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静地下楼,不紧不慢,这是她的盛大出场。她命令赫尔曼退下。“毫无疑问,”她说,“伯爵会想知道有客人找他。让我招待他吧。”实际上,她想单独和博士谈一谈。她想抓住机会了解一下那个罗曼娜。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震住博士,而伯爵夫人一向知道该怎么震住别人。她领着博士走向图书室,经过一条满是稀世珍宝的走廊。
博士看得流连忘返。早该被萨佛纳罗拉的虚荣之火焚毁的一幅波提切利。利西波斯的赫拉克勒斯青铜像,君士坦丁堡陷落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贝利尼的一幅细腻画像,据说在总督宫大火中失踪。就博士所知,人们有几百年没听见过它们的消息了。以后也还是一样。
目前还挺顺利。伯爵夫人一转身,领着他走进图书室。这个房间宽敞而整洁,沐浴在知识的荣光中。早晨的阳光照进窗户。她走到最大的书架前,碰了一下拉杆开关,书架滑开,露出背后的另一个书架。伯爵夫人点燃香烟,没戴手套的手指在书脊上舞动,这些书能让任何一名书商疯狂。她抽出一本很薄的精装书,吹掉灰尘,递给博士。
“哈姆雷特。”她说。
她希望博士能被震住。博士翻开这本书,边看边点头。书很旧,用的是廉价纸张,但写满了潦草的文字。
“初稿。”她多余地补充道。
“遗失了几百年的初稿。”博士赞叹道。他停止翻书,抬头望着她。这本书珍贵得无法估量,稀罕得难以想象,保存的手法异常精湛。伯爵不止是收藏家,更是品鉴家。博士真希望他能撇开什么逆转死亡射线极性之类的胡扯淡,坐下喝杯茶,吃着马卡龙聊聊天。假如伯爵不是嗜血成性的杀人狂,他俩肯定能结为宇宙闻名的好伙伴。多么可惜啊。
“我向你保证,肯定是真品。”伯爵夫人又说。她在享受这个时刻。
“我自己看得出来。”博士点点头,用大拇指抚摸一页纸的边缘。“我认得这个笔迹。”
“莎士比亚的。”伯爵夫人也点点头。
“不,我的,”博士冷冷地说,“他打槌球扭伤了手腕。”
伯爵夫人瞪着博士。他就永远也认真不起来吗?这个小丑没有理会她,嘴里说个不停,手指顺着一页纸向下滑。“你看这儿,啧啧。‘拔剑征战苦难的海洋’。我跟他说了,这是个混合隐喻,可他就是不听我的 [1] 。”他懊悔地噘起嘴唇。现在可没法纠正这个错了。
伯爵夫人忍俊不禁。博士这家伙也有他的本事。他就是不肯让她享受哪怕一瞬间的胜利,他每时每刻都要不停地胡说八道。
“博士,要我说,你明显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哎呀,西北偏北,人无完人嘛。”博士的笑容本来温暖得像是冬日壁炉,此刻忽然消失。“假如你因为我说我认识莎士比亚就觉得我是疯子,那么你认为可敬的伯爵是从哪儿搞到这东西的呢?”他使劲摇晃那本书,用力大得有点危险。
“他是收藏家。”多么显而易见。“他有钱和人脉。”
“人脉?”博士说得仿佛这两个字是骂人话。“你对他到底有多少了解?我看恐怕要比你想象中少得多。”
虽说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麻烦,但时间机器很容易就制造出来了。博士曾经给罗曼娜看过一个叫《蓝色彼得》的电视节目。和博士喜欢得不得了的绝大多数东西一样,罗曼娜同样无法理解这个节目有什么好看的。节目内容不是童子军搜集牛奶瓶盖子,就是人们吃饱了撑的用马桶搋子、纸板箱和手头能找到的各种东西制作玩具。造出来的东西怎么看都像一坨摇摇欲坠的垃圾,而主持人会把它扫到一旁,三下五除二地做出一个显然出自行家之手的完整东西,然后还要腆着脸胡扯什么“这是我早些时候准备好的”。
罗曼娜站在不怎么振奋人心的破烂克伦斯基加速器里,用音速起子把几个阀门和一个拔塞钻改造成漩涡裂缝触发器。她将电脑内存难以想象地扩大到接近1M,他们配合得真可谓天衣无缝。电脑拥有了极高的互动性,能对七种电脑语言和五类协议迅速作出反应。她提高电脑的运行速度,直到它成为全地球的主电脑。聪明但原始,她心想。要不是因为头疼和时不时踩上教授的可怜骨架,她会说事情顺利得简直一帆风顺。
达根还是帮不上忙。每次她经过牢房门口,达根就会朝她怒吼“叛徒”,她不由觉得这家伙真是不知好歹。假如他这么说是企图害她分心,那他可就想错了。罗曼娜既然能忍受博士,也就没什么是她无法忍受得了。事实上,能做点属于自己的小研究还挺有意思的。
赫尔曼一阵风似的冲进地下室,脸上的表情接近于惊恐。
伯爵坐在椅子上,吃着奶酪看罗曼娜忙活,面露嘉许的笑容。他看见赫尔曼的脸色,爆发出一阵大笑。“博士!”他喜气洋洋地叫道,“他来了!”
