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能感觉到他的恶意越来越强,但对此毫不在意。他看着菜单,发现尼斯色拉列出成分的顺序稍微有点不寻常。凤尾鱼的位置很不适当地高过了白煮蛋。他琢磨着这是不是存心的,假如确实是存心的,口味上会不会有什么变化。他伸出一只手,达根不由自主地握住。
“咱们重新介绍一下吧,”博士说,“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我是博士。这位是罗曼娜。您是?”
“达根。”达根答道。既然他们明显不愿报上真实姓名,他也没有理由要连同姓氏一起告诉他们。
店主端上三杯水,一杯一杯放在桌上,动作看似随意,但没有忘记拍出砰然响声。“祝你好胃口。”他酸溜溜地嘟囔道,然后耷拉着肩膀走开。博士朝着他的背影举杯,喝了一口水,瘫软在椅子里,笑得喜不自胜。
老弟,我很快就会从你脸上抹掉那个笑容了,达根心想。他尝试正面提问。就算对方否认,通常也会泄露一点蛛丝马迹。
“斯卡列奥尼的勾当是什么?”
“没听说过。”博士挡开这个问题,传向罗曼娜。“你的几何比较好。听说过什么斯卡列奥尼勾吗?”
“什么勾?”罗曼娜幽默地耸耸肩。达根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幽默的耸肩。他很不喜欢。
“斯卡列奥尼!”达根吼道。
“谁是斯卡列奥尼?”博士仿佛在很有礼貌地听什么无聊轶事,好不容易才吞下一个哈欠。
这就太过分了。“斯卡列奥尼伯爵。这个世界没有人不知道斯卡列奥尼伯爵。”
“嗯,哎呀,我们才降落在地球上。”博士对达根露出最灿烂、最让人放下戒备的笑容。
到此为止了。达根瞪着两人,站起身,把他们归入精神病的行列。“够了,我放弃。算了,你们是疯子。”
达根出门继续过他的生活了。博士和罗曼娜喝着白开水,继续他们的假期。
但是……
“疯子?”博士在他背后叫道。“这个无可置疑。但疯到了想偷《蒙娜丽莎》的地步吗?”
小餐馆里的活动暂停了一秒钟。尽管谁也不想关注这三个可恶的观光客,但所有人都非常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达根回到桌前。这辈子第一次,他失去了所有斗志。他拉出沉重的铸铁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博士把一杯水推到达根面前,达根拿了起来。
“或者换个说法,”博士笑容可掬地说,“我们疯到了对某个想偷它的人产生兴趣的地步吗?”
伯爵在研究手镯。手镯完好无损。
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一旁,西装暴徒看上去能有多紧张,他们就有多紧张。伯爵满意了,一切都回归正轨,他把手镯放在雕刻精致的桌子上,对两人露出温暖的笑容。
“很好,谢谢,你们可以下去了。”
两个西装暴徒怀着感激的心情离开,一个字也没有说。
伯爵靠在椅背上,吞下一个哈欠。赫尔曼看见他的眼神,连忙上前。
“很好,”伯爵叹了口气,“但不够好。杀了他们。”
“那个警察和他的朋友吗,阁下?”赫尔曼确认道。
“不,赫尔曼,那两个白痴。”伯爵用大拇指指了指房门。
“乐意之至,阁下。”赫尔曼鞠个躬,出去杀他们了。
赫尔曼原本以为伯爵雇他是为了保持双手干净,但他很快发现伯爵尽管个性疏懒,却很喜欢时不时地脏脏手,不过伯爵也很乐意把日常的杀人活儿交给赫尔曼。赫尔曼非常享受这样的安排。对赫尔曼来说,没有任何杀戮是日常的。
伯爵夫人对这一切都全然不放在心上,她坐在图书室的角落里,漫不经心地翻看塞维涅侯爵夫人一些未发表的丑闻信件。伯爵走到她身旁,用手镯敲着自己的面颊。真是奇怪,他毫无感觉。
“那么,”他拿腔拿调地说,“他们中的一个对你和那幅画感兴趣,另一个感兴趣的是手镯?”
