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卑鄙小人说得也有道理。但斯卡罗斯正在赶时间。他把博士推倒在地,举枪瞄准博士的头部。
“不,斯卡罗斯。”博士哀求道。他没有反击,只是躺在地上盯着斯卡罗斯,讲述正确的道理。“历史不容改变。真的不容改变。”
斯卡罗斯望着博士的眼睛,摇摇头,扣动了扳机。
达根揍过许多东西。脑袋。墙壁。狗。迷你米特罗轿车。
但触手脑袋的古怪外星人?这还是第一次。拳头陷了进去。不像他想象中那么黏糊糊和恶心,但也不是坚实的肉体——仿佛捶打装满餐具的枕头。他感觉到里面的东西滋遛滋遛地滑开,然后望着斯卡罗斯,这最后一名杰加洛斯人,摔倒在博士身上,子弹打中飞船,发出危险的嘶嘶声。
罗曼娜跑上去,从博士身上拉开斯卡罗斯。
博士站起身,头晕目眩,引擎越来越响,震耳欲聋。
“达根!”博士吼道。他摇摇头,想清醒过来。“达根!”他低声重复道。
你就别教训我了,达根心想,决定也给博士一拳,只为了享受片刻。
博士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博士对他粲然而笑,露出了每一颗牙齿。
“达根!”他大声说,“知道吗?我认为这是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拳。”
罗曼娜用脚趾推了推斯卡罗斯。头顶上,飞船引擎的声音响得越来越可怕,在空气中掀起涟漪。斯卡罗斯那颗子弹打穿了一条燃料导管,嘶嘶声变成了呜呜声。
“现在怎么办?”罗曼娜问。
博士耸耸肩。
就在这时,最后一名杰加洛斯人斯卡罗斯消失了——少了一个难题。
“斯卡罗斯的时间用完了,”博士说,“他回城堡去了。”
他们没别的东西可以看,于是一起望着那艘飞船。飞船开始咆哮,驱赶着稀薄的大气,裹挟着浮石和烂泥掀起龙卷风。飞船侧面的翘速控制舱里能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在忙活。人影没有抬头,它有自己的问题需要操心。
博士朝那个忘我的人影敬个礼,转过身,嘎吱嘎吱地踩着浮石离开。
“飞船马上要起飞了。”罗曼娜意味深长地说。
“马上要爆炸了。”博士没有回头。“咱们快走。”
他们跑回塔迪斯上,让历史该怎么发展就怎么发展吧。
萨菲罗斯号以最大功率推进,从荒原表面庄严地冉冉起飞。兆头很不错。燃料泄露导致的微小波动似乎会自行校正。圆球缓缓升起,钩爪状的三条腿轻快地收拢。圆球在半空中悬浮了一瞬间,闪耀着能量的辉光,华贵而满怀希望。
然后,它炸成了碎片。
翘速场坍塌。飞船碎片原本被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压得无法动弹,此刻总算找到机会,将熊熊燃烧的自己泼洒向这颗死亡星球的表面。
但这一次没有发生任何让人吃惊的事情。
没有爆炸。尽管出了各种各样的意外,但计划执行得很成功。斯卡罗斯睁开眼睛。
他做好了准备,打算高贵地迎接结局。在无尽荒凉之中醒来。或许还有时间和同伴做个最后告别。或许与自己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看着自己的眼睛,哪怕只是一索奈德。或许发现只剩下了孤独的自己,直到最终彻底消逝。
无论如何,没有爆炸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尽管出了各种各样的意外,尽管冒出来博士和达根这两个捣蛋鬼,计划到最后还是执行得很成功。
也理当如此。他毕竟策划了几百万年。博士只是死到临头信口开河而已。斯卡罗斯理当享受他的胜利。
斯卡罗斯睁开眼睛,发现周围一片彻底的黑暗。对,就是这样。胜利属于他。但就在他的注视下,黑暗开始发光。小小的光点在永恒中点亮——刚开始是一堆小篝火,然后是金字塔、雕像、汽车和炸弹。他飞过历史,历史的鬼魂闪烁出现。这么说,他到底还是失败了。他穿过时间漩涡坠落。他意识到三分钟的限制已经用完。他正在回家。回归他希望从来没有存在过的那个家。许多个世纪呼啸而过,他的其他碎片瞪着他,视线中饱含愤怒和耻辱。
他们无法理解,他们艰苦的工作最后却颗粒无收。他怎能这么辜负他们?杰加洛斯种族怎能就这么消亡?
