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罗斯放下空酒杯,再次拉直衬衫袖口,转身走出图书室。
是的,他们和六幅《蒙娜丽莎》被关在一起。假如你喜欢这种东西,情况倒是不坏,但此刻这里是罗曼娜最不想待的地方。首先,她不得不和博士待在一起。博士正在对她大发雷霆。他说她天真、意志力薄弱、轻率,而且说话的音量特别大。更糟糕的是,他一次也没有祝贺过她仅仅用锡箔和胶布之类的东西做出了时间机器。
“摧毁整个巴黎?”他吼道。罗曼娜的头疼已经死灰复燃。“你在说什么,罗曼娜?就用这个威胁你?”
“呃,他做不到吗?”罗曼娜抿紧嘴唇。
“这不是重点。巴黎!”博士轻蔑地翻个白眼,勾销了这座城市。“我很想直接送你回时间学院,然后让他们开除你。你这辈子就当个程序员好了。”
“但他说——”
“说,说,说!他们都会说这种话的。”博士稍微消了点气。“你必须学会就当没听见。你好好想一下。他有两个选择,只要他在局部瞎搞时间,就都会摧毁巴黎。要么有时间泡……”
“但他进不去啊,”达根想证明他在听博士解释,“我们看见教授和小鸡的遭遇了。”
“对。”罗曼娜不得不赞同达根的看法,这还是第一次。“时间泡不是时间旅行,它只能在自己的时间周期中前进后退。他要是进去就会变成婴儿。威胁就此消除。”
“他要是进去!”博士吼道。时间学院的学生就有这种问题,哪怕是罗曼娜这么聪明的孩子。他们无法跳出盒子思考问题,就以为其他人也做不到。博士这辈子都没打算跳进任何一个盒子。哦,他还记得那些冗长无聊的训话,恒星时之类的啥啥啥。加利弗雷学院秉承“多说误事”的尊贵原则。他们的逻辑大致就是“我们,加利弗雷的时间领主,我们掌握时间旅行的技术,超越了其他所有生命。其他人过去没有做到,我们会开心地确保以后也不会有其他人做到。因为时间旅行太麻烦了。因此,我们必须让每一个加利弗雷人都理解为什么我们拥有全宇宙最好玩的玩具,但绝对不能玩它。因为我们必须牢记,它非常麻烦”。
时间领主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都想玩时间旅行——因为好玩,因为友情,因为其他各种理由。他们让博士想起发明香槟酒的法国僧侣。他被自己发明的东西吓呆了,拼命想从酒里去除气泡。显而易见的麻烦是酒瓶很容易爆裂,而更让他惊恐的是人们居然很爱喝那鬼东西。人们不介意酒瓶偶尔炸得他们满脸开花。更糟糕的是他们甚至发明了不会爆炸的新酒瓶。唐·培里侬终于不情愿地尝了一口。剩下的就是历史了。
他都已经说到了时间泡和历史,但罗曼娜还是没有看清事实。“时间泡毫无用处,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假如,”博士慢慢地说,“他待在时间泡外呢?”
罗曼娜·德沃拉特雷伦达女士,时间领主学院毕业生(三项第一),哈特夏文家族最钟爱的子嗣,跨时间辩论社群的恐怖女王,她傻乎乎地看着博士,说:“啊?”
“假如,”博士慢慢地重复道,“他待在时间泡外,把其他一切放在时间泡内呢?”
“什么?”
“整个世界!”博士挥舞手臂。“他打算把整个世界塞进时间泡,送整个世界沿着时间周期后退。就像我们刚到巴黎时经历的时间小跳跃。”
罗曼娜想了想。“哦。”
“时间上的裂缝。他把整个世界向后送了两秒钟,他真正想做的是送回他的起点,四亿年前。”
“但没有场接合面稳定器,他还是不可能出去拯救他的飞船。”罗曼娜松了一口气。“再说,他从哪儿弄到这么多的能量呢?”
博士指着密室里的六幅《蒙娜丽莎》。
达根清清嗓子。“你以为我们追来逃去这么久都是为了什么?”
《蒙娜丽莎》!这个计划的大胆和愚蠢让罗曼娜一阵眩晕。跨越历史协同作战,基本上只是为了付一张永远不会送达的电费账单,因为发出账单的法国电力局会计部很快就要不存在了。有些人就是不理解时间旅行啊,罗曼娜不禁感叹,唉,时间旅行确实很麻烦。
博士脸色一亮,怜爱地指着蒙娜丽莎说,“他反正也不可能卖掉它们。”
“为什么?”
“呃……”博士把双手插进衣袋,拼命想假装若无其事。连全大象班底演出的《麦克白》都不可能比他做得更成功了。“是这样的,在列奥纳多作画前,我在空白画板上写了‘这些是赝品’。用的是油性马克笔。用X光照一下就能看见。”他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甚至轻轻地吹了声口哨。
达根的下巴证明他正在企图吞下一颗网球。
“问题解决了。”博士坚决地说,但笑容突然消失,“然而房间里的某人给了他第二个选择。”
他长时间地瞪着罗曼娜,直到她想搬到比利时定居。
“你!”你指着罗曼娜叫道。“你给了伯爵一个至关重要的组件,能让他穿越时间返回飞船。”
“但我别无选择!”
“直接违反了时间法则!”
“时间什么?”有人提到“法”字,达根突然来了精神。
“时间法则。”
“在法国也有效吗?”