伯爵夫人没有从信件上抬起头。“对。”
“唔,”伯爵说,“我想见一见他们。”
“简单,”伯爵夫人随口说,仿佛他建议的是晚饭要额外增加两个客人,“吩咐赫尔曼一声就是了。”
“不,我亲爱的,”伯爵亲切地说,“你去吩咐赫尔曼一声。”
伯爵夫人放下信件,不无优雅地起身去找赫尔曼了。
图书室里只剩下了伯爵,他把手镯举到灯光下。希望里面的所有数据都完好无损。他挠着右眼上方的瘙痒处。
“那么,你也是做犯罪工作的?”达根问。
“工作?不,算不上?”博士吃吃笑道,避开这个问题。他曾经试过找个正经工作,只可惜日复一日单调得可怕,连外星人都专挑办公时间大举入侵。他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从桌上推向达根。
“还是一样的?”警察问。
“嗯,只要你请客。”
这一轮是达根请客。他又点了三杯水。
店主衷心希望能有什么持枪歹徒突然出现。英国佬为什么对水这么执着?一个世纪前,有个叫华莱士的男人来到巴黎,声称这个城市没有干净的饮用水,坚持要修建喷水池,向想喝水的人免费提供干净的饮用水。从此以后,在巴黎人的眼中,英国佬就成了对水怀着不必要执念的一国怪人。眼前就是三个活生生的例子,占据了一张用来喝酒的桌子。难怪有人要用枪指着他们。
罗曼娜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大惊小怪。她深入研究过地球艺术史(好吧,今天早晨读了一本专著),被这一番经历弄得困惑不已。
几乎从人类成为人类开始,人类就在绘画了。这个想法似乎始于一个岩洞。起初,由于缺少语言,绘画成了卓有成效的沟通手段,你可以在石壁上画画,邀请朋友出去愉快地狩猎一下午的野牛。下一步就是出于纪念了,绘画描述狩猎野牛的那个快乐下午,在漫长的冰河期夜晚博大家一笑。接下来,人们画野牛只是因为他们喜欢看见野牛。
然后,罗曼娜估计事情就不受人们控制了。有很长一段时间,艺术描绘的是勇士、猎手和他们的食物,一切都很美妙。再然后,人类无法确定他们该怎么看待更高级的存在,于是将它们纳入绘画的范畴。有许多作品描绘的是年轻女士正在洗澡,诸神冒出来让她们吃惊。随之而来的麻烦则产生了更多的画作,描绘壮美的战斗和精致的饮食。
也许是因为诸神和食物慢慢变得不再有趣,艺术渐渐将视线转向其他事物——花卉、日落、海滩,等等。这些当然都很好,人们愿意欣赏,因为看见这些作品能让他们心情畅快。但不知为何,画家突然认为这根本不该是艺术的目的,开始描绘看了让人不怎么愉快的东西。
罗曼娜读完这本书,得出结论是今天的艺术家选择这么做是存心惹人讨厌。请他们画花卉、日落和野牛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画廊里满是见到了就会让人们思考进而不高兴的作品。就罗曼娜的经验而言,人类不思考的时候才最高兴。人类的生命很短暂,他们很少高兴;因此,搞出一种休闲活动,其主旨就是让他们不快乐,这是非常残忍的事情。
同样怪异的是艺术品对人类的价值。人类的艺术品是多么脆弱,边边角角有可能崩落、被切掉、吃掉或意外损坏,人类却不会扔掉或重新制作个新的,而是会觉得它们更加珍贵。在她眼中,一件东西越陈旧,只要大致完好无损,对人类来说价值就越高。根本不需要符合什么逻辑。假如真是这样,你大可以把博士放进博物馆。说起来……
达根兴奋起来,贪婪的热忱点亮了他的面容。“所以你可以想象那种喧嚣……”
“那种什么?”罗曼娜想表现一下她没有走神。
“骚动。”
“哦,骚动。”她用一只手撑住脑袋,望向餐馆的窗户。外面的巴黎看起来多么有意思,达根说的内容听起来多么复杂。他正在说过去这几个月,整个艺术界陷入了喧嚣和骚动。失踪了几个世纪的许多杰作突然出现在世界各处的拍卖场。
“当然全都是赝品吧。”博士轻快地插嘴道。
“哈,应该是,对吧?”达根说,“应该是。”
“是吗?”
