这个姓祝的司机则是他身边一条狗,两人合着伙儿捞钱。这些情形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恼人的是,这种货色却稳稳当当做官,一点不担心现世报。许剑知道这些情形,也知道妻子的秉性。一般来说,不管哪个单位或部门,当官的至少会团结两个人:会计和出纳,因为很难绕开会计出纳去捞钱。用工人的话说,会计和出纳绝对是“上黑线的”,肯定能从当官捞的钱中分一勺羹。但宋晴这个会计几乎是唯一的例外,她从不贪钱,也不买领导的帐,因而永远是线外的人,得不到好处还得罪人。许剑叹口气:
“你做的当然对,骂得也痛快。不过这样就把姓焦的得罪苦了。你说他是吃喝嫖赌的花销,焦厂长能饶了你?小心他给你穿小鞋。”
焦厂长是特车厂的三朝元老,今年已经50出头,但在男女之事上依然朝气蓬勃,20年如一日,隔三差五就有件花事出来。有人说,这20年内在特车厂找对象,不能找太漂亮的,太漂亮的都被焦厂长用过了。而且他至少在一个情人家里培育出了革命下一代,那个孩子已经十五六岁,一点不像他爸,倒是越长越像焦厂长的尊容。
据说有一次焦厂长在外地嫖娼,被当地的公安抓获,罚款6000元。那次他身边没预带现金,于是被公安连夜押回来,在厂区外的阴影里蹲着,两手抱着脑袋。一个公安守着他,另一个公安拿着他的亲笔字条敲开他家门,逼他太太付了钱,这才放了他。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偏偏一个小毛贼是本厂子弟,那会儿正好躲在附近,从头至尾听了个仔细,就把这事传开了。那个小毛贼在公安手下干惯了“下蹲抱头”这个动作,所以对焦厂长相当佩服,说一个威风八面的厂长,倒也能屈能伸啊。
但焦副厂长照样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厂长。你说却是为何?原来他很幸运,有一个深明大义的妻子,知道一损俱损的道理。妻子听说这些传言后,到处为他叫屈。她说那全是造谣!我从来没为他付过嫖金!俺家老焦光明磊落,不怕小人垫害!当然,两人关起门后也是有战斗的,邻居听见她咬牙切齿地骂“老淫棍”,说“早晚把你那东西割了,让你再发贱!”但只要一出门,两人便相敬如宾。
许剑有时拿他和自己的老主任相比,特别地不平。当然不是说门主任的同性恋多么高尚,不,从内心讲许剑是厌恶这种性取向的。但至少门主任没有像焦副厂长这样祸害全厂。如今,一个人已经身败名裂,一个人仍威风八面。这世道是怎么了?他再次告诫:
“宋晴你得小心他给你玻璃小鞋。”
“他敢?干这种龌龊事的人不敢见天日,只要你公开顶着,他在你面前老实着哩。听说姓焦的对池小曼——就是咱前楼那个漂亮姑娘——动过花心,在办公室里要亲她,被小池狠狠掴了一耳光。过后他也不敢怎么小池。”
突然听到小曼的名字从妻子嘴里说出来,许剑心头格登一下。侧身看看,宋晴表情如常,显然她是无意提及的。他问:
“真有这事?你听谁说的?”
宋晴不肯说出消息的源头。不过从她的话里猜度,是办公室打扫卫生的大嫂说的。这也是宋晴的长处,她对低阶层的人很有亲和力,老娘儿们都爱找她说心里话。许剑对这个消息十分感慨。全厂谁不知道池小曼是个风流女人,难听点说是个荡妇。他绝对想不到小曼还会有这样的烈性。他沉吟一会儿,扭头见妻子已经睡熟,枕头下露出匕首的刀把。这是她一人在家时的习惯,她说结婚后已经习惯男人睡在身边,哪天许剑不在家她就要失眠,还要备好匕首来防身。许剑曾笑她,身单力薄的,真要闯进来一条色狼,凭这把小刀能挡得住呀,你还不如牺牲清白保住性命。她笑着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个身体是你的,绝不让别的男人碰,许剑我说的可是真心话。
那时许剑很感动,把她搂怀里可劲儿亲热一番。
这个妻子真没什么好挑剔的。是个好女人,又是个正派人,心里亮堂,没有鬼鬼道道的玩意儿。张上帝语录:
“谈恋爱是一生中最大的冒险,因为你在挑选终身伴侣时,恰恰是很不成熟、最易冲动的年龄。一旦选错,你得用毕生时间为你的错误还债。”
感谢上帝,许剑想,我选对了,或者是说我赌对了。
这会儿,熟睡的宋晴十分安祥宁静。看着她的面容,许剑想自己真不是东西。可能所有的男人都不是东西。他想,如果哪天宋晴知道自己与小曼的鬼混,说不定会用这把匕首捅进我的小腹。而且,就是被妻子捅一刀,许剑也不会怨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