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是克伦斯基教授没料到的,那就是赫尔曼之所以扛着教授回到房间里,就是希望他暂时别出来碍事。伯爵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因此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教授大可以开开心心地再睡一小觉。
可是,克伦斯基把这看成了极大的善意。好心一定要有好报。不,你不能再睡觉了。你已经度过假了。他站起来,不顾床铺哀伤的叹息,晃晃悠悠地站了几秒钟,强迫自己出门返回地下室。
人类必须被拯救,而他,尼科莱·克伦斯基教授将完成这个任务。
走进实验室的时候,克伦斯基一瞬间有种很荒谬的感觉:有人在看他。他环顾四周。他听见了什么响动吗?还是被剥夺了的几周睡眠终于要他还债了?下一步大概就是幻听吧。
实验室里有些地方不一样了。变化很小,但惹人烦恼。他用来刮脸的镜子碎了。赫尔曼保证过女仆不会下来,但他知道她们偶尔还是会来的。会有人清洁和打扫房间,或者只是把东西摆摆整齐。克伦斯基对整洁敬谢不敏,他认为只有在一项工作彻底完成后的打扫才算有意义。就像点燃蛋糕上的蜡烛。他喜爱凌乱。他最好的很多点子,有一次他这么向伯爵说教(伯爵假装认真听讲,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盘玛德琳蛋糕),我尼科莱·克伦斯基最好的很多点子就记在一片片废纸上。凌乱是最优秀的孵化器。
想到这里,他走向真正的孵化器,充满怜爱地取出一个受精卵。他走到一块防水布前,像混沌巫师似的撩开它,然后后退两步,花了几秒钟欣赏他的成就。
这是他建造的。在局外人(目前有三个)的眼中,它很像三条腿的巨型金属蜘蛛躺在地上。拱顶贴着地面,三条弯曲长腿伸向两米高的半空中,顶端是锋利的蓝色尖头,全都瞄准了拱顶上的一个小平台。
假如你见过杰加洛斯太空船,此刻就会想:“唔,这东西很眼熟。要是翻过来就好了。”
假如你没有见过杰加洛斯太空船,此刻就会想,把鸡蛋放在精巧得可怕的这么一个装置中央似乎完全不知所谓。
博士躲在一张桌子背后看着,觉得这东西稍微有点眼熟。但他这一辈子时时刻刻都觉得各种东西稍微有点眼熟。通常只是疯狂机器人。他很害怕有一天会是妻子们。
罗曼娜隔着葡萄酒架张望,恭喜自己早些时候那个滑稽的念头没猜错,电脑处理器阵列确实在计算。她猜对了。其中牵涉到鸡蛋。
达根靠储藏室的房门遮挡身体,他只是开心地直点头。一个弱了吧唧的小矮子。终于可以揍人啦!
克伦斯基依然没有发觉那不是幻觉,而是确实有三个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他把鸡蛋摆在平台上,然后打开机器球形底部内侧的小活门,拨动开关,后退到很远的地方。
三脚架涌出一看就很烧钱的蓝色能量波,球体上方逐渐形成一个气泡,完全包裹住鸡蛋。克伦斯基背后,全地球最先进的电脑开始处理这个鸡蛋;几英里外市郊的一个发电站,计数表疯转得看不清数字,灯光忽然变得黯淡。
博尔基在他的顶楼拼命想克制住冲动,不把最新一幅肖像的面部画成表盘。他没有成功,痛苦地折断一段炭笔,将碎片扔向屋角。
气泡里,鸡蛋上出现了裂纹。一个新生命慢慢地啄开蛋壳,生平第一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要是小鸡的眼睛能正常工作,它首先会见到的是个干瘪矮子在欢欣鼓掌。
克伦斯基开心地望着小鸡。克伦斯基处理机成功地加速了孵蛋周期,因子高达十七个克伦斯基。相当了不起的成就。
克伦斯基的心思彻底沉浸在新生小鸡犹豫不决的步伐里。他太全神贯注了,没有注意到一条穿破旧战壕雨衣的大汉在走向他,一只拳头喜滋滋地敲打着手掌心。他也没有注意到一个穿学生制服的漂亮姑娘拼命打手势叫那条迟钝大汉停下。他更没有注意到一个疯疯癫癫的男人站在他背后,漫不经心地用围巾擦亮一只烧杯。
对,直到这个男人很有礼貌地清清嗓子,然后拍了拍教授的肩膀。
克伦斯基教授望着站在背后的陌生人,视线里充满困惑。这家伙是谁?他在这儿干什么?是什么迷路的派对客人吗?也许是个艺术家?但这双淡蓝色的眼睛里饱含智慧,而且满脸灿烂喜悦的笑容。克伦斯基忽然意识到他有很久没见过真诚的笑容了。男人的笑容越来越灿烂,简直是照亮全世界的一束喜悦之光。
“你说是先有鸡,”男人用浑厚的嗓音说,“还是先有蛋?”