达根顿了顿。“不,都是真得不能再真的真迹。通过了所有的科学检验。”听他的语气,像是科学犯了什么大错误。
博士终于真正地被勾起了兴趣。“唯一能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的就是伯爵?”
达根描述伯爵的名字如何总是在这儿那儿冒出来。欧洲的各大拍卖行向来以其保密而自豪。卖家很少具名(担心泄露某个国家——或者更糟糕的,某个显赫家族——财务状况恶化的事实)。即便如此,有时候你还是能查清究竟是谁在出售什么东西。担任卖家的很少是伯爵本人。他经常代表诸多朋友中的某一个出面做事。有时候他的亲密朋友也会替他卖画。伯爵也许会在德鲁奥的拍卖大厅现身,出价购买某些稀奇物品(这当然就洗清了他的嫌疑,虽说斯卡列奥尼从来不会胜出,但他怎么可能在拍卖自己物品的时候叫价呢?)。伯爵夫人也许会出现,拿着烟嘴抽烟,边翻宣传册边弹烟灰,看起来既美丽又厌倦。他们偶尔会出席晚宴,径直走向粗俗的美国亿万富翁,满脸愉快的笑容,听着青蛙腿和蜗牛的无聊趣闻。有时候,人们会见到伯爵的左膀右臂赫尔曼驱车通过法意边境回国。在这么一次旅程之后,突击检查车库时发现了或许是经过修补的子弹洞的痕迹。还有一次,伯爵在东京逗留,赫尔曼去了布宜诺斯艾利斯。他说是去探望亲戚了。
“但无法证明任何非法勾当,”达根烦闷地总结道,“伯爵看起来百分之百干净。干净得都有怪味了。”
“他现在不再干净了,”博士点了点他的鼻翼,“伯爵夫人有那个手镯。”
说得好,达根心想。有多好呢?手镯毕竟是博士偷来的,而且还被伯爵夫人拿了回去。再说达根只是听博士说那个手镯有什么非同寻常之处。他是怎么说的来着?隐藏照相机还是什么东西?这么一想,好像不太靠得住。
怀疑所有人和所有事是达根的天性。“你认为那个手镯值多少钱?”他问。要是博士真的只是想偷那件首饰怎么办?要是他刚向一个巴黎扒手吐露了一堆警局机密怎么办?天,那可就大大地不妙了。队长无疑会说点什么让人心寒的话。
“那个手镯的价值?”博士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唔,那就要看你打算拿它干什么了。”
罗曼娜清清喉咙。
博士直起腰,整理围巾。他点点头,挥挥手,像是见到老相识走进了拥挤的店堂。
走进店堂的是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与之前那两个不一样的两个男人,但手里同样拿着枪。
店主立刻指了指坐着三个外国佬的那张桌子。两个男人点头表示感谢。
酒吧里的其他人忽然全都望向别处。
“知道吗?”博士已经举起了双手,“我看有人在邀请我们出去。我忍不住要猜,大概就是亲爱的伯爵夫人吧?”
罗曼娜露出灿烂的笑容,开心地跟着举起双手。仿佛很好玩似的。
店主望着外国佬被押出他的餐馆,不禁松了一口气。穿西装的男人之一对他点点头,在他们桌上留下了慷慨的小费。这就是真正的法国绅士。
Cinq à sept(法语:五点到七点),这是富裕的巴黎人的传统之一,你在任何旅行指南里都不会看见它。在下午五点到七点之间,这座城市进入了它最私密的时间。在这两个小时里,丈夫会声称他们必须加班,多么令人遗憾,而妻子会在城里突然撞见老朋友,非得坐下来叙叙旧。同样在这两个小时里,特定的某些旅馆会短暂地充满欢歌笑语和开启瓶塞的声音。
五点到七点,每一位好巴黎人的心思都在其他事情上,不会关心配偶究竟去了哪儿。连问一问都是难以想象的失礼。但即便如此,今天下午这个时候的伯爵夫人觉得分外无聊。
伯爵夫人无事可做。她下过了带达根来城堡的命令,她观赏了赫尔曼处决亲信的过程,她也看完了那些信件。前方又是一段需要填补的空白时间。卡洛斯不见踪影,她无事可做。有些被丈夫忽视的妻子就这样爱上了巧克力,渐渐发胖。
她漫不经心地拉了一下牵绳,赫尔曼走进图书室,一身制服整洁得让人吃惊。
“夫人?”他问。
“赫尔曼,伯爵去哪儿了?”