斯卡罗斯曾经把他的失败归咎于时间不够。但现在他拥有了全世界所有的时间,却依然失败了。
斯卡罗斯的其他碎片瞪着他。
“不,不,不!”他哀嚎道,“不是那样的。”
事情还没有结束。他知道。他有时间机器。他可以再次启动,重新返回。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返回,直到那片平原上挤满了无数个斯卡罗斯,全都朝飞船拼命挥手,大喊大叫要它停下。这比先前的计划还要好。这个计划会成功的。必须成功。
之所以必须成功,是因为他知道他会回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虚无。城堡里装满了价值连城的珍宝,但没有克伦斯基供他欺负,没日没夜地改进机器,当然了,也没有海蒂。没有伴随着美酒的谈话。没有友情。只有结实、严肃、残忍而忠诚的赫尔曼。只有赫尔曼。当然了,赫尔曼会理解的。赫尔曼会帮助我。
赫尔曼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实验室的地上,脑袋疼得厉害。赫尔曼攥紧一个拳头。他的清算列表里不但包括博士、达根和那姑娘的死亡顺序,也包括他们每一个人的具体死法。达根当然要最后死。看完他怎么折磨另外两个人再死。或者那姑娘放在最后?赫尔曼心想,到时候她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吧?
赫尔曼在实验室里踉踉跄跄走了一圈,想摆脱脑袋里的剧痛。做好战斗的准备。
地下室里异常安静,但没多久就响起了嗡嗡声,嗡嗡声越来越响,渐渐充满整个房间。教授的装置开始运转。
赫尔曼望着装置。时间泡慢慢成形。
“斯卡罗斯!斯卡罗斯!斯卡罗斯!”
其他自我念诵他的名字,语气讥讽而愤怒。
怎么可以这样?不公平。他知道他会再次尝试,这次他一定会成功。
他看见了时间漩涡的尽头,通往巴黎的时间泡正在膨胀。这次他一定能拨乱反正。
分隔我们的那些世纪将被填平。
斯卡罗斯出去站在时间泡里,准备走进真实世界,重新开始。
赫尔曼惊恐地望着站在地下室中央的那个恐怖怪物。他做了人类本能驱使他做的事情:随手操起离他最近的东西扔了过去。
“不,赫尔曼!不,是我!”怪物叫道。
赫尔曼觉得它会说这种话真是太不寻常了。但就在这时,他扔出去的油灯砸在机器侧面,点燃了机器和怪物,随之而来的爆炸从地下室开始,扫荡了一个个舞厅和无人照管的走廊。
最后燃起的大火球从埃菲尔塔顶都能看见,成为许多惊呆游客的照片背景。
斯卡罗斯没能走出时间泡。他只来得及瞥见最后一眼《蒙娜丽莎》,她在对面的工作台上得意洋洋地朝他微笑。火光一闪,所有东西都烟消云散。斯卡罗斯没能回到他创造的那个世界里。他曾经用精炼的俏皮话、残忍的幽默感和智慧的格言俘虏了整个巴黎城,但“不,是我”实在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遗言。
不过,最后一名杰加洛斯人斯卡罗斯依然没有走到他的终点。时间走廊关闭了,除了茫茫虚无,斯卡罗斯无处可去。他向其他碎片寻找帮助,但他们全都转过身去背对他。于是,他无奈地呻吟一声,走进了没有尽头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