“你是谁?”克伦斯基觉得这个问题应该很安全。
“我?”男人指着他自己,好像这辈子都没被问过这个问题,就算有人问过,答案其实也不重要。
“对,你是谁,你在这儿干什么?”克伦斯基一阵怀疑。
“我?我是博士啊。”就好像这足以解答一切问题了。
博士指着那一幕略略有点荒谬的景象:全地球有史以来最昂贵的大机器,将所有能量投射在一只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的小鸡身上。
“你做的研究很有意思,”他对教授说,“但你彻底搞错了。”
城堡的舞厅被人遗忘了近一个世纪。镀银镜子多年前就已遍生黑斑。石膏天使跌落凡尘。精致的视觉陷阱天花板描绘着栩栩如生的森林风光,如今长满了苔藓。幽魂似的防尘布裹着家具的骨架。厅堂中弥漫着哀伤的腐朽气息,就像止歇许久的四重奏送出的最后几个音符。
斯卡列奥尼来这里是为了“演一出戏”——这四个字的每一层意义都得到了体现。赫尔曼小心翼翼地卷起一块奥斯曼地毯的残尸。伯爵夫人坐在躺椅上,跷着一条腿,仔细打量她的丈夫。她已经问过两次他好不好了。
她以为我要崩溃了,斯卡列奥尼伯爵心想。她要是知道就好了。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斯卡列奥尼伯爵感觉如何。永远挂在脸上的笑容告诉全世界,伯爵正在享受美好人生——用的往往是别人的钱。不存在比他更自信、更笃定的人了。
可是,此时此刻,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这个夜晚,斯卡列奥尼伯爵忽然没那么自信了。他是谁?伯爵向来讨厌使用“究竟”和“到底”这种字眼的人,但他究竟到底是谁呢?绝大多数有理性的人,要是突然发现他们的脸皮底下还存在完全不同的另一张脸,肯定会立刻发疯。尤其是底下那张脸还那么恐怖,只可能来自某个古老的噩梦。可是,伯爵望着那一团扭动抽搐的绿色触角,心里却在想:“哎哟,不错哦。”
更让他吃惊的就是这一点。新发现的事情令他欣喜若狂,解释了那么多疑问:人生在他眼中为何是个大笑话。他为何总觉得他很清楚自己在世间肩负什么使命。为什么无论他如何努力回忆,都想不起他的童年时代。斯卡列奥尼伯爵渐渐理解了他并非真实人物,但另一方面,他也从来没有过这么充满活力的感觉。
忽然间,香槟喝起来更加怡人,糕点吃起来更加美味,雪茄抽起来更加醇厚。生命感觉起来更加多姿多彩。
他有一瞬间想向伯爵夫人坦白。“我亲爱的,我发现了最最美妙的事情。你看,我的脸掉下来了。对,我就说嘛!难以想象,对吧?要不要也拉一拉你的脸,看会不会也掉下来?”
可是,不行。现在他知道了,他在这颗星球上在这个宇宙里都是彻底孤独的。他是一个种族的最后一名成员。但另一方面,不知怎的,也不完全是这样。他这一生(天晓得有多久)都知道他肩负着更高的使命。有时候是在潜意识里,有时候是在意识表层。他唯一的不满是他还不够完整,还有许多秘密等待他的发掘,但真相已经近在咫尺。
他也知道向伯爵夫人坦白这个重要的发现只会酿成灾难。他知道伯爵夫人为什么爱他。他对此毫无幻想。他并不特别希望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不,今晚不行。还有太多的任务需要完成。
但至少现在他知道这些都是为了什么了。他为什么要让克伦斯基在地下室摆弄小鸡。还有,他为什么要偷走《蒙娜丽莎》。
他的脚步声穿过了舞厅的弹簧木门,赫尔曼已经完成准备工作。他带着一丝炫耀推开双开门,望向那一对飞贼。他们是赫尔曼亲自招募的。两个人都技艺非凡,收费高昂,尸体将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正在打量这个舞厅,表情好奇而警觉。
伯爵把笑容提高了百分之二十三的欢迎,亲手向他们奉上酒杯。两人诚惶诚恐地接过酒杯,企图显得悠然自得,可惜一败涂地。他们紧张而贪婪地大口喝酒。真是浪费我的上等香槟。但话说回来,用不了多久,所有的一切都将被彻底浪费,对吧?