“在任何地方都有效!”博士吼道。
罗曼娜受够了。这实在有点过分。“博士,我怎么不知道你居然也拥护法则?”
“呃,可是……”
“不,让我说完。”博士只有在觉得对他有用时才会想起时间、物理、重力和礼貌的法则,罗曼娜才不肯被这么一个人教训呢。“你要是肯花上一分钟先问问我,然后再破口大骂——”
“什么,我破口大骂?”博士扭头问达根。
达根忽然非常认真地盯着一幅《蒙娜丽莎》看个不停。“是的,”他最后说。
“呃,啊,非常抱歉。”但听起来完全没这个意思。
“你别掺和。”罗曼娜对达根感激地笑了笑,扭头瞪着博士,打出她的底牌。实话实说,她真的全都想到了,比博士能想到的还要多。“博士,我制造那个组件的时候动了手脚,所以他只能往回走三分钟。然后,斯卡罗斯就会被弹射回79年的现在。说真的,这么一点时间他办不成什么事的。”
“哈,他当然能。”以加利弗雷人而言,三分钟还不够时间背诵观察守则的第一条,更别说写下答案了。但对宇宙中的其他种族来说,三分钟就足以造成危害了。
“哦,能怎么着?”罗曼娜问。
“只需要一分钟就足够让他联络飞船,阻止飞船起飞,因此他就不会在时间中裂成碎片。”
“是的。”罗曼娜理解这一点。
“那么,他在历史上做的所有事情就会突然变成没有发生过。人类历史会被彻底改变,甚至完全毁坏。”博士顿了顿。有个什么念头在骚扰他。一个很糟糕的问题,他回答不上来。因此他提出一个问题。“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办?”
罗曼娜觉得大事不妙,望着房门说:“咱们最好马上走。”
“同意。”博士说,他们又是好伙伴了。“怎么走呢?”
“呃,”阿卡利安章节辩论队的队长说。
“我有个点子!”博士咧嘴笑道。
“什么点子?”
“请达根帮忙。”
“你不是要我别掺和吗?”达根听起来有点受伤。
“哦,对,但那是以前。”博士说。
“达根,谢谢你。”罗曼娜恳求道,声音不可能更甜美了。
达根使出前所未有的蛮力,跳上半空,一脚踹在房门上。他在李小龙的电影里见过这个动作,一直想试试看来着。李小龙的动作犹如忍者,达根的动作仿佛茶壶落地。但他这一脚还是轰开了房门,顺便撞得赫尔曼不省人事。
“看见了吗?”博士看见这个结果,笑嘻嘻地拉起达根。“我一向能想到最好的点子,对吧?”他拍拍罗曼娜。“对不起,我对你大喊大叫了。今天过得很不顺利。”
“你昨晚可没有在小餐馆过夜。”罗曼娜恶狠狠地说。
他们大步走向自由。
过去这一天,达根算是见了世面。小鸡。疯子。《蒙娜丽莎》。
此刻用枪指着他的却是个衣冠楚楚的乌贼脑袋。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他叫道。
“杰加洛斯人。”罗曼娜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斯卡罗斯从容不迫地走向台阶,用来指着他们的那把枪曾经属于他妻子。哦,前妻。“你们现在看见我的真面目了。”他朗声道。
“仪表堂堂,大概吧。”博士说。
“你们将目睹我的毕生心血的最终成果。”
“你是多么执着啊。”博士很想念斯卡列奥尼伯爵。他比斯卡罗斯风趣多了,斯卡罗斯看起来不像是会请他们喝鸡尾酒的那种人。
“千百万年以来,我分裂的自我都在为了这一刻努力。”斯卡罗斯穿过地下室,那些触须里是不是也露出了一丝微笑呢?“在这位年轻女士提供的部件帮助下——”他以舞台魔术师的架势掏出那东西——“我终于制造出了这台全功能的时间机器。”
“呃——”罗曼娜得意洋洋地说,博士一靴子踩在她脚尖上。她显然永远也搞不清楚什么时候不该幸灾乐祸。
“我完全清楚你为部件设下的限制,我亲爱的。”斯卡罗斯挥挥手,仿佛只是蛋白脆饼出了小问题。
博士改变了他的判断。斯卡列奥尼伯爵无疑还活在斯卡罗斯的身体里。他考虑要不要和脾气比较好的伯爵搭个话。比方说友好地聊几句?但斯卡罗斯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克制、平稳而精确。“相信我,你设下的限制不可能改变结果。我将返回我的飞船爆炸前的那一刻,阻止我自己揿下按钮。”
他夸张地挥动手臂,将罗曼娜的组件插进机器。整个地下室发出电流的嗡嗡声,能量涌入时间泡发生器忽明忽暗的三个尖头。电脑的磁带储存器开始旋转,像是兴奋的洗衣机。
斯卡罗斯望着这一切,享受着最后一瞬间的自豪。这些毕竟都是他的造物。
他最后一次向他们吐露秘密。“顺便说一句,你们无法读取那些旋钮设定的刻度。设备一旦运行就会爆炸。永别了,博士。”
他揿下一个按钮,走进机器中心,停下片刻,用脚趾拨开克伦斯基教授的骷髅。
时间泡在斯卡罗斯周围形成,最后一名杰加洛斯人喜气洋洋地挥挥手,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罗曼娜的组件爆炸了,时间泡随之坍塌。
寂静笼罩了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