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时我还是被迫采取行动。如今我依旧运作如常,这就显示我的行动始终适度且谨慎。然而,在帝国开始没落和衰微之后,我不得不干预得较为频繁;而过去数十年间,我还不得不扮演丹莫刺尔这个角色,试着经营这个政府,帮它逃过覆亡的命运──但我仍然运作如常,你看到了。
“你在十载会议上发表演说后,我立刻了解到心理史学中藏着一个工具,或许有可能辨认出对人类整体有益或有害的行动。在它的帮助下,我们所做的决定将不再那么盲目。我甚至会信赖由人类自行做出决定,除非出现最紧急的危机,自己绝对不再插手。因此我很快做出安排,让克里昂知晓你的演说并召见你。然后,当我听到你否认心理史学的价值时,我被迫想出另一个办法,好歹要让你试一试。哈里,你明白吗?”
谢顿面带惧色答道:“我明白,夫铭。”
“今后,在我能和你面对面的少数机会中,我必须保持夫铭这个身份。我所有的一切资料,只要是你需要的我都会给你。而在丹莫刺尔这个身份之下,我会尽我的一切力量保护你。至于丹尼尔,你绝对不能再提这个名字。”
“我不会那样做。”谢顿连忙说,“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让你的计划受阻会坏了我的大事。”
“没错,我知道你不会那样做。”丹尼尔露出疲倦的笑容,“毕竟你十分自负,想要占有心理史学的全部功劳。你不会想──绝对不会想让任何人知道,你曾经接受机器人的帮助。”
谢顿涨红了脸。“我不是……”
“但你的确是,即使你把它仔细隐藏起来,不让自己看见。这点相当重要,因为我正在以最低限度加强你心中那种情感,使你绝不能和别人提到我。你甚至不会想到你有可能那样做。”
谢顿说:“我猜铎丝知道……”
“她知道我的身份,她同样不能和别人提到我。既然你们两人都知道了我的真面目,你们彼此可以随意提起我,但绝不可对别人这样做。”
丹尼尔提高音量说:“哈里,我现在要忙别的工作。不久之后,你和铎丝会被带回皇区……”
“芮奇那孩子一定要跟我走,我不能遗弃他。此外还有个叫雨果・阿马瑞尔的年轻达尔人……”
“我懂了。芮奇也会被带回去,只要你喜欢,你还可以带其他的朋友,你们都会得到适当的照顾。你将投入心理史学的研究;你会有一组人,还会有必需的电脑设备和参考资料。我将尽可能不加干预,因此,假如你的计划受到阻碍,但并未真正达到危及这项任务的程度,那么你得自行设法解决。”
“慢着,夫铭。”谢顿急切地说,“万一,虽然有你的鼎力相助,以及我的全力以赴,心理史学终究还是无法成为一个实用的机制呢?万一我失败了怎么办?”
丹尼尔再度提高音量。“这样的话,我手中还有第二套计划。我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以另一个方法进行了很久。它同样非常困难,就某些方面而言,甚至比心理史学更为激进。它也有可能失败,但我们面前若有两条路,总会比单独一条带来更大的成功机会。
“接受我的忠告,哈里!假如有朝一日,你能建立起某种机制,藉以防杜最坏的可能性,看看你能不能想出两套机制,这么一来,如果其中之一失败,另一个仍能继续。帝国必须稳定下来,或是在一个新的基础上重建。只要有可能,就建立两个这样的基础吧。”
他三度提高音量。“现在我必须返回我的普通角色,而你必须回到你的工作岗位。你会被照顾得很好。”
他点了点头,随即起身离去。
谢顿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首先,我必须找铎丝谈谈。”
<h4>94</h4>
铎丝说:“官邸已经彻底扫荡,芮喜尔不会受到伤害。而你,哈里,会回到皇区去。”
“你呢,铎丝?”谢顿以低沉而紧绷的声音说。
“我想我会回大学去。”她说,“我的研究工作荒废了,我教的课也没人管。”
“不,铎丝,你有更重大的任务。”
“那是什么?”
“心理史学。没有你,我无法进行这个计划。”
“你当然可以,我对数学完全是文盲。”
“我对历史也是文盲──我们却同时需要这两门学问。”
铎丝哈哈大笑。“在我看来,身为数学家,你可说是出类拔萃。而我这个历史学家,只不过刚好够格,绝对不算杰出。比我更适合研究心理史学的历史学家,你要多少就有多少。”
“这样的话,铎丝,请让我解释一下。心理史学需要的,绝不只是一个数学家和一个历史学家而已,它还需要一种意志,来面对这个可能得钻研一辈子的问题。如果没有你,铎丝,我不会有那种意志。”
“你当然会有。”
“铎丝,如果你不跟我在一起,我不打算有任何意志。”
铎丝若有所思地望着谢顿。“哈里,这是个不会有结果的讨论。毋庸置疑,夫铭会作出决定。假如他决定送我回大学……”
“他不会的。”
“你怎么能肯定?”
“因为我会跟他明说。如果他送你回大学去,我就要回赫利肯,帝国可以继续走向自我毁灭。”
“你这话不可能当真。”
“但我的确当真啊。”
“难道你不了解,夫铭能令你的情感产生变化,而使你‘愿意’研究心理史学──即使没有我也一样?”