伯爵怀恋地品了一口美酒,让气泡在舌尖悄然破灭,思考了一秒钟“面具怎么能做到这个”。但面具确实做到了,它重新绕回原处,紧紧包裹住他的头部。刚开始还觉得有点僵硬。那双眼睛的工作原理是什么?为什么要是今晚,而不是其他的某个夜晚?为什么不痒了呢?其实肯定还在痒。对,确实在痒。这种感觉应该永远不会离开我。这些念头戛然而止,伯爵继续享受他的生活。
他举杯祝酒,不仅向两个飞贼,也向赫尔曼、伯爵夫人和那个黑色金属小方块。它悄无声息地躺在烟灰缸和一本《巴黎竞赛画报》之间,底下的那张牌桌来自凡尔赛宫。
“这盒子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工具,我认为你们都会同意。”伯爵的语气像是在祝酒。他敲了敲金属方块,它发出讨好的呜呜声。“这个装置能把不可能变得可能。似乎应该让教授看一眼。”对赫尔曼和伯爵夫人展示的笑容里多加了一丝亲昵。“我很希望他知道,虽说他毫无疑问是天才,但他……”他打结了。伯爵夫人微微蹙眉。“他为之工作的这个人却更加聪明。”
赫尔曼鞠躬道:“要我去带教授上来吗,阁下?”
“好的!”伯爵微笑道,顺便判决了博士、罗曼娜和达根立即执行死刑。
赫尔曼走向房门。
“不,等一等,算了!我不想打扰他。再说我估计咱们的好教授也不会赞同。”他哈哈大笑。能发出这种笑声的人,肯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伯爵夫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大笑。
“机器准备好了吗?”伯爵问。
“是的,阁下。”赫尔曼说,当然准备好了。
伯爵将手镯放在金属方块顶上。金属方块开始发光,光线倾泻而出,投射出的黑影在厅堂中舞动。
“那么,咱们开始吧。”
罗曼娜和达根不知道他们刚刚被判决了死刑然后又得到了缓期执行,两人在地下室的阴暗角落里望着博士。罗曼娜见过博士搭讪许多科学家。通常开始都不错,但结束得都很不愉快。
随便找个科学家问一问,他们都会说他们喜欢挑战。只有面对挑战才能做出真正的成绩。但另一方面,他们也会微不可查地咬牙切齿。
“搞错了?”克伦斯基手舞足蹈地叫道,“搞错了?你在说什么?”
博士随便指了指克伦斯基气泡,就好像那不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成就。“嗯,你在折腾时间。折腾时间永远是个坏主意,除非你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放过我吧,这些空有一肚子好奇心的白痴,读了半篇杂志文章就立刻自命专家了。“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尼科莱·克伦斯基教授,是全世界时间理论领域最顶尖的权威。”
“你的全世界?”博士轻轻吐了一口气。“考虑到宇宙的尺寸,那可是个非常小的地方。”克伦斯基?他听说过一个研究量子气泡的克伦斯基教授。眼前这个是那位教授的哥哥吧?因为他明显老得多也瘦得多。
气泡里的小鸡已经成年,用鸡类的智慧眼神和平静耐心望着博士和教授。
“啊哈,但谁能考虑到所有造物呢?”克伦斯基存心逗他开心。赫尔曼随时都会出现,送这家伙回去参加他擅自离开的派对。很显然,伯爵的某位艺术家朋友很喜欢在沙龙上夸夸其谈。“又有谁能思考宇宙的尺寸呢?”
“有人可以。要是你做不到,就不该瞎折腾时间。”
荒谬!“但你看见它的效果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成就。加快了细胞生长。你看见了!”克伦斯基心想,我的语气似乎有点太暴躁了。博士吃吃笑着表示安慰,他继续道:“一个鸡蛋在三十秒内孵化成小鸡。造个更大的机器,我能在更短的时间内把牛犊变成大牛。这个世界将不再存在饥馑!”
这个白痴应该能明白吧?