“在底下的实验室,夫人。”
“又和教授在一起。”她懒得掩饰厌恶之情。她知道她无权评判伯爵的喜好。她知道事情肯定和伯爵的什么伟大计划有关系。可是,唉,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一个恶心的小个子男人,还有那么多电子设备。真是无聊得可怕。
“不,夫人,”赫尔曼轻声纠正她,“教授在他的房间里休息。”赫尔曼亲自将累垮了的教授扛进了那个房间。
“哦,谢谢你,赫尔曼。”伯爵夫人打发他离开,有点纳闷。卡洛斯一个人待在地下室干什么呢?
她穿过城堡迷宫般的走廊,经过几幅伦勃朗、六幅卡纳莱托和一幅需要清洁的马蒂斯。她没有理会一排积灰的伯爵家族油画肖像,这些男人相似得出奇——都是一脸完美但厌倦的笑容。她的指尖拂过一套花瓶,这些花瓶太美了,某位帕夏为此挖掉了匠人的眼睛,这样他就不能再制作更多的花瓶了。她甚至没去看它们。她穿过一条走廊,两边都是巴托利尼用大理石雕刻的纠缠情人,朽烂的木地板在脚下弹跳。她停下脚步,用米开朗琪罗所雕宁芙奉上的贝壳当烟灰缸,然后走向通往地下室的一道门。她决定去看看卡洛斯的伟大计划究竟是在干什么。
那扇门上了锁。哦。
“卡洛斯?”她叫道,晃动门把手。
地下室里,伯爵夫人的声音穿过酒架,飘过高性能电脑的机架,回荡于教授那台装置的玻璃尖顶之间。
但伯爵没有听见她的叫声。就算听见了,也不觉得她有什么重要的。至少此刻如此。
卡洛斯·斯卡列奥尼伯爵的右眼在抽搐。
刚开始只是有点痒,但后来越来越严重。
伯爵刚才一直在地下室里走来走去,调整一下这儿的设置,拨动一下那儿的旋钮,顶多只是稍微整理整理而已——但仅仅这么一会儿,他就把教授的工作向前推进了好几个月。
他在一面剃须镜里瞥见自己的面容——那个微笑。
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这样一来,所有事情都解释得通了。
他一直都知道,但从未完全领悟。
他被自己的镜像迷住了。但这并不是他的样子。不是他真正的样子。
他又挠了挠右眉上方的皮肤。
他停下了。
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里的皮肤。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那里摸起来有点奇怪。
他看见自己的笑容。笑容非常热情,催促他去了解。
他再次抬起手,摸了摸那块皮肤,但他没有挠,而是抓住揪了一下,他很好奇,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那块皮肤被他拉了下来,容易得可怕。他继续拉扯,一整条皮肤被他剥开,从面部中央落了下来。有意思的是,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痛楚——任何感觉都没有。
卡洛斯·斯卡列奥尼伯爵慢慢地、有条不紊地卸下他的整张脸,一块接一块,没有任何感觉。
他打开血肉,那些声音立刻涌出。
这次他知道了它们在说什么。
它们在呼唤他的名字。
他的最后一块面部掉在地上。伯爵继续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血液。皮肤底下也没有颅骨。
独眼,绿色触须,它们构成了斯卡罗斯真正的面容,最后一名杰加洛斯人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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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i>Z-Cars</i> ,BBC从1962年至1978年播放的警察主题电视剧。——译者