赫尔曼皱眉道:“我才刚抓住他。”
“我就知道!”伯爵开心地一拍手掌。
罗曼娜不禁有点受伤,就像替角正以为自己要大放异彩了,却看见明星晃晃悠悠地走上舞台。不过无所谓,有个帮手提提意见也挺好,说不定还会心不甘情不愿地表扬她几句。
伯爵看见她停下,朝她摆了摆手指,然后捻起一块蓝纹奶酪的碎屑。“继续,我亲爱的,”他微笑道,“你做得非常好。”他转向管家。“这么说,大家都来齐了?很好,赫尔曼,很好。请他下来,可以吗?”他转向罗曼娜,笑容既慷慨又得意。
是啊,罗曼娜心想,他看见我们的成绩会很高兴的。她忽然停下,有点不太确定。他会吗?
图书室里,博士瘫坐在一把椅子上。他把这儿翻得比地摊大甩卖还要凌乱。他已经自在得像是回到了家,围巾和一堆又一堆随手放下的书扔得哪儿都是,穿靴子的双脚搁在桌子上,这张桌子原本用来摆比靴子更美好的东西。他走进图书室才十分钟,伯爵夫人心想,要是让他待上一天,那得乱成什么样啊?
她请博士来是想了解一下罗曼娜,但博士似乎下定决心,要挡开有关罗曼娜的所有问题。博士时不时用手指不耐烦地敲打座椅扶手,然后朝伯爵夫人亮出凯旋的表情。他在等待,伯爵夫人心想,但他在等什么呢?他不可能指望自己能活着离开吧?这个疯子的袖口里还藏着什么牌?勒索?武器?情报?他肯定在拖延时间。
她考虑了一遍博士有什么选择,结论是没有。博士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但他们有《蒙娜丽莎》。卡洛斯和她,没有任何事情是他们做不到的。
“来,告诉我……”博士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和伯爵结婚多久了?”
什么鬼问题!“够久了,”她答道,尽量不生气。
“‘够久了’?哈,我喜欢这个答案,口风紧,有风度。”她的俏皮话让博士笑逐颜开。“这么文明。这么毫无用处。”
“口风紧,有风度。”他总结得倒是不错。“我就靠这两样过日子了,尤其是牵涉到伯爵的时候。”她觉得这么描述给丈夫添加了足够多的神秘色彩,但另一方面她也有些担心:这么说会不会泄露什么秘密?
“口风紧是一码事,”博士用手指搭成尖塔撑住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存心视而不见是另一码事。”
“视而不见!”她哈哈大笑。“我帮他偷了那幅《蒙娜丽莎》,本世纪最了不起的犯罪——”
“那幅《蒙娜丽莎》?”博士嘟囔道。出于某些难解的原因,他的重音放在“那幅”二字上。怎么,难道还存在另一幅《蒙娜丽莎》?
“对!”她反击道,“而你说我视而不见?”