“将不再存在的是你。”博士的语气变得阴沉。“更不用说可怜的大牛了。你看。”
克伦斯基气得脸红脖子粗,几乎忘了那只鸡的存在。他转身望向气泡。气泡里的鸡虚弱地踉跄而行,羽毛逐渐脱离,皮肤开始皱缩。它无力地啄了几下气泡内壁,然后倒在了装置里,先是变成一堆骨头,转瞬化为灰烬。
克伦斯基哀伤地望着最终结果。“唔。还有一些技术问题。”他沉着地总结道。
“技术问题!”博士咆哮道。
压路机开过来喽,罗曼娜心想。她悄无声息地缩进储藏室的深处,留下达根一个人望着两人对峙。
“你的研究的整个前提就错了。”博士声如雷鸣。“你可以在气泡内向前或向后拉伸时间,但你不可能打破气泡进去或出来。你创造了另一个时间连续体,但它和我们这个时间连续体完全不相容。”
这个大喊大叫的男人真是艺术家吗?克伦斯基诧异地心想。他似乎令人毛骨悚然地把握住了克伦斯基面临的难题。教授知道他说得对,进入气泡或把那只鸡拿出来现在都还是巨大的挑战。但肯定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给他时间和金钱做研究,他有信心能打破克伦斯基空间的结构。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就行。他能找到办法。必然可以。
“总而言之,”博士大步走到机器前,就好像那是个没有发挥全部功能的洗衣机,“试过这个吗?”他用指甲乱拨一气,调整了几个参数。
那一堆灰烬开始抽动,吐出骨头和羽毛,骨头和羽毛升起来聚在一起,颤抖着变成有生命的骨架。鸡的尸体在气泡里昂首阔步,血肉包裹住骨骼,脱离的羽毛飞回原处,眼珠和肌腱重新充实。鸡的生命仿佛在逆行,它越来越健康和富有活力,年纪越来越轻,个头越来越小,恢复成毛茸茸的一团,最后爬回蛋里,蛋壳自行闭拢。
鸡蛋静悄悄地躺在那里。
“看,怎么样?”博士说,“这个效果够有意思吧?知道你制造出的东西也能做到这个吗?”
“呃,不知道。”克伦斯基说,突然很想坐下。“你做了什么?”
“你以为我做了什么?”博士翻了个白眼——希望罗曼娜没在看他,她不许他翻白眼来着。“我只是调转了极性。”他说得好像这就能解释一切了似的。他拍拍克伦斯基的加速装置,动作里几乎透出怜爱。“这台装置非常昂贵,对吧?”
这家伙为什么要问这个?他是记者?还是什么人?克伦斯基怀疑地眯起双眼;说来有趣,尽管他说的都是大实话,听起来却非常虚伪和闪烁其词。“伯爵非常慷慨。真正的慈善家。我……我很少问这问那。”
“科学家的任务就是问这问那。”博士叫道。“比方说,那是什么?”
气泡里的鸡蛋已经消失。时间持续倒流,最后找到了其他去处。但能量还在注入。时间向回、向回、向回一直走,速度越来越快。
有一个非常短暂的瞬间,气泡内闪烁着出现了一张脸。那张脸是一堆触角环绕着一只独眼。
克伦斯基厌恶地望着那张脸。博士觉得这个怪物稍微有点面熟。
那张脸和气泡随即消失,机器自行关闭。
接下来是片刻惊讶的寂静。
再接下来,达根一扳手砸在教授头上。
尼科莱·克伦斯基教授,全世界时间理论领域最顶尖的权威,就这么倒在了地上。一天中第二次失去知觉,也算是他的人生记录了。
博士惊恐地瞪着教授刚才所在的位置。
达根的情绪好多了。“好,可以了。”他拍拍双手。“咱们就别再操心什么母鸡戏法了,想想办法逃出去如何?”
博士还是死盯着前方。“达根。”他悄声说。每次他用上这种语气,入侵舰队就会紧张地开始后退。“一件东西只要能动弹就必须打得它不动,你的人生哲学就是这个对吧?”
博士俯身查看克伦斯基,揉了揉教授世界闻名的脑袋。他放心了,直起腰。“好吧,他不会有事的。”博士转身面对达根,怒气冲冲地猛戳空气,达根忍不住畏缩。“但是,你要是再做一次这种事情,我就……”博士说不下去了。他意识到他变得和这个好战白痴一样咄咄逼人。他怒吼道:“我就采取非常坚决的措施。”
“比方说?”达根怒吼道。
“比方说叫你住手。”博士冷酷地摆动一根手指。
罗曼娜选择这个时刻跑出储藏室,完全是因为运气,而不是精确地把握了时机。她选择不去理会躺在地上失去知觉的科学家,还有像职业拳手一样互瞪的博士和达根。
“博士!我是正确的!”她叫道。
“什么?”博士最讨厌房间里有其他人是正确的。“什么是正确的?”
“储藏室的尺寸!”罗曼娜不肯让步。
哦,那个啊。
“储藏室的墙壁里面还有一个房间。”
真的吗?罗曼娜突然迷上了城堡的房产开发?博士不禁大失所望。被关起来是一码事。开始考虑重新装修就是另一码事了。
“我认为里面还有一个被砖块封死的房间。”她兴奋地大声说。
“很重要吗?”达根听起来非常厌烦。
博士立刻下定了决心。“想知道重不重要只有一个办法。咱们去瞅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