谢顿摇了摇头。“夫铭不会做出那么独断的决定。我跟他谈过,他不敢对人类心灵做太多手脚,因为他受到他所谓的‘机器人学法则’的束缚。把我的心灵改变到那种程度,使我不再想跟你在一起,铎丝,正是他不敢贸然从事的那种改变。反之,如果他不干涉我,如果你加入我的计划,他就会得到他所要的──心理史学真正成功的机会。他为什么不配合呢?”
铎丝摇了摇头。“也许基于某些他自己的理由,他不会同意。”
“他为什么不同意?你受他之托来保护我,铎丝,夫铭取消这个请托了吗?”
“没有。”
“那么他就是要你继续保护我。而我,也要你的保护。”
“保护什么?你现在已经有夫铭的保护,同时以丹莫刺尔和丹尼尔的身份保护你,这对你当然足够了。”
“即使我拥有银河中每一个人和每一份力量的保护,我想要的仍然是你的保护。”
“那么你要我并非为了心理史学,你要我是为了保护你。”
谢顿绷起脸孔。“不!你为什么一直曲解我说的话?你为什么要逼我说出你一定明白的事?我要你,既不是为了心理史学,也不是为了保护我。那些都只是借口,必要的话,我还会用更多的借口。其实我要的就是你──是你这个人。倘若你想要真正的理由,那就是因为你就是你。”
“你甚至不了解我。”
“那不重要,我不在乎──但就某方面而言,我还的确了解你。远超出你的想象。”
“真的吗?”
“当然。你听命行事,而且你为我甘冒生命危险,从来不曾迟疑,好像不顾一切后果。你学习网球的进度那么快,你学习使用双刀甚至更快,而在和玛隆的激战中,你表现得完美无缺。简直不像个人──请原谅我这么说。你的肌肉结实得出奇,你的反应时间短得惊人。每当一个房间遭到窃听,你就是有办法看出来。而且你能以某种方式和夫铭保持联络,根本不必动用任何仪器。”
铎丝说:“根据这些,你推出来什么结论?”
“这使我想到,夫铭在他的机・丹尼尔・奥立瓦身份之下,进行着一件不可能的任务。一个机器人怎么可能督导整个帝国呢?他一定有些帮手。”
“那是显然的事。可能有好几百万,我这么猜。我是个帮手,你是个帮手,小芮奇也是帮手。”
“你却是个不一样的帮手。”
“哪里不一样?哈里,给我说出来。只要你听到自己说出那句话,你就会了解有多么疯狂。”
谢顿对她凝视良久,然后低声道:“我不会说出来,因为……我并不在乎。”
“你当真不在乎?你愿意接受真正的我?”
“我会接受我必须接受的你。不论你还有什么身份,反正你就是铎丝,除了你,我不会再想要任何人。”
铎丝柔声道:“哈里,正因为我是铎丝,所以我要你得到最好的。但我觉得即使我不是铎丝,我仍然会希望你得到最好的。而我并不认为自己是那个人。”
“对我是好是坏,我并不在乎。”说到这里,谢顿踱了几步,低下头来,估量着即将说出的一番话。“铎丝,你接过吻吗?”
“当然有过,哈里。那是社会生活的一部分,而我活在社会中。”
“不,不!我的意思是,你真正吻过一个男人吗?你知道的,热情地吻!”
“嗯,有的,哈里,我有过。”
“你喜欢吗?”
铎丝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当我那样吻的时候,我喜欢它的原因,是因为我更不喜欢让我心爱的年轻男子失望,因为他的友谊对我有些特殊意义。”说到这里,铎丝的双颊飞红,她赶紧将脸别过去。“拜托,哈里,这种事我并不容易解释。”
但此刻的谢顿比以往任何时候更为坚决,他毫不放松地继续进逼。“所以说,你是为了错误的理由而吻,为了避免伤害某人的感情。”
“就某种意义而言,也许每个人都是这样。”
谢顿将这句话咀嚼了一番,又突然说:“你曾经要求某人吻你吗?”
铎丝顿了一下,仿佛在回顾她的一生。“没有。”
“或是在一吻之后,希望再被吻一次?”
“没有。”
“你曾经跟男人同床共枕吗?”他轻轻地、不顾一切地问出来。
“当然有过。我告诉过你,这些事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谢顿紧紧抓住她的双肩,好像是要摇晃她。“但你曾经感受到欲望,以及和一个很特别的人有那种亲密关系的需要吗?铎丝,你曾经感受过爱吗?”
铎丝缓缓地,几乎伤感地抬起头来,目光与谢顿锁在一起。“我很抱歉,哈里,可是没有。”
谢顿放开她,颓然地垂下双手。
接着,铎丝将一只手轻柔地放到他的手臂上,并且说:“所以你看,哈里,我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谢顿垂下头来,双眼瞪着地板。他衡量着这一切,试着理性地思考一番。然后他放弃了,他就是要他想要的,而这份想望超越了思考也超越了理性。
他抬起头来。“铎丝,亲爱的,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在、乎。”
谢顿用双臂搂住她,缓缓将头凑过去,仿佛随时等着她抽身,偏偏一直将她愈搂愈近。
铎丝没有任何动作,于是他吻了她──先是慢慢地,流连地,继而变得热情如火。她的双臂则突然紧紧环抱住他。
等到他终于停下来,她凝望着他,双眼映着笑意。
她说:“再吻我一次,哈里──拜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