“是的!”博士坐了起来,书本瀑布般地稀里哗啦倒下。“在你眼中,他是了不起的犯罪大师和艺术品收藏家,富有得无与伦比。你很喜欢这个形象,愿意把自己当作他的配偶。但告诉我……”他顿了顿,发出致命一击。“他在地下室里做些什么?”
她被问住了,一时间无法回答。
地下室多年来一直是她和伯爵的争论焦点。“等准备好了就给你看,我亲爱的”,或者“也许明天吧,今天不行”,还有“赫尔曼说现在非常不适合打扰教授”。强调赫尔曼经常去地下室,参与了某些活动,而她被拒之门外。地下室是她心头的一根刺。但博士怎么可能知道呢?她不安地动了动,她忽然感觉坐得很不舒服。这把椅子也许该送去翻新了。
“哦,做些小修小补呗,没什么了不起的。”她避开博士的问题。“每个男人都该有点爱好。”
“男人?”博士严肃得无以复加。“你确定吗?”
“什么?”伯爵夫人想笑,但嘴里突然很干。“我……”
博士站了起来,在图书室里走来走去。不管走到哪里,都有图书摞成的高塔倒塌。“男人,是吗?”他嗤笑道,“只有一只眼睛,皮肤是绿色的?”他可笑地比划着。
伯爵夫人再次尝试大笑,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博士说得越来越起劲。“洗劫历史瑰宝,换钱制造时间机器,希望能和他的同胞团聚,杰加洛斯人?”
她终于挤出笑声,彻底地表达了她的轻蔑。
但博士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用嘲笑的语气说:“而你什么都没有注意到?口风多么紧,风度多么好。”
按理说她应该到此为止,她也确实停下来思考了片刻,但这家伙太过分了。可笑得简直荒谬。
赫尔曼走进图书室,礼貌地清清嗓子。“不好意思,夫人,但伯爵很想在地下室见一见博士。”
很好,她心想,以后恐怕再也不会听见这个名字了。
博士点头和她告别。“你想一想,伯爵夫人,”他指着脑门中央说,“好好想一想。”他鞠了个躬,看起来非常悲伤。
房间里只剩下了伯爵夫人,她笑得停不下来。所有这些,这座城堡,这些财富,这个景观,这些成就——全都是你应该用大蒜嫩煎的什么怪物创造出来的?世上居然会有这样的疯子,真是了不起。
伯爵夫人拉上窗帘,她停止大笑,转过身,咬着烟嘴的边缘。她想点烟,但手抖得停不下来。
尽管博士已经离开,但不知为何,房间里依然满是他的身影。
她走向壁炉,小火苗正在噼啪燃烧。她看见壁炉架上的花死了。多么可悲。昨天还那么美来着。她揪掉玫瑰花苞,一颗一颗丢进火里。它们烧得出奇地好,小股青烟袅袅升向烟囱。
伯爵夫人忽然想到一件事,她穿过散落满地的书籍,踮起脚滑开一块墙板,卡洛斯以为她不知道这个暗格的存在,她当然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暗格里是一本古书,但实际上不是书,而是一个匣子,里面是个密封的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个古老的油布小包,小包里是几片羊皮纸。
其中一张看起来并不起眼,直到你意识到这是基奥普斯金字塔的设计图原本。它不知怎的逃过了亚历山大图书馆的陷落。压在这张羊皮纸上的是商博良送给拿破仑的小纪念品。岁月让它变得像是古物,但实际上只是描摹的神庙中楣雕饰。上面有荷鲁斯、伊西斯和拉,末尾那个身影她第一次看见时觉得很古怪,古怪得让她戴手腕的部分感到了一阵刺痒。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潜意识不允许她遗忘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古埃及神祇,独眼,绿肤。
伯爵夫人跌坐进一把椅子,用双手捂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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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混合隐喻指两个或多个不同比喻合在一起,往往会制造出不协调的感觉。本句原文为Take arms against a sea of troubles,此处按字面译出。朱生豪译为“挺身反抗人世间无涯的苦难”,梁实秋译为“拔剑和这滔天的恨事拼命相斗”。——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